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瑾果然是可能性最大的人选!
隋不扰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 裴蛟捏着她脸的手顺势松开,她颇有些振奋地在休息室里走了两圈。
裴蛟看着她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 眯着双眼笑:“咋突然这么开心?”
隋不扰:“发现了一些事情,虽然还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或许是一条路。”
裴蛟看着她的眼神骄傲得像看着自家小孩考上了重点高中:“我就说嘛, 你肯定可以的!”
但随着隋不扰又看了两遍手机上「香精香料技术与工程」的字样, 站在顶灯下,自己的影子就在面前晃
动。她深吸一口气。
冷静。
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真的是玉瑾,还不能这么早就给她定罪。
隋不扰在脑子里理顺了一遍自己要做的事——
把迷迭香和月雾花交给嵇月娥,或者交给晴大的实验室, 她需要更确切的、确实会反应出毒素的实验证据;追查玉瑾是否和此事有关,而顾珺意是否准备在晚饭时对蔺星剑下手。
以及, 最重要的,蔺星剑的追花突然受惊,究竟是人为还是意外。
隋不扰转过头,看到窗外的马场上亮着灯, 仍然有明亮的手电筒灯光在闪动。穿着保卫厅制服或是马场制服的人们还在做着今晚最后的收尾工作。
可能因为距离太远了, 隋不扰没能从中发现某一个熟悉的脸孔。
想想也是,怎么可能会这么巧合, 就能遇上她们呢?
她低下头, 继续给那个教授发送消息。
「隋不扰:老师, 想问问看, 可以借用你们这里的实验室吗?」
想了想,她补充一句:「不好意思,没说清楚,是如果学生需要借用晴大的实验室,需要如何申请?」
「教授:首先你的学籍得还在晴大里, 然后找实验室的负责老师申请就好了。」
「隋不扰:不限专业的对吗?我毕业太久,已经有点忘记了,抱歉。」
她记得自己以前就经常申请实验室,因为那边的网更快,尤其是她整个大学期间第一次写代码时,只有在某一间实验室角落里的特定位置,那个代码才跑得动。
所以从那以后,那个位置就成了隋不扰的代码宝地。
感觉和染什么颜色的头发才能让实验成功这种玄学一样——什么发色会反射光啦,那边网络更快啦,或者仅仅只是隋不扰认为自己有「表演型人格」,在有氛围的地方写起来更得劲。
「教授:没事。的确是不限专业的。」
既然不限专业,那隋不扰就能找自己认识的学妹搞了。
……不对,她认识的学妹好像都毕业了。
那还得请她导师出山!
隋不扰又噼里啪啦地给自己的导师打字发消息,询问能不能为她借个学生帮忙做实验,她会给出丰厚的报酬。
——没错,上个月的一百万月薪已经扣除个人所得税以后到账了,现在她是真的可以给出相当丰厚的报酬了。
又在休息室里等待了一段时间,隋不扰和裴蛟加上了联系方式,隋不扰正在给裴蛟展示自己下载的表情包时,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了。
玉瑾才终于从马场那边回来。她一脸歉意,看到隋不扰安安分分地半躺在沙发上,似乎也松了口气:“不好意思,隋副总,我来晚了。跟我来,我送您回家。”
隋不扰看到她脸上染着疲惫的神色,但模样还算轻松,可能今晚她善后的事情做得很顺利。
“没事。”隋不扰站起身,拿走自己的随身物品,快步跟上玉瑾,“姐姐呢?还在医院?”
“在保卫厅。”玉瑾说,“做笔录。顾总是最近距离看到追花发狂的人。”
隋不扰:“那蔺总呢?手术还顺利吗?”
玉瑾点头:“很顺利,手术已经结束了。断了几根骨头,只要养养伤就好了。”
玉瑾说得轻松,但隋不扰想起教练们聊起这件事时用的形容词。
有点夸张,但想也知道那个时候的蔺星剑状态不会好到哪里去。
“那就好。”隋不扰没有表达出任何疑惑,转头和裴蛟道别,“再见,裴老师。”
“再见。”裴蛟双手插兜,下颌微抬,算是回应,“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
隋不扰应着,越过侧过身的玉瑾走出休息室,走廊里的灯没有开得很亮,隋不扰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玉瑾多看了裴蛟一眼。
裴蛟和她对上视线,扯起嘴角,露出一个不算笑容的弧度:“怎么了?”
