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不扰在荀昼身边总是睡得很沉。她早晨醒来时, 还维持着昨晚那个侧身睡的姿势。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她身体上下的肌肉多少有些酸软,但那是一种终于把积攒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疲累全都卸下去的酸。
荀昼面朝上平躺着,闭着眼, 似乎还在睡。
他的睫毛卷翘,唇珠红润, 完全没有常人早晨醒来时会有的狼狈和凌乱。
隋不扰小心翼翼地起身, 没有吵醒他,自己走进浴室里洗漱。
洗完脸出来时,荀昼已经坐起身了。
她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拿起叠在床脚的外套往身上套:“我吵醒你了?”
“没有。”荀昼摇摇头, 眼里没有刚睡醒时的懵懂,他似乎很清醒, “之前就醒了。”
荀昼站起身,迈步进了浴室。
隋不扰听到里面传来水声,但那并不像洗漱的水声。隋不扰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是靠在门口的墙壁上等待。
等他打开门, 隋不扰眼前一亮。荀昼换了一身略贴身的低领毛衣, 虽然模样没什么变化,但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温柔许多。
隋不扰和荀昼一起出门下楼。
她二人来得早, 餐厅里还只有荀昼的父亲和哥哥两个人。
他看到隋不扰与荀昼二人一前一后地下来, 顿时弯起眼睛:“昨晚睡得好么?”
隋不扰等荀昼坐下后, 便打算坐到他身边:“睡得不错。”
此时, 恰好荀储光从餐厅外走了进来,像拎小鸡仔那样用食指勾住隋不扰的后衣领。隋不扰踉踉跄跄地跟着她的脚步,最后在主座左边的位置上停下。
“你坐这儿。”荀储光说着,自己坐到主座上。
这个位置在荀人夫对面,但与荀昼之间有点距离。
隋不扰看了荀昼一眼, 也不多问为什么,走过去便坐下了。
现在才早上七点半,荀储光端起咖啡轻酌一口,满意地打量着隋不扰明显精神十足的一张脸:“看来小昼的确很有用。”
荀昼听到自己被提到名字,略显羞涩地笑了一下。隋不扰则更自在地搭话道:“是的,睡在小昼身边,比吃安眠药还要管用。”
听到隋不扰也叫自己「小昼」,荀昼心里一动。
荀储光喝了一口粥,眉头轻皱,叫来管家:“有点淡了,加点盐。”
管家连忙小跑去厨房找厨师,荀储光将勺子搁在一旁的干净碟子上,继续问道:“这周末你有什么计划么?如果你没什么事,就住在我这边也可以。”
隋不扰倒也想。在荀昼身边她真的睡得非常舒服,不想再回到自己那个冷冰冰的家里,体验熬穿一夜的痛苦了。
但她这个周末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所以她遗憾地摇了摇头:“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荀储光笑容不变:“一定要住在外面么?实在不行,你可以办完事住过来呀。”
……这个提议好让人心动!!
然而隋不扰还有点理智在线,她拒绝了这个极具诱惑力的想法:“我可能要忙到很晚,回来的话,会打扰到大家。而且……”
她想起自己昨晚还是什么时候看到的荀昼的日程表:“而且小昼今明两天有拍摄任务吧,总麻烦他,我也不好意思。”
不止是会打扰到荀家的人,主要是她怕自己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以后,荀储光会否有些被蹬鼻子上脸的不悦。
荀昼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其实一点都不觉得麻烦,但他没胆子插嘴。
“好吧。”荀储光也没有坚持,只嘱咐她不要忙到太晚,记得早点休息之类的套话。
管家带着厨师和盐跑了过来,厨师一边赔礼道歉一边给每个人的皮蛋瘦肉粥里加盐。
隋不扰摇头示意自己不需要加盐。
荀储光喝完了自己茶杯里的咖啡:“你一会儿几点出发?如果时间一样,我就顺便送送你。”
隋不扰昨晚查过从这里到大学城咖啡厅的距离,开车的话大概二十分钟:“如果您送我的话,我十一点以前出门都可以。”
荀储光在脑海里与她自己的日程安排对了对,颔首道:“可以,去哪儿?我送你。”
隋不扰弯起双眼:“大学城,麻烦您了。”
荀储光也知道上周隋不扰刚刚去大学城和朋友会过面,饶有兴致地问道:“又是和上周的朋友见面?”
