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不扰没有想到纪昭会在这个时候给她发邮件, 她更是没想到纪昭居然会知道她的私人加密邮箱。
另一个念头随之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发送邮件的人真的是纪昭吗?
隋不扰核对了好几次邮箱名字,用肉眼、用程序,无论用何种方法, 最后的结果都证明那就是纪昭的邮箱,而且是用来搜集线索的邮箱。
她用那个邮箱发送邮件, 不怕被反跟踪么?
在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病毒之类的问题以后,隋不扰打开了这封邮件。
是一个压缩包,标题是「奖励你在伊芙事件上做出的努力」。
伊芙事件?哦,是说车玉珂失踪的那件事吧。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将这件事以伊芙的名字命名, 毕竟伊芙乍一看只是整个事件里的小插曲,但只有跳出整个事件再进行复盘的时候才能发现其实所有人都是冲着伊芙去的。
顾衡澂绑架车玉珂是为了伊芙, 顾珺意绑架车玉珂是为了伊芙能不去帮助顾衡澂。
伊芙帮助巴兰若检查公司系统的加密有无问题,所有人意图咨询混币器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伊芙。
伊芙才是那个贯穿始终的人。
按照一贯的流程扫描好安全性以后,隋不扰将那个压缩包下载了下来。没有添加密码,直接解压缩就可以。
没有解密过程的解压缩时间很快, 隋不扰看着桌面上多出来的文件夹, 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许。
纪昭能给她的东西,一定很有价值。
她捏了捏拳, 让自己做好心理准备以后, 她打开了文件夹。
「马蜂货运员工死亡事故报告」、「马蜂货运前世今生整理」、「马蜂货运股权结构详解(含前股东与隐名股东匹配)」……
隋不扰鼠标往下一滑, 整个文件夹里十多个文件全部都是马蜂货运, 以及一小部分的瓯春货运。
纪昭将文件整理得非常齐整,每一个文件上都清晰地标注了这一份文件里面的主要内容。
隋不扰原以为自己要花很大功夫才能得到其中一小部分的东西,竟然就这样大喇喇地来到了她的邮箱里。
她起身,跑去门口看了一眼门锁是锁上的,确定不会有人突然闯进卧室以后, 她才打开那些文件进行阅读。
在「马蜂货运员工死亡事故报告」里,隋不扰看到,那次招致父亲死亡的所谓事故里,并不只有父亲一个人死掉。
长时间的出海航行,没有信号,可交流的人完全固定,算得上是与世隔绝,人是很容易疯的。
隋不扰之前也看到过很多新闻,每一次出海航行都会少掉一两个人,船员们统一口径说是TA失足坠海,抑或是在海上待得抑郁,选择自行了结。
这一次明繁的死亡之所以还能出具事故报告,就是因为死掉的不止明繁一个,太多了,多过了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失足坠海结案的数量。
「马蜂货运员工死亡事故报告」
「报告编号:QS-20381014-3」
「船舶名称:芭乐号」
「船舶编号:……」
「航线:漱玉市第一港口至乌河东部沿海乌河港,途径神女右臂航线」
「事故时间:新历2038年9月22日(备注:轮船到港时间)」
「报告时间:新历2038年10月14日」
「事故性质:多名货运工非自然死亡」
「船舶概况:芭乐号为中小型集装箱货轮,总吨位■吨,船龄四年。事发前可查询的例行检修记录均未报告重大故障或部件损坏、短缺。」
「船员构成:■」
「事故概况」
「事故类型:人身伤害」
「事故级别:重大事故」
