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你刚刚说那个女人叫什么?!”
车玉珂才说到一半,隋不扰就忍不住提高声音打断她。
车玉珂重复了一遍:“纪煊。绞丝旁的纪,火字旁加个宣传的宣。”
那个拍卖师的真名叫纪煊?姓纪!?
她会和纪昭有什么关系吗?
……等等, 怪不得纪昭提到车玉珂被绑架的事件时,用的指代是伊芙事件。
如果这个纪煊真的和纪昭有关系的话, 那么整个事件里与纪昭关系更亲近的人自然便是伊芙。
还怪合理的, 因为她的艺名叫姬双,读起来读音也像。
“……你继续说。”
车玉珂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说:“我本来以为纪煊很吓人呢,没想到那天晚上她超级温柔!问了我的学业, 我的论文,还有习不习惯和老板一起到处跑开会。
“然后她和我说了一个大八卦!关于顾珺意的, 你要听吗?”
车玉珂的声音显而易见地很雀跃,料想隋不扰一定很想听有关顾珺意的事。
隋不扰心里隐隐对是什么事有了点预感,答道:“听。”
车玉珂说:“哦哦!就是这个纪煊,她是在拍卖行里做的拍卖师, 艺名叫姬双, 你知道吗?”
隋不扰心说她当然知道,而车玉珂并没有打算听到她的
回答, 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就那个顾衡澂和顾衡牍的蕤宾地产为什么会被搞, 就是因为前段时间, 顾珺意她招到了一个神秘军师, 让她在拍卖会上直接和顾衡澂对冲,后面貌似也是发现了一点什么东西,所以才让顾珺意准备去搞她!”
隋不扰毫不意外,果然是这件事。
但纪煊是不知道她在哪里,还是不认识她, 还是……没有说出来呢?
隋不扰:“我就是那个军师。”
“然后——啊?!”车玉珂的话戛然而止,她那一声情绪激动得几乎破音,“你是谁?什么?你是那个军师?”
“对。”隋不扰冷静地又说了一遍,“我就是那个军师。”
车玉珂狠狠倒吸一口凉气。
*
在那之后车玉珂又说了什么,或者隋不扰又对她说了什么,车玉珂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她挂断电话的时候就浑浑噩噩地坐在沙发上。
纪煊和她说,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人手段相当狠辣,比起顾珺意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知道是哪家的新起之秀,往后都得好好提防着。
那个狠辣的、需要提防的家伙,那个在顾珺意背后「指点江山」的阴险军师,居然是隋不扰!?
在惊讶过后,车玉珂心头升起的第一个想法并不是害怕,而是——
天呐,这也太酷了吧!
她知道的,隋不扰就算再阴再险,那些手段都不会用到她的身上。
相反,她可以安安心心地待在隋不扰宽阔的、双开门的背后得到坚实的依靠。
车玉珂美滋滋地想着,拿起手机爬上床,窝进被子里,亮着屏的手机上是和隋不扰的聊天界面。
咬着指甲犹豫了半晌,她发出一条消息:
「大姐大,罩我!」
*
隋不扰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刚好和蔺星剑、顾珺意一起走进马场。
——这两天,她和顾珺意、蔺星剑三个人几乎处成了连体婴。
会所那天的饭局没有很多人去,有隋不扰在的场合也不会讨论一些机密的事情,隋不扰觉得自己没说什么特别的话,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但蔺星剑就是表现出很喜欢她的样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新消息,没时间回复了,便直接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蔺星剑没有回头,一边往前走,一边介绍马场:“那边是马棚,那边是草场,这里的马性情都很温顺,就算不扰没骑过马也不用怕,不会把你颠下去的。”
她笑着,指了指站在场边,穿着宽松运动服的人:“那些都是我们的教练,如果你实在害怕,就找一个人陪着你。”
隋不扰点点头:“好。”
她确实有点怕,以前从来没有骑过马,这种需要她双脚离地、踩在这么一个脚笼里的运动都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诚然,她知道从脚蹬改良至脚笼,就是因为双脚尺码比较小的人容易在紧张状态下将脚整个踩进脚蹬里然后就拔不出来了,但把脚禁锢在那么一个笼子里……还是有点吓人的。
蔺星剑看出隋不扰对于骑马确实很勉强,便拍拍她的肩膀,努努嘴唇:“你先去挑一个教练吧。”
隋不扰就等着蔺星剑这句话,直接闷头走向教练等待的地方。蔺星剑和顾珺意在原地等她。
隋不扰在门口就已经看好了,那个最高最壮、靠墙的女人。
感觉她的净身高比马都要高出小半截,肌肉虬结,一看就知道,哪怕马真的发狂了,她也能以一己之力把发狂的马按倒在地。
安全感!现在隋不扰最需要的就是安全感!
