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熠年忧心忡忡, 一路上都没再说过话。
到了顾远岫家,李熠年把隋不扰送到家门口时,眉头打的结也还未松开。
隋不扰知道她或许开始怀疑顾珺意了, 但长久以来的惯性让她无法第一时间就推翻曾经的信任。
没关系,隋不扰也没想着一蹴而就, 就算这次李熠年最终被顾珺意哄回去了, 但裂隙终归是会留下的。
她不着急,慢慢来。
李熠年看着是魂不守舍地离开了。
隋不扰转身进家门。
顾远岫在客厅里看老电影,顾人夫则坐在她身侧的沙发上。听到开门的响动,二人同时转过头来。
顾远岫暂停了电影, 笑着说:“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隋不扰低头脱掉自己的鞋子换上居家拖鞋,一边状似无意地答道:“结束得早, 没别的事,就回来了。”
“哦哦。”顾远岫点头应答,“你不住到荀储光那边吗?你之前不是说,在荀昼身边才能睡个好觉么?”
隋不扰把外套往架子上一挂, 抬眼看向坐在轮椅上、努力扭头看自己的女人:“总这么打扰荀总不太好, 一周去一次已经足够频繁了。”
“……那倒也是。”顾远岫没有再坚持,她转回头去, 将老电影重新播放, 但心思似乎已经完全不在老电影上了。
隋不扰抬步往自己的房间里走, 快走到时, 顾远岫忽然出声叫住她:“不扰。”
“嗯?”隋不扰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她。
顾远岫本来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得出口。她微笑着摇摇头:“没事,你先去换衣服吧。”
隋不扰便走进自己的房间里。
她脱下外套,准备顺便洗个澡。从外面回来总归感觉身上哪里脏脏的。
从衣柜里找出自己的换洗衣物, 但睡裤却无论如何找不到了。
隋不扰将衣柜里叠放整齐的衣服一一拿起,那些新衣服是顾远岫和顾珺意给她买的,隋不扰只拆封了其中的几件,绝大部分都还没拆过塑料套。
睡裤总不会被放进这些塑料袋里。
但翻遍了衣柜,她的睡裤好像就是不翼而飞了一样。
她将手里的衣物随手扔到床上,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里问:“爸,我睡裤不见了。”
顾人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隋不扰这句熟稔的「爸」是在喊自己,他直起身,眼睛看向隋不扰的房间方向,回忆了一会儿说:“我都叠好放你床上了。”
“确实不见了。”隋不扰语气平缓,“我没在找你茬。”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人夫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扭头看了一眼仍然在专注看电影、仿佛没有发现这里异常的顾远岫,答道,“我去帮你找找看。”
“麻烦了。”隋不扰客客气气地道谢,看着顾人夫的背影消失在房间转角,她才又看向顾远岫,“你想和我说什么?”
她蹲下了身,蹲在顾远岫的面前。
她没有那么高大,所以做出这个动作以后,顾远岫是俯视着她的。
顾远岫终于将目光从电影转移到了隋不扰的脸上,她语速不快,并不着急:“你想多了,这不是我做的。”
隋不扰:“……”
她下意识地以为顾远岫指的是刚才的睡裤失踪事件,但转念一想,顾远岫可能是在解释自己想问的那件事:“你指哪一件事?”
顾远岫还没来得及回答,隋不扰的第二个问题也跟着说出了口:“荀总告诉你了?”
顾远岫盯着隋不扰的双眼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让隋不扰不明所以的笑容,她说:“没有,是我自己猜的。”
“那你可真是神机妙算。”隋不扰只当顾远岫是在开玩笑,“连荀总和我说了什么都知道。”
顾远岫说:“这很容易猜,荀储光这个人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隋不扰挑眉。
顾远岫抬手,指腹抚过隋不扰的眉心,动作轻柔,像是怕碰坏什么瓷器:“顾珺意也没你想得那么复杂,我也是。”
隋不扰:“……”
隋不扰:“荀总真的没有和你说过
?”
顾远岫耸耸肩:“她怎么和我说?我现在手机都被没收了,在你去她家以前,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我现在是住院还是出院了。”
隋不扰眯起眼,她也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一个什么样的表情了:“你就没有别的、联系别人的方式了?”
