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顾珺意对玉瑾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顾珺意非常温柔, 如她所言,她给玉瑾的都是一些实习助理的杂活。玉瑾每一项工作都做得很好,于是顾珺意才慢慢地开始给她更核心的活儿。
这样一点点更接近核心业务的过程, 让玉瑾慢慢地放下了心。
顾珺意看上去很专业,也不是从头到尾一直夸她, 如果她做得不够好也会找她谈话。然后又怕她会不会太受打击太难过, 让她今天早点下班。
——她早就已经不会因为老板的批评而感到难过了,她心硬如铁,但她还是会很感激体贴自己的顾珺意。
对于她而言,能跟在这样的一个老板身边做事是非常幸运的事。
尤其是这个老板总是把「大家一起成长」放在嘴边, 不像之前那些中年老板,就算自己犯错也嘴硬不承认。顾珺意会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做得还不够好的地方, 言行一致地和大家一起成长。
她不是被抛下的,也不是被拖着往前走的,她们在同一个进度,一起往前走。
顾珺意就在她身边, 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玉瑾在工作室里很自在, 工作内容都是她能力范围内的,简直如鱼得水。
她亲眼看着顾珺意把顾观澜交到她手里的三家公司都办得红红火火, 交出了比顾观澜之前所能设想的最好还要好的答卷。
后来, 顾珺意开始思考如何拓展她的商业版图。这一次, 她不再想从顾观澜手里拿来一个现成的公司, 她想要自己白手起家。
顾珺意没有在会议上说得多么激情澎湃,但玉瑾自己自动在脑子里为她脑补了更多豪言壮语。
因为她知道,顾珺意和那些只会画大饼的老板不一样。
那些老板画了大饼不一定真能做出来给员工吃,但顾珺意哪怕不说,未来某天也会毫无征兆地突然拿出一张饼塞进她的员工嘴里。
顾珺意把一些前期的资料收集工作交给了玉瑾。
顾珺意想办一家香水公司, 和她的奢侈品公司可以联动,但是是独立的两个小品牌。
这正好撞上了玉瑾自己的专业。
她非常有热情,翻出了本科期间自己瞎写的几个新香水策划案,以如今的学识阅历加以更改完善,然后和她搜集来的资料一起交给顾珺意。
顾珺意果然很满意。
她说这几个策划案她都会考虑,然后很谦虚地询问玉瑾,月雾花可以制成香水吗?
玉瑾听笑了,顾珺意这话在她耳朵里显得无比可爱。她答道,用月雾花做香水,那大家还不如直接去烧烤摊蹭一身的孜然味呢。
话是这么说,玉瑾还是上心了。她自己回家查找了月雾花的资料,以及相关领域的学术资料。
虽然香水是做不了了,但玉瑾意外发现或许可以做成止汗剂。
她把这个发现分享给了顾珺意,顾珺意果然很开心,还破例给她这个实习助理加了一小笔奖金。
玉瑾在工作室里一直过得很顺,她再一次不可遏制地升起了一丝「这次我应该真的能找到工作」的希望。
在这实习的几个月里,唯一一次让她恐慌的是那次,顾珺意认为她已经快准备好了,于是第一次将一个重要竞标的前期准备工作交给她,结果到了竞标当天,她竟然忘记了检查八百遍的材料。
因为顾珺意告诉她,有一份资料一般都是等到当天早晨再打印,这样可以保证不会错过当天早晨可能出现的新东西。
那天玉瑾给自己定了十几个闹钟提醒自己一定要记得打印资料,但最后每一次都快走到打印机了,马上又会有人来找她做一件紧急的事,或者之前的某个工作又出问题了,于是打印的进度被迫停滞。
晕头转向一上午,就把打印的事情抛之脑后。
她记得自己好像和哪个人说过一句记得帮我打印一下文件,但绿泡泡上找不到聊天记录,问自己记忆里的人,对方也说不记得有这回事。
一整天她的手脚都是冰凉的,心脏快从喉咙里跳出来,别说胃部抽搐了,她觉得自己的肠子都打成了蝴蝶结。
那次竞标在顾珺意的自由发挥下,最后还是艰难地拿下了。
玉瑾惴惴不安地以为自己这份工作终于也要到头了,在顾珺意面色严肃地让她去办公室时,她也做好了要被开除的准备。
如果顾珺意骂得太狠,她就主动先滑跪认错然后离开这里。
被顾珺意骂的话……她觉得自己的心会支撑不住了。
她太对不起顾珺意了,顾珺意对自己这么好,一开始还帮她开脱,结果自己还是犯了这么大的、差点挽回不了的错。
然而顾珺意把她叫到办公室里,面对忐忑不安的她没有生气,甚至连责怪都没有,而是轻柔地问她,今天早上是不是太忙了?自己手底下的人都说了,她今天早上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说完以后,顾珺意又轻轻叹了口气,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怪她自己误判,怪她自己也不够成熟。怪来怪去,就是不说玉瑾一句不好。
末了,她说:“怎么会是你的错呢?你在我这里实习这么久都没犯过错,说明在此以前你都在慢慢成长。而这一次,不正是因为我给了你一份难度大跨度的工作,才导致你出问题的吗?
“这件事,怎么想都是我的问题呀。
“我还想留用你呢……你想留下来吗?”