她看到女人的铭牌上写着「裴蛟」两个字:“裴老师,一会儿可以拜托您帮我牵着马吗?”
裴蛟点点头,比了比隋不扰的身高,说:“你放心,我们这里的马都很温顺。”
真的吗……隋不扰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蔺星剑与顾珺意看到她挑中了合心意的教练以后,就各自去换马术服,找自己留在马场的那匹马。而裴蛟领着隋不扰往马棚里走去,一一给她介绍适合初学者的马驹。
“这匹五岁。”裴蛟顺手抓了一把草料,那个名叫小红的马立刻亲昵地凑上来吃草,“马场里性格最温顺的马,就算你挑衅她,她也不会搭理你。”
隋不扰小心翼翼地伸手,但手刚触摸到马鼻子前几寸的温热呼吸以后,又猛地收了回来。
手臂在身体旁边甩了甩,像是要甩掉黏在手上的东西。
裴蛟笑了一声,领着隋不扰走到下一匹马前:“这是小白,上个月刚刚有幸改名成为老白。老马了,通人性。”
老白很高,低下头咀嚼草料的时候,那双温润的眼睛就一直盯着裴蛟的手。
“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耳朵很灵,容易开小差,不过不会犟,拉得回来。
“这是小黄,跑得很平稳,就是有点懒,推一下动一下。
“这三个都适合初学者,你觉得呢?”裴蛟转过头来询问隋不扰。
隋不扰的眼睛完全黏在旁边儿童区的小马驹身上:“……真的不能选那边那匹吗?”
她觉得骑这种小马的话,她的双脚可以着地,这样会比较安全。
裴蛟:“……”
裴蛟:“你太重了,会把它压扁。”
隋不扰:“可恶……”
她最后看了一圈裴蛟推荐给她的三匹马,不情不愿地抬手指向那匹裴蛟说最温顺的马:“那就小红吧。”
那匹马不止是最温顺的,看起来也是最瘦的。隋不扰觉得就算她真的发狂了,自己也可以应付得过来。
裴蛟带着隋不扰去更衣室,换上了定制的马术服,调整好了自己的头盔,绑带拉到最紧。
彼时,顾珺意和蔺星剑已经全都准备好了。
蔺星剑看到隋不扰的新装扮,满意地点头:“不错,这样看着精神。”
裴蛟牵来小红,示意隋不扰上前。
隋不扰深吸一口气,先是伸出手,学着裴蛟的样子抚摸柔顺的马鬓毛,小红低下头,果然没有丝毫不情愿的样子。
看着隋不扰似乎摸得心情平静下来了,她便轻轻扯了扯缰绳,让小红往前两步:“上马吧。”
隋不扰走到马的身旁,手按在马鞍边缘,触及到马粗糙的皮肤,她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你不陪我吗?”
“不陪。”裴蛟了然,没有安全感的初学者都会希望有一个经验者能够同骑,“你选的这匹马不是很壮,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而且我很重。
“你要想和我同骑,要选大绿。大绿是马场最大的马,性格挺温顺的,和我也比较熟。”
隋不扰一只脚踩上脚笼,但迟迟没有翻身上马。
她有点犹豫,权衡到底是自己一个人骑这匹体型没那么大的马,还是去挑一只体型最大的马,和裴蛟同骑。
裴蛟都说了是马场里最大的马,那一定相当大。小红的体型已经让她感觉有点紧张,那就不用想更大更壮的马了。
“……算了,我骑这匹吧。”隋不扰说,抓着裴蛟的手臂翻身上马,整个人僵硬得和铁板一样。
“放松。”裴蛟任由隋不扰死死地抓住自己的手臂,“你越紧张,它也越紧张。”
隋不扰深吸气调整了几下,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不远处响起由远及近的清脆马蹄声,顾珺意骑着一匹栗色骏马,而蔺星剑骑着一匹白色的。
二人姿态闲适,看着裴蛟拉着缰绳带着小红慢慢踱步,而隋不扰在马背上这个人僵直,顾珺意忍不住笑了:“怎么这么紧张?”
