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昼又拿起那本被他扔到一边去的杂志, 试图靠阅读杂志分散一下注意力,但浴室里的水声勾得他心烦意乱,他再也看不进杂志上的任何一个字。
他竖起耳朵听着浴室里的动静。
听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隋不扰放在床尾的外套上。
鬼使神差地,趁着隋不扰还没洗完澡, 他起身, 赤脚踩过地毯,把外套拿起来叠好,妥帖地放在了床尾的小凳上。
水声停了。
他像做贼一样连忙跑回床上坐好,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出一把精致的小钥匙收在手心。
坐了一会儿, 他觉得这个姿势不够好看,又掀开被子躺进去。
躺了几秒, 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尊重人,于是再转身,再起身,坐下又站起来, 换了好几个姿势也没换到满意的, 最后还是选了最开头时那个坐在床头,一条腿伸直而一条腿弯曲的姿势。
这个姿势看上去应该还可以……他心想。
浴室门背后传来吹风机的嗡鸣, 持续了大约三四分钟, 声音停了下来。
荀昼的身体立刻绷紧了, 他随便翻了翻手上的杂志, 翻到一页图案还不错的地方,便听到浴室门被打开的声音。
氤氲的水汽率先涌了出来,隋不扰穿着一身新睡衣走了出来,头发吹得半干,身上带着一股荀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香味。
隋不扰用了他的洗发露和沐浴露!
意识到这一点, 荀昼只觉得脑子里瞬间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边「轰」的一下嗡鸣,仿佛有细微的电流顺着他的脊背蹿了上来。
隋不扰注意到自己的外套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脚凳上,再看看坐在床头那个快熟透的身影,她勾起嘴角,语气里也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很紧张?”
荀昼着急否认,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没有!”
隋不扰不置可否,走到荀昼这一侧的床边坐下。柔软的床垫因为她的重量而微微下陷,温暖的躯体几乎完全靠在了荀昼屈起的腿侧。
这一个认知让荀昼收紧了双手,杂志的页纸在他手下发出不堪重力的喀拉喀拉声。
隋不扰伸出手,轻轻按在荀昼那只修长白皙的左手上,暧昧地用指腹蹭过腕骨,然后稍一用力扣住了他纤细的手腕。
“那怎么在发抖?”
荀昼感觉有一股热流从被隋不扰握住的左手手腕上顺着血管流过四肢百骸,他浑身僵硬,尤其是自己的左手、甚至是整个左半身都快要失去知觉了。
好不容易攒足了勇气抬起眼,视线就与隋不扰含笑的眼眸相撞。
“嗯?”隋不扰挑起半边眉毛,嘴角勾着一个戏谑的笑。
刻意放低的声音挠过了荀昼的心尖,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直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在隋不扰的注视下。
她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床头灯,还有一个小小的、慌乱的自己。
“……我……”他抿了抿唇,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些什么,硌在右手手心里的钥匙尖带来些微的刺痛。
隋不扰微微偏过头,看到荀昼放在腿边、攥紧拳头的那只手:“手里藏着什么?”
荀昼慌忙把右手往后缩,隋不扰却以一种像是抱住他的姿势,从他身后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腕。
“躲什么?”她把下巴搁在荀昼的肩膀上,呼吸间,闻到荀昼身上清淡的青柠香,说话时的唇瓣也有一下没一下地蹭到荀昼的脖子,“不会又是安眠药吧?”
那似吻非吻的触感来得太过无意,轻轻地、短暂地,贴在荀昼敏感的后颈。
她声音里带着笑意,显然不是生气而是调侃。
然而荀昼还是急着想要证明什么,也像是被颈后的触感吻得浑身一颤,语速极快地答道:“不是!”
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好像有点大了,蜷起脊背,放低声音补充道:“不是安眠药。”
“那是什么?”隋不扰握着荀昼的手,没有真的上手去抠。
荀昼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是钥匙。”
“哦?”隋不扰稍稍退后一点,荀昼紧紧攥住的拳头松开了些许,让她得以从他的手心里把挂着银链的钥匙拿出来。
隋不扰明知故问:“什么钥匙?”
