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顾珺意气笑了, “这三个条件已经让出了非常多的利益空间,如果你期望我能给你更机密的东西,那是不可能的。”
隋不扰说:“你才是, 都到这一步了还是在骗我。”
顾珺意看向她,神色不明:“我没有。”
“你明明就有。”隋不扰后退半步和顾珺意拉开距离, “除了从头到尾的订单流程以外, 剩下两个,有交换的价值吗?
“如果你的诚意仅限于此,那我们之间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 迈步准备从顾珺意身侧绕过,走向自己的工位。
顾珺意往侧旁走了一步, 挡在隋不扰的面前,仍然坚持她自己的想法:“我没有骗你,你靠你自己查是查不到的,和你交换的这三件事, 全都是秘密。”
隋不扰淡淡瞥她一眼:“是么?一个足以让人下狱后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的秘密, 和三个无关痛痒、还需要我自己进一步去调查的秘密……”
隋不扰停顿了一下。
顾珺意忽然觉得空气也变得有些稀薄,让她透不过气。
“嗯, 真的好难选哦。”隋不扰的语气平铺直叙, 顾珺意却从中听出了阴阳怪气。
顾珺意咬住下唇, 她没能第一时间回答隋不扰的话。
要她拿出更多的东西……她还能拿出什么呢?这三件事已经是她能做出最大的让步了。
隋不扰见顾珺意不准备说话, 抬起右腿又准备往前走。
顾珺意固执地挡在她身前,隋不扰往左边让,她也往那个方向走一步,隋不扰往右边让,她便也同样挡在那边的路上。
隋不扰的目光落在顾珺意的脸上。她低垂着头, 敛下的眼睑遮住了双眼里所有的情绪。
隋不扰发现自己能够猜到顾珺意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了。
顾珺意不让她走,那她也就只能站在原地等待。
然而这一次,煎熬的人只有顾珺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隋不扰站得脚都有点酸了,顾珺意才终于抬起头。
她认认真真地注视着隋不扰那双过分平静的双眼。
隋不扰和顾远岫长得太像了,有那么一瞬间,顾珺意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年轻时的顾远岫。
青春时期,她不止一次恨过自己为什么要长一张和爹更像的脸,为什么不能和妈长得更像,害得大家夸奖她和妈像的时候看上去都很勉强。
曾几何时,她还在镜子前模仿顾远岫一举一动、每一个微表情,甚至干过用玻璃胶带把自己的圆眼贴成丹凤眼的蠢事。她想和顾远岫更像一点。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妈妈有记忆,是在幼儿园的万圣活动上。
妈妈应邀,戴着假鼻子,打扮成鹰钩鼻的女巫,戴着一顶巨大的女巫帽,站在定好的教室门内,等待着小孩过去敲门,奶声奶气地问出一句「Trick or Treat」。
妈妈会故意把糖果往她的方向扔,但那时的她只是傻乎乎地抬着头看着妈妈,任由同学们把自己推来搡去,捡走了所有的糖果。
那时妈妈看着自己的眼睛是宽容的,是带着笑意的,也不会责怪她都把糖扔到面前了,你怎么还不捡。
那天回家以后,妈妈就找了一碗独立包装的硬糖,让她跑到门外再问一句「Trick or Treat」,然后把所有的糖都扔到了她的南瓜灯里。
其实她和爹也完全不像,别人说她和妈长得像也好,和爸长得像也好,不过是正常对母子的恭维罢了。
就算换个不是圆脸,也不是霸总般刀削下巴的人来,只要名义上是她的女儿,就会被恭维成和你妈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现在,真正和顾远岫长得像的人就站在她眼前,用这双和顾远岫一模一样的双眼看着自己。
像所有懵懂的少年一样,对于电视上那个顾远岫,对于家里触手可及的顾远岫,顾珺意无比崇拜。
她渴望得到这双眼睛的主人的认可,渴望这双眼睛的主人终有一天能够正视她,可是这双眼睛除了妈妈以外,再也没有给过她任何一点温暖。
所以她那时候才会想,如果她把妈妈毁掉,那么这双眼睛,是不是就只会看向她了?
