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家。
荀昼的心情很好, 他哼着歌从二楼下来,正好看到自己的哥哥在厨房泡爱豆水喝。
“这么高兴?”哥哥抬了抬眼,从眼前抽油烟机的反光上看到荀昼喜形于色的样子, 唇角一翘,“隋总回你消息了?”
“不止回消息了!”荀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冰箱前, 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 “她约了我再见面哦!”
哥哥找出一个小勺子搅了搅杯子里没有融化的粉末,斜斜倚靠在台面边打量他:“你答应了?”
荀昼开冰箱的动作一顿,狐疑地盯了一眼哥哥:“为什么不答应?”
哥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浅橙色的液体:“妈不是说了,人隋总不喜欢你这种上赶着的, 觉得掉价么?”他轻轻笑了一声,“你觉得她缺围着她转的男人吗?”
荀昼脸颊一鼓, 撇嘴道:“是你见不得我和隋总的进展这么快吧。”
哥哥险些被嘴里的气泡水呛到,他眯着眼睛咳嗽了好几下,翻了个白眼:“爱信不信,我就多余和你说。”
荀昼从冰箱里拿走了一瓶低糖零卡的茶饮料, 对哥哥冷哼了一声便离开了厨房, 细瘦腰线在家居服里一晃,脚步声渐远。
然而关上房门, 他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他知道哥哥说得没错……隋不扰她似乎真的不喜欢太主动的。
他拿出手机, 还有些不舍地看着和隋不扰没有更新消息交流的聊天框。
荀昼本来在草稿箱里都打好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可以来找你」, 现在想想,这句话好像的确显得他太廉价了。
想着想着,荀昼的脸就烧了起来。白玉般的肌肤从里到外都透出羞赧的绯色,他指尖悬在屏幕上,艰难地纠结了半分钟, 最后还是狠下心删掉了草稿箱里的这句话,按灭了屏幕,深吸一口气。
他得矜持……不能再这么主动了!
*
又是一个周一。
顾珺意还没有从乌河回来,今天依旧是隋不扰一个人上班,隋不扰准备处理之前顾珺意留给她的任务之一,某个手游的UI优化。
她现在和Memo的员工熟了,所以也优先选择了这项任务。
“隋副总早!”
“副总早——”
“隋总早。”
再次进入办公室,此起彼伏的问候声就追了过来,隋不扰一边开机一边抬头应着。
以前当打工人的时候,隋不扰还不太理解为什么有的老板特别喜欢让员工对自己打招呼。
这一个接一个的总啦、副总啦,听着就像别人在对她说「有九位数存款的人早上好」、「又见面了有十位数存款的人」。
虽然隋不扰没有那么多钱,她还是躲在电脑屏幕后偷笑起来。
不过「原来当老板这么开心」这念头还没有焐热,就被接连送到面前的文件里消磨光了。
果然她只是想享福,不是想干活。
磨磨蹭蹭一上午干完活,隋不扰一打开手机,发现荀昼竟然没有给她发消息。
她多少有些意外。
荀昼从那天见面以后,一直都是一个很主动的状态。
男儿应当被养成矜贵的王男是现代以来才慢慢出现的观点,对于隋不扰而言,她没那么在乎男生是主动还是被动,就算主动,在她看来并不掉价。
难道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回应太冷淡,所以自尊心受挫了?