顾远岫轻轻拍了拍隋不扰的脸颊:“我要是有,那早就用在你身上和你联络了,不是么?”
隋不扰伸手握住了顾远岫的手腕,一路往上,按住了顾远岫的手背。
“你真的会这么做吗?”
顾远岫一顿,装傻:“什么这么做?”
隋不扰不依不饶地追问:“如果你有联系外界的方式,你真的会用来联系我吗?”
顾远岫的脊背缓缓松弛下去,她后靠在椅背上,脸上依旧挂着一个笑容:“当然,你是我的女儿,我肯定会用来联系你。”
隋不扰觉得有些累了。
荀储光绝对告诉她了,她也一定知道自己怀疑了什么。
可是态度这样断崖式地下跌,还是让隋不扰无所适从。
她抓紧了顾远岫的轮椅扶手,瞥了一眼还没有动静的房间,里面传来衣物和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顾人夫似乎还没有找到她的睡裤。
隋不扰便换了个话题:“那好,那我们说点别的。”
她紧紧盯着顾远岫的双眸,试图看清那双眼眸里的每一处细节,却只看到了她自己的倒影:“我朋友说,乌河有一个人长得很像我,或者说,长得很像你。你知道那是谁吗?”
顾远岫保持着那样的笑容,也不正面回答隋不扰的话,只说:“她帮助你了吗?”
隋不扰眉头微皱:“这有什么关系吗?”
顾远岫:“你先回答我,她帮助你了吗?”
隋不扰的喉头上下动了动,道:“算是……算是帮助了。”
确实算是帮助了。尽管那个「顾远岫」还算是绑架了车玉珂,但她的确给车玉珂提供了一个安全的房间,以及让车玉珂放出商业机密的机会。
顾远岫那只放在隋不扰脸上的手反手与她交握,随后,将她的手搁在了膝盖上:“帮了你就好。
“现在,你先不要太关注她的身份,或者过多地去探寻,她还不能被找到。”
隋不扰扯了扯嘴角:“不能被找到?可这是她主动出现在我朋友的眼前。”
顾远岫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隋不扰的手背:“但你现在也并不知道她的姓名和身份,不是么?”
“我不找,保卫厅的也会去找的。”隋不扰听到自己房间里传来的声音有些变化,可能是顾人夫要整理完了,“保卫厅的能量比我要大得多。”
“不会的。他们找不到。”顾远岫极其笃定地答道,“所以你也别去找。”
“你的意思是,我反而找得到?”隋不扰觉得这个推论多少有些荒谬了。
但顾远岫却一点都不觉得这个结论很奇怪似地:“对,你反而找得到。”
隋不扰深吸一口气,在顾人夫的身影出现在卧室门口时,她也同时站起身,远离了顾远岫。
顾人夫手里拿着一条浅灰色的睡裤:“找到了。应该是早上叠完以后想着帮你盖个防尘床单,所以睡裤就被压在底下了。”
“谢谢。”隋不扰礼貌地、仿佛一直站在那里等着一般接过了睡裤,最后又低下头看了顾远岫一眼,才转身回到房间去洗澡。
顾远岫注视着隋不扰的背影再一次消失在门背后,顾人夫走过来坐到了先前的位置上。
顾人夫的视线掠过顾远岫,低声道:“珺意很快就回来了。你晚饭想吃什么?”
顾远岫收回了目光:“都可以,冰箱里有很多菜,你看着做吧。”
“好。”顾人夫的声音轻得几乎缥缈。
客厅里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默,只有老电影修复后的清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过了大约几分钟,顾人夫开口问道:“你们刚刚在聊谁?”
顾远岫依旧看着电视屏幕,面色不改:“没在聊谁。”
“……我听到了。”顾人夫说,“我不会告诉珺意的,你可以告诉我。”
“呵。”顾远岫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又沉默了一段时间,仍然是顾人夫先开口:“不扰的睡裤是我藏起来的。”
顾远岫敛下眼眸,微微向另一个方向偏过头去,让眼底的情绪被完全遮掩住。
没能够得到顾远岫的回答,顾人夫放在腿边的双手也一点一点攥紧成拳头:“你还在和她有联系。”
顾远岫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我没有。”
顾人夫听到这句执拗得一如既往的否认,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
这么多年,即使顾远岫每一次都回答没有和她联系,行为却总是表现出对那人超出寻常的关注度。
“珺意说。”顾人夫同样执拗地用说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回答一字一句地答道,“顾珺意说过了,她已经疯了,谁都不许去联系她,免得她把你们也带进沟里。”
他侧过身,面对坐得笔直的顾远岫,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你现在会变成这样,不就是因为从来不相信珺意的话吗?”
