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应声而开, 江珮和的笑脸出现在门后。
“你来啦?快请进!”江珮和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没穿过的拖鞋放在玄关处,“稍等一下哦, 我大姨还在开会。”
“没事。”隋不扰低低应了一声,低头换鞋。
江珮和的母亲和两个陌生男人也从房间里出来了, 似乎是江珮和的父亲和大姨夫。
“隋不扰是吗?”江珮和的母亲笑吟吟地上来招呼她, “和你妈长得真像。”
江珮和的母亲不是很高,身材敦实,笑起来的时候人就显得憨厚,带着一股子的
爽利劲儿, 好像有过报道说她以前是做大锅饭的厨师长。
“喝水还是饮料?”江父温和地问。
隋不扰:“水就好,谢谢。”
女人走到近前, 看清了隋不扰的脸色,微微瞪大了双眼:“生病了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隋不扰在楼下的时候用力搓过自己的嘴唇和脸颊,试图用人工的方式上点血色,但现在看来收效甚微。
她笑笑, 没有提李熠年小区的事:“没有, 可能昨天睡太晚了。”
江珮和也帮着她说:“是呀是呀,妈你不知道, 隋总很忙的!”
“哦哦!”江珮和的母亲连连点头, “年轻人打拼事业是好事, 真好真好。”
在二人的指引下, 隋不扰走进了客厅。
客厅是下沉式的,宽阔又明亮,电视上放着某个搞笑综艺,暂停了。
隋不扰屁股刚沾到沙发,就有一杯热水递了过来。
“谢谢。”她道了谢, 接过那杯热水,喝了一小口便放到了茶几上。
相比起来,江珮和更自在一点。她直接坐到了隋不扰的边上,柔软的沙发因为她的体重而下陷,她好奇问道:“你和你大学同学见面怎么样啦?”
隋不扰避重就轻道:“还好,不过还没有最后把方案敲定,下周得再见一次面。”
江珮和一条手臂搁在沙发背上,以一个半环抱的姿势侧着身子倚靠着。
她的妈妈端过来了一盘橘子,坐到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把综艺重新播放。
她看了一眼已经没人的饭厅,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认认真真看综艺的妈妈,扭过头来对着隋不扰说:“其实我都知道了。”
隋不扰装作没听懂:“知道什么?”
江珮和挑眉,嘴角勾起一点微妙的笑意:“知道你的朋友被绑架了呀。”
隋不扰垂下眼睑:“已经找回来了。”
“哦,那个我也知道。”江珮和伸手从果盘上拿过来一只橘子塞给隋不扰,“你尝尝看这个,超级甜。”
隋不扰盯着橘子,忍不住出了神。
那个跳楼死的男人身上穿的制服也是橘色的。
江珮和注意到隋不扰走神:“怎么了?”
“……”隋不扰心神被唤回,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要不要猜猜看还有谁也知道了这件事?”江珮和的手指绕着几缕发丝,提示道,“很多人哦。”
隋不扰盯着她的手指看了片刻,随后缓缓转向她的双眼:“……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江珮和知道自己和多少个人有联系,也不知道江珮和准备说的是哪几个人。
江珮和蹬掉了拖鞋,双腿蜷在身侧,整个人因为这个动作在沙发上弹了弹:“那我换个问题,你觉得是谁干的?”
隋不扰的双手十指交叉,一松一紧地攥紧又松开,打太极道:“不希望我们做成事的人干的。”
江珮和见隋不扰一直不肯配合回答,她也不生气,反而眼睛一弯:“等我一下。”
她利落地跳下沙发,小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过了大约半分钟才走出来。
隋不扰看到她手里拿着的黑色铁块,终于微微坐直了。
江珮和笑着挥了挥手里的东西,重新盘腿坐回原位:“如果我有这个,你愿意回答我了吗?”
隋不扰盯着她没说话,喉头却轻轻滚了一下。
这是她们四个人的U盘之一。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U盘,是谁的?
不是万书云的,因为袭击她的人被李熠年处理掉了。而李熠年从袭击者的身上也得到了一个U盘。
袭击者已经基本确定是顾衡澂的人了,那么已知远在乌河的车玉珂被辗转过至少三个地方——顾衡澂、顾珺意和长得和隋不扰很像的女人,而晴山的梅飞兰则只在顾衡澂的家里待过……
袭击者身上的U盘大概率是梅飞兰的……吗?