荀昼紧紧抿着唇,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他不好意思直接说出那三个字,反手牵起隋不扰的手,引着她将手伸入衣摆,放在腰间的银链上。
双眸垂下,浓密的睫毛遮掩住了他泛红的眼眶。
隋不扰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久久没有动作。
荀昼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能感受到隋不扰变轻的呼吸,这只搭在他腰间的手既不探索,也不撤离,像是收到了不符合心意的礼物却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才好不伤对方的心。
她果然还是觉得这样太轻贱了。这样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献上,连最后的矜持都尽数抛却,也许就像哥哥说的那样,在她眼里也是廉价的举动。
荀昼的眼里逐渐泛起潮意,他死死咬住下唇想要止住泪意,然而续起的眼泪却不听话地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呜……”
这一声比猫儿的呜咽还要轻,但在隋不扰和荀昼几乎相贴的距离里无所遁形——强忍着的,濒临崩溃的。
随即,荀昼感受到握着自己手腕的两只手松开了些许,连她的人也跟着往后仰了一段距离。
隋不扰的动作不快,她想看清荀昼是不是真的哭了,然而她这个举动却让荀昼彻底误会她的确并不喜欢他,过去的每一秒都在放大他的难堪。
荀昼看清了隋不扰微微蹙起的眉头。
完了。他想。
这下大概连最后的体面都留不住了。
妈妈都已经给他创造机会创造到这种地步,可他还是抓不住机会……平时聊天聊不了几轮也就算了,就连难得见一次面的机会也让他搞砸,惹得隋不扰厌烦他。
他慌乱地想要挣脱,想要将钥匙从隋不扰的手里抢回来,然后掩耳盗铃假装自己从来都没有交出去过。
可隋不扰缩回了手,没能让他成功抢走钥匙。
“给、给我……”他吸了吸鼻子,哀求里全是哭腔,伸手去够隋不扰手里的东西,而隋不扰干脆又往后坐了一段距离,抬高自己的手。
远离的距离就像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也不再顾什么形象,撑着床铺就想着跪坐起来伸手去够。
就在他整个人都贴上了隋不扰的手臂,另一只手也快要触碰到隋不扰抬高的手心时,隋不扰忽然手腕一转,把手里的钥匙扔到了不远处的地上。
荀昼一愣,还没等他想明白隋不扰这个举动的含义,隋不扰的手就在收回的途中抓住了荀昼尚还举在空中的那只手,往下一按,顺势将手指挤入他的指缝。
荀昼彻底呆住了,一颗眼泪挂在他的眼角欲落未落。
之后,他感觉到那只一直放在他腰间的手开始缓缓摩挲,所过之处都激起一阵战栗。顺着链条摸到他的脊背,一路往上,手臂将衣摆蹭起,最终停留在后颈处。
荀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近。
他和她的鼻尖抵着鼻尖,他能够闻到隋不扰早些时候喝的橘子气泡水的味道。
荀昼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听到隋不扰在他耳边轻笑一声:“现在后悔,是不是太晚了?”
荀昼僵着。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假装矜持,或者假装不情愿,这样才不会一错再错。
但被隋不扰的双眼看着时,他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要如何撒谎:“没有后悔……”
隋不扰将摸着他后背的手抽了回来,手心贴住了他的脸颊肉:“那怎么想要把钥匙拿回去了?”
荀昼下意识地在隋不扰的手心里蹭了蹭,做完这一切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做了什么事,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嘴唇抿得发白。
他退后,隋不扰便挪近一点:“嗯?回答我,那怎么想把钥匙拿回去了?”
荀昼的睫毛被眼泪沾湿成一缕一缕,可怜巴巴的样子像是被雨淋湿的小狗。
他不说话,隋不扰便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不说?那我猜了。”
她的手从荀昼的脸颊往下,顺着下颌线滑到颈间,又滑到他的胸膛。
隔着一层
薄薄的睡衣,她摸到了他练得姣好的胸/肌和急促的心跳。
荀昼突然抬手抓住了隋不扰放在他胸口的那只手腕,嘴唇翕动:“我……”
“怎么了?”隋不扰没有动,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荀昼深吸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颤:“我是以为、以为你不想要。”
“不想什么?”隋不扰继续装作她没有听懂。
荀昼见隋不扰没有生气的迹象,胆子也稍稍鼓起一些气:“不想要我。”
他说完,便紧张地盯着隋不扰的反应。
隋不扰并没有像他意想中那样露出厌烦或是恶心的表情,而是眯起眼睛笑了,那只放在他胸口的手流连到他的后腰,往怀里一搂,将二人最后的距离也彻底消除。
“那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她的唇停在距他的毫厘之处,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用几乎是气音的声音说:“不……不。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说话间,腰间的银链被扯动,隋不扰的手指按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用指尖挑起了那根细细的链子。
那链子本身就是束紧的,银链随着动作勒紧了荀昼的腰窝,隋不扰又是一松手,那链子便弹了回去,荀昼也因此被弹得浑身一缩。
“……别、别这样。”
隋不扰脸上玩味的笑容愈浓:“别哪样?”