隋不扰走在前面,她好像听到了裴蛟在说话,但不太确定,转过身想让裴蛟再说一遍。
玉瑾却微微低下头:“没事,裴教练。您忙,我带隋副总回家。”
“……”裴蛟没有答话,挥挥手,让两个人快点离开。
隋不扰一头雾水地等待着玉瑾走出来领着她往电梯口走,她与休息室里的裴蛟再次视线交错,女人已经走到了靠近门口的地方,顶灯落下的光照在她的身后。
她慢慢地转换了双脚的重心,这个动作让她的脸彻底被阴影遮蔽,唯独她的视线,穿过了沉甸甸的光影,直直地落在了隋不扰身上。
“走了。”
玉瑾一声把隋不扰的心神唤了回来。
玉瑾静静地立在她前方不远处,脑后盘着一丝不苟的盘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她那身剪裁利落的西装外套衬得她肩线笔直,整个人像一株覆着寒霜的竹子。
她的脸也在转身过程中,被休息室里的顶灯照得有明有昧,就连阴影都是棱角分明。
她抬起手推了推眼镜——这是隋不扰第一次见到她在自己面前做出这样的举动——声音冷淡地重复一遍:“岫总在家,应该等很久了。”
“哦、哦。”隋不扰应了两声,最后和裴蛟挥手告别,跟着玉瑾离开了这里。
*
隋不扰最终还是把手里的迷迭香和后来从代购手里买来的月雾花一起交给嵇月娥。
她不认识化工专业的学妹,万一找到一个不靠谱的,把她这件事当成八卦和别人分享就不好了。
她又把顾珺意定下的菜单拿出来看了一遍。
根据厨师长的话,每一道菜都要加入月雾花,其中某两道菜才需要加迷迭香。
为了进一步确认每一道菜加入月雾花的味道,隋不扰斥巨资买了相当多的月雾花,并且很有实践精神地把每一道菜都自己做了一遍。
在筒子楼的家里,她还不想被顾远岫和顾人夫知道。
月雾花也不是都是完整的一朵,有许多都散了,那种月雾花比较便宜,味道也差不多。反正是给自己吃,她就不顾及档次的问题了。
她的厨艺不算糟糕,也绝对不是多好。能做出菜肴正常的味道,但要指望让人吃一次就忘不了,她还没有那么大的功力。
随后,她惊奇地发现,竟然还挺好吃的?
因为她实在太惊讶,所以周末的时候,还特意把梅·美食品鉴官飞·极品饭灵根·兰叫到家里来也吃了几口。
梅飞兰给出的评价和她自己想的一样:“你去哪里进修了?我去,这也太好吃了!你不会是在里面放了什么违规的食材吧?”
“我才没有!”隋不扰无奈闭眼,“我就加了月雾花。”
梅飞兰又夹起一筷子砂锅小酥肉:“月雾花?那玩意不是跟八角的味道一样吗?”
隋不扰:“你吃过?”
梅飞兰嘿嘿一笑:“当然,而且我吃的是最正宗的月雾花料理。”
隋不扰险些惊讶地站起来:“你去过地底了?!”她的声音都差点变调,连珠炮似地接连问出好几句话,“一个人去的?还是有人陪?没人给你传教吧?”
梅飞兰似乎对隋不扰的紧张很受用,她舀了一勺汤,喝完后咂咂嘴:“有人陪的啦,我妈爸和我一起去的。你放心,我们没有下到最低。”
她伸出手比划出几个高度:“地底分成十八层呢,我们在第一层和第二层看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闻言,隋不扰也是放心了。
地底的第一层和第二层也就相当于去一个地势比较低的城市旅游,靠近地面的地方,诡异的氛围会淡化许多,最地底常年烟雾缭绕的情况也不会发生,尤其是地面的保卫厅有入驻。
“那怎么样?”隋不扰拿过梅飞兰身前已经吃干净的碗,给她盛了一碗饭,“和正宗的比起来。”
梅飞兰接过热腾腾的新一碗米饭:“不错,非常不错!”
她咬着筷子
,回忆着当初尝到的味道:“我当时吃到地底料理的时候,可能受到了氛围的影响——就是有点害怕——所以有点食不知味。
“感觉你做的菜,比那边正宗的要鲜一点?”
隋不扰:“……那是不是我放了比较多的盐,所以比较咸?”
“不不不。”梅飞兰摇头否认,“是鲜,不是咸。和腌笃鲜一样的那种鲜……好难描述。就是、加了鸡精,但吃完以后不会嘴巴干。”
隋不扰笑了:“那不是盐,难道是因为月雾花?”