“是的。”隋不扰没有隐瞒的打算,“我们准备这周末就开始做了。”
昨天她和荀储光聊了一夜,没有聊什么国际大事,也没有聊商业机密,纯粹就是随便闲聊天。从荀储光在役期间的趣事聊到退役后和顾远岫之间的来往。
她能感受到自己和荀储光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许多,不光因为她的顾远岫的女儿,也不光是因为她几周以来做的种种小事大事。
在聊日常的时候,和她对话的是荀储光「本人」,而和荀储光对话的,也是她「本人」。
她对荀储光的了解更深了一些,她对隋不扰的也是。
尤其是荀储光还一直努力地向隋不扰「推销」荀昼,以及为了她专门装了一个荀储光自己用不上的充电桩,更让她有种想要和她牢牢绑定的感觉。
荀储光脸色如常地鼓励道:“不错,加油。那这周都不回来住了?”
“嗯。”隋不扰轻轻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下一次来拜访,应该还是周五。”
“好。”荀储光瞥了低头戳煎蛋的荀昼一眼,“周五需要我让司机来接你吗?”
隋不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开车来好了。”她笑道,“总要让荀总装的充电桩物有所值嘛。”
她突然发现现在这种俏皮话她已经手到擒来了。
荀储光果然笑了:“那好,那我就扫充电枪相迎了。”
*
十一点,荀储光带着隋不扰出门。
和顾珺意的越野车不同,荀储光的车更为低调,车内的香薰用的是桃子香,皮革的味道淡到几乎没有。
荀储光与隋不扰坐在后座,隋不扰将地址报给司机。
荀储光看着窗外,搁在大腿上的手指按照缓慢的节奏轻点着:“你的那辆车,钥匙给我,一会儿我找人帮你开到大学城这边,
你正好可以开着回家。”
“好,谢谢您。”隋不扰从口袋里掏出电车的钥匙塞到荀储光的手里。
两个人没人再说话,车厢里陷入的沉默。
隋不扰有点想问问看有关于顾远岫的事情。
无论是江春妮对她说的「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又或者是昨晚,在荀储光口中那个杀伐果断的「霸道总裁」,似乎都和现在、和隋不扰认识的那个顾远岫对不上号。
一场车祸能让人的变化如此之大?隋不扰不是很相信。
她想起顾远岫那个欲言又止的秘密,那个据说她一旦知道了就会彻底恨上顾珺意、会严重影响她判断的秘密。
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问。
直接问「在顾远岫身上发生了什么」吗?也许荀储光会让她直接去问顾远岫,而后知道顾远岫不愿意告诉她以后,便说那自己也不能说。
“……在想什么?”
荀储光冷不丁出声。
隋不扰一愣,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把自己的心声念叨了出来。扭头与荀储光对上视线,才意识到对方可能只是发现自己走神了。
她正了正神,说:“在想您昨晚和我说的,关于顾远岫的事。”
荀储光:“哪件?”
隋不扰:“所有。”
荀储光翘起嘴角:“那很多哦,有没有记忆最、最深刻的事情?”
隋不扰顿住了片刻,才答道:“记忆最深刻的是您说李熠年退役后,顾远岫第一时间给她提供了岗位的事。”
她犹记得,在李熠年自己的说法里,这份工作是上面为了堵住她的嘴而特意提供的。
李熠年是在顾远岫与荀储光三人里服役时间最长的那个,按照荀储光的话说,本来是打算给李熠年升军衔的,但她脾气太暴,三天两头为了给人出头而去打架,于是升军衔的事便一直搁置了。
荀储光点头:“是啊。我退伍以后,顾远岫就一直听到我说起李熠年,可能也是馋这人馋了许久,说要是她能去顾珺意身边当保镖,那她便再也不必担心顾珺意的安危了。”
李熠年退伍是五年前的事,那时的顾珺意刚大四。
不管是谁,都没有想到过养在身边二十多年的女儿竟然不是亲生的。
彼时的顾远岫还一心为孩子着想,顾观澜也从未在公开场合表达出对顾珺意的偏向性。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荀储光说:“顾珺意还没毕业,大四的时候在乂氪找了个实习岗位做实习生,那应该是她第一次接触公司的事务。”
顾珺意是从大四起才开始接触公司的各项事务,那个时候,隋不扰刚大二。
隋家出事是在隋不扰大三暑假左右,正好遇上了研学项目,隋不扰因为家里的事情不得已放弃了研学,转而选择实习。
顾珺意才刚工作一年,以常理推断,她还没有那个能量去干预什么事,尤其是专利竞标这么重要的事。
如果不是她,又要同时假设隋家的事情是人为的,那么招致灾祸最有可能的人反而是……顾远岫。
荀储光瞥见隋不扰放在身侧的手忽然收紧成拳,但她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顾珺意其实对这一类专业的知识并不了解。她大学专业是金融,顾观澜第一个给她拿来练手的公司是信托,她没接触过你们那些编程。”
隋不扰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乂氪之前对类似数字化的竞标是顾远岫去,那么专利竞标这种专业性更强的事务,自然也是非顾远岫莫属。
如果真是顾远岫动的手,那么或许她对隋不扰的温柔也好、敏感也好、想要补偿她的母爱也好,不是出于「我的孩子被抱错后吃了那么多年的苦」,而是因为这样的愧疚。
这样的,原来当初随手搞垮的公司,竟然是养大自己亲生女儿的家庭的愧疚。
隋不扰没有再荀储光面前试图假装,她不虞的面色自然完全展现给荀储光看到。
女人敛眸,也看不清她眼底神色如何。她直接换了一个话题:“你应该见过顾叙章了吧?”
