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不扰:“您没看到那个人吗?”
万山雁:“没呀, 听说是想保护隐私,所以专门偷偷来的。
“也可以理解,谁摊上这样一对母父不想撇清关系呢, 说不定是和家里关系很差,已经断绝了关系, 又觉得家里亏欠她, 所以想来把拆迁款当成补偿款拿走。”
隋不扰:“那……那您知道她大概是什么时间去的吗?”
“啥时候去的啊……”
万山雁也不问隋不扰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她只当是一些类似于对出租车司机说「追上前面那辆车」的刺激剧情,而现在自己就是那个重要的情报提供商。
她已经完全入戏:“我听到那个工作人员问,202的合同是签掉了吗, 然后有个人说,早就签掉啦, 是最早一批来签合同的。”
“也是确认一定是亲生女儿的,对吧?”
万山雁:“那肯定的!拆迁办那边手续很繁琐的!所以这个女儿要么是早就准备好齐全的材料,要么是提前联系过,要么干脆就是那对妇夫在什么地方留下了啥遗书之类的, 指定由她继承……”
“……好的, 我知道了,谢谢。”隋不扰对万山雁道完谢, 刚想挂断电话, 就听到电话那头万书云接过了手机。
“等会儿等会儿!”万书云的叫嚷声成功让隋不扰停下了准备按下挂断键的手指。
隋不扰:“怎么了?”
万书云:“你上周还说要来我家找我玩呢!鸽了我一周了, 你什么时候有空呀?”
隋不扰翻了翻自己的日程表——她习惯把事情都列成清单, 这样一目了然——答道:“我还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有空呢,工作日你没空,周末我没空,时间对不上,怎么办?”
“等我离职!”万书云咬牙, “等我离完职,你想什么时候来,我就都有空了。”
隋不扰:“你真打算离职以后专心做嵇琼华那边的工作?万一嵇琼华跑了怎么办?”
万书云:“没事,我本来也打算辞职让自己歇半年。在大厂做太耗命,我怕我挣的钱还没用完,寿命先用完了。
“再说了——”万书云的声音里没有一点阴影,“嘿嘿,以我的简历,要什么工作没有?你放心好了,我平均每个月都要应对两三个挖墙脚的HR和老板!我炙手可热!”
隋不扰听她心里有数,便也不再多说:“好啊,那你辞职了告诉我,我一定第一时间协调好时间来找你玩。”
“这可是你说的啊!”万书云得意地哼哼两句,“那不打扰你啦,拜拜。”
“嗯,再见。”
隋不扰挂断了电话。
她的视线重新集中回面前电脑上。
云毓的资料差不多这点,再有那些深深隐藏在互联网各个角落里的花名隋不扰是无能为力了。
也许……她可以试着接触蔺星剑,看看对方到底是两边都不想得罪的「墙头草式」的摇摆不定,还是她另有计划。
还有——
顾珺意今天为什么突然提起拆迁款的事?如果按照隋不扰之前认为的,顾珺意信任她、她在顾珺意心里的地位不一般,那么今天这件事,就可以解读为顾珺意在知道了之前的绑架事件后,在让她放心。
但隋不扰已经知道顾珺意是绑架案里「流转」车玉珂的其中一环,顾珺意会知道她发现了这件事么?
