顾珺意没有正面回答, 而是将话头一转:“你能帮我什么?”
伊芙冷笑:“何必带着答案来问问题?”
“好吧。”顾珺意仍是笑,从善如流地改口,“那我换个说法, 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伊芙瞥了一眼坐在顾珺意身边的宗高韵,她认出了这人是她学生的舍友。她记得车玉珂和宗高韵当初闹得很僵。
她答道:“直到你放了车玉珂为止。”
顾珺意微微挑眉, 做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眼中却并无惊讶之色:“这么重视她?”
伊芙回答得斩钉截铁:“当然。”
顾珺意转头端起桌上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杯身的浮雕,却没有喝:“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她。她成绩很好么?”
伊芙撇头皱眉,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与你无关。”
“还是她非常聪明?”顾珺意似乎并不在乎伊芙会不会给她回答, 自顾自地说下去,“悟性很高?一学就会?”
她轻轻放下茶杯, 瓷器与木质桌面碰出一声「哒」的轻响。
“我其实一直想不通,像车玉珂、隋不扰这样的人才,很稀缺么?”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够理解你的东西。”
伊芙一句话都没有回答, 只是坚持重复了一遍这次来的目的:“你需要什么, 我帮你做。放了车玉珂。”
“……”顾珺意的笑容顿住了一瞬间,随即又恢复如初, “我需要你就这么待着, 哪儿都别去。”
伊芙心里有些意外, 但不显分毫,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我的房间在哪儿?”
宗高韵应声而起,朝她伸出手:“电子设备都给我吧,伊芙教授。”
伊芙顺从地将手机、手表都一一放进了宗高韵摊开的手心。
她们二人也没有检查伊芙是不是还私藏了什么东西,就这样放心地将她送入了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间里。
走廊里明亮的光线将三人的影子拉长又压扁, 伊芙的身影消失在那扇缓缓合上的房门之后。
宗高韵关上门,仔细地从外面反锁,将钥匙还给顾珺意。
走廊里空无一人,宗高韵压低声音,却带着掩不住的担忧:“找到是谁掳走车玉珂了么?”
顾珺意凝视着锁孔,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变得微妙。沉默许久,她才说:“除了那个阴魂不散的人,还能有谁?
“真正的女儿回来了,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给她撑腰了。”
顾珺意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自己还有一身的烂摊子没收,就生怕她女儿受什么委屈。”
她利落地转过身,走了两步,便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
铃声响了几秒才被接起:“什么事?”
顾珺意开门见山:“想不想合作?”
电话对面似乎被顾珺意这一突如其来的邀约惊得愣了许久,顾珺意也便耐心地等待。
半分钟后,对面终于做出了决定:“合作什么?”
顾珺意毫不意外:“你既然知道车玉珂是伊芙的学生,那你应该也知道车玉珂是隋不扰的大学舍友吧?周六,隋不扰会和她的大学同学在大学城见面。”
“你怎么知道——”对面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却又碍于的确想与顾珺意合作,只好咬牙咽下,“我知道了,大学城具体哪儿?”
顾珺意报出了咖啡店的名字。
对面快速地回复了一句「知道了」便仓促地挂断了电话,顾珺意偏头对宗高韵说:“帮我订回国的机票,最早的一班。”
宗高韵习以为常地点点头:“知道了。”
*
顾衡澂挂断了电话,面对妹妹询问的眼神,她从鼻子里狠狠哼出一口气:“我就知道是她抢的人。”
顾衡牍身体一松,往后靠住沙发椅背:“她来抢了你的人,为什么要和你合作?”
顾衡澂的手指无意识地流连在桌上立着的一本文学名著封皮:“可能她也想借此机会削弱隋不扰的人脉力量吧。”
顾衡牍侧着头,投在她脸上的光影将她半张脸都勾勒得明昧分明:“……我觉得不是。”
顾衡澂转头看向妹妹:“那你觉得是什么?”
