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跟踪玉瑾。
玉瑾是匆匆赶来的, 虽然没跑,但显然是快走过来的。她进入休息室时,一手扶着门框, 另一手按着膝盖缓了口气,才急急对隋不扰说:“您先坐一会儿, 顾总陪蔺总去医院了。”
“医院?”隋不扰没有起身, 但直起了上半身,“蔺星剑怎么了?”
裴蛟双手抱胸,低头在看手机上的消息,站在后面不远处。
玉瑾扶着椅背, 因为出了点汗,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 顺了顺气:“蔺总是坠马了。”
裴蛟闻言抬头,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依旧没有说话。
玉瑾看了一眼窗神一样站在后面的女人,压低声音道:“伤得有些重, 说是要做手术。顾总嘱咐我, 如果她一小时内回不来,到时我再送您回去。”
隋不扰蹙眉:“一个小时?手术做不了这么短的吧?”
玉瑾答道:“是等蔺总的家人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似乎有些着急去做什么事, 脚尖也转向了门口, “我还有点事要去处理一下, 就麻烦隋副总在这个休息室里暂候片刻。”
说完,她都不等隋不扰做出什么回应,就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小房间。
隋不扰又窝回了沙发里,她拿起手机,正在思索谁可能有获得消息的渠道, 眼前就伸来一个手机屏幕。
顺着那手臂看过去,是裴蛟。
“裴老师……”隋不扰仰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裴蛟的脸恰好背光,那衬得她的双眼幽深如深潭。
裴蛟:“看。”
于是隋不扰看向裴蛟手机亮屏的界面,界面上是马场教练的群聊,在里面发言的都是与裴蛟一样的教练。
「教练A:超级吓人……地上全是血!」
「教练A:咋办!我看到我的会员群里好多人都在传照片,我撤回了,但会员们还在聊天。」
「教练B:聊天能咋办,这也不能堵住他们的嘴让他们别聊了……你就关注一下那些可能会泄密的消息吧。」
「教练B:话说,蔺总那匹马怎么会突然发狂?」
「教练C:别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教练D:这绝对会追责的吧!马场会不会被查封?」
「教练B:查封不至于,但是蔺总伤得这么重,赔偿肯定是少不了的了。」
「教练C:天呐,现在只能祈祷蔺总的手术能够顺利了。」
一屏的消息到这里为止了,隋不扰抬头看了看裴蛟,后者抬抬下巴,默认了隋不扰可以滑动屏幕往下看新消息。
「教练A:唉,顾总的表情好吓人……给我看得都有点心悸了。」
「教练B:顾总和蔺总关系一向很好,正常。她肯定心疼死了。」
「教练D:那匹马是不是用镇静剂弄昏迷了?后来搬去哪儿了?」
「教练E:暂时放在马棚了。一会儿警察来了就交给警察。」
「教练B:我看到玉瑾来了。」
「教练A:我也看到了。是因为顾总去了医院,所以让玉特助来帮忙看看现场情况吧?」
「教练C:也是哦,如果真是有人蓄意谋害蔺总,那估计也是会想要消灭证据的!」
「教练F:好了,大家都别说了,别再想这些事了。先回宿舍休息休息吧,等老板发话。」
在教练F说完话以后,群里便不再有新消息出来。
隋不扰看完了这些,裴蛟又打开了一个新的群聊,群聊人数比之前的教练群少了一个人,少了教练F。
「教练D:那个狗腿子!!就显得她最会拍马屁!」
「教练E:哈哈哈哈笑死,我刚走过茶水间,听到财务部的也在聊这件事。」
「教练D:就是啊,大家都在聊,凭什么不让我们聊?」
「教练A:话说,有谁看到玉特助了?」
「教练C:跑去隋不扰那边的休息室了吧。」
「教练A:噢噢噢……顾总的妹妹对吧?顾总人真好,都这个关头了,还想得到她的妹妹。」
「教练B:但说实话她妹妹也是个成年人了,成天像个巨婴一样跟在顾珺意屁股后面也不觉得自己害臊?」
隋不扰:“……”
她也不想跟,那倒是让顾珺意别带她啊!