「事故简要描述:为运输单号为【MF-817293】与【MF-000712】订单,芭乐号货轮于2028年8月3日驶离漱玉市第一港口,号次轮次为S20380922-15。航行时长五十天,期间多名货运员工非自然死亡。」
「事故详细经过(根据芭乐号航行日志、船员口述及有限的通讯记录还原)」
「芭乐号于2038年8月3日自漱玉市第一港口离港,出港前例行检查无异常报告。船舶于航行初期保持正常通讯与航线记录。最后一次常规通讯记录为8月23日18:00(船时),此时船只状态一切正常,通讯内容无异常。
「自8月24日6:00与岸基的通讯开始,船舶信号不稳定且时断时续,船长多有呓语,岸基多次尝试重新联系均未果。8月30日,芭乐号通讯传输仍然处于半中断状态,根据应急预案,马蜂货运启动紧急搜寻程序。
「9月5日,由邻近友商船只【瓯春十五号】在偏离原定航线约1020海里的海域发现处于漂泊状态的芭乐号。
「瓯春十五号报告称,芭乐号外表无明显损伤,但甲板及部分舱室(详见后续略缩图)发现异常痕迹共26处。在瓯春十五号将芭乐号拖行至原定目的地乌河港口后,乌河救援人员登船搜寻幸存人员。
「在船上不同位置发现船员遗体共计8具,均无生命体征,现场多处打斗痕迹,未发现外部入侵痕迹。」
「现场勘察与遗体情况:■」
「法医鉴定情况:八具尸体中,六具为女性,两具为男性,均有且仅有一处位于心口的利器致命伤,身体外表无明显外伤,解剖后内脏均无内伤,胃内消化物无异常,可排除中毒、溺水、窒息导致死亡。」
「初步原因分析:目前可排除常规海盗袭击、火灾爆炸、船只部分故障导致意外及已知传染病爆发的可能性。目前主要调查方向集中于:
「一、环境因素影响心理状况,或集体心理应激、产生幻觉;
「二、公海未知传染病感染、未知生物接触;
「三、部分船员主动挑起争斗。」
「处理情况与后续措施:所有遇难者遗体均已按照大陆海事公约及公司最高赔偿标准妥善处理并运返,于9月30日完成全部家属认领工作。芭乐号已被拖至指定码头进行隔离,预备进行进一步检查。
「公司已成立专项小组负责家属安抚、赔偿及对外信息管控。所有采集样本均已根据要求送至官方实验室进行紧急分析,结果暂未出具,有待更新。」
事故报告很详细,也正是因为很详细,所以有许多疑点就像摆在桌子上随人观赏。
比如说,这个报告已经是两年前的报告了,按理说紧急分析的结果报告早该做出来补充在后面了,然而现在纪昭给她的版本仍然是没有补充的版本。
隋不扰打开网页,用自己的爬虫程序在网络上搜索了相关的报告。
这种大型事故报告通常都会是公开的,如果后续真的有出过带补充的版本,纪昭没道理找不到。
程序爬完一遍,结果也在隋不扰的意料之内——没有。
这份事故报告在出具了一份以后便像万事大吉,之后再也没有更新过了。
互联网上的信息更新迭代太快,再后来,也几乎没什么人还记得这一件重大的货运事故。
或是完完全全忘记了,又或是因为集体性记忆紊乱而「记得」自己看到过后续补充报告,说的人越来越多,三人成虎,也就有更多人以为有过后续结果,只是不知道该用哪个关键词去搜。
还有一个问题,是所谓的「最高赔偿标准」和「专项小组」。
身为遇难者之一的家属,隋不扰非常清楚自己拿到的赔偿金只有几千块而已,别说是最高规格,大概就连裁掉一个员工要付的N+1都没那么少。
隋不扰自己不怎么玩社交媒体,当时沉浸在痛苦之中,没把这件事告诉过周围的人,仅凭她自己一个人,也没反应得过来赔偿金被克扣这件事。
然而她搜索社交媒体所有发布过的帖子可以看到,几乎没有人发过维权的帖子。
即使后来被举报、被删帖,也总是会有更多的逆反的人会保留截图,以翻转、倒转、缩写暗号、打码等各种途径广泛传播,直到很久以后也会有人再翻出来说,「这件事难道就没有后续了吗」。
除非只有她一个人得到了极少的补偿,其余人都得到了能够让他们满意到闭嘴的金额。
可能吗?