梅飞兰撑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我觉得是。
“那边用的月雾花都是整朵的,你这个用的是碎掉的,可能里面的花汁都流出来了,所以味道比较浓?”
“月雾花……还有花汁?”隋不扰回忆起自己处理食材时,月雾花在手上干巴巴的触感,“我处理的时候没感觉有花汁啊……”
梅飞兰耸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还是觉得是花花草草就会有花汁草汁的,在体内储存水分是每一种生物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话说,地底有一种说法。”她又夹了两筷子小酥肉,“说这个月雾花的雾就是月雾花的花汁。”
“是吗?”隋不扰对这个说法也抱着不置可否的态度,可能是她买到的月雾花质量不太好,花瓣远看是絮状的,像雾,但花瓣周围没有真正的雾。
梅飞兰把第二碗饭也吃得干干净净,打了个饱嗝:“没想到你做饭这么好吃,早知道当时在宿舍就让你煮火锅了。”
顺着她的话,隋不扰也回忆起车玉珂那个厨房杀手非要挑大梁,结果把水烧干了、锅都烧裂了的事。她不自觉地笑起来:“我也是毕业后才慢慢学会的。”
梅飞兰站起身,帮着隋不扰收拾碗筷。
收到工资以后,隋不扰就给筒子楼购置了一个洗碗机,今天也不必争谁洗碗了。
梅飞兰一边把碗筷往洗碗机里码,一边说:“你知道吗,嵇琼华那边,真的是我毕业以来做过最基础的事了。”
隋不扰找到洗碗机粉,按照比例往里倒:“真的?”
“真的!”梅飞兰放完碗,手肘搭在洗碗机上,然后被隋不扰嫌碍事推开,“嵇琼华真是人傻钱多。”
隋不扰失笑:“人家给你那么多钱还不让你们加班,你怎么还这么说?”
梅飞兰后退几步让出位置:“这对资本家是夸奖!”她顺手从自己带来的一箱苹果里拿出两个,走到洗手台前,用净水把苹果洗干净,“不过,我觉得,她那个公司有点奇怪。”
“奇怪?”隋不扰关上洗碗机的门,点按启动,“什么奇怪?”
梅飞兰把其中一个苹果递给隋不扰:“就感觉她公司的业务有点奇怪。
“我没在金融公司做过,所以我不太清楚,上网搜了一下发现这种情况是有点问题的,所以想和你说说……
“就是她这个金融产品的设计非常复杂,我在帮忙搬迁的时候,需要帮忙把相应的订单归到一个产品的分类下,我弄错了好多次。”
隋不扰接过苹果啃了一口:“写个自动分类呢?也不行?”
梅飞兰摇头:“不行。就那些产品之间还有交叉的部分,比如同样一个人,在早上会被推荐产品A,在晚上就会被推荐产品B——当然我这个只是举一个离谱的例子,我到现在为止都还没理解那些产品到底是个啥。”
隋不扰听着这个描述,眉头也微微蹙起:“然后呢?”
梅飞兰说:“我去网上查了,网上说把产品设计得很复杂的金融公司是为了掩盖底层资产风险,虽然嵇琼华的公司是快倒闭了吧,但她这个产品貌似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线上的。”
梅飞兰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猜测。
什么上面有人想要试验新的金融产品种类,所以拜托嵇琼华先试行一下——这是因为那天嵇月娥这个警官在场,两个人都姓嵇,还是个稀少姓氏,所以梅飞兰就默认她俩有关系。
什么人傻钱多的可怜老板被开发经理坑了,以为这样是创新,结果只是累赘——这是因为嵇琼华给得太多,所以梅飞兰的心就偏向了她。
猜来猜去,梅飞兰就是不觉得是皮包公司来骗钱的。
隋不扰默默听着,又啃了一口苹果。
她突然发现,如果在两个月前,那她的反应应该会是跟着梅飞兰一起偏向嵇琼华是个傻傻的好人。
但现在……
嵇琼华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还不知道,为什么嵇月娥对嵇琼华的公司是否倒闭也没有太大着急的心思也不知道,她家显然不是看不惯亲戚做生意暴富的人家。
那就只能是嵇家整个都不在乎嵇琼华的公司会如何发展。
嵇琼华在第一次见面时对隋不扰说,她家的人脉不在金融圈。但和顾珺意相处了这小两个月以来,各个大公司的老板多多少少都是有点联络的。
不一定关系很好,但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别人帮忙,只要自己能够拿出相应的交换条件,多半可以实现。
