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熊的毛从远处看有点像镭射的彩色, 所以我们一开始以为是什么特殊的植物或是自然现象,然后那东西从地上立了起来,还伸手和我们打招呼!
“我们以为是穿着滑雪衫的人类, 结果用相机放大一看,怎么是只熊!我们当时扔下刚装好的三脚架和打光板什么的就跑。”
他绘声绘色地模仿着当时大家脸上被惊吓到的表情, 隋不扰笑得前仰后合:“后来呢?”
哥哥收敛了动作, 微微前倾,用这个姿势凑近了同样倾向他的女人。他弯着眼睛笑:“后来我跑到一半回头看,发现雪熊自己打开了我们的保温杯,趴在地上喝杯子里的热可可。”
这个结局让隋不扰出乎意料, 她瞪大了双眼,笑得更欢了:“嗯?熊还喜欢喝热可可?”
“向导说这个品种的熊很喜欢吃甜食, 可能是这个原因。”哥哥一边说,一边瞥见了后面荀昼幽怨的眼神,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隋不扰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荀昼怀里抱着一个抱枕,随着隋不扰笑着将身体完全转向哥哥, 后背朝着他时, 他终于忍不住将发烫的脸埋进抱枕里。
他今天特意穿了这件驼色的针织衫,妈妈说过这件衣服衬得他肤色雪白, 花了两个小时化妆, 还试了三四款香水, 最终选了桃子气味的那一支——因为他记得隋不扰不喜欢太浓烈的香型。
可现在, 隋不扰却连一眼都不肯多看他。
他能感觉到精心打理的发丝垂落在额前,却不敢伸手去拨。他悄悄把穿着新鞋的脚往后缩了缩,抱枕上露出的一双眼睛看着崭新的皮革。
五分钟前的他还在觉得这双鞋能显得他的小腿更修长,能让他叠腿而坐时腿部线条更流畅,也更好看, 可现在看起来,就像两个嘲笑他费心费力却不得其好的笑脸。
哥哥又说了一个极妙的笑话,荀昼没听懂,但隋不扰听懂了,两个人像是相见恨晚的知己。
隋不扰笑得歪倒在沙发上,有那么一瞬间
,她靠到了自己的手臂上。但很快,她就直起了身子。
手臂上还残留着幻觉一般转瞬即逝的触感,荀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俏皮话加入这场对话,可他一时之间却想不出任何一句能搭得上嘴的话。
他只能默默地又往后靠,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就在荀昼快要把自己缩进沙发缝里的时候,背后的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哥哥立即收敛了贴近隋不扰的姿态,而荀昼像是等到了靠山一样微微挺直了脊背。
“荀总。”
隋不扰扭头看到缓步而下的身影,正要起身,却被荀储光加快脚步按回了沙发上。
“在自己家里,别客气。”荀储光说,目光在客厅里的三人身上一扫,便将那微妙的氛围尽收眼底。
她伸手拍了拍荀昼的脑袋,随后,她自然地坐到了隋不扰这边的沙发扶手上,也恰好隔开了隋不扰看向哥哥的视线。
“在聊什么,这么热闹?”
隋不扰抬头看着荀储光,笑道:“在听令郎分享旅行的趣事,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去过那么多地方。”
“他喜欢出去玩儿。”荀储光一只手撑在隋不扰背后的靠背上,“不像小昼,除了工作,成天就只想待在家里。”
隋不扰顺着荀储光的话,回头看了一眼荀昼。他眼眶红红,抱枕上还残留着两抹湿痕,发现隋不扰注意到抱枕上的痕迹,他又忙不迭用手去遮掩,看起来楚楚可怜。
隋不扰对着荀昼笑了笑:“待在家里好,我也不喜欢出门。”
她眼看着荀昼的双眼唰地一下亮起来。
荀储光低低笑了两声,拍了拍隋不扰的肩膀,从沙发上站起身:“去我书房聊吧。”
“好的。”隋不扰也跟着起身,绕过沙发。
经过荀昼时,她特意俯身,贴近荀昼的耳朵,荀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好近。脸颊快要贴到一起去了,她的鼻尖更是直接贴上了他的耳廓。
隋不扰启唇,用气音在荀昼耳边低声说:“我喜欢你今天喷的这个香水。”
温热的呼吸扫过颈窝,偏生她还轻笑了一声,尾音像是钩子一样勾住了荀昼纷乱的心跳。
隋不扰直起身的刹那,指尖又似有若无地勾了勾荀昼的下巴。
他整个人僵住,从脸到脖颈再到胸口瞬间红了一片。
隋不扰跟上了荀储光,独留一个浑身发烫到冒气的人坐在沙发上。
*
书房。
荀储光的书房和她本人一样,色泽温和,书册整理得干净利落,窗边放着一盆绿植,隋不扰认不出是什么植物。
暮春时节,窗外凋谢的晚樱纷纷扬扬地落下花瓣,偶有几片夹在窗户边沿不愿离去。
荀储光示意隋不扰在沙发上落座,自己则半倚在书桌边缘。
她看到隋不扰的目光在绿植上停留了片刻,笑道:“那是康乃馨,小昼早上刚给它浇过水,打理过枝叶。这孩子,对待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是很上心。”
她从茶壶里倒出一小杯茶,茶香便氤氲而上钻进了隋不扰的鼻子里。她没有给隋不扰倒茶,而是给她倒了杯温水。
荀储光问她:“最近感觉怎么样?听小昼说,你又失眠了?”