顾远岫只是冷笑,应答的话语里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刺:“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行为?”
顾人夫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原本攥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了,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是,我没资格。可你觉得我看着你现在的样子,我就好受吗?”
顾远岫干脆扭过头去,连电视也不看了,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侧影。
顾人夫苦笑着揉了揉眉心:“你明知道我是迫不得已,我比谁都希望可以和你好好过日子。”
这句话终于戳破了顾远岫强装的冷静,她倏地直起身,眼里烧着火:“那你要我怎么样,跟你一样,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然后按照你的心意,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我不明白。”顾人夫也提高了音量,“既然你这么在乎那件事,那为什么隋不扰问你的时候你不愿意告诉她?
“真的只是因为会影响她的决策吗?你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你自己清楚。”
顾远岫的双手用力到指关节发白,她听懂了顾人夫话里的讽刺,那是在说她拿这个秘密当成某一种筹码,又或是一种鱼饵。
她努力压制着心头的愤怒:“你根本不明白这件事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我是不明白。”顾人夫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没你聪明,也没你会审时度势,那我除了当墙头草,去听一个更有权威的人说话,我还能怎么办?”
顾远岫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对啊,你听话。当初娶你的时候,就是奔着你听话去的。现在好了,反而反过来刺我一刀。”
顾人夫低下头,双手掩面,须臾,他又抬起头,黑白老电影明明灭灭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你明明知道,只要你给我指令,我就会听从。”
他艰难地开口:“为什么不说呢?你有一个双生姐姐这种事,难道是什么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吗?”
顾远岫望着窗外一点一点变成橘红色的落日,没有再答话了。
隋不扰也从浴室里出来了,咔哒一声轻响,客厅里的二人同时一震,别过脸去整理自己脸上
的表情。
隋不扰看了看客厅里状态奇怪的两个人:“不开灯?”
太阳要落山了,但客厅里还只有一个电视屏幕在发光。
隋不扰走到智能家居的面板前,打开了客厅的吊灯。看着刻意背对而坐的两个人,隋不扰好奇问道:“吵架了?”
“没有。”顾远岫语气硬邦邦地答道,“你晚上想吃什么?”
隋不扰摸了摸后脑勺:“想吃牛肉汤面。”
“好。”顾人夫顺从地应答道。
牛肉汤需要煮一段时间,因此顾人夫先站起来去厨房准备晚饭了。
隋不扰坐到顾远岫身边的沙发上,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吵架了?”
顾远岫沉默了片刻,也是依旧答道:“没有。”
隋不扰身体前倾,只有这个姿势她才能看到顾远岫的表情:“我都听到了。”
顾远岫身体一僵,稍稍低下头,低声问道:“全部么?”
“不多。”隋不扰说,“但乌河那个女人是你的双生姐姐这句我听到了。”
顾远岫的肩背却因为这句话而奇异地放松了下来:“这件事,不用我说,你应该也能猜得到吧?”
“猜是猜得到。”隋不扰伸手掸去了顾远岫肩膀上的一团小飞毛,“猜得到和亲耳听你说到,还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顾远岫低头拢了拢腿上的毛毯,长舒了一口气。
就在隋不扰以为顾远岫终于下定决心要把秘密告诉她的时候,顾远岫再一次扯开了话题:“李熠年是很可靠,对吧?”
“妈。”隋不扰沉声喊道。
顾远岫一激灵,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我是你妈。”
“嗯,我没说你不是。”隋不扰答道,她目光沉静,似乎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冒犯之处,“所以你也不应该骗我,不是么?”
