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不扰没有避开江珮和, 所以江珮和也凑过来看到了她手机上的照片:“宗高韵啊。”
她说:“听说宗高韵现在在乌河留学呢。”
隋不扰看向她:“哪个大学?”
江珮和:“就是卡利俄佩综合大学[注]。”
这个大学,也正是车玉珂就读的大学。
江珮和眨着眼睛,笑着问:“怎么啦, 这是你熟悉的大学吗?”
隋不扰没有直接回答江珮和的话,而是对着江春妮说:“我在乌河的那个同学, 之前的舍友就是宗高韵。”
也许宗高韵也根本没有信什么教, 也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投资不投资的自主创业,她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顺理成章地逼车玉珂住进那间老旧的、满是演员的老式住宅楼里。
卡利俄佩综合大学的留学生宿舍是自主选择舍友的,所以宗高韵完全可以主动地、百分百让对方选中自己当这个舍友。
江春妮听到隋不扰的话以后,问道:“你大学舍友, 什么专业的?密码学?”
“是的。”隋不扰点头,“伊芙的学——哦。”她说着说着, 自己就豁然开朗了。
卡利俄佩综合大学的硕士研究生在开学后才会在系统里进行导师的选择,但大部分抢手的导师在假期里时,就已经被联系得七七八八了。
伊芙的学生虽然最痛苦,但伊芙的热门程度不是痛苦的作业能够阻挡的。
想要选中伊芙, 必须要在收到录取通知书以后就第一时间进行联系。
而当知道了所有密码学硕士新生的方向和成果以后, 就算假设所有人都给伊芙投了简历,伊芙最后会选择谁也是显而易见的。
——或者说, 车玉珂的简历在当年的新生里, 会被伊芙选中是理所当然的。
宗高韵要做的, 仅仅只是确认车玉珂在那个时候会不会想选择伊芙而已。
「隋不扰:问你个问题, 宗高韵什么时候加上你好友的?」
「哈哈哈希:啊?
「暑假的时候吧……七月?等等我去翻一下聊天记录。
「是七月二号!我刚加入硕士新生群的那天。怎么啦?」
「隋不扰:聊天记录转给我看看?她有没有问你你是不是密码学之类的问题?」
「哈哈哈希:啊、没有诶。」
车玉珂的回复停顿了一小段时间,随后,她直接把相关的聊天记录合并转发过来了。
「哈哈哈希:说起来,因为她一直在和我聊密码学的教授,伊芙好严格、作业好多, 秋穗人很温柔、但也很水之类的,那个时候我一直以为她也是密码学的学生呢。
「还是后来密码学的拉了一个群,我发现她不在群里,才知道原来她是学金融的,什么国际经济与贸易,很长一串。」
也就是说,宗高韵从一开始就盯准了车玉珂?
不过,不排除宗高韵盯准的其实是伊芙的学生,只不过恰好车玉珂是其中最优秀的那一个而已。
江春妮拍拍江珮和的肩膀让她到一边去,别挡着自己的视线。
江珮和扁扁嘴,脸上写满了「过河拆桥」的控诉,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挪到江秋年身边坐下。
江春妮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轻点着手下的沙发皮革:“你舍友刚入学的时候,那是两年前吧?那个时候……”
她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会儿,才说:“按照正常流程来说,金京平台应该刚好在融资阶段吧。”
两年前,那个时候隋不扰刚刚大学毕业。
江春妮就像是一个旁白,兢兢业业地为隋不扰解释两年前她还没有关注过的消息。
“两年前的金京还是很正规的平台,我记得当时报上去的是信托。所以我倒是觉得,如果宗高韵接触伊芙的学生是得到了顾珺意的指令,那有可能不是为了金京。”
隋不扰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顾珺意早就知道顾衡澂姐妹俩在做违法勾当,那么那天在慈善拍卖上听到隋不扰的猜测也就不会那么惊讶。
“你觉得她会是为了什么选择接触伊芙的学生呢?”