「教练H:玉特助咋来后厨了?我过来开个小灶碰上她,吓我一跳。(笑哭.emoji)」
「教练C:果然玉特助也怀疑是有人给小马投放的食物里动了手脚吧!」
「教练H:后厨在她来之前半小时刚清洗过一遍,干干净净的,她能找到个啥……」
「教练A:!?那证据不会已经被消灭掉了吧!!」
「教练H:你在想啥呢?(笑哭.emoji)就算真要找给马的饲料下毒的人,为啥要来人的后厨?」
「教练B:说不定是顾总有别的指示!别猜了,我觉得我们猜不到。」
「教练C:对啊,反正追花的负责团队不都已经被控制住了么?这也没有别的嫌疑人能找了。」
「教练G:话说,这都快过去半个小时了吧,今天警察怎么来得这么慢,真的有人报警了吗?」
「教练C:哪有半小时,顶多十来分钟了。」
「教练C:不过报警肯定报了吧,这么大的事儿,就算是围观群众应该也会报。」
「教练E:其实连救护车都没来吧?还是我们的人开车送出去的。」
「教练D:草台班子!」
隋不扰看完了这个缺了教练F的小群聊天记录,转过头看向落地窗外。
二号场的出入口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但守在旁边的人还是穿着马场工作人员制服的员工而非保卫厅的警察。
一部分人守在出入口处不允许别人进出,一部分人则散落在草场的各个角落里,帮着安抚马匹、疏散群众。
“警察还没来么?”隋不扰也问出了相同的问题。
裴蛟答道:“应该在路上了。”
隋不扰没有收回目光,但视线也并无定点:“你觉得会是马的饲料被人下毒吗?”
裴蛟坐到隋不扰旁边的沙发上:“不用怀疑,肯定是的。追花的性格和小红不相上下,它发狂,肯定不会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
“按道理说,如果是在饲料里下毒,那这事儿就很好查,因为蔺总的追花是有专人负责,一个团队负责一匹马,直接把一个团队的人拿下,挨个审问总能问出点问题来。”
就算不是他们做的,光是工作失误也够他们吃一壶的了。
“那你说,有没有可能是给追花注射了什么药品?”
正因为直接在饲料里下毒就太好查,不是那个团队,查查监控也就知道了。所以隋不扰也在考虑别的可能性。
裴蛟沉思了片刻后,缓缓点头:“有可能。那就要等体检结果了。”
两个人没人再说话,沉默了一段时间以后,裴蛟冷不丁说了一句:“这家马场的股东不是顾珺意或者蔺星剑。”
“什——”隋不扰扭过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裴蛟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股东不是顾珺意或者蔺星剑……”
她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和裴蛟对视良久,她福至心灵:“你是说,让我去跟着玉瑾,
看她都做了什么吗?”
裴蛟不答反问:“你想去吗?”
隋不扰点头:“但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裴蛟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挑:“我知道,我带你去。”
隋不扰见她这么爽快,心里反而升起了一丝犹疑:“为什么?”
她看了一眼裴蛟捏在手里的手机,她还记得那个教练群里有两个很崇拜顾珺意的存在,虽然裴蛟没发过言,但难保她也是这样的人。
裴蛟面色不变:“因为她和李熠年关系好,所以我讨厌她。”
……哦,原来如此,这是恨屋及乌了。隋不扰庆幸自己在提到李熠年的时候没有表现出过多的依赖或是好感。
隋不扰因此也干脆地点头:“好,麻烦了。”
裴蛟低头,在手机上又调出和某一个保安的聊天页面,那人在两分钟前刚发来消息,说玉瑾从后厨离开了。
“那我们先去后厨看看。”隋不扰说,“问问看那边的厨师。”
“我带你去。”裴蛟点头。
她率先打开了门,左右看了看空旷的走廊,确认没有人以后,两个人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休息室。
裴蛟带隋不扰走了员工通道,一路上都没什么人,大家现在大概都在看热闹或者在宿舍休息。
隋不扰跟着裴蛟闪身进入后厨。和她意想中的热火朝天不一样,此刻的后厨安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中残留着一股独属于后厨的油腻味,各类锅碗瓢盆被洗得锃亮,角落里的凳子上坐着一个低头看手机的女人。
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女人抬起头看过来。
她生得膀大腰圆,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代表厨师长的帽子。她似乎和裴蛟关系很好,一见来人,便咧开嘴笑:“过来偷吃?我都收拾完了,不开火。”
“没让你开火。”裴蛟推了一把身边的隋不扰,“她有事问你。”
厨师长收起手机,站起身,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被裴蛟推出来的女人,看着有点眼熟,但她不记得是谁,便只是礼貌地笑道:“你好,你是?”
