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不扰的手机屏幕亮着, 不远处是梅飞兰在敲击键盘的脆响。
她看着自己的手机,不知何时,她打开了和隋见怀的聊天框。
「好累……我又睡不着觉了。」
「妈妈, 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那些老板很有钱,但农民工讨薪却很困难了。原来顾珺意也是这样的人。」
「为什么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人, 她可以理所当然地不把那一部分当人?」
「明明自己穿的衣服是他们做的,吃的粮食是他们种的,为什么不愿意尊重他们呢?」
「我有在成长吗?有的吧,我不确定。」
「和顾珺意比起来我就是一个傻子。」
「我今天好棒, 帮Memo结局了系统瘫痪的问题,还拿到了一些很奇妙的东西, 嘿嘿,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头!」
「看来我也没有那么笨嘛!」
「想你了。」
「又见到顾远岫了,血缘意义上的亲生母亲。她好奇怪哦,像个小孩子。」
「我觉得她的家人好像都不太在乎她, 难道是有钱人的通病吗?有很多钱, 但没有很多爱?」
「梅飞兰被绑架了,车玉珂也是, 都怪我, 都是因为我。」
「还好她们没有真的受伤或者有心里创伤, 否则我一辈子都原谅不了我自己。」
「要是我没有叫她们帮忙的就好了, 还害得她们也被卷入这些破事。」
「又通宵了。」
「妈妈,唉……」
「我明明就还是一个小孩子,为什么要我现在承担这么多的东西。好想逃。」
「我不会啊,我真的学不会。我记不住这么多人,人际交往好累, 学不会怎么人情往来。为什么人不可以非1即0,非黑即白?」
「两年前我连社保怎么交都不知道,现在要我和顾珺意去争什么东西,我怎么可能赢啊?这也太荒谬了。」
「好像被顾远岫骗了。」
「好像没被骗。」
「搞不懂她,先这样吧。」
「我不喜欢顾珺意。」
「我不喜欢顾珺意!!!」
「不喜欢她,但偶尔也会想,如果我真的是顾家失散的孩子,而不是所谓的真假千金,那么她在面对我时,会不会有一点真情?」
「你说,如果那天点天灯是真的,她对我的好都是没有掺杂着算计的,她真的把我当成妹妹,那我会不会真的就包容了她残忍、没有人性的那一面?」
「算了,我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人类好奇怪,想让睡着的人醒来,醒着的人又想去睡觉。」
「今天晚上,让我梦见你吧。」
聊天记录里是她在这一两个月里对着妈妈自言自语的记录,在隋见怀被送入疗养院、自己见不到面以后,她就常常这么做。
她更想去疗养院拉着隋见怀的手说,可是一直抽不出空。
梅飞兰接上了蓝牙耳机开始打电话,隋不扰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将目光移向窗户。
窗户上贴着彩色的玻璃纸,窗外传来小孩子放学的声音,长辈追在屁股后面喊「跑慢点」。
隔壁好像起锅炉烧火了,楼上刚遛狗回来,小狗脚步在玄关处啪嗒啪嗒,然后就淹没在柔软的地毯里。
时至今日,一切仍然像是做梦一样。
这是真的吗?还是其实她在大学时就已经情绪崩溃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现在一切都是她自己过于真实的幻想?
不会是幻想的,她对自己说。如果是幻想,那隋见怀应该早就醒了。
她想起自己大一刚入学时参加了几个贩卖焦虑的讲座,什么现在就业形势相当困难啦,大二的学长都已经开始准备考研啦,如果不提早准备,在起跑线就落后了……
她于是也开始焦虑,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要提前准备起来。她不愁找不到工作,但愁万一自己直到毕业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让家里转型的方法,那她的大学读了有什么意义?