隋不扰捧着温水杯,点了点头:“偶尔一次,大多数时候还能睡三四个小时。”
荀储光心疼地敛眉:“只睡三个小时?身体怎么吃得消?怪不得见你黑眼圈都重了很多。”
隋不扰敏锐地察觉到荀储光的态度比之上一次要温和太多,于是,她也试探性地开了个玩笑:“所以这不是来找荀昼吃药了么。”
果然,荀储光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了:“小昼真这么灵光?你一碰到他,就能睡着了?”
隋不扰:“而且只有他才有用。”
荀储光爽朗地笑了两声:“那就好那就好。”她话锋一转,“工作呢?还顺利么?没什么不适应的吧?”
隋不扰颔首:“其实工作也大多是以前常做的那些,所以都挺适应的。”
“听起来……”荀储光低头看着手里端着的茶杯,“顾珺意对你很好?”
隋不扰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荀储光今天的态度着实有些奇怪了。
隋不扰记得上一次和荀储光通电话,对方的态度不算冷硬,但也绝不是温和。
即使给出了纪昭的联系方式,隋不扰也听得出荀储光只是往她身上放了一个筹码,而非全部。
这个选择比起说是认为隋不扰能够独当一面,倒不如说,她是对隋不扰手里的证据更感兴趣,想看看纪昭这个名头能够骗到她多少秘密。
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隋不扰也开始好奇,荀储光到底是知道了一些什么东西才会有这么大的态度变化。
最近隋不扰身上发生的事情最大的不过就是三个舍友连番遭受袭击的事,这件事里,隋不扰自认并没有出多少力。嵇月娥和李熠年才应该是贡献最大的。
而在这件事情里,这两个贡献最大的人又不约而同地对隋不扰也赞赏有加。
所以如果荀储光真的从某个渠道知道了这件事,也知道了隋不扰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那么最有可能向她夸赞自己的人是……
嵇月娥吧?
总感觉,纪昭有可能认识嵇月娥,但李熠年的关系就太远了。
想套话,又怕弄巧成拙。
看着荀储光似乎没有想继续开启话题的意思,隋不扰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口道:“说起来,最近我听到一些传闻,让我觉得很困惑。”
荀储光抬眼挑眉:“什么传闻?”
隋不扰说:“我听说,姐姐的助理以前犯过很严重的错误,但现在仍然受到重用。”
荀储光顿了顿,将手里的茶杯放到桌子上,双手抱胸,道:“你说玉瑾?”
隋不扰补充一句:“所有的助理。”
荀储光眉头微蹙,似是回忆了片刻,才恍然大悟一般说:“哦——的确。她现在留在身边的助理的确以前都犯过错。”
隋不扰放在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您不知道么?”
荀储光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一边嘴角牵起:“小孩子犯错么,很正常。也没有真的影响到顾珺意的生意。”
——原来如此,所以在之前荀储光的想法里,这种没有造成严重后果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去了解。或许反而还变成了佐证顾珺意的确有点东西的证据。
而对于江家,江春妮也许从来都不准备和顾珺意合作,所以有关于顾珺意的一切都会详细了解,并且试图从中咂摸出深意。
“这是你的推测?”荀储光饶有兴趣地看着隋不扰,“那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窗外的风吹得大了一些,更多的花瓣从树上飘落。隋不扰的视线随着其中一片花瓣,直到它消失在窗户边沿。
“我在想。”隋不扰转回目光,声音轻却清晰,“会不会是顾珺意故意让她们犯错。犯了一个以为会丢掉工作的错误却被原谅,以此……制造一个人为的雏鸟情节。”
顾珺意身边的这些助理都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或许是她们的第一份工作,就算在学校里再怎么老练,出了社会也就只有被人翻来覆去打磨的份。
人通常都会对「第一个」抱有更多的喜爱和热情,尤其还是一些可能在此以前都能交出满分答卷的尖子生,也就更容易在乎第一项工作的完整性,也就更容易激起依赖可靠领导的雏鸟情节。
荀储光并不应承,也不否认,只是噙着微妙的笑意说:“有意思。”
她微微直起身:“那你觉得,她培养这些「雏鸟」是为了什么呢?只是为了让她的工作更轻松,或者有更得力的帮手么?”