女人缓缓转过头来,那双在凹陷眼眶里的眼睛泛着灰白的死寂,随即,她嘴角勾起一个与这样冷漠的眼睛不符的笑容,让她整个人都显得诡异起来。
“她抢走了车玉珂。”她的声音轻得像情人耳语,“现在,也有人从她那里抢走了车玉珂吧。”
顾衡澂眯起双眼:“谁能从她那里抢走车玉珂?乌河——”她说着说着就顿住,一个恍然的神色掠过脸庞,她和顾衡牍不约而同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顾远岫。”
顾衡澂出神了几秒,短促地笑了一下:“她就这么护着,面都没见过几次,也不怕隋不扰背刺她?隋不扰可连姓氏都不肯改。”
顾衡牍缓缓低下头,脸孔又一次被黑暗吞没:“不管哪个女儿,都比顾珺意好吧。”
顾衡澂耸耸肩:“那倒也是。”她想到顾远岫如今的处境,忽然又生出了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唇亡齿寒感,“她连顾远岫都能下此狠手,我觉得我们还是尽早准备后路吧。”
顾衡牍窝进沙发里:“就走姐夫那条道吧,去地底。”
顾衡澂深吸一口气,想到了别的什么,语气里不免带上了一些幸灾乐祸:“我们要就这么走了,顾擎宇得气疯。”
顾衡牍撇嘴:“她有什么?这又不是她的主营产业,大不了就弃车保帅呗,大部分的亏损不还是我们负担的?
“而且,现在伊芙估计也在顾珺意那里吧。”顾衡牍的指腹揉捏着自己袖子上的短短一条珠链,“她有恃无
恐,知道我们找不到别人了。”
顾衡澂一想,觉得妹妹说得也有道理。伊芙要是知道自己的得意门生被顾珺意劫走了,那她肯定是要过去把人换出来的。
她皱起眉,习惯性地依赖于顾衡牍的决策:“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衡澂「呵」了一声:“能怎么办?赶紧把金京里的文件清理一下,该删的都删掉,留下一点能给这个平台定罪但不足以联系到其它事情上的证据,让警方有理由结个案,别再纠缠下去就好了。”
“那隋不扰那两个室友呢?要去带回来吗?”
“要。”顾衡牍的目光转到桌上的那个黑色的铁块,“小许不是说这个东西需要四个一起用才能看完整的资料么?人可以不带回来,但把东西拿回来就好了。”
顾衡澂随之看向那个黑色的铁块,叹了口气:“也只能先这样了。
“那里面会是什么?”
“……不知道。”顾衡牍也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但查了车玉珂的手机记录以后,说里面的文件是车玉珂通过蓝牙传输传给剩下三个人的,所以很有可能是和加密、和伊芙有关的。”
“哦,对了。”顾衡澂的思维天马行空地跳到了另一件事上,“你护照没过期吧。”
顾衡牍:“……”
顾衡牍:“没有。”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顾衡澂微微抬头,看着吊灯玻璃罩外折射出的彩色光晕。
顾衡牍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不知道。我们又不是双生子。”
“我在想。”顾衡澂说,“拍卖行那个拍卖师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顾衡牍知道顾衡澂说的是那个资历很深的女人,也是在她的手里,两个人画几千万买了一副左手倒右手的画。
想起那件事顾衡牍就郁闷。
她答道:“姬双。”
这是她的艺名,不是本名。没人知道姬双的本名是什么。
顾衡澂:“我在想,这个姬双既然去找过伊芙,她曾经也是伊芙的学生,还是同门,那她在这个事件里扮演的角色是什么呢?”
顾衡牍又是撇嘴,她已经开始逐渐丧失和姐姐耐心交流的欲望了:“可你并不知道姬双的态度是怎样的。她问完以后可能赞同,也可能想着再进一步修改修改。
“但不管她扮演的角色是什么,你最好放弃她可以被我们说动,然后来帮助我们这个愚蠢的想法。”
被说中了心思,顾衡澂脸上挂不住了,小声嘟囔道:“我就想想。”
顾衡牍不耐烦地蹙眉:“想都别想。”
*
隋不扰听完车玉珂的讲述,安静了好一会儿。
按照她说的,伊芙是主动消失,而且是在车玉珂失踪一天以后,那很有可能就是因为发现了车玉珂失踪,所以她主动去找绑匪交涉。
——顾衡澂吗?
隋不扰觉得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有点突兀,在她的想法里,连她都能看出对方有什么目的的人,伊芙不可能受她牵制。
那还能有谁呢?