不,隋不扰还是不太一样。
隋不扰的眼睛太干净了,把顾珺意的不安、矛盾、乃至于算计,都映得一清二楚,让她无法逃避。
而且妈妈的双眼也再也回不到这种少年意气的时刻了,是她亲手毁掉的。
她讨厌这双眼睛。
但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人比她更渴望拥有这双眼睛。
她讨厌她的养母,也没
人比她更爱顾远岫。
她讨厌这个和养母有真正血缘关系的妹妹,但或许也没人比她真的更想要一个妹妹。
现在,这份稀薄的真心成了她的破绽。
“那你要什么?”顾珺意的声音低了下去,褪去了方才苦苦维持的强硬,肩膀也随之松弛,“我……也不是都能给你。”
隋不扰的视线掠过顾珺意的额头、眼睛、鼻尖、嘴唇、下巴、肩线,最后顺着手臂,到达紧握成拳的手。
“真相。”隋不扰开口,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父亲死在那次海运航线里的全部真相,监控、合同、口供、人证。
“不是需要我去拼凑的零碎的碎片,是所有你知道的,能找到的,顾叙章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为什么会招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艺术生当货运工……
“换句话说。”隋不扰的目光又回到了顾珺意的脸上,“用足以让另一个、价值和玉瑾差不多的人下狱的证据,来和我交换。”
隋不扰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进了她先前避开的距离:“用一个完整的、无法被推翻的真相,来交换玉瑾的平安。
“这才叫等价交换,姐姐。”
她低沉的嗓音在此刻有意拖长,本该如缱绻耳语,却让顾珺意的脸色微微发白。
隋不扰说完这句就直起身,二人之间的距离再次回到最初那种微妙的、近又不近的状态。
“只看玉瑾在你心里……”隋不扰勾起嘴角,抬手将自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值不值得这个价了。”
顾珺意不合时宜地想,和没出事以前的顾远岫真像。
*
Memo技术部办公室。
玉瑾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上,双手搅紧放在膝盖上。在这么多人面前,她努力地想要维持平淡冷静的外表,但她失败了。
她只能靠低着头刷手机掩盖自己的表情,但其实手机上没有新消息,划来划去也只是假动作假装自己很忙而已。
多数没有自己办公室的员工都被关在了办公室占地最大的技术部里,大家或站或坐。
双妶把她的位置让给一个实习生坐,一只手撑着桌面,状似无意地问:“珺总和隋总聊什么要聊这么久?”
玉瑾从手机前抬起头:“……我也不知道。”
薄里推了推自己的框架眼镜:“有什么事不能在办公室里说,还非得清场?”
旁边有一个看上去和薄里关系不错的女人笑着接话:“是不是准备吵架,然后要摔东西了?”
立刻又有一个人大笑几声接上:“你就天天盼着有人能把你的主机砸了是吗?”
眼见大家又气氛轻松地聊起天来,玉瑾像是松了一口气,继续低下头去摆弄她那个很久没有新消息进来的手机。
一个工牌上的职位是「助理」的人悄悄地挪到了玉瑾身边,小声问她:“玉特助,真的没事吗?”
玉瑾看了她一眼,是那个前段时间犯了错,被顾珺意骂到哭出来的实习助理。
玉瑾没有张嘴,从喉咙里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个助理没有继续问,但眼里的担忧也是显而易见。
身后同事们的讨论声都变成了背景音,两个助理坐在门口,沉默良久,玉瑾突然转头问道:“你的大学专业是世界史?”
“对,世界史。”那个助理轻轻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玉瑾会突然问起这个,她只当是为了缓解紧张的情绪。
玉瑾:“世界史和大陆史,有什么区别?”
这个世界上包含大陆文明、海下文明和地底文明,按正常理解,大陆史是包括与世界史的小分支,如果要细分专业,那应该以大陆、海下和地底三种进行区分。
助理说:“世界史更偏向哲学一点吧,都是长生种记载的东西……嗯,大陆史是大陆文明的记叙体自传,世界史就是……客观列举数据的说明文。
“再打个比方,我们要学精灵语和龙语,因为世界史的贡献者主要就是这两个种族。他们会解构每一个文明,预测未来的发展,就像古代的祭司一样。但大陆史不需要。”
玉瑾默了默:“所以,我可以理解为,你们的工作是预测文明未来的走向?”
助理点头:“对。”
玉瑾:“我再多问一句,你大学研究的方向是哪个文明?”