隋不扰忍不住以最坏的设想揣测顾叙章。
按照顾家的风格,或者说按照顾珺意的风格推测顾家的风格,能少给一点钱,就绝不会真的按照顶格的赔偿款赔偿。
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别的遇难者家属就绝不可能不出来闹。
顾叙章的年纪和隋不扰、顾珺意差不多,就比她俩大四岁。她是正常毕业,没有跳级,两年以前她也才刚大学毕业两年而已,和顾珺意的进度是同步的。
或许顾叙章那个时候的手段还没有那么老练,或许她的确是想以最高规格赔偿,但赔给隋不扰的部分被不知名的人士扣下来了。
隋不扰将疑点整理在一张纸上,接着打开下一份文件。
「马蜂货运前世今生整理」、「马蜂货运股权结构详解(含前股东与隐名股东匹配)」、「马蜂货运与瓯春货运」、「马蜂货运与顾叙章」、「马蜂货运与顾珺意」、「马蜂货运与顾衡澂」……
「顾叙章与合作商1录音」、「顾叙章与合作商2录音1」、「……录音2」……
纪昭的这个文件夹把马蜂货运这一整个公司都扒得明明白白,排列组合后和顾家每一个人都有一份文件,文件容量有的大有的小,其中还加上了有关蕤宾地产的梳理。
在纪昭发来的文件里,可以看到目前已经找到马蜂货运的司机审问,而
且司机也认罪认罚,按理说事故报告早该写好交出了,然而事实是到目前为止,事故报告仍然处于开头都没开的情况。
——这是纪昭发来的原话。隋不扰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获得这么机密的消息的。
她得持保留意见,不能全信。
以为人是好的然后就全然信任对方……这样的亏吃个一次两次就够多了,她得学会吃一堑长一智。
隋不扰的手机响了一声,开始嗡嗡震动。
是荀储光打来的电话。
隋不扰没有多想,直接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喂?”
荀储光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不扰,在干嘛?”
隋不扰眨眨眼,呆呆答道:“在打游戏。”说完这句,她又刻意敲响键盘、按动鼠标,营造出自己正在酣战5v5的状态里,“诶诶诶我没蓝了,等等等等——”
荀储光哼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纵容和了然:“那我等会儿再给你打电话。”
荀储光挂断了电话,隋不扰搁下手机,长舒一口气。
她绝对是来问纪昭发的东西的,纪昭和她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络方式。
“……”
隋不扰盯着Word文档左下角的字数发呆。
顾远岫是对的。她想。过早地知道太多秘密,会让她再难对别人产生信任,会让她对之前早已投诸信任和情感的人也产生「她会不会也是时刻准备背刺我的其中一员」。
纵使荀储光、纪昭这两个人完全没有任何背刺的迹象,但她还是会忍不住怀疑。
她不该好奇的。
隋不扰用力搓了一把脸,跑去浴室,用冷水泼在脸上,湿润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刘海滑落,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冷淡的、疲惫的脸。
她应该相信谁呢?荀储光,还是顾远岫?
要是有人可以让她问问就好了,要是有人可以让她依靠一下就好了……
可是没有。在隋见怀醒来以前,这个世界上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回到了书桌前。反复点开每一个她打开过的文档,然后再关闭,漫无目的地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伸手关掉了台灯。
靠在椅背上,仰起脖颈,望着天花板细细呼吸着。
天色暗下来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窗外透进来的零星灯光,还有桌面上因为新消息提醒而反复亮屏的手机。
她还太嫩了。
她凝视着天花板上那团模糊的光影,任由自己的思绪在寂静中交织、漂浮,房间里每一个家具的轮廓都因为黑暗而变得模糊。
沉没成本。
这个词突然跳进了她的脑海里。
她和纪昭合作过,纪昭给了她相应的回报,这是她和纪昭之间的信任成本与收益。
纪昭是荀储光介绍来的,纪昭的态度也印证着荀储光的态度。
尤其是荀昼。他是一个完全不会遮掩自己情绪的人,之前荀储光对自己的态度模棱两可时,荀昼的试探意味便很浓郁。
而昨天一天的相处下来,荀昼那种试探已经不见了,换做成全然的依赖和一点点……对关系的不确定。
那至少在他眼里,荀储光是已经接纳隋不扰的了。