隋不扰迫切地想要做什么,周末不再回家,每天和隋见怀视频的时候黑眼圈也浓重。
那个时候隋见怀对她说,急什么,就算真的找不到转型的办法又怎么样。就算隋不扰只是在家写写微信小程序挣点小外快也没关系,她可以养她一辈子。
工作没那么重要,她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隋不扰感觉自己的脖子微微发酸,她扶着沙发背,慢慢地躺倒了下来。
她的大脑想哭,她的心也想哭,但眼睛干涩,流不出泪。
现在就又陷入了这样一个僵局。
她已经拿到了关键性的证据,可是却想不到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一起商量的人选。
这份证据如此重要,以至于让隋不扰觉得如果她搞砸了,未来不可能拿到比这个还关键的证据。
她是不是拿到的时机太早了?她还没有完全成熟,还不知道该如何掌控这种东西,现在就给了她,好浪费。
梅飞兰处理完了自己那边的事,阖上隋不扰的笔记本电脑,顺手拿起她桌上摆着的盲盒摆件摆弄:“哇塞,这个好可爱,多少钱?”
隋不扰从沙发上抬头看了一眼,答道:“五六十吧好像。”
“盲盒这个价?还蛮便宜的嘛……”梅飞兰笑笑,放下摆件回身走向隋不扰,在看清她的表情以后愣了一下,“你哭过了?咋了?”
看着蹲到自己身前的梅飞兰,隋不扰翻过身想要躲避她的目光:“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梅飞兰一把抓住了隋不扰的肩膀,强硬地把人扭转了过来,“说,什么事?别想瞒着我。”
隋不扰被迫面对梅飞兰,撇撇嘴,小声嘟哝:“真没什么事。”
“哼。”梅飞兰干脆双手抱胸,盘腿坐在了前面的地毯上,“你这货,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说!”
“粗俗……”隋不扰吐槽,但还是乖乖地坐了起来。
她想起了自己家里刚出事的时候,梅飞兰也是这样坐在自己面前,盯着自己睡了一晚上,后来实在撑不住,也是紧握着她的手才敢
睡去。
隋不扰把自己的困扰用简洁的话语说了一遍,她并不期望梅飞兰真的能给她什么很优质的意见,但能找个人倾诉,自己心里似乎也好受许多。
梅飞兰垂眸看着隋不扰不安捻动衣角的手,说:“我确实不知道要怎么给你意见比较好,但我一直觉得……啧,这话说起来没什么科学道理,但我一直觉得你的命挺好的。
“你做出的决定都会是正确的决定,而且我觉得,这件事其实是有保底选项的。”
隋不扰抬头。
梅飞兰说:“喏,就是你说的,去交给警察,这就是那个保底选项。选了别的发现不对劲,那就及时止损。反正这个文件又不是只能分享一次的,对吧?”
隋不扰忽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对啊……不是只能分享一次的……”
“那不就对了。”梅飞兰咧开一口大白牙,“所以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明明就是有保底选项的么!”
“对!”隋不扰兴奋地喊了一声,捧住梅飞兰的脸就重重一口亲在她的脸颊。
啵唧一声,梅飞兰皱着眉,嫌弃地擦了擦脸:“都是口水!”
而隋不扰压根没听到这句话,她跳下沙发就跑进房间里,开始规划要怎么处理手里的证据。
*
玉瑾收到提醒邮件的时候是深夜。
那是一封例行日报,她准备打开看一眼,没有别的问题就关掉电脑,去睡觉了。
这次发件人的邮箱域名不是以往的那个,正文里礼貌地解释,是因为常发送汇报的人邮箱出了点问题,暂时登不上号,所以拜托她代劳。
玉瑾看到后缀,的确是秘书部的另一个小助理,她早晨也的确收到过那个汇报人的消息,说自己的邮箱登不上了,技术部的人在处理。她因此没有多想。
邮件里有一张截图,玉瑾以为是汇报者不小心夹错了的图片,因为很模糊,全是残影,也没有任何配文描述这张图片。
图片上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因此她看一眼也就过了。
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玉瑾的动作停住了。
报告末尾的一句话是「是不是没有看清截图?玉特助,这么粗心可不像你哦^^」
玉瑾一愣,那一瞬间直觉背后汗毛竖立。
她滑回前面的那张截图,放大后仔细查看其中的每一个细节。
很快,她就发现这张截图好像是监控截图,虽然主体是被刻意模糊过了,但可以从地毯的独特花纹辨别出来,那是骞骞的走廊。
玉瑾意识到了什么,将文件翻到最头,仔仔细细地、一字一句地去浏览她一直都粗略看一遍就过的日报。
「上个月十五号,为什么要突然去骞骞?」
「蔺星剑意外坠马,你其实很遗憾吧。」
「明明是一个完美的,可以像顾珺意证明自己的机会,结果居然被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的意外打断了。真可惜。」
「玉特助,其实月雾花和迷迭香放在一起,不好吃哦。」
「尤其是和花菜一起做。」
那一次险些害得顾珺意搞砸一个九位数大订单的痛苦记忆再次席卷而来,玉瑾感觉自己从尾椎骨到后脖颈都麻了一片,她僵坐着愣了许久,一时之间都反应不过来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好。
好几分钟过后,剧烈的心跳才将她的神智拉回现实。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拿起手机,打开了和顾珺意的聊天框,打出一串字,最后却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不能慌。
她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最后,她只给发来日报的人发了一条消息,问她,这份报告是怎么回事。
隔着屏幕,她尚还能保持特助的威严。
对方很快就给出了回复:「特助,是报告出现了什么问题吗?我核对了很多次,拉表看过,数据都是对的。」
玉瑾死死攥着手机。
她要怎么说?难道把那些话截出去质问那个助理是不是她干的?