助理不疑有她:“是珠山谷文明里的正统天女分支,也就是地底文明里唯一一个非邪神的崇拜,特助。”
*
玉瑾大四找实习的时候,还是怀抱着一腔热血的。
作为晴山化工与工业大学的优秀毕业生,连续两届的学生会主席,玉瑾自认为这份简历放在任何一个公司都是无往不利的。
然而现实却并不像她想的那样顺利。
起初,是简历投进去以后顺利进了面试,但在面试时,对方提出了几个刁钻的问题。玉瑾没有准备到,只能磕磕巴巴地根据自己现有的知识回答完了。
她自我感觉没有表现好,但总也不至于特别差,至少一个实习机会应该是有的吧,毕竟当时小组面试,好多人都没有答出来。
结果她收到的消息是她落选了,原因是那个问题是面试官故意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知识点编出了一个不可能有答案的问题。
答案就该是没有、不知道、感觉这不可能,或者是大大方方承认不好意思这个问题我并不知道。而玉瑾当时回答的那一长串也都成了扣分项,面试官认为她不诚实。
……好荒谬啊。
玉瑾刷着社交软件上对于这个问题的吐槽,以及随之而来涌现出的面试问题回答更新。
她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这一个岗位,但不代表下一次也是。
像之前那样,她又给许多个岗位递交了简历。
一切顺利,进入面试,初筛、二筛、笔试……
这一次没有意外,问的问题都是常规的,尤其是笔试,玉瑾确信自己给出的答卷一定会是满分。
也的确让她拿到了实习的岗位。
她暗自发誓自己一定要好好干,然后拿下这个岗位,争取留用。
在实习期间,她的表现非常出色。她每天晚上都会花很长时间梳理今天一天做好的工作,给明天列一个计划的单子,虽然公司不要求写日报周报,但她还是坚持每天都写个五六百字。
她的上司对她大加赞扬,在周会上也总是把她挑出来当成典型,甚至让正式员工都要向她学习。
这次一定稳了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在快毕业的时候,玉瑾找到自己的上司,希望她能给自己的实习写一份评价,并且询问了自己是否能够留用。
可是一直以来都对她笑脸相迎的上司却为难地皱了皱眉,说:“这个……我们会考虑的。”
考虑?为什么要考虑?
玉瑾心头升起了一些不太妙的预感。这两天来上班时,周围同事看着她的眼神也很复杂,混杂着可怜、心疼和一点点看戏。
没过多久,这样的预感就应验了。
她并没有得到留用,而是另一个并没有那么出众的小姑娘得到了机会。
——为什么?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就想冲到上司的办公室里质问对方。
那个女孩也不是公司那个领导的亲戚,或者至少在玉瑾的了解里她并不是。对方的表现没有自己出众,玉瑾自信自己绝对是最好的那个。
为什么?
玉瑾不明白。她试图和上司谈
谈,想再争取最后一个机会,哪怕主动降低自己的薪酬作为竞争的条件。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是唾弃自己的。自认为永远不会通过这样的方式去内卷得来一个工作,结果最后还是放下了自己的自尊。
最后却还是一个转折。
即使她卷低薪,甚至卷免费加班,上司依旧是那副为难的面孔说:“真的不是我们不要你,但预算有限,没有办法。”
预算有限?那更应该只要她了啊?玉瑾想不通,难道她不是那个能以更低成本,给公司带来更大利润的人吗?
卷低薪和免费加班已经是玉瑾觉得自己能够低下头做的最伤自尊的事,她干不出留在办公室里撒泼打滚要一个说法的事——大概率也会被保安拖出去——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这一次的失败给她带来了不小的伤害,她在找下一家公司时,也下意识地降低了标准。
然而,从那天开始,她的求职之路就一直艰难。直到毕业,她竟然都拿不出一个能给班级贡献就业率的合同。
辅导员都觉得奇怪,玉瑾怎么会变成就业老大难?
