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不扰准备从云毓下手。
云毓的点心贵, 就隋不扰自己尝试了几次下来都觉得不好吃,太甜了。
她自嘲过是山竹吃不了细糠,顾珺意好像很喜欢, 但顾远岫不怎么吃,顾人夫通常也是吃两口就不吃了。
云毓作为马蜂的最大合作商, 而且是一个已经很出名的老牌子, 它没有必要冒着巨大的风险更换一个没什么经验的小公司。
隋不扰依旧用程序爬下了网上所有包括云毓与其缩写花名关键词的相关讨论,但她还没来得及看,卧室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不扰,吃晚饭了。”是顾人夫的声音。
隋不扰提高嗓音:“来啦!”关上了笔记本电脑, 拿起自己的手机往门口走。
顾珺意已经回家了,她坐在餐桌上, 像往日一样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今天在公司听来的新鲜事。见隋不扰出来,她弯着双眼,用筷子轻点碗边招呼道:“正好说到你同学的事情呢,要不要过来听听?”
“要。”隋不扰应了一声。
她才在顾珺意右手边坐下, 顾人夫就递来了一碗刚盛好的面条:“这点够吗?”
“够, 谢谢。”隋不扰伸手想接,顾人夫还想直接帮她把汤也舀好, 隋不扰忙用手盖住碗口, “我自己来吧, 您今晚做饭辛苦了。”
“没事的。”顾人夫笑眯眯的, 他一张圆脸让他笑起来的样子显得憨厚,“你喜欢吃我就很高兴了。”
隋不扰接过顾人夫手里的汤勺,一边舀汤一边接话:“那是,爸你做的饭比外面五星级的大厨做得都好。”
“所以咱们家从来都不请厨师。”顾珺意一手撑着下巴,有荣与焉, “外面的厨师谁都比不上咱爸的手艺。”
顾人夫被夸得眼睛都笑成两弯月牙:“哪有你们说的这么夸张。珺意你不是要和不扰说什么事儿么?别耽搁了。”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啦。”顾珺意夹起一筷子面条,将汤和面充分混合,“我就是今天听了个关于拆迁的八卦,有家人家姓万,女儿叫万书云,我当时觉得挺耳熟,后来一想,诶,那不就是妹妹的朋友么?”
隋不扰眉头一跳。
万书云那边得到了她的建议以后,万山雁就找律师咨询了这件事,之前没有发现的盲点被点明,她俩依葫芦画瓢地在谈判的时候将这件事搬了出来表示拒绝和解。
对面果然心虚,但这个时候万山雁就不主张平分了,她反过来说自己想要五分之三。
对面本来还想赖在那边的屋子里当钉子户,后来还是因为上下邻居说什么半夜听到鬼魂哭泣的声音,上吊死的那对妇夫阴魂不散。
许是自己也心里发毛,又或者厉鬼索命的传闻听多了有点心虚,万书云的小姨忙不迭地搬了出来,也乖乖同意了五分之三和五分之二的分法。
隋不扰没想到这件事还能传进顾珺意的耳朵里。
顾珺意抿了口汤,眼睛一亮,随即便道:“妹妹应该知道吧?就万书云家隔壁,一对妇夫上吊去世了。找不到那两个人的家属,遗体的火化和安葬就交由公益组织处理了。
“可怜也是真可怜,连个操办后事的子男都没有,能联系的亲戚一个都找不着。我听说,这两个人手机里的联系方式都只有几个同事,平时生活中连朋友也没。这活得也是真够与世隔绝的。”
顾人夫听到这里,盛汤的手顿了顿:“朋友都没有?”
一直不参与和顾珺意对话的顾远岫也抬起了头。
顾珺意夹了块排骨:“是啊,朋友都没有。通讯录里一共就二十多个人,月底就辞职了,这下连老板同事都要删掉,通讯录里就没剩几个了。”
“那这么说,应该还有几个不是同事也不是老板的人?”顾人夫好奇问道,“是亲人吗?”