隋不扰垂眸思索片刻:“我觉得……是吧。感觉像一点点把她们的底线往下降,降到最后习惯顾珺意的处事风格,心甘情愿地帮助顾珺意做那些犯法的事。”
荀储光深吸一口气,她好像并不完全认同这一说法:“其实,要这么说的话,顾珺意身边那些本来底线就很低的「朋友」不是更适合么?
“你是知道的。”荀储光轻轻歪过头,“我想,她肯定在你面前发表过类似于「人命值不值钱得看这个人值不值钱」之类量化人命的言论,对吧。”
她见隋不扰点头,才了然地继续说:“她身边那些朋友,可都不是顾珺意的概念里「值钱」的人,也有几个是暴发户,或者,可能仅仅只是某个富二代的同学。”
隋不扰颇有些讶异地瞪大眼睛。
她回想起认亲宴上在顾珺意身边见到的人。
好像……大家穿上不露
商标的西装以后,的确看不出谁「值钱」,谁「不值钱」。
那一晚上,穿着形制类似太极服的隋不扰好像才是最「不值钱」的那个。
荀储光并不意外隋不扰的反应,她弯起双眸:“是啊,飞上枝头变凤凰。你以后就慢慢知道具体是谁了。
“不穿礼服的话,其实还挺好认的。”
这话听着可不太妙……隋不扰心说,荀储光看起来不是那样的人啊……
“你别误会。”而荀储光就好像知道隋不扰在想些什么一样,自己给自己找补了一句解释,“我的意思不是说什么气质啦、口音啦之类的问题。我指的是顾珺意对她们的态度。”
窗外有一片花瓣恰好顺着窗户开启的缝隙飘了进来。
“非常明显。”
隋不扰还是觉得这种说法有点奇怪,她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意:“那穿礼服的时候,难道人就会变「值钱」吗?”
荀储光耸耸肩膀:“可能……人靠衣装吧。”
说着,她慢慢踱步离开了书桌,转而走到窗户前,弯腰捡起地上的樱花花瓣扔出窗外,关上了窗户。
“也有可能……”荀储光看着自己捏过花瓣的指腹,语气幽幽道,“在这样的场合下温和地对待一个人,会让她由此产生,「我可以融入这个圈子」的错觉。”
隋不扰呼吸一滞。
就像她当初在慈善拍卖上一样。
顾珺意为她点天灯,为她耐心地解释这完全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种种规则,甚至听从她的指示,和顾衡澂杠上出价。
那一晚上,隋不扰也是真的想过,她也许可以融入这个圈子,而不是和顾珺意为敌。
“……”隋不扰闭了闭眼。
顾珺意「训犬」的方式,从来没有变化过。
荀储光锁好窗户,又抬步走向隋不扰。她直接坐在了隋不扰不远处的沙发上,双腿交叠,双手十指交叉搁在大腿上:“还没来得及问你,你认识嵇月娥?”
隋不扰心道果然是嵇月娥告诉荀储光的,点头承认道:“是的,上周末认识的,她负责我朋友的失踪案。”
“哦?”荀储光表现出十足的兴趣,“她对你大加赞赏,说你又聪明又能干,那话里话外简直像在夸自家女儿。”
隋不扰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加快了一些,手心也开始出汗:“她、她夸了这么多?”
天呐……她觉得自己做的事根本就配不上这么多的夸赞啊。
荀储光笑眯眯地:“是啊,她还说多亏有你,李熠年才同意签下外聘专家的合同。”
“这、这好像和我没有关系吧?”
荀储光:“有啊,如果不是李熠年自己身边的人被卷进这些事情,李熠年可能还在掩耳盗铃呢。”
隋不扰听着这熟稔的口吻,心里也生出一丝好奇来:“您和嵇警官、李姨是……怎么认识的?”