接触伊芙的学生,似乎目的只有最终接触到伊芙,毕竟与其赌一个不确定的苗子,不如直接一步到位,接触最厉害的那个。
伊芙有什么?她在密码学上的建树。
顾珺意自己,在两年前时,就已经需要伊芙那个等级的密码学大拿来帮助她做一些事情了。
但那件事情并不是与混币器相关的事情,隋不扰仍然记得她在和顾珺意的助理解释混币器时,顾珺意脸上那种迷茫和疑惑。
顾珺意好像对这一块新兴领域都不太了解。
那么,伊芙最擅长什么?抛去Samsara不提,她最擅长的还是加密算法。
江春妮从手机里调出了两年前助理曾经给她提交过的信息搜集报告。
“两年前,有很多官方的数字系统项目在竞标。”江春妮说,“那个时候刚刚开始推行数字化,先在一两个地方试点。而顾珺意——不对,应该是顾远岫,她投标了。”
顾远岫的确更懂这一方面,由她投标很正常。
“为了谁投标?”隋不扰追问,“乂氪,还是顾远岫自己的公司,还是顾珺意的……顾珺意好像名下没有相关产业?”
“是的。”江春妮微微颔首,“顾远岫是为了乂氪投标的。带着大企业的名号去投标,也更容易投中。”
最后的结果隋不扰知道,因为很多媒体相继报道了,是乂氪中标,江春妮落选了第一次的投标,但后续大面积铺开数字系统时,江春妮倒是中了好几次。
江春妮的眉头微蹙,她跟着加入了猜测:“有没有可能,顾珺意想要接触的不是伊芙,她其实本来就是想要接触一个密码学人才,在她毕业以前就纳入麾下?”
“不会。”隋不扰斩钉截铁地否认了,“如果宗高韵是从研一快结束那阵才开始变得不正常的,那么这个才有可能。
“但我朋友和我说,宗高韵从一开始就有点不对劲了。
“房间里飘出烟味,从来不会去浴室洗澡,但奇怪的是身上从来没有异味……她要是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伊芙的学生,那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行为呢?”
隋不扰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多少有点咄咄逼人,她收了收脸上的神情,不好意思地笑道:“抱歉,我的情绪不是针对你,只是我和人讨论问题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做出这样的表情……
”
“没关系。”江春妮理解地笑笑,“我也会这样,这很正常。”
她确实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转而顺着之前的话题讨论下去:“那有没有可能,那不是异常,而是她发自内心想这么做的呢?”
——有没有可能,宗高韵真的信了什么教?
隋不扰从来没有把这个可能性纳入考量。在她看来,宗高韵和顾衡澂姐妹一样,只可能是用这种奇怪的方式来掩人耳目。
江春妮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虽然你才和顾珺意待了不到一个月,但你和她有一点太像了。
“她喜欢低估别人,你喜欢高估别人。”
江春妮伸出食指,在隋不扰的手机屏幕上轻轻点了一点:“你为什么总会觉得,有钱人就不会信这些?”
隋不扰罕见地愣住了:“因为……受的教育不一样,所以……”她有些困扰地皱起眉,发现自己的这个说法也有点站不住脚。
“哪里不一样?精英教育吗?”江春妮的表情带着些嘲讽,“那难道那些信徒的说法就是一成不变的么?”
她说:“对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骗法。如果你有孩子,我就用你的孩子骗你;如果你只有年迈的母父,那我就用你的母父骗你。
“人不可能是无懈可击的,对于有钱人而言,也只不过是换了种方式罢了。”
江春妮说到这里,想起了什么,又是短促地一笑:“你刚才不是还问我,「为什么一个年纪足够做我女儿的人,会让我这么害怕,认为她无所不能?」”
她顿了顿,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那你呢,你不也是认为那些受过所谓「精英教育」的人是无所不能的?”
隋不扰沉默了下来。
的确。
她以前总以为有钱人和自己隔着一道天堑,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营销号洗脑了——比如在某一个富二代做了件什么蠢事时,总会有大批量的博主出来分析说其实这个行为背后有深意,只是普通人以为在发疯。
关键那些分析看着并不牵强,有点道理。久而久之,隋不扰的思维自然是被影响了。
江春妮并不咄咄逼人,她拿走了隋不扰一直抓在手里的橘子,慢条斯理地剥下了橘子皮,并且亲昵地喂了隋不扰一瓣。
“我踏进这个圈子的第一步,也是对有钱人祛魅。”
她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瓣橘子,然后表情被猝不及防酸得一顿,微妙地看了一眼依旧面无表情的隋不扰,最后若无其事地将整个一口咽了下去,把剩下的往茶几上一搁。
她继续说:“你要知道,现在的有钱人,大部分——好吧,我可以说是绝大部分,都不是因为自己真的聪明才赚到钱的。”
江春妮竖起一根食指:“而是,站在风口上的猪。你能明白吗?”