还有江春妮。江春妮在教她东西,有意培养她。尽管江春妮的目的可能也不纯,只是希望她能立起来和顾珺意打擂台。
或许,她可以不用完全相信某一个人,而是将她作为一个暂时可靠的合作对象。
不是与之前一样地交付信任,以她现在的能力,肯定也不能完全单打独斗,她可以取一个中间值。
比如可以更多地信任江春妮,对于那个名声在外的纪昭也可以稍稍放下点心,在荀昼的态度没有太大转变以前,荀储光暂且也可以依靠。
隋不扰心里也清楚这是她目前唯一可以跨过这个信任危机泥沼的办法了。
她还太嫩了,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没有到达能够完全接受顾家最核心秘密的时候,贪多嚼不烂,现在知道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她没有办法在得知自己成为真千金以后,让自己的见识和心理也一夜之间变得与顾珺意相当。
而现在,江春妮和荀储光就是她的缓冲区。
所幸,到目前为止吃的亏都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想通这一点,隋不扰对顾远岫口中的所谓秘密也彻底失去了兴趣。
她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那个文件夹,一字一句地阅读。
假设……纪昭给的信息全部都是真实的,或者说,是直接从马蜂货运的某个人手里、某个系统里面获得的,就算是假的,也原封不动。
马蜂货运是顾叙章手下的公司,也是她大学毕业后自己借助家里的人脉和财产自己慢慢一手做大的公司。
初期并不顺利,顾叙章亲自跑业务,但大多数生意都是看在顾家面子上签下合同,而不是觉得顾叙章这个人可靠。
录音里听得很明白,每一个签合同的合作商都会先问一句顾观澜老人家最近身体如何,在得到了顾叙章肯定的答案以后,有的甚至愿意再让一层利。
顾叙章一开始很开心,渐渐地,她咂摸过味儿来了。在后续好几个合作里,在合作商问完顾观澜如何,或者乂氪是否想开拓新业务之后,她回答了「姥姥说,让我自己一个人试试」。
这是她能想出最委婉的、表明这个公司和顾观澜没有关系、是她一手建立的话语了。
录音里看不到人的表情,但隋不扰能够听到,许多人在得到顾叙章这样的回答以后,陷入了短暂的、尴尬的沉默。
片刻后,有人笑着岔开话题,有人干脆说自己还有事下次再聊,少部分人继续询问合同里的某一个条款是否可以进一步协商。
顾叙章很挫败,她这才知道了自己不是什么经商天才,不过是仰赖顾家和顾观澜而已。
马蜂就这样半死不活地运营了一年多一点,在一年后的春天,马蜂毫无征兆地拿下了一笔大单子,因为这笔单子,马蜂起死回生了。
这笔单子是来自于一家广为人知的食品公司「云毓」,和顾家毫无关系,因此大多数人都说顾叙章走了狗屎运,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让哥哥自荐枕席去了。
那笔订单顾叙章亲自盯着手下每一个环节,完成得很漂亮,从那以后,订单就一个接一个地来,公司规模慢慢扩大,运输路线也从一开始只有陆运,拓展到海运与空运。
再过了一个季度左右,顾叙章就接下了招致明繁死亡的那笔订单。
从表面上看,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依旧是「云毓」,依旧是食品和原料出口,顾叙章在那一个季度里已经做了不下百次类似的单子,公司里有着充分的准备和应急预案。
但偏偏就那一次发生了惨案,而且事故报告也戛然而止,没有后续。
最后,纪昭还给了一份她自己的猜测。
「个人认为接下来的调查方向主要还是找到当初未竟的事故报告,如果能够联系上实验室得到采集样本的分析结果那就是最好了。
「芭乐号的监控应该有备份,但估计很难获得,也可能已经被销毁了。海运就这点不好,佐证真相的证据范围太狭窄,几乎是海员一言堂。
「顾珺意肯定知道些什么,你可以从她入手。
「以及,个人认为,顾珺意和顾叙章私底下的关系应该还算不错。狗仔朋友拍到过,顾珺意参加某个拍卖晚会时房间里还有一个人,根据比较裤子、鞋子,以及估算鞋子尺码发现,很有可能就是顾叙章。
「你有认识的警察吗?听说这个案子因为事故报告未出的缘故还没有结案,但不知道为什么专案组都解散了。如果你有认识的相关领域的人士,也可以问问。问问不犯法。」
隋不扰关掉了文件。
云毓,总感觉在哪儿见过这两个字。
家里有很多云毓的零食盒子,每次云毓出新品,顾远岫都会买一盒尝尝,顾珺意也常送她这个牌子。
但这些都不是隋不扰想要的答案。
电光石火间,隋不扰想起——
顾珺意第一次来筒子楼,分给邻居的点心,就是云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