荀储光没打算瞒着她:“当兵认识的。”
当兵!
对啊,这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原因了!
“您当过兵?”
——但荀储光竟然也是退伍军人,这有些打破隋不扰的刻板印象了。
她还以为退伍军人更多地会去保卫厅,或者当保安和保镖,再不济就是开老兵烧烤,没想到会开一个娱乐公司。
荀储光被隋不扰的反应逗笑了:“不然你以为我是为什么和家里闹翻?”
隋不扰露出完完全全的好奇神情:“怎么会有不愿意家人去当兵的呢?别的不说,退伍费就是好大一笔钱呢。”
荀储光的目光放空了,似乎在思考要如何解释:“嗯……”她抬眼望向窗外,眼神复杂,“因为她已经帮我把未来的路都想好了。
“进入家族企业,当姐姐的助理,帮姐姐打理公司事务,然后娶一个母家能为家族助力的男人,更稳妥,不必冒险。”
可是,这也没有必要闹翻吧?
荀储光没有回头,嘴角牵起一丝笑意,说:“我妈不许我去,她直接把我软禁在家,每个人轮流看着我,准备等到我松口进入公司为止才放我出来。
“她掌控一切掌控了一辈子,当然不允许人老了以后自己的孩子失去掌控。我怀疑那时候她连我将来要娶哪个家族的男儿都想好了。”
她哼了一声,搁在沙发扶手上的左手蜷缩成拳:“你妈不仅帮我逃了出来,也是你妈在我和家里彻底决裂、卡都被冻结以后,给我提供住的地方,一直帮我帮到入伍。
“在我退伍创业以后拉到的第一笔订单,也是她的人脉为我提供的。”
这时,她终于转过头来,黑曜石般的双眸里闪烁着明媚的光点:“没有顾远岫,就没有我今天。”
*
荀昼第十七次在镜子面前调整自己的刘海,然后对着手掌哈了一口气,闻闻自己嘴里的味道。
他刚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浴室里的热气。止汗剂换了好几次,漱口水也用了好几次,他理智上知道自己身上绝对没任何异味,可是焦虑的心情还是让他总觉得能闻到一丝奇怪的味道。
隋不扰今晚一直在和妈妈聊天,吃饭前在聊,吃饭后也在聊。
隋不扰会不会聊得太开心,忘记了今晚要让他陪睡的事?
他略有些焦躁地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然后又坐了回去。
要不要去书房看看?就……就问问看她们需不需要宵夜或是热水之类的?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决了。
别说隋不扰了,妈妈也会生气的。
他忍不住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距离他上一次看时间才过去了四分钟。
呼出键盘后犹豫许久,打出几个字又删掉,打出几个字又删掉。
……不能催。他对自己说。他现在对于隋不扰而言还什么都不是,跑去催她,岂不是自己把她往外推?
而且今天看起来,哥哥也一直在勾引隋不扰。尽管隋不扰好像只把他当朋友。
他把手机扔回床头。
这时,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捋平了睡衣上的褶皱,靠在床头,摆出一个像拍画报一样的姿势,假装在看手里的杂志。
因为他的房间门留了一条缝,所以他可以清晰地听到外面说的话。
“荀昼是不是睡了?”是隋不扰的声音。
紧接着,是母亲回答她:“灯还亮着呢,去吧。”
有一个脚步声远去了,随后,荀昼听到卧室门被推开。
他连忙将视线集中在手上的杂志,这才发现他一开始就把书拿倒了。手忙脚乱地调整了过来,隋不扰的脚步恰好停顿。
他蜷在床头,用杂志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门口来人。
隋不扰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些许玩味的笑容看得荀昼心跳加速。
“在等我?”
「呲啦」一声,荀昼手一抖,一张页纸被他扯下一小半。
他咬着下唇,耳根通红地合上杂志扔到一边,完全不敢和隋不扰对视,声细如蚊呐:“我……我以为你忘了。”
隋不扰走近,她脱下外衣,却不着急上床。荀昼这才发现她的手里有一整套干净的新睡衣。
“借用一下你的浴室。”隋不扰把外衣随手扔到床上,然后转身走进卧室自带的那间浴室。
浴室门合拢,荀昼的身体滑进被子里,听觉完全被自己的心跳声淹没。
作者有话说:雪熊是我虚构的品种。
约了幼稚园扰,以及自己做了新封面!是上学前和妈妈吵架所以只能自己梳小辫,没梳好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上学的扰包!
明天是感情线哦~不想看的话可以不买[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