隋不扰也想不出更多的理由,于是她体贴地主动问荀昼:
「你这周五有空吗?」
周一到周四她要忙工作,周六约了梅飞兰和万书云,周日她就打算直接带着两个人去嵇琼华那里上岗了,所以一周捋下来,她只有周五有空。
她发完消息,没有直接退出。
她马上就看到了荀昼的备注变成了一行「对方正在输入中」,她便开着手机屏等待。
结果等了三分钟还没等到荀昼的消息,隋不扰开始好奇荀昼到底是写了多长的一篇小作文。
又等了一分钟,荀昼还是没发消息过来,隋不扰便先关掉了
手机去吃午饭。
吃完午饭,她才看到姗姗来迟的新消息。
「X:有空。」
简洁明了。
他平时还至少会用一个颜文字,但今天也没有。
这不像他。
以前就算只发asmr,也会夹带几个可爱的表情包。偶尔会拍下路边偶遇的小猫发给她看,因为她随口回了一句三花好可爱,于是发来的小猫照片十张里有八张都是三花。
闹脾气了?隋不扰在心里想。
其实隋不扰不是很喜欢小脾气很多的男人,心情好的时候会哄一下,要猜的次数多了,她嫌烦。
但直到目前为止,她还愿意让荀昼成为这个例外。
她回复道:「那就周五晚上,我来你家。你把地址给我。」
隋不扰本来想给他筒子楼的地址,但想想直接去荀昼家的话,应该还能顺便和荀储光聊聊天。
这么想着,她又问了一句:「荀总周五有空吗?」
「X:应该有空吧,我去问问。」
隋不扰耐心地等待了几分钟,荀昼给出了让她满意的答案:「我妈说有。」
荀昼把自家的地址发给了她,隋不扰用荀昼之前发给过她的一个小猫谢谢表情包回了过去。
*
顾珺意是周二的时候回到晴山的,玉瑾和她一起回来,宗高韵没跟着一起过来。
她似乎刚下飞机就赶来了公司,在办公室里签了几份文件,解决了几件比较紧急的事务以后,就再次和玉瑾一起离开了公司。
全程从头到尾都没有和隋不扰说一句话。
江珮和的转接手续已经都做好了,这两天,她吭哧吭哧地把自己的东西从前工位上搬到了离隋不扰最近的工位上。
难姐难妹凑了堆。
江珮和非常熟练地挪到隋不扰身边,借着远离其余助理的地理位置,压低声音和隋不扰说:“珺总今天看起来不太开心哦。”
“可能只是累了。”隋不扰说,“刚从飞机上下来吧。”
江珮和摇摇头:“不是的,今天珺总的表情不是累了,而是生气!而且是非常严重的生气。”
隋不扰好奇地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江珮和故作高深地抬起下巴,嘴巴往一个穿着墨绿色衬衫的助理方向努了努:“因为她闯祸了。”
隋不扰看向那个人。那人低着头,又侧着身背对着隋不扰的方向,她们看不到她的正脸。
但从她频繁抽纸巾擤鼻涕的动作看来,应该是在哭的。
“她被骂哭了。”江珮和说,“因为工作出现了重大纰漏。你觉得她会被开除吗?”
隋不扰:“什么重大纰漏?”
江珮和又凑近了一些:“她把珺总一个盯了很久的海外IP联动搞砸了——啊,也不能说是搞砸了,但反正和她脱不了关系。
“她负责准备的演讲稿、竞标材料一系列乱七八糟的,结果发给珺总的版本不是核对后的版本。然后珺总那天又很忙,没能提前打开文件核对一下,当时在台上拿出手的就是草稿。
“珺总是靠即兴发挥救了一点回来,不过最后还是失之交臂,没能拿下那个联动。”
隋不扰听得眉头直皱。光是想象那个面对黑压压的观众、手里还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的场景,就让她倍感头皮发麻。这种情况就完全只能依赖于顾珺意自己的临场发挥。
“如果是我的话……”隋不扰也不知道「会不会开除她」这个问题怎么会有第二个答案,“肯定会开掉她。”
“哼哼。”江珮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隋不扰:“……笑什么?顾珺意不准备把她开掉?”
江珮和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起了另一个人:“你相不相信,玉瑾以前也犯过这种错哦。”
隋不扰的眉头拧到打结:“她为什么……”憋了半天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汇,最后只说出一句,“她有病?”
犯了这么大的错,还留在身边?她当这是玩游戏,投入素材培养就能按部就班让角色升级进化?
江珮和耸耸肩:“不知道咯。反正我估计又要出现一个顾珺意信徒了。”
她微微伸长脖子,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才继续说:“玉瑾当年犯的错只大不小!”
隋不扰无法想象这个能把每一件事的所有细枝末节都想到的女人能够犯什么大错。
江珮和说:“也是一个开拓海外市场的机会吧,然后也是传错了文件,还是漏送了什么东西,导致顾珺意没有办法百分百发挥。不过那个项目最后是拿下来了。”
“你不是说只大不小么?”隋不扰问,“既然玉瑾那个错误没有影响顾珺意拿下项目,那为什么是更大的错误?”
江珮和:“因为那个项目更大呀。”她狡黠地眨眨眼,“因为那个项目更大,所以顾珺意要想尽一切办法挽回。”
隋不扰听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你的意思是,这两次所谓的犯错,是顾珺意故意的?”
“Bingo!”江珮和打了个响指,“看来你还是很聪明的嘛!”