隋不扰攥着缰绳的另半边,深深吸吐:“害怕……”
顾珺意的小栗轻快地绕着小红跑跳一圈,两匹马并驾齐驱,顾珺意伸出手抚过隋不扰的肩膀:“放松一点,不会把你颠下去的。”
隋不扰动了动被牢牢关在脚笼里的双脚:“脚难受。”
顾珺意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保护你的呀。”
隋不扰:“我觉得像绑住我了。”
顾珺意不置可否地笑笑。
蔺星剑正骑着白马娴熟地绕圈热身,顾珺意在隋不扰身边待的时间太长,她有些等不及了,轻夹马腹,小跑到二人身边:“走了。”
顾珺意于是抱歉地朝隋不扰笑笑,也加快速度跟上蔺星剑的步伐:“老规矩?”
“老规矩。”蔺星剑与顾珺意的两匹马并辔而行,“先跑一圈看看,好久没骑了。”
顾珺
意转过身朝隋不扰挥挥手告别,但隋不扰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的缰绳,完全没有注意到顾珺意那边的动静。
顾珺意无奈地勾唇,在蔺星剑的催促下,提速赶上。
“别害怕。”裴蛟又说了一遍,另只手轻拍隋不扰的手背,“你看,你现在做得很好。”
但这句话落在隋不扰的耳朵里便只剩下了噪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刚才裴蛟好像在和她说话:“你说什么?”
裴蛟:“我说没事,我们就这样先走两圈,体验一下。今天不跑。”
“嗯嗯!”隋不扰连连点头,“不跑不跑,就走两圈。”
走了草场四分之一条边,隋不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裴蛟的手臂。
“干嘛?”裴蛟扭头看她,但也没有缩回手。
“嘿嘿。”隋不扰傻笑一声,“安心。”
裴蛟:“……”
一只手抓着缰绳,一只手抓着裴蛟抓着缰绳的手背,感受着手里温热的肌肤,隋不扰的心慢慢地安定了下来,开始转头观察周围的景色。
快到夏天了,天气已经炎热了起来,今天是阴天,太阳不大,暖风吹在身上颇为惬意。
走着走着,隋不扰挑起一个话头:“姐,你以前健身吗?肌肉要练得这么漂亮,肯定得做好多努力吧?”
裴蛟没有回头,但隋不扰看到她的嘴角翘起了,显然心情不错:“还好,我觉得运动挺解压的。
“喏,以前当兵的时候那个运动量习惯了,退役以后要是不动弹,不就要变成啤酒肚了?”
当兵?
隋不扰小心翼翼地在马鞍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当兵?那你认识李熠年吗?”
“嚯!”裴蛟冷笑一声,“你从哪儿知道这个名字的?”
隋不扰听着裴蛟这语气好像不太妙的样子,说:“李熠年在我姐公司当司机……兼职保镖。”
裴蛟抬起头,眯起眼睛望着远方思索了一会儿:“司机?她心甘情愿?”
隋不扰挠挠后脑勺:“不知道呀,反正我觉得她……”顿了顿,隋不扰咽下「感觉她人挺好」的这句话,转而说,“她好像没什么不情愿的。”
裴蛟又是一声冷哼:“倒也是,就她在营里闹的那些事,还愿意给她工作包分配就不错了,哪儿还有的挑?”
这和隋不扰认知里的李熠年完全不一样,她又实在好奇,于是试探着问:“闹了什么事呀?”
裴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还能闹什么事?给你举个你肯定听说过的例子,矮人犯境知道不?那时候上头的意思是先谈判,如果拒不和解,那就打。
“但你知道的,这种和解谈判的时间跨度很长,尤其矮人那边很鸡贼,她不是马上拒绝,而是表现出我们有转圜的余地,于是我们就不断地调整条款。毕竟能和平解决,谁想打仗?
“结果这人就以为,啊,上头是缩头乌龟,不打算给受伤的姐妹一个说法,带头闹事,根本就是个刺头!”