“我没有骗你。”顾远岫急忙想要解释时,便又露出了最初那种初为人母式的笨拙,“我没有骗你。”似是为了强调,她重复了一遍。
“那个人的确是我的双生姐姐。”顾远岫慢慢地,顺着隋不扰偷听到的话承认了,“她……她在乌河是因为之前,出过一些事,然后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所以被送出了国。”
“哦?”隋不扰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这件事听起来好像也不涉及什么机密,为什么当初不愿意和我说?”
顾远岫眼神飘忽,不愿回答。
她刚装走一步看百步的霸道总裁没几分钟就打回了原状,那一直萦绕在隋不扰心头的奇怪感觉再一次冒了出来。
“是因为让大姨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的那件事,是属于你的……创伤记忆么?”
好像也只有这个理由是可以解释的了。
但顾远岫也没有像隋不扰以为的那样应激地承认或是否认,她的表现依旧平淡,甚至称得上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算是吧。”
“算是吧?”隋不扰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复感到心累。
顾远岫偏过头,和隋不扰完全对上了视线。她的眼睛里是第一次在筒子楼见面时的神色,近乎生理性心痛的神情。
“隋不扰,这些事都需要你自己去一点一点了解,我不希望让你有先入为主的情绪。”顾远岫说,“如果你自己了解下来以后觉得我做错了,那我会向你认错。如果到那时你觉得顾珺意做错了,那顾珺意才是真的做错了。”
她拉过隋不扰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掌心粗糙,指腹上结着厚厚的茧:“不扰,说实话,我不敢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我也做了错事。
“当然从我的角度看,那个时候我是为了自己,没什么错的对的。只不过,我没有想到受到影响的家庭,是你的。”
隋不扰被顾远岫握着的手也微微收紧。
“我反思了。”顾远岫见隋不扰没有抽回手或是露出厌恶的神情,心里多少安定了一些,“如果那个家庭不是你的,我会不会后悔?我发现我不会。”
她抿起嘴唇,紧张地观察着隋不扰的表情变化:“但、但我还是想为自己再辩解一句。我只参加了竞标会,然后回家做了个报告,更多的事,我绝没有做过。”
如果当初那个隋见怀真的只是一个素昧平生的竞争对手,那么得知她家破产的消息,顾远岫不会有更多的惋惜或是愧疚。
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可当那个家庭和隋不扰扯上了关系,是她的亲生女儿,是一个比顾珺意更符合心意的女儿,也是一个无意中继承了她衣钵的女儿。
这样的后悔才一下子浓烈了起来。
可隋不扰也知道,顾远岫后悔的不是害得一个家庭支离破碎,而是隋不扰可能会因为这件事疏远她。
现在在眼前的这个具体的人,这个具体的、与她血脉相连的人,比抽象的家庭概念要生动得多。
可也仅仅只是因为这是隋不扰了。
如果换做任何一个没有关系的人求到顾远岫面前,或许她仍旧会像曾经刚得知隋家破产时一样,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
原来如此。所以她在刚来筒子楼的时候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所以她在进入隋不扰的小家以前,在监控录像里,还是一个全然冷漠的、厌恶的、附和顾珺意觉得筒子楼的空气会让她过敏的样子。
因为她进来以后看到了隋不扰放在架子上的家庭合照,她从中看到了隋见怀,这才知道了隋不扰就是那个家庭的孩子。
她不是在心疼自己的亲生女儿怎么住在破旧古老的筒子楼,而是在后悔,是自己害得自己的女儿住进了这样的家里。
“……我知道了。”隋不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些被冲击到的嘶哑,“我会努力,客观、公正地去对待这件事。”
说完这些话,隋不扰便起身,沉默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顾远岫看着她沉默的背影和步伐,并没有松一口气。
隋不扰回到了房间里,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虽然在刚从顾远岫口中得知真相的时候她是震惊的,但稍微有点冷却时间以后,理智告诉她这是很正常的。
是她对顾远岫有太多的期待,或者说,在顾珺意过于强势的表现映衬下,显得顾远岫纯真、无害。
但顾远岫不可能是无害的。
她必须习惯这件事。在这里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不可能是无害的好人。
她坐在地面上缓了一会儿劲,才扶着墙壁站起身,缓慢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深吸一口气,她打开了电脑。
她看到自己的加密邮箱里多了一条新邮件。
是纪昭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