顾珺意晃了晃脑袋:“不是,是水管工、电工之类的。”
“……这真的是与世隔绝啊。”顾人夫感叹,“是人缘太差了?还是不擅长社交?这也太夸张了点……”
顾珺意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面,将筷子搁在筷架上,脸上端着一张一成不变的笑容:“谁知道呢?据邻居说,这家人家本身就很讨厌,说不定是人缘差加上不擅长社交。”
隋不扰看了一眼不打算说话的顾远岫。顾远岫好像还挺喜欢今晚的这顿饭,一直在埋头苦吃。
隋不扰收回目光,说:“这也不合常理啊,就算不联系了,只要还有亲人活着,知道她家拆迁,听说拆迁肯定会想来分杯羹,来借借钱或者蹭个饭之类的。”
顾珺意耸耸肩:“那要么是和家里人走散了,要么两个人都是福利院里出来的孤儿,反正过了这么久,这笔拆迁费也没有亲属来认领,说不准就真的没有活着的亲人了。”
说完这句,顾珺意话锋一转:“虽然是死了两个人,但好在没有影响拆迁的进度和补偿的拆迁费。听说这次拨款特别快,以往签了合同以后都要个把月才能拿到钱,这一次据说一周就到手了。
“那边拆迁之后打算建广场,我原本打算竞标。”顾珺意单手托腮,眼尾微垂,“但现在想想,万一厉鬼真的存在,影响了我做生意可就不好了。”
隋不扰咽下口中的面条,端起碗喝了一口牛肉汤:“没想到你还迷信?”
还是她心虚了?
顾珺意笑道:“不能算迷信吧,只是有些东西确实要讲究一些忌讳,敬畏之心不可无么。”
隋不扰将落在眼前的碎发挽到耳后:“那可以找个道士过来做场法事,把厉鬼驱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顾珺意的目光掠过隋不扰的手和发丝:“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但她还是不想去竞标。隋不扰从她的眼神里读出这个意思。
隋不扰也不多劝,转头看向顾远岫:“妈,今天晚饭还喜欢吃吗?”
顾远岫没有抬头,只是点头:“不错。”
这是隋不扰自上一次在老宅聚餐后养成的习惯,如果顾人夫问她今晚吃什么,那她就尝试一个新的菜系、新的菜品。
每天晚上吃完以后,就问问顾远岫今天的饭菜喜不喜欢吃,然后将每天的喜好都记下来,这样以后就能知道顾远岫喜欢吃什么了。
虽然今晚隋不扰刚经历了一下信任危机,但这件做到一半的事她不想半途而废。
目前看来,自己这位妈妈也不是很挑食。她不吃葱姜蒜本身,加了葱姜蒜的菜只要把那些佐料挑走,她是能吃的。
她不喜欢调味过重的,但很喜欢吃香料的味道,比如说今晚加了些八角的牛肉汤。
隋不扰没有停下话头,而是往前倾了倾身子:“妈,那你觉得呢?”
顾远岫这才从碗里抬起头:“我觉得什么?”
隋不扰:“就是这闹鬼的事儿。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去竞标吗?”
顾远岫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瓷碗沿
:“我当然会。那里是市中心的中心地段,非要说迷信的话,都不必等商场建起来,光是现在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活人往来,阳气旺盛得足够能把厉鬼气得魂飞魄散。”
「气得魂飞魄散」……这说法也真是……
隋不扰忍俊不禁,无奈地再转向顾珺意:“你真的决定了吗?我觉得那个地段很好,而且最近在规划新的地铁线路了,那边正好有个站点,这个项目绝对抢手。最重要的是,你很有机会。”
顾珺意慢条斯理地扯出一张湿巾纸擦了擦嘴角:“机会确实难得,收益也是明摆着放在眼前的。只不过,我最近在忙别的项目,主要实在是分身乏术了。”
隋不扰顺势接话:“这其实才是真实原因吧?”
顾珺意也应和着笑起来,于是这个话题就这样被揭过了。
顾珺意又与隋不扰随意聊了一些公司里其它的趣事,大多都是一些员工之间诸如办公室恋情之类的八卦,隋不扰听过也就过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基本没记住多少。
晚餐接近尾声,隋不扰和顾珺意帮着顾人夫收拾桌子,隋不扰挽起袖子要洗碗,被顾人夫推出了厨房:“这里不用你帮忙,去去去。”
顾远岫默默地将轮椅停在沙发旁边,继续看下午没看完的电影。
顾珺意拎起自己的公文包准备回书房处理事情,临了了想起什么:“对了。”她进书房的脚步一顿,转身倚在门框上,“下周二我朋友的私人会所开张,请我去吃饭,你要不要过来蹭一顿饭?”