隋不扰静静听着裴蛟的叙述。
和李熠年当初说的其实大差不差,只是给一件事补充了另一个视角而已。
如果隋不扰没和李熠年相处这一个来月,那她也会觉得李熠年太冲动,太急躁。
但现在么……
她觉得李熠年可能只是被用错误的消息引导了。
李熠年不是完全的冲动,否则嵇月娥只要用几句正义罪恶之类的鸡汤激激她,她就会签下外聘专家的合同,而若是如此,嵇月娥也就不会追在她屁股后面想请她帮忙。
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能和她得到的消息相互佐证的事实,这才坚信上面是缩头乌龟。
隋不扰说:“真的吗?但我姐姐好像很喜欢李熠年。”
她垂下眉眼,余光看到裴蛟仍然看着自己:“前段时间我朋友被绑架,也是她以一打四,才把我朋友救回来的。”
裴蛟叹了口气:“我们连里,谁对李熠年不是又爱又恨?她太容易被骗了,但她要是真站你这边,那是舒服得不行。”
她抬脚将草地上一块有点体积的石头踢远:“在矮人事前,平常我们之间有什么冲突,也都是她站出来讲理和解,连长就慢慢地把很多事都交给她了,我们当时都以为,她以后肯定要平步青云了。”
她抚摸着小红的鬃毛,沿着草场边圈的速度分割线慢慢走:“结果没想到,一沾上矮人的事儿,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隋不扰记得荀储光也说过,本来是想给李熠年升军职的,后来因为一些事就搁置了。
要是这么说的话,隋不扰就能理解了。
裴蛟摇摇头,似乎觉得自己不该对隋不扰说出这些话:“你听过就忘啊,别回头再告诉李熠年。”
隋不扰点头,之后意识到裴蛟看不到自己的动作,答道:“我肯定不会告诉李熠年的。”
“嗯。”裴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两人没有人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沿着草场边沿走,马蹄踏过草叶,发出窸窸窣窣的沙沙声,隋不扰已经适应了这种带着些微晃动的节奏,紧绷的肩膀已然不知何时松懈了下来。
草场上,不少熟练的骑手骑着马小跑过去,带起一阵微风。
小红果然和裴蛟说的一样,对于外界的刺激无动于衷,只是偶尔会低下头,用鼻子碰碰草丛里的一朵小花。
隋不扰不急着走,裴蛟也想多留点时间,所以当小红停下时,裴蛟并不催促这它快走。
夕阳西斜,隋不扰和裴蛟绕完了一号场的一圈。
“下马?”裴蛟问她。
“嗯,麻烦了。”
裴蛟牵着小红走到出口处,朝隋不扰伸出手。隋不扰的手刚搭上裴蛟的手腕,就听得后方突然爆发出嘈杂的尖叫声。
隋不扰回头,裴蛟也探出身子往那个方向看去。
一号场与二号场相连的出入口处简直人仰马翻,看热闹的、或者还没来得及从那边离开的人与马们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惊动,受惊的马匹提起前蹄嘶鸣,一个骑手险些被甩下马背,好险是双足牢牢固定在脚笼里。
“抓紧缰绳!”旁边有一个全副武装的骑手厉声喝道,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场上回响,就连隋不扰也能听清。
她□□的红马是受惊轻微的,即使性子温和,却也还是受到了那些惊乱的影响。带着红马稍稍远离了杂乱的人群,女人将双手围在嘴边作喇叭状,喊道:“身体前倾!抱紧马颈!”
险些被甩下马的骑手听到这句话就下意识地照做了,整个身子伏在马背上,双臂紧紧环住马颈,然而那匹马还在不安地甩头,那人几次差点脱手。
那女人引导着自家的红马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人的马,大概是在吹口哨安抚。
慢慢的,受惊的马匹平静了下来,女人这才伸手扯过那匹马的缰绳,带它远离二号场出入口,从腰包里拿出一块小方糖,喂进仍在不安踱步的马匹口中。
很快,冷静下来的人群与马群自发让开一条路,草场侧旁的紧急出口处,有四五个穿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抬着担架和急救箱,匆匆忙忙地往里去。
裴蛟的手仍然稳稳托着隋不扰的手肘:“你先下来。”
隋不扰改成抓住了裴蛟的肩膀,让她帮忙解开脚笼。
小红安安静静地站着,连动都不动一下,这让隋不扰多少安心了一些。
脚笼解开,隋不扰扶着裴蛟的手想下马。大概是因为受了那边的惊吓,她有些紧张,总是找不到合适的下马角度。
裴蛟于是伸手捞过她的腰腹,一手搂住她的膝弯,直接将人从马上一把抱了下来。
双脚终于落地,隋不扰感受到了一种恍惚的踏实感。
小红低下脑袋过来蹭了蹭隋不扰的手臂,这次她没有躲开。
裴蛟仍然看着二号场的出入口,神情并不轻松:“可能是坠马事故。”她咂了下舌,“你姐和蔺星剑之前好像就是去了二号场。”
隋不扰一怔:“不、不会吧?”
裴蛟拉过隋不扰的手腕,带着她往室内走:“可能是我多想了。二号场和三号场也连通的,可能她俩是去了三号场。
“走,我先带你去休息。”
隋不扰在更衣室换好自己的常服,跟着裴蛟走进贵宾休息室等待。
然而十几分钟后,她没等到顾珺意,却等到了步履匆匆的玉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