“是不是想知道我从哪儿拿到这个U盘的?”江珮和像是会读心,笑眯眯地问道。
她竟然把U盘直接递了过来:“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我从哪儿得到这个U盘的。”
隋不扰伸手想接,却在快要碰到的时候,江珮和猛地缩回手:“先回答问题哦。”
看着她这个反应,隋不扰就知道她肯定不是从某个地方间接得到,而要么是直接从本人口袋里拿走的,要么是看着被从本人口袋里拿走的,因此对此确信。
隋不扰于是点头:“你问。”
江珮和说:“你知道顾珺意出国是去哪儿了吗?”
隋不扰安静了下来,看着江珮和平静的、好像只是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的无辜双眼,忽然扯了扯嘴角:“这不公平。”
“……哪里不公平?”江珮和神色不变。
“你得到答案的收益远大于我。”隋不扰抬眼,狭长的眼眸里投来的目光像剑一样细,“你应该换一个等价的问题。”
“我只是问你她去哪儿了。”江珮和嘴角的弧度慢慢地平缓下来,“这个问题能给我多大的收益?”
隋不扰从鼻子里哼笑一声:“那这么简单的问题,你又何必问我?”
江珮和:“……”
她一时语塞,撇过头,避开了与隋不扰的对视。
单人沙发上的女人也不再看着电视机,而是转头看向沙发上的两个人。
江珮和低头摩挲了一把自己裤腿上的花纹,目光游移着看向周围,过了许久才转回来看着隋不扰。
综艺节目不知何时又暂停了,两人之间的气氛也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凝滞。
江珮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低下头,摸了摸鼻子,跳下沙发,头也不回地跑向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
隋不扰与坐在一旁的女人对上视线,朝她友好地笑了一下。
女人也是笑,似乎并不太在意刚才自己的女儿吃瘪:“我叫江秋年,你好。”
隋不扰:“您好。听说您以前是厨师?”
“是啊。”江秋年接下了话茬,顺势开启了话题,“做大锅饭的,厨师干起来那是真的累。”
隋不扰身体前倾,双臂搁在大腿上:“在哪家饭店,方便问么?”
江秋年始终保持着向电视机侧身的姿势,这样看来,她是略微背对隋不扰的:“没啥不能说的,就给市里学校提供盒饭的那家公司。”
“那我应该也吃过您做的饭。”隋不扰说,“我学生时代每天都很期待去学校食堂吃饭。”
江秋年摆摆手,眼角的笑纹深了几分:“哪里哪里。”
说话间,走廊尽头的门打开。一个与江秋年有六分相像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上半身穿着挺括的白衬衫,下半身却是一条睡裤,显然是因为视频会议拍不到下半身。
她比江秋年瘦了许多,江秋年脸上因为圆润而柔和的五官线条在她脸上就变得凌厉。
隋不扰站起身。
江春妮见到隋不扰,脸上便绽开一个笑容:“隋不扰,终于见面了。”
隋不扰绕过沙发,走到江春妮面前,伸手和她握了握手:“江总。”
江珮和站在江春妮身后侧,双手背在身后,双足略有些紧张地不断拍打着地面,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江春妮说:“我侄女说了些奇怪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的。”隋不扰体谅道,“您想问我什么,直接问就好了。”
江春妮的手在隋不扰手上多停留了片刻才松开,脸上笑容不变:“你多虑了。我只是因为顾珺意这段时间不在国内,又不知道她去了哪个国家,不好算时差给她发消息,才托珮和问问你。”
“原来如此。”隋不扰了然,没有戳破江春妮,“我也只是因为觉得这件事很好查到,没有必要通过问我才能确信,所以才没有选择回答。”
两个女人相对而立,眼神同样温柔,笑容同样得体。
江春妮的目光细细落在隋不扰的脸庞上,似是要看清她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隋不扰也坦然迎视,除了略显疲惫的眉眼以外,看不出任何破绽。