听车玉珂和她描述绑架她的人,是一个和隋不扰自己长得很像的女人。
顾远岫这几天都在国内,隋不扰是亲眼看着的。
而有一个不在国内的人,是顾珺意。
在顾珺意出国的时候,隋不扰也没想很多,还松了口气,因为这样就能和顾远岫多单独相处。
她没有问顾珺意的目的地,现在看来,倒很有可能是乌河。
隋不扰拿出手机,试探性地给玉瑾发消息:
「我有事找姐姐,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玉瑾:顾总是下周一的飞机。如果着急的话,您可以打电话。」
「隋不扰:这事儿只能当面说,要不你看看能不能帮我定张票,我直接飞过去找她?」
「玉瑾:最早的一班飞机在明天下午,可能那时候顾总都想回来了。」
「隋不扰:……」
「隋不扰:她去了哪个国家,怎么今晚都没有机票?」
「玉瑾:乌河。」
「隋不扰:不对吧,我记得明天早上还有一班飞乌河的飞机呢。」
「玉瑾:的确是乌河,明天早上那一班是到乌河转机的。」
顾珺意既然去的是乌河,那她就更有可能是那个绑架了车玉珂,引诱伊芙「自投罗网」的人。
车玉珂没有打扰沉思的隋不扰,她走了一段路,好像是走回保卫厅了:“我到保卫厅啦,这就去找宫警官。”
“嗯。”隋不扰随口应了一声,脑子里还在思考顾珺意的事。
——如果是顾珺意的话,那国内绑架梅飞兰的幕后黑手也就很有可能也是顾珺意咯?
可是,顾珺意有什么动机呢?
如果说绑架车玉珂,还能理解为是需要伊芙的能力,那么绑架梅飞兰就真的是毫无意义了。
现在隋不扰和身边人唯一可能可以造成威胁的,只有顾衡澂和顾衡牍姐妹俩。
而这两个人,本不该知道隋不扰今天约了她俩见面商议帮嵇琼华迁移系统的事。
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玉瑾。
玉瑾是顾珺意的心腹,所以可以相当于是顾珺意知道了这件事。
顾珺意告诉了顾衡澂两个人,她和她们合作了。
为什么?
如果顾珺意已经手握伊芙,顾衡澂是找不到一个比伊芙更精通密码学的人,顾珺意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提出和顾衡澂合作。
没有必要,也毫无收益。
隋不扰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坐直了。
所以,那个长相和自己很像的女人,不是顾珺意的人,更不是车玉珂所猜测的那样,是顾珺意给自己准备的假妈妈。
所以,她不伤害车玉珂,也不打电话索要钱财,更是给了车玉珂一个平台员工账号,纵容她泄露商业机密。
那么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又有一张和隋不扰、和顾远岫极其相似的脸?
电话那头,车玉珂找到了宫警官,但对方正在忙,所以车玉珂只好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耐心等待。
“隋不扰。”车玉珂喊了一声。
“嗯?”隋不扰问道。
车玉珂没有说话,没有回答,透过电话,隋不扰能够听到车玉珂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保卫厅里别人的聊天谈话声。
隋不扰也耐心等着。
过了好一阵,车玉珂才开口,轻声说:“谢谢你。”
隋不扰弯起嘴角:“谢什么。”
车玉珂说:“如果不是你发现了那个坐标范围,我现在可能还在那个废弃疗养院里散布文件呢。”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想谢你的事情好多,说不过来。
“还有,对不起。”
隋不扰语气很是无所谓:“没必要。你和我之间说什么对不起谢谢你的。”
车玉珂坚持道:“要说的!我……唉,我什么都不会,经常特别冲动地做一些事,事后后悔了,也只能把这个亏吃下去。
“一直是你在帮我,不管是帮我去和骗子battle也好,还是帮我抢回钱包也好,还有,把这个机会让给我也好……
“我感觉我总是在给你添麻烦,我也想成为像你这样独立自主的大人。”
隋不扰听着车玉珂这番剖白,心里泛起隐秘的酸涩。
车玉珂是她们四个里年纪最小的,所以不光是隋不扰,其余两个人也都经常从各个方面照顾她。
车玉珂的母亲很强势,控制欲很强,事事都不允许车玉珂沾手,但又希望她能够不实践不吃亏就一夜之间学会所有人情世故,永远都不上当受骗。
所以车玉珂每次心软买了别人的推销套餐,又或是一时之间脑子没转过来觉得挺优惠,回头一想发现被骗了的时候,也会比别人更加内耗。
隋不扰就是其中替车玉珂去和骗子吵架的顶梁柱。
车玉珂不怎么喜欢表达自己,她觉得那是羞耻的,因此这还是隋不扰第一次听到车玉珂说出这么长一串的自白。
尽管她心里都清楚,车玉珂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
“没关系。”隋不扰说,她放轻了声音,显得尤其温柔,“是人就会犯错,这不是不可挽回的事情。
“再说了,你看你,虽然你说你自己不够独立自主,但你也一个人在乌河生活了一年多了。
“你比我、梅飞
兰和万书云都要厉害,你有我们都没有的经历,而且也在没有我们帮助的情况下度过了。这还不够独立自主吗?”