江春妮让她不要太高看顾珺意……
隋不扰发现顾珺意是其中一环的证据其实不是宗高韵是车玉珂的室友,而是隋不扰那天会和万书云、梅飞兰见面的消息。
因为那个消息只有玉瑾知道,所以隋不扰倒退回去认为是顾珺意告诉了顾衡澂,宗高韵和顾珺意去乌河不过是个佐证,车玉珂更是没有和除隋不扰以外的任何人提起过她怀疑这个室友。
也就是说,从顾珺意的角度看,其实她没有办法很顺畅地推理出隋不扰认为她参与了绑架。
玉瑾大概率会把自己问了顾珺意的行踪这件事告诉她,
那么顾珺意那边所能够知道的情报是隋不扰得知她在乌河,可能是怀疑,也可能是……
隋不扰突然之间了悟:顾珺意对自己的印象还是专业能力过硬的傻白甜,那么一个专心依靠她的傻白甜,在得知了她人身处乌河后,第一反应不该是怀疑她与绑架案有关。
而是感到安心,觉得顾珺意会出手帮助自己。
因此,顾珺意今晚也是在通过万书云的事情暗示隋不扰,她知道绑架案,而且她对隋不扰的朋友们抱有友善的态度。
隋不扰自然就会自己认为,顾珺意在绑架案里帮上了很大的忙。
她摩挲着下巴。
非要说的话,是这样没错。毕竟顾珺意的确把人从最危险的顾衡澂手里捞了出来,掐头去尾,自然可以说成是在保护车玉珂。
而且顾珺意不是直接告诉她,是她自己「推断」出来的。像她这样「有点小聪明」的人,会更相信自己一步一步推断出来的结果。
要是顾珺意直白地说她救了车玉珂,也许隋不扰的信任程度会打点折扣。
隋不扰决定听从江春妮的指引,不去高估顾珺意。
江春妮是顾珺意明面上的对手,对手的对手,在暂时的同盟里也是更为坚实的存在。
真是这样的话,那顾珺意的「可怕之处」,大多都是隋不扰自己脑补出来的而已。
隋不扰深吸一口气,转而开始查询顾珺意说的那个私人会所。
时间在搜集资料的过程中悄然流逝,隋不扰回过神来时,已经是零点了。
她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划开和荀昼的聊天框,犹豫了半晌,发了一条消息。
「隋不扰:睡了吗?」
那边回得很快:「还没有。在等着开机拍戏,今天有一场夜戏。」
备注栏上「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持续了好一会儿,隋不扰以为他还有消息要发,便一直等着,结果等了五分钟,那条状态栏消失了,也没有新消息发过来。
隋不扰只好主动说:「方便挂着电话睡觉吗?如果你工作太忙就算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
也不知道荀昼到底要输入什么纠结的话语,这次隋不扰等得更久。
「片场可能有点吵。
「我怕吵到你。」
他这是下午开了机以后紧接着就是一场夜戏?
隋不扰也不清楚娱乐圈拍戏的流程,便也没有多想:「好,那你好好工作。辛苦了。」
「荀昼:嗯嗯。」
隋不扰躺上床,准备靠自己的力量小睡一会儿。
*
车玉珂在宫听寒和伊芙的帮助下,回到学校里住进宿舍。
她住进了新的留学生宿舍楼,和新生住在一起,远离了之前的邻居和舍友,开始重复原来两点一线的生活。
伊芙的家人之前报案说她失踪了,学长却说她留下了表明自己是自行离开的邮件。
车玉珂得知消息时,伊芙还没有出现。就在她以为导师出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伊芙重新出现在学校里了。
许多人都去问伊芙这两天去哪儿了,伊芙闭口不答。她看起来也不是被关押囚禁虐待的样子,于是大家便自己给她找补理由,说她肯定是工作压力太大,所以短暂避世,这一件事就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但车玉珂直觉觉得不对劲。
——好吧,也不是直觉,她只是不相信伊芙这个压力供给永动机居然也会因为自身的压力感到崩溃。
尤其是伊芙回来以后,对车玉珂温和了太多。车玉珂作业做不完,她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车玉珂说「这点工作都做不完你怎么好意思睡觉」,而是会让她「那就明天再说吧」。
车玉珂简直受宠若惊,经常和隋不扰聊着聊着就开始说自己昨天做了个梦,梦见伊芙拿着几篇顶刊论文追着她要给她加名字,每个月的硕士劳务费莫名其妙多加了一个零……
隋不扰问她:「你甲醛吸多了?」
车玉珂:「……」
一部分是做梦,还有一部分是真的。她真的和伊芙的关系越来越紧密。
伊芙常有学术圈的饭局或是会议,以往她谁都不带,学长猜测是觉得自己的学生们水平太差,带出去丢人。现在不一样了,她会主动叫上车玉珂。
车玉珂没有合适的衣服,伊芙更是自己出钱给车玉珂买了两套,轮换着穿。