荀昼胆子大了一些,也可能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他忽地低下头将脸埋进隋不扰的颈窝:“别玩链子……”
隋不扰故意曲解:“你喜欢我玩你的链子?”
“不、不……”荀昼就着这个姿势摇了摇头,长发蹭在隋不扰的颈窝里,也让她感觉有点痒。
荀昼本来是想说不喜欢,因为有点疼。可话要说出口了又觉得他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喜欢。
又怕隋不扰觉得他喜欢,以后就迷上用这种方式玩弄他;也怕隋不扰太尊重他,听到他说不喜欢,以后就真的不这么做了。
隋不扰这次终于没有再逗他,也放过了他腰间的链子,改为轻抚他的脊背:“我知道,男人说不要的时候,就是要,对吗?”
“……”荀昼仍埋在隋不扰的颈窝里,像只逃避现实的鸵鸟,“嗯。”
隋不扰:“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荀昼:“……讨厌你。”
隋不扰抬手轻轻摸着荀昼的后颈:“这句我听清了哦?”
荀昼偏头靠在她肩头,含混的嘟囔融进衣料:“我说喜欢。”
“嗯……什么?又听不清了。”
荀昼:“……哼。”
隋不扰和荀昼又抱了一会儿,闻着荀昼身上的味道,隋不扰久违地打了一个哈欠。
荀昼听到了,他直起身,转身扯了几张餐巾纸擦掉眼泪,扔掉垃圾便往里挪了挪,让出半张床:“睡过来吧。”
隋不扰便爬上床,两个人睡进被窝里。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了,但荀昼还是紧张得很。他翻了身,面对隋不扰:“今天也是听我讲故事吗?”
他这一周背了七八个故事,表现一定能比上一次好!好几百倍!
隋不扰想了想,却摇头:“要不,你给我说一些剧组里的趣事吧?”
荀昼:“……”完了,怎么又考到他没有准备的领域。
“我、我尽量。”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拼命回忆自己在剧组里都碰到过一些什么千奇百怪的趣事。
他怕自己说得没有哥哥有意思。过了一会儿又想,既然要哄人睡觉,那应该无聊才更好啊。
“之前有一次拍雨戏的时候。”他的声音还带着些鼻音,曲着一条手臂垫在脑袋底下,“道具组把水压搞错了,本来应该是绵绵细雨的,结果水管一开,直接变成瀑布了。”
隋不扰轻笑出声,调整了一下睡姿,让自己更贴近荀昼:“后来呢?”
他边说边观察隋不扰的反应,见对方眨着双眼,嘴角微扬,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荀昼的眼睛便亮了起来:“那场戏本来是女男主角在细雨中深情表白,互诉衷肠,在结束后就要各自奔赴各自的理想。
“结果——”他想起那时的场景,也忍不住弯起双眼,“结果变成倾盆暴雨以后,那两个演员就干脆即兴表演起了「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那天特别凑巧,出演「你们不要再打了啦」的演员当时也在现场,没有轮到她的戏份,但是都做好准备等待拍摄了。看到主角即兴表演,也冲上去打作一团了。”
隋不扰脸上挂着一个柔和而宽宥的笑容。
荀昼说着说着,人也逐渐放松下来,他支起上半身,手肘撑在枕头上,掌心贴着脸颊:“之前拍那部权谋戏的时候还有过闹鬼传闻!