顾叙章,是她的小姨。
“见过。”隋不扰答道。
见是见过,可拢共就见了一面,第一次回老宅时,这个女人还刺了她几句话。现在隋不扰也分不清当初她到底是真的看不起自己,还是为了配合顾珺意。
再说顾叙章和她有什么联系,那大概就是顾叙章是马蜂货运的股东。
荀储光继续说:“听说这段时间顾叙章正焦头烂额的,你知道她出了什么事?”
隋不扰抬眸。她并不知道。
但看着荀储光的脸色,似乎也不是真的为了询问她,而是想借此机会告诉她一些事情,所以她说:“我不知道。”
荀储光神秘地笑了一声:“你可以去问问纪昭,用我上次给你的邮箱地址。”
纪昭……?
隋不扰也没想到荀储光居然会搬出纪昭让她直接去问。
但纪昭的联系方式是单向的,那她就还得找一个方法,让纪昭可以把信息安全地送过来,也不至于让她自己遭受到黑客攻击和追踪。
“我会试试的,谢谢。”
荀储光满意地点头,车子在路边缓缓停下,荀储光便开口与隋不扰告别:“到地方了,注意安全。”
“我走啦。”隋不扰拿好随身物品,朝荀储光挥了挥手,便下车。
车子停下的地方距离咖啡馆挺近的,梅飞兰和万书云都已经到了。但出乎隋不扰意料的是,嵇月娥、嵇琼华以及李熠年也全都来了。
“……怎么人到得这么齐?”隋不扰走到给她留的空位上坐下。
嵇月娥她还能理解,是为了保护这两个人。李熠年也勉强可以,毕竟她的断手就是和歹徒搏斗断的。
嵇琼华为何要来?不是和她说好了,等自己谈完以后,再一起带着去见她么?
嵇琼华好像也知道隋不扰这个问题针对的是自己,她主动开口解释道:“是我要大姨带我一起来的。因为我感觉你们都是为了帮我做事才左一个被绑架,右一个被袭击的,我实在过意不去……”
隋不扰哭笑不得:“和你有什么关系?”
嵇琼华双手拢着面前的饮料杯:“有呀!要不是我求你帮忙,你们也不必要遭受这些了!”
隋不扰无奈笑道:“那你怎么不说,还好因为你要我们帮忙,所以我把人约了出来见面,否则想要发现她们失踪会变得更困难,也无法把三个案子都联系到一起去?”
万书云在桌子底下,嵇琼华看不到的角度,悄悄对隋不扰比出一个大拇指。
哈哈!果真是讨好型人格。
嵇琼华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还可以这么解释,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诶呀,没有想到这一层嘛……
“总之。”她正色道,“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和她们俩聊过了。还给我看的简历和成果也都给我看过了,我个人觉得没什么问题,你们想什么时候开始?”
万书云与梅飞兰不约而同扭头看向隋不扰。
隋不扰说:“那就明天好了,尽快帮你把东西弄好,这桩心事也就解决了。”
嵇琼华连连点头:“好呀好呀,那你们先加一下我公司工程师的绿泡泡,让她带着你们,明天先熟悉一下各类事务,好吗?”
“好!”万书云是应答得最起劲的,“姐,咱再问问,工资怎么发呀?”