而且金融是属于每一个做生意的老板都不可避免需要的领域,所以如果嵇家的家业本身就是在商业,那她家里的人脉就不可能一个金融圈的都没有。
隋不扰没有接梅飞兰的话,便是任由她异想天开地一路想了下去。
梅飞兰话多,隋不扰不回应她,她自己一个人也说得开心。
说着说着,隋不扰就打开冰箱拿出一盒虾干,梅飞兰就自发地跟在隋不扰的身后,和她一起走到客厅里坐下。
难得见一次面,梅飞兰有太多话想对隋不扰说。说到黄昏,她突然想起还要帮嵇琼华写东西,但她不想回家,于是直接拿了隋不扰的笔记本电脑,坐在茶几前的地面上开始工作。
隋不扰躺在后面的沙发上,拿出手机,看到有许多条新消息。
先是嵇月娥的,告诉她迷迭香和月雾花的确能反应出一种毒素。她还让实验室的用隋不扰给的菜单做了实验,发现那两道二者都需要加入的菜肴里,其中那道砂锅猪肚鸡很难反应出毒素。
隋不扰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转而去给江春妮发消息。
江春妮认识蔺星剑,问及她知不知道蔺星剑有什么食物喜好时,江春妮也是非常直接地回复她:「别的不知道,但蔺星剑是素食主义者。」
——除了砂锅猪肚鸡,还有一道是砂锅花菜。
也就是说,如果那天她们吃了晚饭,就算只有这么一道菜是有毒的,那蔺星剑也是必然会去食用的。
顾珺意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要给蔺星剑下毒。
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清晰了。
隋不扰在得到这个结论的时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定是玉瑾。她对自己专业的小众领域、前沿领域保持高强度的关注,提出了那个办法。
顾珺意为什么突然要对蔺星剑下手?因为蔺星剑对自己抱有善意?不……蔺星剑对谁都那个样。
现在的隋不扰感觉自己就像围观顾珺意突然对顾衡澂出手的人一样一头雾水。顾珺意和蔺星剑的关系如此之好,
约着骑马都还有「老规矩」,这突然之间的举动,实在突兀。
此时,隋不扰又想起自己电脑里,从Memo系统里下载下来的那些有关于玉瑾的文件。
只要她举报给警方,玉瑾是百分百要去坐牢了。
这在隋不扰看来,已经是既定的现实。
有嵇月娥在,就算顾珺意的内应能量再大,隋不扰相信这些证据也不会凭空消失。
然而,在把证据拷进U盘里备份的时候,隋不扰犹豫了。
她暂时还不能动顾珺意,但动了玉瑾,也相当于让顾珺意自断一臂。
那她能不能……拿着这些证据去威胁顾珺意?
隋不扰想,如果是在两个月前,自己拿到了某个资本家爪牙的犯罪证据,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举报提交。
这些证据是她眼下手里最重要、最关键的筹码,没有之一。凭这些东西,她能从顾珺意的身上撕下一大块肉,是显而易见的。
隋不扰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蜷曲,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了她的眼前。
要抓住它吗?
还是,继续做她遵纪守法的乖宝宝?
毕竟,如果顾珺意给出了她无法拒绝的交换条件,那她就得信守承诺保留证据了,到时候这件事若是被捅破,她绝对要被第一个推出去担一个包庇罪犯的罪名,甚至可能成为顾珺意的替罪羊。
最重要的是,她如今还没有任何依仗,如果顾珺意就此恨上她,她以后就难走了。
可是都快两个月了,如果她还什么大举动都没做过,江春妮和荀储光那边或许也会重新审视和她合作的价值。
给李熠年?告诉她你看看你的老板都指示自己的下属去做什么事?李熠年会相信吗?她大概率会认为那是玉瑾自己自作主张吧?
给嵇月娥?警方能用这些证据逮捕玉瑾,可是无法给隋不扰任何商业方面的帮助,想要再重启马蜂海运案,那也不是能为她一个人做的事。
给纪昭?由她披露?
给顾珺意?借此机会从她手里挖来一点股权?但隋不扰自认现在还不太会经营,没人教过她,万一顾珺意给她设坑怎么办?
那,她去威胁玉瑾?让玉瑾因此短暂地倒戈向自己,帮她做一点事?
隋不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
明明选择那么多,却一个都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