隋不扰正放下袖管,拿着湿抹布准备擦桌子,闻言,抬头看她:“你的朋友我都不太熟,过去了怕影响你们的氛围,让你们也尴尬。”
“不会啦。”顾珺意笑着摆摆手,“她们都很喜欢你的,那天下班等等我,我接你哦。”
“好。”隋不扰知道拒绝是徒劳的,因此她也只能答应。
顾珺意没有离开,仍在继续问:“之前交给你的那三个任务进度现在怎么样了?”
隋不扰:“都完成得差不多了,Memo和Lumina的项目报告已经发到你邮箱了,宴晏娱乐的周一能搞定。”
顾珺意满意地比出一个「OK」的手势:“就知道交给你最安心啦。”
等她的脚步消失在走廊拐角,隋不扰也擦好了饭桌,将抹布递还给顾人夫让他搓洗,自己则回了房间里。
隋不扰轻轻带上卧室门,打开手机给万书云发消息。
「你们拆迁款到账没?」
她本来打算这么问,但想想这话问得好像她觊觎人家的拆迁款一样,而且金额这种敏感信息,果然还是得迂回着问。
犹豫纠结了半晌,隋不扰终于将话编辑好发了出去。
「还顺利吗?」
万书云没有第一时间回复,隋不扰也不着急。
回到消息栏首页,把今天一天没有回复的消息全都查看了一遍,挑着回复了其中一部分,才坐回电脑前,准备仔细看她刚才找到的、有关云毓的资料。
如果说乂氪是新贵,那么云毓就是老钱,上个世纪初就小有名气的牌子,一直延续到今日也仍有它的热度。
掌握云毓大部分股权的家族姓蔺,隋不扰找到一些有关于这一代的资料和照片,的确和认亲宴那晚坐在顾珺意身边的某一个女性对上了号。
是那个声音最清亮的,她从头到尾只说过四句话,一句是提醒小心大佬的白手套,一句是感叹隋不扰的爸爸也是画油画的,这个世界真小,还有一句是问隋不扰是做什么的。
后来隋不扰从转角处走出来,她没有对隋不扰说什么,而是对另一个曾嘲讽过隋不扰的女人说了一句……
「人家可是名校高材生,你一个花钱去国外镀金的就别自取其辱了。」
这算是当时唯一一个直白地替隋不扰说话的人了。而且她从头到尾所有的发言都相当温和,且正常。
隋不扰找到那时候的录音备份文件,提取出蔺星剑的那四句话反复听。
语气正常,说的话正常,她记得蔺星剑的表情也是正常的——没有对隋不扰的怜惜,当然也没有对那个轻佻声音的不赞同。
比起给隋不扰说话,更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老好人,两边都不想得罪,而两边也都无法因为她的「墙头草行为」产生怨言。
她有一张国字脸。双眼皮,厚嘴唇,粗眉毛,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所有的头发都一丝不苟地用发胶固定成大背头,就是学生时代刻板印象里永远年级第一还凶凶的学长。
但她说话时,语气却是与外表不相符的柔和,是那种拍成视频传到网上,热评第一一定是「这就是百年世家骨子里的修养」的柔和。
她比隋不扰和顾珺意都要大上许多,今年已经三十岁,现在正在慢慢接手家里的事业。
她是这一代的独生子,没什么意外的话,继承人就会是她了。
蔺星剑几年以来的成果斐然,最大的一个成果大概就数为祭祀购置的食物给了八折到六折的阶梯价折扣,以此举拓宽了地底人的市场。
——在某一个新闻截图里,有人发现地底人的祭品之一竟然用的是云毓的点心。
祭祀是敬告祖宗,自古以来都是权力的象征,而非忌讳。
以往祭祀都是由祭祀者与大祭司自行选购认为合适的品牌。而云毓的价格太过高昂,除了少数善款收得足够多的祭台与教堂以外,大多数是买不起的。
地底人尽管在很多时候都是迷信和愚昧的代名词,但这一处地方在有信仰的人心里属于朝圣圣地。
所以地底人的接纳,实际上也是大大拓宽了信仰者、主要是作为祭祀品的市场,尤其是阶梯价折扣,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让云毓「走入寻常百姓家」了。
看到这里,隋不扰的手指一顿。
又是地底人。
还真是什么都和地底人能扯上关系。隋不扰心说,难道自己以后某一天得亲自去地底看看那边的情况吗?
她怕她有去无回啊……
隋不扰正想往下看,放在桌上的手机一震,万书云发来了新消息。
「万书云:顺利!炒鸡顺利!请问大姐有何指示?(敬礼.emoji)」
「隋不扰:没什么指示,只是问问,怕你们后来又有困难。」
「万书云:没有困难啦!我感觉小姨怪心虚的,她可能不止隐瞒了享受过福利分房这一件事,因为她签合同签的干脆利落!