隋不扰上前两步,伸出手作自我介绍:“我姓隋,是顾家认回来的小女儿。”
“哦哦哦!”厨师长听说过顾家的那些事情,再打眼一看隋不扰,果然和顾远岫长得很像,“你要问我什么事儿?”
隋不扰:“听说刚刚玉瑾来过后厨?”
厨师长瞥了一眼隋不扰身后的裴蛟,才说:“对,来过,你找她有事?她应该是去马场了。”
“我不是找她有事。”隋不扰见厨师长一直往裴蛟那边看,也好奇地扭过头,看裴蛟在干什么。
裴蛟只是随意地站着,没有表情,也没有做出手势。
隋不扰这才继续说:“她都在这里做了什么?”
裴蛟忍不住笑了,上前两步搂过隋不扰的肩膀:“妹儿,你这问得也太直白了。”
隋不扰还有些懵懂。尽管她知道自己需要迂回打探,但裴蛟这儿给她创造出了一个完全安全的环境,这种情况下,她觉得不直白反而有点奇怪了。
厨师长也了然地笑了,她摆摆手:“没事儿,这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玉瑾来这里呢,一是为了确认原本今晚顾珺意请客吃饭的菜单,二是说既然这顿饭吃不了了,那她就把采购到这里的食材带走。”
“食材?”隋不扰对玉瑾带走的东西感到一些讶异,“什么食材?很珍贵的吗?”否则隋不扰想象不出顾珺意仅仅是因为昂贵,就让玉瑾急着来这里带走食材。
再说了,再珍贵的食材,在马场这里可能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昧下的财产。
厨师长伸出手比划:“是一些花。就是那种地底特产的月雾花,在满月的时候开花,花瓣像雾一样的。而且都是整朵的。
“有一道菜要用月雾花做。但严格来说,这也不是主菜,是顾珺意准备当做调味料加进菜里的东西。”
月雾花的确珍贵,但不算特别稀有。珍贵在于每个月只有满月那一个晚上可以摘取,而且因为其像雾一样的特性,很难完整地摘下一整朵花。
不稀有则在于不难培育,可以人工养殖,而且一年能收获十二次。
月雾花当调料时的味道和八角差不多,但少了些许辛辣,比较适合口味淡,但还想试试看香料的人群。
不过晴山很少和地底有商业往来,月雾花在晴山的使用并不普遍。
隋不扰问:“你们后厨平时不进月雾花么?”
厨师长耸了耸肩:“之前进过,但价格太贵了,而且制作过程中的报废率太高,不划算,后来就不进了。”
隋不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裴蛟,对方正趴在料理台上,百无聊赖地拿着一个盐罐子研究上面的纹理。
她问:“所以月雾花很难制作成菜肴?”
厨师长:“要看你怎么做了。当调料的话还好,装饰品也还好,要是做成以它为主的菜肴,那是很难了。
“因为那个花瓣很易碎,翻炒或者炖煮过程中不小心就会散架,就需要全部从头再来。”
隋不扰:“……那可以说,晴山范围里,能够熟练使用月雾花制作菜肴的人很少,对吗?”
厨师长挑眉:“对。”她似乎知道隋不扰想问什么,后一句就加上了答案,“加上我,两只手数得过来。”
隋不扰指腹互相捻着,敛下眉目思忖了一会儿,转移了话题:“那我可以看看菜单吗?”
“可以。”厨师长在手机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到相册里之前留存的照片,将手机递给隋不扰,“喏。”
手机上的菜单就是玉瑾直接发来确认的文字消息,没有图片。
一共三道大荤、两道小荤、两道纯素、一道汤、一个饭后甜品。
以马场做漂亮饭而非食用饭的角度来看,对于她们三个人的饭量来说,这个量有点少了……有点太少了。
不像是顾珺意的作风。
裴蛟也凑过来看了,她直接出声吐槽:“这也太抠了,顾珺意请客吃饭,就请这么几道菜?晚上都饿着肚子回家。
她指着这个红油肉片说:“这道菜一共就五个肉片,塞牙缝都不够的,你们仨平分都不行。”
隋不扰问:“我不太会做饭,不了解专业的食材搭配之类的事情,这些菜都可以加入月雾花作为佐料吗?不会……很奇怪吗?”
比如那道鸡汤里再加入类似于八角的味道?隋不扰想想都觉得难吃。
厨师长露出一个「你懂的」的笑容:“顾总是这么要求的,你说我们能怎么办?”