隋不扰有些茫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隐约知道一些关于刚发展起来时,抓住机会就能乘风而起的说法,但她毕竟不是那个时代的人,对此的了解也不是很深。
“就光我认识的老板里——”江春妮回头看了一眼江秋年,“喏,我妹以前工作的食堂后来被私人承包了,做盒饭,这么几十年了,你猜猜看现在怎么样了?”
隋不扰轻轻摇头:“不知道。”
江春妮笑了:“后代烂泥扶不上墙,公司里的老人在斗,在吃回扣,自己的女儿又不会管,孙女更是连大学都考不上,那个老板都认命了,只说这个公司能干下去就干,不能干就破产拉倒。”
隋不扰抿起嘴。
江春妮似乎完全了解隋不扰现在的心路历程:“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既然有了钱,那就一定会用于后代的教育?你就别说那些靠运气一夜之间暴富的人了,就说我——”
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江珮和一眼:“我和我妹,正常吧,聪明吧?也给江珮和读书了吧?结果养出来这么一个往对家跟前凑的笨姑娘。”
她叹了口气:“你说珮和聪明吧,她往顾珺意面前凑。你说她笨吧,那怎么也考上晴政了。
“所以很多时候,钱代表不了什么。
“是,钱是能让人更有见识,能让人见到更多的世面。我一直到三十岁以前,都从来没有乘过飞机,不怕你笑话,第一次坐飞机,我吓得腿软,空哥以为我心脏病犯了。”
江春妮想到那时窘迫还要强装镇定的自己,就忍不住笑起来:“可是,难道你能说,我前三十年会种地,分得清杂草和庄稼,认得出害虫和益虫不是一种世面吗?”
她用食指点在隋不扰的心口:“你也是,你肯定也见过不少顾珺意没见过的事,对吧?”
隋不扰想起刚回顾家吃饭时,顾观澜对于没有司机接送隋不扰上学报以一种「天呐孩子你真是受苦」了的反应,也想到了发现顾珺意不了解混币器时自己惊讶的想法。
因为全世界都在渲染顾珺意是多么天才,是内定的接班人,所以就连隋不扰自己也会不受控制地将顾珺意想象成无所不能的天才。
即使在自己给顾珺意补上了那么一个明显的漏洞以后,依然会忽视这件事,继续认为顾珺意就是特别厉害,没有缺点,走一步看百步。
她勾起唇角:“谢谢你。今天我真的……”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神色也轻松不少,“真的收获很大。”
尽管她和江春妮之间仅仅是因为有个共同的敌人而暂时走到一起的同盟,但隋不扰今日的确受益匪浅。
江春妮在认真教她,而不是只把她当成一个阶段性的合作伙伴。
“说回正题。”江春妮主动把话题又拉回了之前讨论的事件上,“把宗高韵其实真的信了教这个可能性纳入考量吧。”
隋不扰沉思。如果这个可能性纳入考量,那么另一个问题就接踵而至:“那为什么顾珺意还会选择宗高韵?这种类型的人,精神状态都不是很稳定吧?”
“对,不是很稳定。”江春妮微微倾身靠近隋不扰,“但你仔细想想,这种类型的人最凸出的一个特征是什么?”
她的声音刻意放低放缓,就像是在模仿传教时的蛊惑:“是一旦相信了,就会深信不疑。如果你试图和她讲道理,她会反过来攻击你。”
隋不扰:“顾珺意这是给自己找了一个信徒?”
江春妮后靠,双手张开搭在沙发背上:“说不定不止一个呢。”
隋不扰想了一圈顾珺意身边的人。说实话,她现在还是觉得每一个人看上去都和正常人没两样。
“……玉瑾?”她不太确定。
江春妮耸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等以后有了更多情报,我们才能推测。”
隋不扰沉默片刻,继续说出她的另一个想法:“有没有可能,宗高韵一开始是顾衡澂的人?”
江春妮挑眉:“怎么说?”