短暂的、其实只有几秒的静默之后,江春妮像是从来都没有沉默过一般,伸手引向沙发:“你先坐,我们坐下聊。”
隋不扰顺势坐下,江珮和和江秋年坐到了对面的小沙发上,而江春妮坐在她旁边。
随着江春妮身体的靠近,隋不扰闻到她身上有一股酸涩的话梅香气。
江春妮坐得笔直:“我不想私自窥探珺总的隐私,所以想着,要是能问到一个知道的人就好了。当然,如果你出于
保护珺总隐私的想法不愿意告诉我,我也是理解的。”
“这也算不上什么隐私。”隋不扰微微笑着,状似无意地一步步走入江春妮的陷阱,“姐姐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瞒。
“只是——”她话锋一转,“我更好奇的是,这既然是半公开行程,江总您怎么会问不到呢?而且……”
她看向坐在不远处剥橘子的江珮和:“江珮和不就是顾珺意的助理么?她还没转到我手下来,那助理也该知道上司的行程吧。”
江春妮早有准备:“自然是问得到的。可是,从她的助理口中问到,和从她的妹妹口中问到,这个意义是不一样的。”
江春妮的理由滴水不漏,隋不扰唇边的笑意若有似无,
女人继续说道:“这一次珺总走得不巧,恰好我们有一个新单子想要她这里做,等几天不是等不起,但你知道这种东西么,都是越快处理掉越好,免得夜长梦多么。”
隋不扰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其实并不乱的衣摆:“这么重要的项目,我觉得还是等姐姐回家了,你们见面聊才更好。线上聊,需求不清晰,也不够有诚意。”
江春妮端起江秋年新放到桌上的一杯温水,抿了一口,说:“你也知道,到我们这一步,单子不单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给出一个态度么。”
“态度?”隋不扰抬眼,尾音微微上扬,“江总又不是姐姐手下的小喽啰,您是能和我姐姐平起平坐的人,要我姐姐的态度做什么?”
江春妮接过江珮和从身后递来的两瓣橘子,递给了隋不扰一瓣:“说起来,下周哪一天,好像是珺总公司的纪念日?每年都会庆祝。”
隋不扰之前从玉瑾那里拿到过各类公司信息,也知道下周四是宴晏娱乐的三周年庆典,有个小晚会。
江春妮将橘子塞进嘴里,直到咽下去以前,两个人都没人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音。
隋不扰看着江春妮把橘子咽下去了,才说:“对,宴晏娱乐的周年庆。你也会参加么?”
“是啊。”江春妮抽来一张纸巾擦拭她的手指,“所以我在想,要是能趁着周年庆这个珺总心情不错的时间,把单子签好就最好,”
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交汇,这一回,隋不扰先笑了:“江总,你知道姐姐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出国么?”
“为什么?”江春妮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隋不扰向前倾身:“因为有些事情,在这几天才终于来到收网阶段。”
江春妮若有所思、看上去却并不意外地点点头:“我知道,蕤宾地产么。”
“那您知道姐姐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间对蕤宾下手么?”
江春妮耸耸肩,她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做好准备了,股份收购够了,或者顾衡澂又犯了什么蠢事……理由很多,随便挑哪一个,都不影响她想动手这一点。”
隋不扰:“那如果我说,姐姐原本并不打算在这个时间点动手呢?”
江春妮的笑容一顿。她听懂了隋不扰的言下之意。
是隋不扰帮上了顾珺意什么事,所以才导致顾珺意抓住了顾衡澂最大的把柄,并且选择在那个时候动手。
隋不扰看到江春妮瞬间变得专注的神情,心里再一次感叹自己当初那件事做得真值:“我现在倒是好奇了,为什么一个年纪足够做你女儿的人,会让你这么害怕,认为她无所不能?”