辅导员也帮她联系过几家公司,无论是校招还是社招,所有的公司最后都会因为一些原因阴差阳错地不要玉瑾了。
有时是因为玉瑾自己犯了个她自己都想不到怎么会犯的错,有时是纯粹公司经营不善需要优化……
毕业一年了,玉瑾还没有找到一个稳定的工作。
彼时,她已经心灰意冷,还未毕业时给自己定下的宏图规划早就被锁进了箱子里,能找到一个工作就算胜利,而她已经失败太多次了。
她也不愿意在家里啃老,即使晚上愁得睡不着觉,早上起来还不愿意面对自己堪称失败的人生,还是提起劲头继续一家一家地投简历。
就在她都快要放弃,准备随便找个文员的工作做做时,海投给某个工作室的简历得到了回音。
工作室的名字简洁直白,就叫「顾珺意工作室」,老板是谁不言而喻。
她当时并没有抱有很大的期待,对于她而言,这或许又是一次会莫名其妙从她手里丢掉的机会。
然而面试那天,坐在桌子对面的人不是她以为的人事经理,而直接跳过了那个环节,变成了顾珺意。
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和顾珺意面对面,她很紧张,她不想搞砸。
“你好,玉瑾是吗?”顾珺意的声音很温柔,比电视节目里传出的声音还要温柔。
玉瑾紧张的心跳在平和的声音里缓和了下来,她点头,开始了自己不知道重复了几千遍的自我介绍:“是的,顾总您好,我叫玉瑾,毕业于晴山化工与工业大学的香精香料专业,是优秀毕业生,也是连续两届的学生会主席,在校期间曾获……”
说到优秀毕业生时,她暗自羞赧。哪个优秀毕业生毕业了一年半还到处碰壁?
顾珺意并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而是听着玉瑾背诵自己获得过的奖,认真地看了一遍她的简历。
“……就是这样。”玉瑾顺利地背完了全部的开场白,她屏住呼吸,等待着顾珺意的审判。
顾珺意没有让她等待很久:“为什么毕业一年半了……才开始找工作呢?”
玉瑾心里有些……感动?顾珺意以为她是赶潮流的gap year,但其实她真的只是找不到工作。
这个问题不管去哪家公司都会被问,之前,她就已经想好了回答:“感谢您的提问。过去的一年半对我而言并非空窗期,而是我为了进一步自我投资和确定自己的目标追寻……”
她一字一句流畅地背诵着,说话时自己心里也发虚。
顾珺意会知道她其实是没公司要吗?要是识破了她的谎言,那她不就完蛋了?
“……我确实收到过一些录用……”玉瑾卡了一下,才继续说,“但那些公司在长期目标上和我还是有一些差异,我一直坚信,人的第一份工作就像人出门见人的第一张脸,关乎我整个人生的职业基石,因此我选择宁缺毋滥……”
对面的顾珺意脸上表情辨不出喜怒,直到玉瑾说完,她还是单手撑着下巴的姿势,似乎在思考。
玉瑾放在大腿上的双手都搅紧了,她忍不住想掐自己的大腿一下,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嗯……”顾珺意轻轻抬了抬下巴,“我朋友和我说过你,说你……去她家做过一段时间的实习。”
玉瑾呼吸一滞,心都沉了下去,一边祈祷别是她犯过错的公司,一边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是……”
顾珺意报出了一个名字,玉瑾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掉了下去。
不是放心了,而是死心了。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就是那家她犯了错的公司。
完蛋了,玉瑾想,那顾珺意肯定也不会要她了。
就在她失魂落魄,已经在脑子里排练一会儿要怎么说告别话语的时候,顾珺意忽然又说话了。
顾珺意脸上没有任何谴责她做出错事的厌恶,而是全然的平静:“虽然她是我朋友,但其实我一直很不能理解她手底下的运行方式。
“你才是一个实习生,她就说你犯了一个要全组人给你收拾烂摊子的错误,这本身就是她自己的安排失误。
“实习生怎么能够接触到项目核心的东西?怎么能够犯出需要全组人给你收拾烂摊子的错误?这些活儿本来就不应该是给你干的。”
玉瑾愣住了。
一直以来,她都沉溺于自我职责和内耗里,一直觉得或许自己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一到实践项目就不行。
她从来没有想过,其实这些东西都不是她该做的。
被理解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眼眶一红。
顾珺意看到她怔愣的样子,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的确,你的能力还不太成熟,但这些错的根本原因,是上司的管理能力不足而不是你。
“想来我手下试试吗?”
作者有话说:算个人物小传所以设置成番外了,为了让这个章节显眼一点[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