伊芙全大陆各地到处飞,一周的功夫就得辗转四五个城市,车玉珂便也跟着她一起飞。机票高铁都不用她出钱。
偶尔,伊芙的女儿也会跟着一起来。和同龄人的话题多,车玉珂和厄利娅的关系突飞猛进。
厄利娅没有遗传到伊芙的理科天分,她严重偏科,想去搞考古挖掘,目前在填大学志愿,正在和伊芙较劲。
渐渐地,她开始习惯于一直处于旅途上的状态,当初那一点点被绑架的阴影早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国内的隋不扰、梅飞兰和万书云的一切也很顺利,车玉珂天天看着万书云在群里夸那个姓嵇的神仙老板,比如她已经特地报长了完成任务需要的时间,结果嵇琼华和她说再延长一周吧,她不着急的。
真好。车玉珂想,感觉大家的生活都在稳步向前。
隋不扰偶尔也会说她那边的事情,比如跟着顾珺意出去吃饭,认识了云毓的蔺星剑,又或者吐槽今天在聚会上碰见了一个清冷佛子。
她总是说得轻描淡写,车玉珂无法判断她现在过得到底如何。
车玉珂很想帮上隋不扰的忙,但她知道,如果她直接问了,隋不扰的答案只会是毫不客气的「你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还要来帮我的忙?」
她知道国内的顾衡澂和顾衡牍潜逃在外,新闻上找不到她俩逃去了哪个国家,所以车玉珂在辗转大陆各地时,也在偷偷打听这两个人。
很多线索都指向地底,那个车玉珂绝不可能主动、孤身前往的地方。
于是车玉珂便只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整理成文档,发给了隋不扰。
尽管隋不扰没说什么花里胡哨的感谢的话,车玉珂看得出来她很高兴。
车玉珂一直关注国内的财经新闻,期盼着哪一天能在那上面看到隋不扰的名字,哪怕隋不扰只是跟着顾珺意或是顾观澜出席某一个活动,甚至可能只是集体照里沉默的配角。
她也怕看到隋不扰的名字,怕看到隋不扰和负面新闻相关联,也怕看到那些营销号博主对隋不扰的每一个举动、眼神都放大解读,恨不得解读出百八十个版本。
她还能做什么呢?在她回不去晴山的时候,在隋不扰不愿意主动向她提出请求的时候,她能做什么,才可以帮得上隋不扰呢?
那时候,第一个跳到车玉珂脑子里的名字是巴兰若。然而巴兰若这个人也随着顾衡澂的潜逃而彻底消失在公众眼前。
借着专业便利,车玉珂可以接触到很多有加密需求的公司,大多都是正常业务上的往来,和巴兰若、和顾衡澂似乎都没有什么关系。
哪能这么容易就找到呢?车玉珂也是这么想的。
那段时间恰好是一个项目收尾期,车玉珂忙于收尾,减少了关注这方面消息的频率。
她不关注,反而有些人就自己凑了上来。
那天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酒店房间,打开电脑例行检查邮箱是否有新邮件,就看到一封询问邮件。
问的是她去年发表的一篇论文。是伊芙把自己的一个创新点给了车玉珂让她写,最后写出来的效果不错,伊芙就带着车玉珂发表了这篇论文,这也是车玉珂第一篇顶刊。
论文选题是关于Samsara语言的改进和完善,解决了Samsara语言里一个较为关键的问题,让Samsara能够应用于需要简单「自我意识变化」的自动化里。
这个语言有很多bug,但也正是因为它同时也极有发展前景,所以学术界有一部分人专门负责研究攻克这些bug。
伊芙对Samsara很感兴趣,车玉珂作为一个「随和」的、没有自己明确方向的学生,自然是跟着伊芙走的。
邮件的发件人自称是晴山大学的博士研究生,对论文中的一项参数设置提出了质疑和探讨的请求。对面认为车玉珂在处理某一个函数时,使用的方程和系数含有理论错误。
而对方引用的几篇文献都是学术圈的大拿,探讨的内容也是有理有据——因为车玉珂对这个问题也是和伊芙探讨了许久。
而当她打开附件代码时,却被其中特殊的手癖吸引去了注意力。
这是一个极端代码洁癖的家伙。TA写出的代码从头到尾简直比教科书还教科书,严谨、清洁、对自己的要求近乎苛刻。
显然,TA把代码清洁当做目的,就像有人强迫症,每天要洗几十次手,少一次都不行。而非一种提高效率
和美观的手段。
很多时候,代码稍微混乱一点,并不会太影响工作效率,熟练度上来以后,熟悉的东西很难写错,这种时候,反而整理变成浪费时间的事情。
车玉珂自己也早就熟悉了这样的作风,只要能跑就行,何必在乎一个空格的事。
所以当她看到这段附件时,违和感一下子就升了起来。
有多少年没见过这么规整的代码了……
那人更改完以后的代码,车玉珂有一瞬间都不敢认那是以自己写出来的基础写的。
有这种手癖的人不算多,要么是还没工作的学生党,要么就是无所事事有大量时间和精力改完十处再改十处相关联的脚本文件。
晴山大学的博士研究生?