江春妮缓缓收起脸上的表情,将手里的水杯往桌上一放,轻声道:“你知道么,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很像顾远岫。”
隋不扰面不改色地笑:“那么这是我的荣幸。”
江春妮盯着她半晌,忽然也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绪:“不,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隋不扰轻轻挑眉。现在她确实不知道江春妮在打什么哑谜了。
江春妮道:“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这么忌惮顾珺意的原因。”她脸上的神情从僵硬、冷淡,慢慢转变为一种释然般的轻松。
“现在么,我就觉得她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我吗?”隋不扰学着顾珺意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狡黠的狐狸,“那这也是我的荣幸。”
江春妮转头看向江珮和,抬了抬下巴示意。
江珮和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看出了大姨好像和隋不扰达成了什么共识,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色U盘递给了隋不扰:“这是一个叫梅飞兰的姑娘的东西。”
隋不扰接过。
她不再绕弯子:“顾珺意去的是乌河,不过今天或者明天就会回来了。”
“哦——”江春妮拖长尾音,“那还有一点富余的时间。”
说完,她人便往旁边让了一让,江珮和坐了过来。
“那我说咯,我们是怎么拿到这个U盘的。”
江珮和的语速很快,不出五分钟,隋不扰就把整个故事都听了一遍。
没有意外,江家在顾珺意的公司内部、顾衡澂的公司内部都有眼线,尤其是因为江珮和特殊的助理身份会传回来一些真假难辨的消息,整合这所有的消息,也能判断出一些东西来。
顾衡澂自己有个保镖团队,平时以公司保安的身份出现,公司里没多少员工知道其中的关联,而江春妮知道这件事,还多亏了江珮和带回来的假消息。
顾珺意一直留着江珮和,甚至可以说她想尽办法也要留住江珮和,多少是有种绑定一个江家的人质在这里的心思。
从江珮和这里传回有关顾衡澂保镖的消息时,顾珺意大约是抱着一种坐山观虎斗的心思。
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旁观成功,江家在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下场的时候,她就自己也跟着下场了。
结合江珮和和江春妮的讲述,隋不扰已经大概可以猜到整个事件的走向了。
——顾衡澂绑架车玉珂,得到U盘,顾珺意抢走车玉珂、引来伊芙,且并不知道U盘的存在,长相与隋不扰很相似的女人又抢走车玉珂,并借由她主动向外输送机密信息,由此,顾珺意转而与顾衡澂合作,提供了隋不扰大学舍友的信息。
晴山这边,顾衡澂绑架梅飞兰,除了为了拿到梅飞兰身上的U盘,还为了阻碍隋不扰这边的进度。
而袭击者身上的U盘是车玉珂的,证明顾衡澂可能从一开始就没能在梅飞兰身上找到U盘。
江珮和和江春妮没有全说,但隋不扰差不多也能猜到为什么顾衡澂没能从梅飞兰这里获得U盘。
当初绑架梅飞兰的人里,就有江春妮的眼线。
这样顺下来,逻辑似乎就是通顺的了。
顾珺意在顾衡澂那里肯定有眼线,所以知道她的动向属实合理。
很像隋不扰的女人如此神秘,往她头上冠任何神奇的操作都暂时可以接受。
后来顾珺意怕伊芙发现车玉珂早不在自己这里了,或者单纯只是想给那个神秘女人找点麻烦,所以找上了合作。
对……她是为了给神秘女人找不痛快才提供了隋不扰的动向才比较合理。
毕竟如果她想阻碍隋不扰帮嵇琼华,那从一开始就可以阻挠了。
而那个神秘女人,又是救走了车玉珂,又是帮着散出了这么多机密文件,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和隋不扰长得很像。
总感觉,她是为了自己才做了这一切。
隋不扰试图揣摩那个女人的思维,但她对那个女人一点了解都没有。
别说姓甚名谁了,就连她有没有可能是顾家人也一点都不知道。
可是……总觉得哪里还有点不对劲,还有最关键的一环没有扣上……
为什么车玉珂被绑架时,整栋楼里都没有人报警?
那里又不是什么依靠犯罪窝点过活的小镇,所以要包庇罪犯。
那旁边可是大学城啊。
见隋不扰似乎陷入了纠结和疑问,江春妮体贴地问道:“有什么问题,也许你可以问问我。”
隋不扰与她
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心里思索了一遍该如何说。
“我在想……我在乌河的朋友被绑架,为什么整栋楼都没人报警。”
江春妮给出她的看法:“为什么整栋楼都能被安排成演员,你其实是想问这个,对吧?
“你别总想着她如何把真正路人都清空的,你或许可以反过来想。”
不是幕后黑手如何把整栋楼的路人清空,而是从一开始,这个地方就只有演员存在。
电光石火间,隋不扰突然想通了什么事。
她拿出手机,噼里啪啦地给车玉珂发消息。
「还从来没见过你室友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车玉珂估计一直捧着手机,马上就回复了一条消息。
看着照片上那张并不那么熟悉、但隋不扰记得自己在哪儿见过的娃娃脸,猜测被验证了。
认亲宴那晚,隋不扰在顾珺意那桌上的女人里,见过这张脸。
这场局,比她想象中还要更早,就开始布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