隋不扰:“……”
江珮和几乎凑到了隋不扰的耳朵边上:“我阿姨找到的消息哦,保真的。除了玉瑾以外,还有一个不怎么来公司的助理也是这样犯过类似的错。”
“难道就没人发现么?”隋不扰觉得这件事实在是太过荒谬,“你看,就算是我,也就这样直接发现了。”
江珮和理直气壮说:“那是因为我引导你了呀。正常人就算联系到一起去,第一个想到的也是顾珺意怎么这么惨,而不是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类似的关联。
“如果我不说那句顾珺意会想尽一切办法挽回,你还能联想到这件事么?”
隋不扰抿嘴不说话了。
她的确联想不到了。
隋不扰看着那个墨绿色身影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想到了什么:“这次这个竞标,还有哪几个手游参与?”
江珮和数着手指一个一个报出名字,说了大约八个:“还有五六个的样子,但我不记得了。”
江珮和说的手游名称里就有家喻户晓的现象级手游,背靠大厂,资金充足,Memo还算小厂,要竞争肯定是竞争不过大厂的。
顾珺意的依仗只是对方更看重联动本身的内容,金额之类的反而是靠后考虑的,而顾珺意这边的剧情和角色设计完全是按照对方制作人的性/癖量身定制的。
因此,Memo内部认为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这个海外IP说热门也热门,国内同人tag的参与量很高;说小众也小众,出了这个圈子,也就只有不明出处的几句同人文摘录经常被当做伤感文案,又或是某几张精致的烫门同人图上了二次元女头分享。
但隋不扰粗略了解了一下这个IP,就觉得它不是顾珺意的菜。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个IP的名声不太好。
因为官方常常出现抄袭丑闻,运营又回应消极,导致社群提纯厉害,总是吵架。如果联动处理不好,很容易惹得一身腥,反而得不偿失。
顾珺意直到目前为止,都还很爱惜自己直属的羽毛,这种可能带来问题的IP,能不碰就不碰。
隋不扰轻声说:“有理由怀疑,顾珺意参与这个竞标,就是为了让那个助理「犯错」。”
江珮和点点头:“是吧是吧,我也觉得。”
隋不扰思索了一会儿,问:“那个助理,大学是什么专业的?”
这个问题江珮和也查过:“是毫无关联的世界史。”
是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那就和隋不扰的猜测对不上了。
隋不扰之前以为,是顾珺意看中了助理在专业方面的某个成就,又或是……
想到这里,隋不扰又有了一个新想法:“这个助理有什么特长吗?”
这件事好像问到了江珮和的盲区,她皱着眉回忆了一阵:“特长?好像……特别细心算吗?”
那这不是和玉瑾一样么。
隋不扰:“怎么个细心法?”
“就比如说……”江珮和的神情陷入了前所有为的纠结,“比如说,提一下就能记住我们的生日,还有什么过敏,喜欢吃什么……”
隋不扰:“她在工作中就没有类似的记忆力表现么?”
江珮和摇头:“没有。她没被安排过类似需要短时间内记忆大量文本内容的工作,不过,她平常倒的确没有忘记过什么东西。”
隋不扰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
“对了。”江珮和挪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从桌面上的文件盒里抽出几张纸交给隋不扰,“这是Lumina和宴晏娱乐的项目情况,你看眼,下午带你去找负责人聊。”
隋不扰头大。
*
这三个项目都没什么难度,纯粹在公司里对着电脑审核写
代码的日子比和人交际简单多了。
这一周顾珺意都没怎么在她面前出现过,隋不扰晚上回到家,也是很晚了睡不着才听到门口有开门进来的响动。
隋不扰也不知道顾珺意在忙什么,她不会和自己说。
可能是顾衡澂事情的收尾吧……她想。嵇月娥说顾衡澂和顾衡牍潜逃了,嵇月娥这边在追,想着有没有办法能够把人抓回来,也许顾珺意也在追。
李熠年倒是常来找她,姑奶奶一样往隋不扰车后座一坐,就说要去哪里一起吃一顿饭。
隋不扰心里知道李熠年是担心那天的场景在她心里留下什么心理阴影,也就随她去了。
时间一晃而过,周五,隋不扰下了班就开车去荀家了。
——越野车是顾珺意的,虽然顾珺意给她买的新车已经到手了,但她还是更习惯开自己那辆小电车。
她自己精心装修过小电车,买了很多装饰品,有妈爸和自己生肖的小摆件,还有平安符挂件……
她更喜欢这辆。
荀家闹中取静,在市中心地段的一片小别墅区。
隋不扰顺着宫廷一般的小路开到荀家门口,已经有一个管家站在那里等着了。
“隋小姐是么?”管家笑着上前,戴着白手套的手引向开好门的地下车库入口,“车停里面,最外面的车位给您留好了。”
哇……单独的地下车库也好大。
隋不扰没见识地在心里感叹一句,脸上面不改色地点头说好,小心地把自己的小电车开进停满豪车的车库。
“是电车么?”管家等她停好以后,便走到车的后方,角落里竟然有一个充电桩,“荀总听说您的车是电车,所以连夜装上的充电桩。您现在要充电吗?”