隋不扰的脑子在飞速运转:“那……那这些菜肴里有没有哪一道的食材会和月雾花相冲?”
厨师长一愣,随即明白了隋不扰是在担心什么事:“没有吧……反正我是没有听说过的。吃月雾花的地方太少了,要研究这种食材,也就地底人会研究。”
厨师长对于地底人的看法和大部分人都一样:“但你也知道那些人成天神神鬼鬼的,信用度太低了,就算真的那天跑出来说诶我们做了个研究,月雾花不能和什么什么一起吃,过个几天再跑出来说,哦,不是研究,其实是神的旨意什么的……
“这种当上一次就够了。”
隋不扰若
有所思地点头,刚张口要接话,门外走廊便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她想要开口的冲动。
“对,我知道……嗯,顾总,我正在回去的路上。好的,等我再去看看……”
是玉瑾的声音!
隋不扰呼吸一滞,随即心脏狂乱地跳动起来,连忙低头搜寻自己能够躲藏的地方。裴蛟也急忙走过来,
堆放着食材的料理台和下方半开的橱柜,橱柜里没什么东西,看起来她应该能够躲得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矮下身子准备躲进橱柜,却被裴蛟一把拉住。
“这边。”
裴蛟压低声音,拉着隋不扰离开料理台,二人快步绕过料理台,来到进门后不会第一眼看到的另一侧,厨师长也过来打开了下面的矮柜,二人忙不迭将隋不扰塞进矮柜。
隋不扰蜷起身子钻进矮柜,膝盖抵在胸前,厨师长刚阖上门,后厨的大门就打开了。
黑暗笼罩住了隋不扰,狭小的空间里,她能够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虽然这个橱柜里放多少东西,但剩下的空间对于隋不扰而言还是略显局促。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从柜门的缝隙看出去,只能看到厨师长的一条腿。
厨师长顺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捞出一袋米粉放到料理台上,假装自己正要给裴蛟开小灶。看到玉瑾去而复返,她脸上挂起一个笑容招呼道:“玉特助,是忘了什么事吗?”
隋不扰听到的玉瑾的声音隔了一层铁皮,听起来模模糊糊的:“对。顾总说她在你们这儿还有了一包迷迭香,不是今晚本来要用的,但她让我拿回去。”
“迷迭香?”厨师长的声音似乎有些疑惑,“有特殊的产地吗?因为我们后厨有很多迷迭香。”
玉瑾:“……哦,就是普通的晴山产的迷迭香。顾总说她放在这儿的那一包应该是黄色袋子。”
“黄色袋子……我有点印象,我去给你找找。”
说着,厨师长就离开了柜子跟前。换做裴蛟慢慢踱步地走了过来。
“裴教练。”玉瑾说,“您来加餐?”
裴蛟双手反撑着料理台,答道:“对。隋不扰说她有点饿了,所以我来找老许让她做点吃的东西去给隋不扰垫垫肚子。”
玉瑾:“真不好意思,让您二位等这么久。我这边马上就能结束了,顾总还没给我消息,一会儿我就去把隋副总送回家。”
裴蛟:“……那倒也不着急,我挺喜欢这个娃儿的,她今天受了点惊吓,就别急着把她送回家让她独处,我可以陪陪她,陪到顾总结束。”
玉瑾:“哦?这样啊……隋副总回家也不是一个人呀,岫总在家。”
“岫总?”裴蛟对这个称谓有些陌生,“顾远岫?不是我说,就那个闷葫芦有什么用?没事的,你要是忙你就忙你的去,我陪她聊聊天,晚点她要回家了我送她回去就行。”
玉瑾似乎被说服了:“好的,那一会儿我和顾总说一下。”
玉瑾抬步,脚步声靠近了隋不扰这边的料理台。隋不扰背靠橱柜内壁,清晰地感受到玉瑾似乎是靠上了柜台的边沿。
玉瑾:“隋副总还在休息室吗?”她的声音很低,几乎就响在柜门外。
裴蛟:“是啊,怎么了?”
隋不扰看到她的双腿不安地交替了一下。
玉瑾没有回答,裴蛟的双腿就保持着一个并不舒适的姿势没有动弹。
隋不扰的心被高高吊起,她总疑心玉瑾已经发现了她躲在橱柜里,她甚至能够想象得出玉瑾现在的表情——
嘴角微扬,微微偏过头,眼睛直直看着关闭的橱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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