嵇琼华:“签合同,然后和正常的工资一起发!”
不是什么绿泡泡转账,万书云二人的心就彻底放下来了。
嵇琼华拿着手机,似乎在联系法务写合同,边对着她们
二人说:“合同明天签,或者周一签可以吗?”
“可以呀。”二人都没有犹豫。
有隋不扰在这里当担保人,晚一天签合同这种不正规的流程她们也可以接受。
反正明天也只是熟悉流程,不是真的要她们直接开始做,那就算被骗了,也相当于没有损失。
有嵇月娥和半个李熠年保驾护航,今天总算是顺利地把事情敲定下来。
隋不扰最终还是没有回荀家,她心里记挂着荀储光口中说的顾远岫,和她暗示的,隋家的事情其实是顾远岫一手导致。
她急着想回家看看。看看顾远岫现在怎么样了,又会否和她想法中一样,露出的心疼实则是因为愧疚。
告别了要送万书云二人回家的嵇月娥和李熠年,隋不扰开着自己的小电车准备回家。
还没发动车子,李熠年忽然小跑了过来,拍拍窗户。
隋不扰摇下窗户问:“怎么了?”
李熠年自来熟地将手伸进来从内部打开副驾驶的门锁,打开门后就一骨碌钻了进来:“走,我送你。”
“……你送我?”隋不扰对此持怀疑态度,“那你一会儿怎么回去?”
李熠年自顾自地系好安全带:“乘地铁!行了行了,快开!”
隋不扰纵容地摇摇头,检查了一下车门锁,便启动了车辆。
“说起来……”
——如果能从李熠年这里先获得一点消息,隋不扰也可以稍微放下一点心。
“啥?”李熠年正看着窗外,闻声转头。
“李姨你是五年前退伍的?”
李熠年没想到隋不扰会知道这件事,以为是嵇月娥说的:“老嵇告诉你的?她咋啥都往外说……”
隋不扰笑笑,在红灯前停下了车子:“不是嵇警官,是荀总。”
“荀总?”这个名字对于李熠年而言似乎有点陌生,她梗着脖子眯着眼睛回忆了许久才想起这么一号人,“荀那个什么储光?”
“对。”隋不扰伸手摆正了前方有些歪斜的小猪摆件,“是荀储光告诉我的。”
李熠年了然:“哦,我和她不熟。她跟老嵇关系更好。”
隋不扰扭头看了一眼李熠年的侧脸,忽然就明白了要如何抓住李熠年的点。
“荀总可崇拜您了,她说她退伍以后经常和别人夸您。这次您救了我和我朋友一命,我和她说完以后,她那个样子就像追星成功了似的。”
李熠年果然歪嘴笑起来。像是为了表现得不那么明显,另一边嘴角又使劲地往下压:“哪有这么厉害……”
她嘴角的笑意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抿着唇偏过身,用手挠挠脸颊试图遮住自己疯狂上翘的笑容:“那都是连里的姐妹吹的,我本人……没有那么厉害!”
“怎么会?那天您可是以一打四,还没受什么重伤。要是换做我,早就被打趴下了。”隋不扰眉眼弯弯,再接再厉,“荀总昨天和我聊了一晚上,六个多小时,有三个小时都在说您以前的辉煌事迹。”
她笑了两声,指指自己的耳朵:“我耳朵都听得要起茧子了,她还没说完。”
李熠年这下彻底不装了:“一点点啦一点点啦,我这人呢,就是比较喜欢管闲事么,所以可能各个连里都听过我的名字。
“哎呀真的没什么的,我真没有她们说的这么厉害。”
看着李熠年与话语完全不符的表情,隋不扰知道火候到了:“所以荀总说,她像顾远岫强烈推荐您,顾远岫才动了一定要招到您的心思。”
李熠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似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顾远岫?顾珺意——不对,你妈?”
隋不扰似无所觉,仍然用着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是呀,她说顾远岫用尽办法,才终于成功从许许多多想要您的大老板里脱颖而出,拿下和您的合同呢。”
李熠年那喜悦兴奋的表情彻底淡去了,她面露凝重地沉默了许久。
她也不是傻子,隋不扰说到这个份上,她知道了隋不扰想和她说什么。
可是,当初顾珺意亲口对她说……
不,等等。顾珺意不是亲口对她说「因为想要补偿你」或是「想要封住你的嘴」。
顾珺意当时说的是……
「这种事情,我们心里都清楚没有办法的。李姨您也只能接受现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