隋不扰看了一眼电量:“哦,可以吗?谢谢。”
“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管家温和地笑了笑,随后熟练地替她接上充电枪。
隋不扰拿上自己的东西,关上车门,顺着车库里的楼梯走进别墅。
车库的楼梯连通别墅的一间小储物间,穿过储物间就是玄关。隋不扰刚走进玄关,就看到一个和荀昼有几分相像的男人站在玄关尽头。
他似乎是想走过去,但看到隋不扰时愣了一下。
“啊、抱歉。”他连忙偏过头,不想让隋不扰看清自己的正脸,“我没想到您现在会来……”
他转头的速度太快,又是背光,隋不扰没有特别看清他的脸。只在朦胧的光线里,看到他挺翘的鼻梁和因为紧张而紧抿的嘴唇。
紧抿的薄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浅淡的粉色,垂眸时,浓密的睫毛随着急促的呼吸略略颤动,熨帖的丝质睡衣领口上方,精致的锁骨与脖颈也染上红晕。
“抱歉,让您看到我这一面,还没来得及打理自己,很难看吧。”他抬起手捂住下半张脸,略有些害羞地弯着眼睛笑。
隋不扰眨眨眼,她一开始以为是荀昼,但仔细看去了才发现不是。
荀昼还是比他好看一点。
她停顿了一会儿,才礼貌地笑道:“没有,你素颜也好看。”
“隋总您来啦!”
同一时刻,清亮的声音比人更先出现。
荀昼走到玄关,他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浅色的针织衫勾勒出他清瘦但不单薄的肩线,在并不那么密集的针线之内,隐隐约约能看见他柔软的腰线。
他站定在不远处,就看到隋不扰看着哥哥时那种愣怔的表情,顿时如临大敌般地站到了哥哥面前,挡开了隋不扰看向他的视线:“隋总别站着啦,快进来吧!”
他语速很快,像是在紧张什么,笑着给隋不扰指了指管家早就放好的拖鞋。
等隋不扰换好鞋子,荀昼就带着她进家门,路过哥哥时,他狠狠瞪了人一眼。哥哥毫不在意地放下了遮着脸的手。
荀昼扭头对隋不扰说:“妈在楼上书房开会,您先在客厅坐坐。”
哥哥撇撇嘴,抬步跟了上去。
荀昼一转头看到哥哥竟然跟了上来,他顿时一股火气冒了上来,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哥哥扯扯嘴角,理了理并无不妥的睡衣领口,瞥了一眼荀昼泛红的耳尖:“这也是我家,我想去哪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隋不扰刚在沙发上坐下,哥哥就占据了隋不扰对面的单人沙发。荀昼气结,又觉得坐到隋不扰身边显得自己不够矜持。他尴尬地站在原地,当对上隋不扰询问的视线时,更是脸红得快冒烟。
隋不扰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之间有一股奇怪的暗流,她无所谓地往一边挪了挪屁股,拍拍自己刚刚坐过的地方说:“你让我坐,自己站着?”
荀昼微微收紧的手指透露了他的紧张,他低着头,动作有些僵硬地坐到了隋不扰让出的位置上。但他不敢坐实,只有半个屁股挨着沙发。
隋不扰失笑:“这到底是你家还是我家?怎么紧张得像是来做客的?”
荀昼张了张嘴,但喉咙被心跳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哥哥更自在,话匣子一开,便开始和隋不扰谈天说地。
当他说起去希芙雪原追极光结果被雪熊追的事情时,隋不扰被逗得哈哈大笑,身体都不自觉地倾向哥哥。
荀昼坐在后面,气得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