「本来我妈还以为可能要犟上一会儿,所以准备五五分算了,是我根据你的指示坚持五分之三,没想到她居然很快就答应了!你怎么知道?」
对面像连珠炮似地一口气发来了许许多多的消息,隋不扰的手机一时之间就在桌子上狠命震动。
「万书云: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你真的神了!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她可能还瞒着别的事情呀?是靠算命算出来的吗?那你能不能算算具体是什么事?
「就、就我也不是非得知道这件事儿,就是纯粹好奇、八卦!」
看到万书云弹出来的消息,隋不扰扶额。
算命这件事还颇有渊源。
大一的时候,大家还不是很熟,而万书云的生日在十月初,她不好意思和寝室里的人说,怕显得她像在要礼物,主要是她也请不起全宿舍的人吃饭。
但全寝室都送了她生日礼物。
万书云感动得泪眼汪汪,问她们是怎么知道自己生日的。
当时梅飞兰和车玉珂都看向隋不扰,而隋不扰则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算出来的。”
——因为隋不扰大一的时候沉迷过一段时间的塔罗和八字,算得还算准,所以宿舍里的其余三人也一直把她当神棍。
万书云当场双眼放光,瞬间膜拜隋不扰,就连梅飞兰和车玉珂也相信了,因为隋不扰告诉她们万书云生日的时候没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只笃定地说一定就是这天。
三人当即就爆发出一阵拖长声音的怪叫声,梅飞兰问你怎么算的,万书云把八字给你了?车玉珂说那岂不是以后我们三个人在你面前都没有隐私了!
据三人事后回忆,她们差点就想求拜师了。
最后还是隋不扰打破了她们三个人对玄学越来越夸张的幻想:“是之前万书云骑小电驴陪我去校外剪头发,路上车带人被交警拦下来教育警告,万书云报了身份证号,我记住了。”
梅飞兰和
车玉珂表情瞬间变得无语,然而万书云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尽管那件事最终是澄清了,隋不扰威武的形象还是留在了万书云的心里。
毕竟虽然隋不扰不是算出了她的生日,但她在自己背身份证号的时候记住了自己的生日,还是说明她蓄谋已久!
隋不扰回复道:「不是算的,我算命没这么灵。(笑哭.emoji)
「顶多算是直觉加上有点生气,所以希望你们以牙还牙而已吧。」
「万书云:噢噢噢哦哦!膜拜大王!!太感动了,我妈说这样签了合同以后又可以多拿好几万!
「而且据说这次批款的速度特别快!顺利的话下周就能拿到钱了!隔壁的事完全没影响估价,我好开心!!
「隋大王,小生这厢有礼了。」
「隋不扰:?你去哪儿学来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万书云:小生告退了。」
隋不扰得知钱马上就能到账,也终于放下了心。
「隋不扰:???
「先别告退,还有事问你。」
「万书云:你说!小生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隋不扰:……
「拆迁款是直接打到你们预留的卡号里是吗?」
「万书云:是的,怎么啦?」
「隋不扰:你们去签合同的时候,有没有听到那边的工作人员说和你们邻居有关的事情?比如说谁拿走了他们的拆迁款之类的……」
「万书云:等等,你等我问问我妈。她在办公室里面待了好久,说聊了一会儿天,她可能听到了。」
隋不扰等待了几分钟,万书云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喂——”万书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把电话给我妈,你们俩直接聊哦。”
“好的。”隋不扰应道。
在一阵啪嗒啪嗒的拖鞋声以后,万书云把手机交给了万山雁。
“你想问啥?邻居的事儿?”万山雁已经从女儿口中得知了隋不扰想听些什么,“就他俩的拆迁款给谁是吧?”
隋不扰「嗯」了两声:“方便说吗?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方便呀!这有啥不方便的。”万山雁说,“那家人平时都没有亲戚往来的,所以拆迁办发过一个认领公告。我那天去签合同,听到那边工作人员说,有人来领的。是一个小姑娘,年纪不大,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看样子……应该是那两个人的女儿吧?我没看到人脸,但据说和那个女的长得很像。”
作者有话说:约了Boss直聘的Boss顾和Boss隋(以及没睡醒版Boss隋)[垂耳兔头]看到还有这个业务啪的一下就下单了哈哈哈哈哈哈放在幼稚园扰后面了!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