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安静了半分钟。
从隋不扰身后冲出去的李熠年、同样目睹这一幕的街坊邻居的尖叫, 一切混乱和失序都放慢了好几十倍,拉长、变调,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隋不扰的身体被人流推来搡去, 她却像个雕塑一般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李熠年扑到阳台栏杆边, 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 挥舞着打着石膏的右手,嘴里喊着什么话,但隋不扰一句也听不清了。
许许多多的人都挤在栏杆边往下看,还有人拿出手机录像拍照。李熠年从人群里挤出去往楼下跑, 中途撞到隋不扰的肩膀,让她不由自主地趔趄着转了小半圈, 面向楼梯口。
好几分钟以后,隋不扰的听觉才慢慢地恢复,嘈杂的人声灌入她的耳朵里。
“都摔成这样了……”
“诶哟不能再看了,等会儿晚上做噩梦了。”
“小年轻哟, 有什么想不开的?”
“我好像没在这栋楼里见过这个人喏, 你们认识吗?”
“没呀,我也没见过。”
“啧, 专门找到我们这儿来跳楼啊?怎么这么缺德!”
惊惧、怜悯、埋怨, 声音在往隋不扰的耳朵里钻, 就像有无数只蚂蚁顺着耳道爬进耳朵里。
隋不扰感觉这个世界都与她隔开了一层薄纱, 一切都离得好远,一切都在她的眼前晃动。
胃里翻涌,她有点想吐。
这时,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上来。
要去看看吗?去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是她见到的那个人。
但一想到要看到一个真真正正摔成肉泥的尸体, 隋不扰还是没有那个勇气。
“还有气!快叫救护车!”
楼底下,李熠年的声音破开了隋不扰大脑里的混沌,她的腿无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还活着?”
“快快,快打120!”
“我打了,在路上!”
嘈杂的人声中,又一个沉稳的中年女声插了进来:“来来来,让一让,我是医生,让我下去看看。”
隋不扰的心脏「咚」地一跳,她的四肢回暖,回神般深吸一口气。
她抬手扶住墙壁,眼神追着往下走的人,踉跄两步,脚步就不由自主地跟着人流走起来了。
老式楼梯又窄又陡,隋不扰扶着墙壁上菱形的洞稳住身体,回过神来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衬衫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风一吹就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一楼和二楼交界的地方停了一辆自行车,她便扶着自行车的车把手缓了缓。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从楼上跳下来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明繁?
她爸早就死在货轮里了,她亲手看着父亲的尸体被推进火葬场的火炉里!
可是那人头朝下,从眼前掉下去只有一瞬间,而那一瞬间里,他的眉眼几乎和父亲一模一样。
隋不扰浑身抽搐般一颤,下楼的人里有注意到隋不扰苍白的脸色,扶了她的胳膊一把:“喂,你没事吧?”
大姐眉头紧皱,手上用力,要把隋不扰往楼上带:“不是我说,你要是心理承受能力差,真别去看了,这不是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不、不是,我得去看一下。”隋不扰没被大姐拉动,她张了张嘴,艰难地将后半句话说出口,“那个人……看着,太像我爸了。”
楼梯间里都一静,所有往下走的、往下看的都转头看向这个女人。
“是你、你爸?”
“作孽啊……这可真是……”
“是不是没看清?”
“诶对对对,肯定是看花眼了!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你可别自己吓自己!”
隋不扰咬着下唇,勉强松开扶着车把的手,人群自发地往两边让了让,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我……我去看看。”隋不扰闭了闭眼,“我也觉得……应该不是。”
理智告诉隋不扰,的确该不是。
毕竟她爹真的是她亲眼看着火化的,骨灰盒也是她亲手放进坟里的。
可是……可是那张脸实在是太像了。
“就是嘛,你放心,肯定不是!走走走,我们陪你下去看看,可不敢瞎想啊。”
在众人叽叽喳喳的安慰里,隋不扰被一个接一个的大姐搀着手臂走下了楼梯。
终于站到大门口了,强烈的阳光刺得隋不扰眯了眯眼。
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地上,好像在检查男人的伤势。而李熠年站在一旁,张开双臂,隔开要聚集的人群。
“都散开!别围着了!伤者需要新鲜空气!往后退!往后退!”