那万一不是她呢?岂不是平白将把柄送到更多人面前?
发蒙的大脑迟迟开始运转,玉瑾闭了闭眼,终于想到一个还算合理的理由:「邮件里的文件打不开,你在绿泡泡再发我一遍。」
对方发来了文档,玉瑾下载查看了,是正常的日报。
虽然这不能说明对方真的提交的就是这份东西,但此时,有一个推测在玉瑾的脑海里浮现了。
会不会是……有人拦截了邮件,改成了这份文档?甚至会不会汇报人的邮箱出问题,也是因为那个人动的手?
有能力拿到证据,还有动机做出这样事情的人……
玉瑾不受控制地想到那天在后厨,她听到橱柜里的奇怪声响。
她那天没有坚持确认,现在追悔莫及。
*
“隋不扰。”
隋不扰才从电梯里走出来没有几步,就看到顾珺意靠在墙壁上等待她,见她出来,慢慢地直起身走到走廊中间,拦在隋不扰的必经之路。
“……”
隋不扰脚步一顿,她心里知道顾珺意找她是什么事,却仍然故作不知:“什么事?”
顾珺意双手抱胸,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平等地打量隋不扰。
这个妹妹,她一直以为是个对管理一窍不通的书呆子。有点自己的小心思,但那都无伤大雅。要是这个妹妹没有小心思,她反而要警惕了。
她可以包容她的小心思,愿意助长她的小气焰,未来时机到了,她甚至准备真的分她一点股份。
这一切都在她可以完全掌控的前提下进行。她一向享受这样的养成活动。
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懵懵懂懂、总在犯错的小书呆子,会这么快给她这么重的一击。
想到玉瑾魂不守舍的这几天,在自己的逼问下才犹犹豫豫地说出隋不扰可能已经手握玉瑾犯法的证据。
更让她心惊的是,隋不扰没有拿着这个证据来威胁玉瑾为她所用,抑或是找到自己换取一些好处。她似乎准备直接告诉蔺星剑,然后她就可以稳坐钓鱼台,当那只在后的黄雀。
顾珺意想,果然还是太小看她了。
或许自己所谓的掌控在对方眼里早就无所遁形,而自己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能够抓好她一辈子。
“我知道你手里拿到了玉瑾……和我准备对蔺星剑下毒的证据。”
走廊里早就被清空了,但顾珺意还是压低了声音。她微微低下头,一向带着温润笑意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那种轻松闲适的情绪。
隋不扰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她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顾珺意的双眼,不躲不避。
这是顾珺意第一次意识到,隋不扰的眼睛里,在那层看似天真的表象之下隐藏了什么东西。
这个看似需要她庇护、提供支撑的妹妹,早就用她看不懂的方式,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长出了锋利的獠牙。
这不是她的助理,也不会成为她的左膀右臂,而是一个演技很好的对手。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偏过头,垂下眉眼,刻意露出一个脆弱的弧度:“我没有对你说过谎,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妹妹。”
她的声音里,有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小时候是,现在也是。和你第一次见面时,我的开心也是真的。”
她抬起双眼时,在阳光的映衬下,眼眶竟然已然泛红:“我知道我的手段你会不习惯,如果你不愿意,没关系的,我从来不会逼迫一个人一定要和我做一样的事才能和我
走一条路。”
那双向来游刃有余的双眸,此刻盛满了受伤。她向前微倾,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又克制地停在隋不扰不会感到不适的一步之遥。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拉隋不扰的手,却在半空中意识到了什么,悻悻地收回。
“如果能让你好受一些,蕤宾的工人赔偿已经都到位了。”她说,语气异常恳切,“顾衡澂她们潜逃了,所以我是自掏腰包赔偿的。你放心,我可以发誓,如果我的赔偿有附加条件,我就天打雷劈。”
说着,她似乎是为了证明诚意,竖起三根手指指天。
隋不扰感觉眼前这一幕很荒谬。
顾珺意双眼含泪时的确足够打动人心,但那前提是隋不扰并不知道真相。
嵇月娥早就告诉她了,蕤宾的工人在慈善组织的帮助下已经顺利度过难关,后续的手术经由社会捐款,隋不扰自己也自掏腰包捐了很多。
这一切,和顾珺意半点关系都没有,甚至连慈善组织都是自己找上门的,而不是顾珺意接洽的。
她凭什么能够这么理直气壮地发这样的毒誓,去自证一件她心里清楚和她毫无关系的事?