她余光里看到江秋年拿起桌上的橘子吃了一瓣,嚼了两下后,又默默地把橘子放了回去。
隋不扰没注意到江秋年的动作,她始终看着江春妮:“因为很巧合的是,宗高韵那边给我朋友的护身挂件——或者玩偶之类的东西,和顾衡澂的圣泥耳环是一样的。”
江春妮的两根手指指腹慢慢摩挲着。
隋不扰摸着自己的下巴:“如果是这个可能性,好像顺到现在为止就比较说得通了。”
江春妮缓缓点头:“没错……是她们的话,她们自己肯定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要做违法的勾当,也知道自己缺点什么,所以让宗高韵接触伊芙的学生。
“后来那个都是演员的住宅楼么……应该也是顾衡澂的人,也就在这一次绑架事件中,让顾衡澂的人成为合理的第一个绑匪。”
“那她为什么又会倒戈成顾珺意的人呢?”隋不扰还是有点想不通。
“这个问题我们现在肯定是没有答案的。”江春妮拍了拍隋不扰的脑袋,“好了,先吃饭,都快七点了。饿不饿?”
江春妮这么一说,隋不
扰才突然意识到已经很晚了,她刚想回答,自己的肚皮就叫了一声。
江春妮笑开了。
几人刚想起身去饭厅吃饭,窝在单人沙发里的江珮和冷不丁尖叫一声:“哇啊啊啊!”
隋不扰被吓了一跳,却见江珮和一边大声地「呕」,一边几乎是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拖鞋都来不及穿好,冲进厨房,随后响起了哗啦啦的流水声和漱口声。
过了好一阵,她才从厨房里走出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第一件事就是气鼓鼓地跑来控诉现场的另外三个成年人。
“你们有病吧,则么酸的橘子不冷掉,还放在做子桑,等我次吗!?”
江珮和被酸得舌头都直了,说话发音都缕不顺。
隋不扰偏过头去憋笑,江秋年笑得一边拍大腿一边人都往后仰倒,江春妮也快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谁让你偷懒,不自己剥橘子,还怪我们?”
“坏蛋!!”江珮和抄起沙发上的抱枕扔向江春妮。
*
隋不扰从江春妮家离开时,已经是夜里十点了。
深夜的街道有些萧索,隋不扰坐在车子的驾驶座上,周围陷入安静与黑暗时,她又想起了下午的死者。
她以为和江春妮聊了那么久自己都没有再想起这件事,那应该已经过去了吧,结果独处时,一闭上眼睛仍然是那张脸。
记忆在回忆中被一次又一次地描摹成隋不扰「记得」的样子,倒挂坠落的人脸与她对视上的那一瞬间被无限放大。
她喘了口气,播放一支摇滚乐队的专辑,勉强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
发动引擎,上路回家。
和江春妮的聊天没有隋不扰想象中那么艰难,江春妮不太喜欢弯弯绕绕的东西,就算试探,也不会试探个好几次,一次就够了。
这样直白的往来,对于精疲力尽的隋不扰而言,帮上了大忙。
她一路平稳地开回了顾远岫家的小区,上了楼,顾远岫和顾人夫两个人似乎已经睡下了。
隋不扰轻手轻脚地洗了澡,躺上床的那一刻,什么疲惫、应激、障碍全都清空了。
不是睡着了的清空,而是她在躺上床时,突然不困了。
隋不扰想对自己的大脑翻白眼了。
她只好又翻出荀昼给她发来的asmr,播放。
在柔和的白噪音里,隋不扰翻了个身。
……完蛋,没用了。
在接连试了几个音频都无法入睡以后,隋不扰认命了。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了自己的电脑。
asmr不行,那上大学化学课。
现在是凌晨一点,如果现在睡着,还能再睡六个小时。
如果现在睡着,还能再睡四个小时。
如果……
隋不扰绝望地将十指插入自己的发间。
很好,又熬穿一夜。
早晨,她生无可恋地换好了衣服在沙发上等待新司机来接她,荀昼居然破天荒地在这个时间点回复了她的消息。
「X:又不行了吗?对不起,我的能力还是不到家。」
「隋不扰: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一直都有失眠这个毛病。」
「X:可是之前明明可以的!」
「隋不扰:……
「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上次有真人陪睡,所以我的阈值变高了?」
这一次,荀昼过了很久才回复了一条消息,
「X:那……你还想再试试吗?」
一想到屏幕那头那张漂亮脸蛋上会染上的绯色,隋不扰就觉得熬穿一夜的坏心情随之飞走了。
「隋不扰:想。
「你呢?」
「X:……
「我也想。」
作者有话说:[注]卡利俄佩,古希腊神话中的缪斯女神,司掌史诗。
以防万一解释一下潜逃是暂时的,会抓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