李熠年在楼里还挺有威望的,围观人仍然伸长了脖子,但到底是听话地后退,没有上前。
一转身,李熠年看到呆立在那里的隋不扰:“隋不扰!你下来干什么?”
说着,她就走上来,要把隋不扰赶上楼:“去去去,小孩子别看这种吓人的东西,一会儿魂被吓没了。”
她推了隋不扰一把,却没有推动。
隋不扰嘴唇翕动一下,声音干涩:“……那个跳下去的人,好像我的爸爸。”
“什么!?”李熠年惊得声音变形,“你——你爸?”
隋不扰抓住了李熠年的手臂,像是要从她的手上借来一点力气。
“你慢点儿……”李熠年也是没有想到这事情竟然会有这样的走向,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有什么回复好,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架着隋不扰的手,让她走近躺在地上的男人。
隋不扰点点头,脚步虚浮地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蹲在地上的女人抬起头,她似乎也听到了隋不扰说那男人像她爸爸的话语,面色有些尴尬、又有些怜悯地摇了摇头。
隋不扰低下头,目光越过女人的肩头。
男人的脑后流下了一滩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马蜂货运制服,是橘色的。
隋不扰心里一紧。
橘色的制服是海运制服。
然而当她看清男人的脸时,浑身一松,整个人瘫软在了李熠年的臂弯里。
不是他。
正着看时,他便与自己的父亲完全不一样了。脸型更瘦削,颧骨高高凸起,鼻头更大,嘴唇更薄。
最明显的是,他的右手五指是完整的,而隋不扰记得明繁的右手小指缺了一小节。
“不是。”她喃喃自语道,“不是我爸。”
她就说么,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怎么还会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李熠年一只手就牢牢抱住了隋不扰,将她往后拖了一段距离:“看清楚了,真不是?”
“嗯。”不知怎的,隋不扰眼睛里就涌出了眼泪,“我爸的小指,缺了一截。他的是完好的。”
李熠年颔首,搂着隋不扰的手在她的腰侧轻轻拍打:“没事嗷,没事,那肯定不能是你爸。而且,你爸怎么会来这里跳楼?你又不住这儿。”
是啊……她又不住这儿。隋不扰苦笑一下。
她又不住这儿,而且她爸已经死了。
她亲眼看着火化的!!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她是亲眼看着的!
“我只是吓了一跳。”隋不扰声音虚弱,“倒着看的时候,而且掉下去得太快了,所以我……我唉,真的吓了一跳。”
她说出的话前后颠倒,估计脑子现在也是一团浆糊。
李熠年安抚地拍着她的背,说道:“没事了没事了,确定不是你爸就好了。”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将男人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基本就已经确认是死亡状态了。
后门关上,鸣笛声响起,救护车驶离小区,只留下地上那一滩血渍。
隋不扰还有些腿软,顺势坐在了人行道旁边的台阶沿。
李熠年蹲在她面前,视线与她齐平:“给家里人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隋不扰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不用。其实我爸已经死了。”
李熠年更是瞪大了双眼:“那你——”
隋不扰苦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看着他的脸,就觉得很像。”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血渍上,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声音渐低:“其实认认真真看清了才发现和我爸完全不一样,可能在楼上的时候也吓傻了吧。”
李熠年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正常。普通人第一次目睹非正常死亡,都会被吓傻的。
“要不要预约个心理医生看看?你最近压力这么大,怕你出问题。”
隋不扰脸上的笑容更苦涩了:“预约了我也没时间去看呐。”
李熠年一时语塞,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也是,你现在这么忙……那你咋办?我看你现在状态就不太对。就硬撑?”
“如果实在撑不住的话。”隋不扰也只能做出这样的承诺,“我会去看医生的。”
“嗯。”李熠年还是不放心,“要是实在没时间去看医生,你心里又难受、又害怕,你就来找我。昂,没事,我陪你。”
“谢谢李姨。”隋不扰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李熠年继续碎碎念般地嘱咐道:“你今天先别睡午觉了,我之前看过啥科普文章,说人刚受到惊吓的时候不能马上睡觉,不然有概率醒来的时候会疯!
“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反正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你先别睡,昂。”
隋不扰无所谓地点点头。她本来也不困,原本就睡不太着。
李熠年又陪着她坐了一会儿,直到隋不扰主动提出要告辞,她才又问一句:“真走?要不今晚就住我家,我阳气足,给你镇镇邪。
“——不对。”李熠年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妥,这里还算是死亡现场,让隋不扰留在这里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我跟你回家吧?”