感觉这个身份是假的。
博士平时论文实验都排得满满当当,怎么会有空来整理她这么长一串的代码。
车玉珂打开她本科时期的导师聊天界面,上一次交流还停留在教师节的问候。那个导师有在带博士,也许自己可以问问……
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车玉珂发去了新消息。
「车玉珂:老师打扰您了!是这样的,我收到了一封学术讨论的邮件,说是晴大的博士生,我觉得TA说得很有探讨的空间,想着TA既然是咱们晴大的博士,想干脆加个好友一起详细讨论一下。所以想问问您,现在的晴大博士,有没有手癖特别洁癖的人呀~」
那个时间点,在晴山正好是午休时间。
「导:手癖洁癖?我没听说过,应该不是在校博士生,这种怪胎我们肯定会口口相传的。(笑哭.emoji)
「邮件里没有提到名字吗?」
「车玉珂:是的,就是邮件里没有提到名字,我才出此下策来打扰您……(小猫面条泪.emoji)打扰老师了!」
「导:没事没事。」
——果然不是在校的博士生。
这是一个伪造的身份。车玉珂突然想到,会不会和最近的那些事有关联呢?因为她那篇论文的方向,也是可以应用在加密领域的,可以做出一个类似金京的加密措施。
想到这里,她来劲了。马上开始给本来打算忽略的邮件写回信。
她没有给出自己的联系方式,但是表达出了愿意长期交流的意愿。
回完邮件,房间门铃响了。
车玉珂跑到门口看了眼猫眼,发现是伊芙,连忙打开门让她进来。
“老板,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吗?”车玉珂侧身让伊芙进来,随后探出头去看了看外面空荡荡的走廊。
伊芙慢悠悠地走进来,像在巡视领地:“感觉怎么样,在昂尼待着舒服吗?没有水土不服吧?”
“还好。”车玉珂老老实实地说,“就是有点太潮湿了,感觉浑身黏答答的。”
伊芙坐到床边,笑起来:“正常,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她的视线在干净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明天没什么事,你自己在酒店里放松放松,出去玩也别跑太远,昂尼最近不太平。”
“好的好的。”车玉珂坐到伊芙对面的椅子上,小计啄米般点头。
伊芙对省心的小孩脾气也更好:“明天晚上有个饭局,到时候你陪我去。”
车玉珂已经习惯了陪伊芙到处跑的日子,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慢慢熟练起来。
但她刚想答应,就想到了什么:“但是我的两件正装洗了都没干。”
一件正装是正常替换下来以后清洗,还有一件是昨天不小心溅上了一点果汁,所以也送去干洗店了。
这两天昂尼帝国的天气潮湿,自己洗的那件没干,干洗店的那件还没洗完,今晚要是出去吃饭,车玉珂就没正装穿了。
伊芙无所谓地摆摆手:“没事,私人饭局。是我朋友,随便穿套常服就行,她不介意的。”
「她」?
——乌河语里的「她」和「他」不是一个读音,所以车玉珂能分辨是女的还是男的。
“哦哦,好的好的。”
伊芙都说没关系了,那应该真的没关系。
虽然车玉珂是这么想的,最后还是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和衬衫有些类似的长袖。
出发前,伊芙看了一眼车玉珂的装扮,没多说什么。
到了饭店,伊芙订了包厢。二人没等几分钟,伊芙朋友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车玉珂站起身迎接。
车玉珂记得这人,她是伊芙的同门,之前来问过伊芙私人建设混币器的可行性。
她是晴山人,车玉珂现在参加的交流项目就是因为她太优秀,乌河想要留住更多类似的人才,才创办的。
“老师您好!”车玉珂连忙鞠躬问好,伸出去的手被女人牢牢握住。
“你好。”女人笑意盈盈,银白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她穿着一件工字背心,外面套着工装外套,戴着一双半掌黑手套。
车玉珂偷瞄一眼默不作声喝可乐的伊芙,似乎希望她自己和女人交流,于是车玉珂试探着搭话道:“师姨,请问您贵姓?”
女人松开了手,示意车玉珂可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免贵姓纪,纪煊。”
作者有话说:乌河语里的「她」和「他」,后一个他在世界观里应该是男也,但现代汉语里找不到这个字遂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