隋不扰依旧沉默。
顾珺意看懂了她眼里的讥讽,脸上那装出来的可怜巴巴收了回去,发誓的右手在空中停了停,随后用指节抹去了眼角的湿意。
“看我这样示弱,很好玩吧?”
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隋不扰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隋不扰注意到,当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些微的、并不那么明显的、却也控制不住的颤抖。
隋不扰不知道那是委屈、愤怒、还是羞耻。
迎着顾珺意的目光,隋不扰仍站得笔直,清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顾珺意,开口道:“当然不会。我不喜欢将别人的痛苦看做我自己的快乐。
“……姐姐。”
她轻而又轻的一声姐姐宛如叹息。
顾珺意其实比隋不扰高出一小截,然而此刻,她却不得不再抬了抬下巴,才觉得自己和隋不扰的视线是齐平的。
当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以后,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嘴。
这让她很挫败,亦是屈辱。
轻信了很可能成为自己对手的妹妹,对她完完全全不设防,公司系统的V/P/N和权限都给她给了最高,可能自己已经有很多秘密流了出去。
——尽管顾珺意自己认为自己已经删干净了,但她毕竟不懂原理,并不知道那三个公司的系统里,按照隋不扰的水平,还能挖出些什么东西来。
怎么会在隋不扰的手里栽个跟头?
顾珺意想不通。
或许,在一开始的时候,对她说自己一直很想要个妹妹,很想结束单打独斗的日子的时候,在长久地注视着这双与母亲肖似的眼眸时,有那么一刻,不光是为了骗她,其实自己也信了吧。
信她能和自己情同手足,信自己真的是顾家的女儿,信自己踽踽独行二十余载,终于能够有一个不必防备的拥抱。
是她自己先相信了自己写下的这篇童话。
“马蜂货运是顾叙章的,但你爹死掉时,乘的那艘船不是顾叙章的。”
顾珺意说这话时,脸上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空白。但奇异的是,那也不是一分钟前的冷漠,似乎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隋不扰一怔。
不是因为顾珺意说话时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屈辱感,而是因为顾珺意愿意为保住玉瑾交出的信息。
她还以为顾珺意压根就不会记得那个死在货轮上的明繁,那个案子大概也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没想到顾珺意会在现在提出这件事。
那她原来调查明繁,发现和马蜂货运有关系的时候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奖励她跟在自己身边的忠诚不二,还是为了更进一步拉拢她呢?
隋不扰想,不管是哪种可能,为了保住某个人而不得不抛出这个消息,绝对不会在那时的顾珺意大脑里出现。
“我告诉你那艘船是谁的,那两个订单从头到尾完整的流程,以及我和顾叙章的关系……”
顾珺意抱着双臂的手正在收紧,关节都泛白。她咬了咬后槽牙,声音里带上了一些难以掩饰的艰涩,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像是要咽下某种不甘。
“用这些,换你放过玉瑾。”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怎么样?”
沉默蔓延了短短几秒,隋不扰启唇,说出了一个顾珺意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答案。
“不。”
像是怕顾珺意没听清,隋不扰重复了一遍。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