隋不扰终于无奈地笑了:“我现在跟顾远岫一起住呀,您过去不太方便。”
“哦,对。”李熠年这才想起来,上周接送隋不扰和顾珺意都是一起的,“你瞧我这脑子,完全给忘了。
“如果你真害怕,我也能去陪的,就在你房间打地铺,没事儿!”
隋不扰的心里一阵暖流:“真的没事,家里有人陪着我就足够了。顾珺意也快回家了。”
虽说李熠年还是不放心,但看着隋不扰一而再再而三地保证一定没事,也就只好留下一句「那你有事一定要打我电话啊」,就送别了隋不扰。
隋不扰坐在车子里,双手掩面,长长地、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说心里话,她也想李熠年陪着。尽管少了一只手,隋不扰觉得她还是能够把半夜出现的鬼打得落花流水,多有安全感。
但她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她今晚还得去找江珮和。
没有办法停下来。
她用力揉搓了两把脸颊,发动车子,开往江珮和的家里。
现在时间还早,她准备在江珮和家楼下找家咖啡店或者小饭店,先坐一会儿,也顺便沾沾人气。
*
同一时刻,荀家。
荀储光坐在一楼的沙发上,电视上在播放一支大草原纪录片,屏幕上成群角马奔腾而过,但她一点也没看进去。
手机上是她的某一个眼线发来的消息。
「跳楼死的,隋不扰还说那个人长得很像她爸。」
「荀储光:真是她爸?」
「不是。我听到她跟那个李熠年说,只是长得像,加上吓傻了,所以误以为是她爸。」
「荀储光:那这个跳楼的人,
是住在那儿的住户么?」
「好像不是。我听住户说,都没有见过这个人。
「现在警察来了,正在调查。」
「荀储光:我知道了。」
她回完这条消息,便将手机放了下来,无奈地抚了抚额头上的碎发。
这是她意料之内的事,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荀储光望向窗外午间灿烂的太阳,从窗外吹进来的风还带着一丝晚春的暖意。
顾珺意啊……你还真是一点喘息的余地都不愿意给人留下。
*
嵇家。
嵇琼华刚在热闹的家族群里看完了隋不扰大学舍友失踪的事件,后一个瓜就接踵而至。
她大姨嵇月娥都忍不住在群里说:「这隋不扰也忒倒楣了吧?怎么什么事儿都让她碰上了?」
下面还跟了一个老年猫摇头叹气的表情包。
「感觉跟什么推理小说的侦探主角一样,走哪儿人死哪儿。」
「嵇月娥:呸呸呸,这种话不能胡说,犯忌讳的!」
「哈哈哈,就像急诊护士不能吃芒果对吧?」
「嵇月娥:唉。
「我真怕隋不扰这小孩在这么多刺激下,精神会不会出现问题啊?」
「她精神出现问题了,也有顾家帮她找心理医生,你凑什么热闹?」
嵇琼华对着这句话看了半晌,回复道:「我怎么觉得这事儿就是顾珺意做的呢?是她做的,那她怎么会给隋不扰找心理医生?」
家族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几分钟后,众人才终于消化了这个猜测、抑或是找到了过往的证据佐证,纷纷冒出来回复。
「倒还真像……」
「你这么一说,真的像顾珺意干的!」
但也有人提出质疑:「不是,隋不扰不才刚被认回去一周还是两周么?这么短的时间,顾珺意怎么找到一个跟她爸很像,而且还愿意自己死掉的人?」
「……这倒也是。」
「你说得也有道理。」
「嵇琼华:那不是顾珺意,难道就真的是巧合了?我反正不敢相信。」
「确实……」
「的确很难相信啊!」
嵇琼华对着群里两个墙头草捧哏无语地撇了撇嘴:「你俩别说话了!