车玉珂又沉默了,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吸鼻子声,那边的宫警官忙完了,叫了她的名字。
车玉珂没挂电话,也是想着能让隋不扰听一听,让她放点心,也顺便给不够好的方案提个意见。
宫警官得知了车玉珂的诉求还是很惊讶:“这儿的保卫厅都不找警察陪你回家!?你等着。”
于是,女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隋不扰陪着车玉珂把事情处理好才挂了电话。
回到技术部,她打了几行代码,又想起得和江珮和说一声这周末大约没法去她加家了。
唉……好累啊。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下去的隋不扰心想。
这代码写得她快吐了。
*
等到隋不扰终于写完代码,是周日的上午十点。
嵇月娥那边,一旦在监控里找到了真正的梅飞兰是在哪里失踪的,剩下的事情也就变得很简单了。
在周六晚十一二点的时候锁定了别墅,半夜突击,把人捞了出来。
彼时,别墅里除了梅飞兰以外,已经人去楼空。
别墅房主是顾衡澂,那么这姐妹俩都逃不过,然而嵇月娥等人追查了半天发现,这两个家伙已经潜逃出国了。
那没有办法,只能先利用手里有的证据,联合乌河,先把金京查封了再说。
梅飞兰的状态还算不错,除了手腕因为被绳子勒得充血肿大以外,她没有受到多少惊吓,最重要的还是和隋不扰说,她好饿。
U盘都拿了回来,隋不扰叮嘱梅飞兰一定要看好这个U盘,然后再和万书云约了一个别的时间见面。
周日上午,车玉珂也传来了消息。
她在宫听寒的帮助下住回了宿舍,和一个今年的新生一起住,对方好像没觉得她是极品室友,目前相处还很和谐。
而伊芙那边,自从车玉珂被救出来了以后,伊芙也被顺势「释放」。
「绑架」伊芙的人自然是没有找到的,询问伊芙,伊芙也没有说出顾珺意的名字。
这一个荒诞的、完全没有一丝一毫「正规」绑架氛围的案子到此为止。
隋不扰把最重要的文件加密程序解开以后,也就功成身退。
顾珺意还没回国,隋不扰就把李熠年签了保卫厅特聘专家的事先告诉了玉瑾,玉瑾表示她知道了。
但没想到,隋不扰准备回程时,李熠年抢先一步挤进了后排位置。
李熠年招呼梅飞兰坐到副驾驶上,然后看向还傻站着的隋不扰:“愣着干嘛?上车啊!我手骨折了,开不来车。”
隋不扰摸摸脑袋,乖乖上车当司机。
她问了江珮和,她和她妈妈、阿姨今晚有没有空,得到的答复是可以。
所以隋不扰准备先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如果可以的话,补几小时的觉,然后再去见江珮和。
行程被排得满满当当,最关键的是,还不知道江珮和家的人说话喜不喜欢打哑谜,要是喜欢的话,隋不扰的脑子真的是要烧坏了。
李熠年在和梅飞兰聊天,说的也是绑架案的事。
梅飞兰心宽,完全没有因此留下什么阴影,也让隋不扰进一步确认了,顾衡澂她们是真没有做过分的事,只是出于某种隋不扰现在还不知道的目的,想要隔离开三个人和隋不扰的联络而已。
隋不扰先把梅飞兰亲自送回家门口,看着她进家门,之后,隋不扰就询问李熠年要去哪儿。
“昨天您是在聚会?实在不好意思,当时那样打断您……”
李熠年无所谓地摆摆手:“多大点儿事!送我回家吧,我回家睡一会儿,你也回去睡一会儿。”
“好。”隋不扰笑眯眯地应了。
李熠年还住在老小区里,走廊是半开放式的,许多人把走廊当成半个阳台晾晒衣物。
隋不扰把她送到门口便转身告别。下一秒,毫无征兆地,从楼上直直坠落下一个活人。
那一瞬间,隋不扰感觉自己好像和他对上视线了。
「砰」的一声巨响,隋不扰僵在当场,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目睹了什么事情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