“经常戏拍着拍着,突然场边就传来打板的声音,所有人都愣住了。当时女一号还在情绪里,演得特别好,我们都觉得能一次过。”
隋不扰的目光被荀昼不断张合的、湿润的、泛着蜜色光泽的唇瓣吸引住了。
荀昼没有察觉,还在继续说:“我们找了好多地方,查了好多监控和录像带,都没有找到是谁在捣乱。而且场记板都放在一个地方,根本就没有多出来的板子。
“我们吓坏了,一度怀疑这部戏是不是拍不下去了,是不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阻止我们拍下去,是不是剧本写得有什么问题,如果拍完了会不会遭天谴之类的……”
而隋不扰盯着荀昼的嘴巴出神了,他说的什么话全都变成了聒噪的背景音。
“……发现……养了一只八姐……它模仿……导演气坏了……炖了它加餐……”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隋不扰的耳朵里,她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却再也听不进完整的一句话。
真奇怪,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懂,连起来的整句话却轻轻拽着她的意识往下沉。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听不懂。
不想懂。
想亲。
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反应,她探身过去,唇瓣轻轻贴在荀昼还在说话的嘴唇上,含住了荀昼未尽的那句「后来」,化作一声猝不及防的鼻息。
荀昼的声音戛然而止。
隋不扰的掌心又一次贴上了他的后颈,指尖没入了他柔软的发间。她并没有更进一步,只是这样浅浅地贴着。
这个吻很轻,带着一些橘子气泡水的清甜。
没过多久,隋不扰就退开了。
荀昼的嘴唇仍然微微张着,像是在回味,也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故事讲完了。”隋不扰用陈述句的语气说,伸手用指腹抚过荀昼并无它物的嘴角。
荀昼转动眼眸,那双蒙着潋滟水光的眼睛垂下来,看着躺在枕头上的隋不扰,僵硬地点点头:“嗯……讲完了。”
隋不扰没有动,荀昼便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温存。
进度……好快。他想。这才见了第二次面,就亲上了吗?
不对,那照这么说,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同床共枕了。
那他和隋不扰现在算什么关系?亲吻的话……就不能算朋友了吧?是会比朋友更多一点,还是……
隋不扰看起来挺喜欢妈妈的,那、那她应该就不会把自己当成一个玩完就扔的玩具吧?
他厌恶那些富商对他待价而沽的目光,厌恶被物化、被当做玩物。
可如果是隋不扰的话……如果隋不扰也是希望能从他身上获得一些什么的话……
这念头一旦冒出一个头,就在荀昼心间疯狂生长。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短短两次见面里的画面。
比如第一次见面时,她为了让他躺下舒服一些,而硬撑着不睡觉,也要自己跌跌撞撞地跑上床。
比如第二次见面时,她敏锐地发现自己换了新香水,还夸了他好看,让他今天所有精心打扮的内容都没有落空。
再比如,虽然下午时她和哥哥聊得很开心,但到了晚上吃晚饭,她便很明显有她清晰的边界感。
会和哥哥聊天,但不会接下哥哥夹来的饭菜。
她或许只是对哥哥的游记经历感兴趣而已。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很尊重他,没有得到他的默许,她任何可能冒犯到他的动作都不会做。
如果是她……如果是她想要……
荀昼的心跳如鼓,他都有点听不清自己的心声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隋不扰抚摸他脸颊的指腹倏尔收回,把落到腰间的被子盖到胸口,平平整整地躺好:“该睡觉了。”
“……好。”荀昼艰难地应了一声,随之躺下,自己盖好被子。
和第一次隋不扰枕着荀昼的手臂不同,这一次,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几乎可以再躺下一个成年人,客气得就好像几分钟前的那个吻根本不存在一样。
荀昼面对着隋不扰,看着她呼吸趋于平稳,进入梦乡。
他闭上眼,喉头滚动一下,一种难以形容的渴望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他宁愿隋不扰是为了他的脸,为了他的热度,抑或是任何其它的目的。只要她有所求,荀昼就能够献出所有,以此换得留在她身边的筹码。
可她什么都不要,甚至荀昼无意中听到过她和母亲的对话,两个人侃天说地,聊的都是一些日常八卦,而不是荀昼以为的什么商业机密。
她好像连和母亲合作都显得兴致缺缺。
——当她的安眠药?这又能有用多久呢?
一开始是自己做的asmr对她有用,但还没过几个礼拜隋不扰就脱敏了。自己要是多陪她睡几次觉,万一她对他本人也脱敏了怎么办?
他根本就没有任何他能够抓得住的理由或是底气。
荀昼依旧僵硬地躺着,像一尊被固定住的雕塑。他身边的隋不扰呼吸一直平稳,连翻身都不曾有。
她睡得很熟,直到窗外天光大亮,她都没动一下。他也是。
他舍不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