「我的意思是,顾珺意是顾远岫出了车祸以后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女儿这件事,是谁说的?」
嵇琼华这句话理解起来有些弯绕,又或许是这是一直以来大家都默认的事,好久,才有人回复道:「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么?」
「嵇琼华:你有证据吗?」
「?这要什么证据?」
嵇琼华的母亲率先反应过来:「你想说顾珺意在那之前就知道了自己不是顾远岫的亲生女儿,是吧?」
嵇月娥的回复几乎同时弹了出来:「顾远岫的车祸不是让她发现自己不是亲生的诱因,而是结果?」
嵇琼华:「对。」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相同的「对」。
母亲和大姨的组合在一起,就是嵇琼华想说的话。
「……有可能,但同样的,这很难验证。」
「这个相对来说更好验证。如果她想要确信的话,就得去医院做鉴定。只要做了鉴定,就会有鉴定报告。」
「这不也就是相当于大海捞针?你怎么知道她是去了哪家医院做的鉴定?」
「她关系好的医生不就那五个,挨个儿找呗。这么重要的、需要保密的事,她肯定不会随便找个医院就做了。」
「那行,我找甲和乙,@嵇月梦,你找丙、丁和戊。」
「嵇月梦:……
「你就使唤我吧。」
大家的动作很快,马上任务就布置了下去,嵇琼华退出了家族群聊,转而打开了和隋不扰的聊天页面。
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隋不扰来说她周六找同学问问看外包的事。
嵇琼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发出了一条短信:
「听说你同学昨天被绑架了?还好吗?
「我这里不急的,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逼自己逼得太紧。」
这是实话,嵇琼华这个公司是死是活,她家里没人在意。只有她一个人在急。
而最近这段时间,在得知了一些消息以后,她本人的心态也有所转变,变得不那么在乎了。
比起把公司系统搞搞好,借此机会让自己欠隋不扰一个人情比较重要。
隋不扰回得很快:「嗯,没事。人已经找到了。」
还没等嵇琼华想出回复,隋不扰的消息又发过来了:「嵇月娥是你的阿姨?」
「嵇琼华:嗯,大姨。她跟我说了,昨天办案遇到你了,因为你的那两个室友都要帮我的忙,所以她以为我闯祸了。」
「隋不扰:(憨笑.emoji)
「你大姨真厉害,如果不是你大姨的话,我估计现在还在警局等结果呢。」
「嵇琼华:大姨也和我夸你啦!」
两个人商业互吹了几句,嵇琼华终于拐入正题:「说起来,还是想提醒你一句,顾家那边,你小心点顾珺意。」
隋不扰发来一个憨笑的黄豆表情:「这个你早就和我说过了。」
「不,不是这个。我最近有了一个新的猜测,但是还没有找到证据,所以只能让你千万提防一点。」
「隋不扰:哦……哪一方面提防一点?」
「嵇琼华:嗯……和顾远岫有关的方面。」
聊天界面上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了好久,隋不扰才回复了短短一句话:「我知道了,谢谢你。」
「嵇琼华:不客气,你也帮了我这么多呢。」
「隋不扰:(大笑.emoji)
「我还什么都没帮上呢。」
*
咖啡店里,隋不扰放下了手机。
嵇琼华好像也猜到顾珺意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发现自己不是顾远岫亲生的了。
她没打算把双妶发给她的证据交给嵇琼华。
她挺好奇嵇琼华家里是做什么的。嵇琼华自己经营一个快破产的小公司,但看起来好像没那么在意;而她的大姨又是退伍军人,刑警队的领导。
嵇琼华能靠自己和家人查到确凿的证据。
如果她连这个都找不到的话,那隋不扰就要重新评估和她合作的风险与收益了。
等嵇琼华找到了证据,到时候再说别的事。
眼看着时间逼近晚上五点半,隋不扰站起身,顺手将喝空的白瓷杯推到桌面中央,准备去江珮和的家里。
路上,她在脑子里梳理着关于这户人家的零星信息。
对于江家,隋不扰的了解不深。
这家人并不喜欢上媒体,比较众所周知、被众多营销号拿来煮鸡汤的消息,是很久以前,在江春妮还只是个小销售的时候,因为她的口音被很多人嘲笑、看不起,而后来她创业成功,摇身一变变成青年企业家,过去看不起她的人都上赶着来讨好,诸如此类的励志故事。
隋不扰回忆了一下江春妮的采访,江春妮的口音好像并没有那么重。
思绪流转间,她已经站在江珮和家门口了,她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作者有话说:世界观下的阴阳私设:不以性别区分而以人生经历作为区分。阳气旺=晒到太阳多(约等于运动多肌肉多,所以贴合阳刚这个词汇),阴气重=不出门宅家族(约等于不怎么锻炼,所以贴合阴柔这个词汇)。阴阳概念本身没有好坏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