对顾珺意的这些自我检讨,玉瑾是怎么回答的,为什么突然有眼泪掉下来,又是如何走出顾珺意的办公室的,她通通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自己躲进厕所里哭得撕心裂肺,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现在在古代的话,那她现在就是顾珺意的死士了。
她想留下来。
不是为了找到一份能够糊口的工作,而是只要顾珺意还要她,她什么都愿意做。
此刻,玉瑾看着紧闭的办公室的大门,就像当初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一样,现在她也只有一个念头——
恨自己没有办法把所有的证据全都销毁,做得干干净净,让顾珺意没有后顾之忧。
恨自己当初没有坚持检查橱柜里有什么东西,也许就能和隋不扰撞个正着。恨自己……为什么吃了这么多亏,还是记不住教训。
就算她最后自首了……多少也还是会连累顾珺意的吧。
要是能把顾珺意彻底摘出去就好了。
*
顾珺意知道今天要是不说出一个让隋不扰满意的人选,她是没有办法保下玉瑾的。
玉瑾是她一点一点培养上来的,毫不夸张地说,她相信就算自己想要玉瑾的命玉瑾都会同意。她不可能放弃这样一个手下,否则那是真的自断一臂了。
她还在犹豫。
除了考虑隋不扰,她还得考虑顾叙章。如果真给出一个顾叙章那边和玉瑾同等级的人,那顾叙章不把她切成臊子都是克制了。
她的确和顾叙章的关系更亲近,也绝没有亲近到可以随意把顾叙章身边的人推出去当替罪羊的程度。
隋不扰将她的犹豫都看在眼里,主要是自己脚站麻了,所以她开口,隐晦地催促道:“是小姨那边没有能够和玉瑾等同的人吗?”
顾珺意咬了咬后槽牙:“……”
她没有回答,隋不扰也不意外,宽宥地笑着:“沉默的意思是,顾叙章没有心腹,还是,她不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培养心腹?”
“什么极端的……”顾珺意想假装听不懂,说到一半又觉得,既然隋不扰现在能这么说话,那她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伪装早已失去了意义,“算了。”
她呼出一口浊气,说:“都不是。”
隋不扰挑挑眉:“是吗?那有什么值得犹豫这么久的事情?”
不能给顾叙章的人,顾珺意只能另辟蹊径。
这时,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跳进了顾珺意的脑海里。
那艘船不是顾叙章的,而是二舅爷的孙女柳跃渊的。
二舅爷也就是顾观澜的亲生弟弟,现在仍然在公司里帮着干点助理的杂活。
柳家家业并不是很大,当初是二舅爷非说自己要嫁给爱情,不愿意接受商业联姻,然后顾观澜无奈应允。
多年来,她也一直接济这家人家,但柳家的产业多年无起色。
柳跃渊二十五岁,比她和隋不扰都更大一岁,早早就接手了家业,没闹出什么值得让顾珺意注意的动静。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顶多是据说和顾叙章个人挺聊得来的,愿意听顾叙章说那些冷门的小众乐队,还借说自己的高中同学恰好认识顾叙章喜欢的那个小众乐队,然后请来给顾叙章过生日。
顾叙章不是请不起,不过是享受有人愿意这样追着讨好自己的感受而已,所以柳家那边的很多东西都是顾叙章在帮忙,也包括这艘货轮。
顾珺意对这家人的态度是平平,只要不给她添麻烦就能当做不知道。而现在,柳跃渊不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吗?
顾珺意不觉得顾叙章真的对这个表妹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反正柳跃渊这个人放着也碍眼,不管她,怕她哪天闹出无法收场的事,管她,又嫌太大动干戈。
隋不扰送上了一个完美的机会,不需要她动手就能解决一个心头小患。
顾珺意做好决定,便说:“有一个……柳跃渊。”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给自己的犹豫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我犹豫是因为,她也算是你的血亲,是你二舅爷的孙女。”
隋不扰现在已经不是两个月前看着视频会议里的人脸不知所措的隋不扰了,她这段时间恶补了顾家全家的基本信息。
柳跃渊是独子,她妈和二舅爷有血缘关系,但她还有个大姨,是她姥姥从上一段婚姻里带过来的孩子。
柳跃渊姥姥以前是个小企业的老板,餐饮、蛋糕什么都做过,但没有带起太大的水花,后来是开了一家奶茶店,在市内连锁了几家,虽然还是没什么知名度,但也常会被放在小众打卡点里宣传。
比起乂氪,这体量可以说是大象对蚂蚁了。
隋不扰有找到一些当年的八卦报道,那个年代的新闻标题一点都不收敛。
什么「乂氪总裁亲弟下嫁,奶茶柳接盘豪门嗲男」、「乂氪小王子拒当种男」、「科技界金童沦为奶茶店老板禁脔」……
还有些更劲爆的标题已经被屏蔽了,
其实点进去的东西都大同小异,隋不扰是觉得夸张居多,但也忍不住怀疑自己的二舅爷当初难道真的玩得这么花吗……
二舅爷下嫁以后,柳家那位奶茶店老板自己的女儿也借着这层关系转学进了私立初中,后来两个人又育有一女,也就是柳跃渊的妈妈。
两个人的关系看上去似乎还不错,这么多年了也没传出婚变。
柳跃渊还是挺低调的,很少上新闻,隋不扰爬完了各大财经新闻频道,一共就找到三条带着柳跃渊的名字。
一个是参与者名单里夹带了柳跃渊,一个是股权转移公告,看起来是她妈把股权给了她,还有一个就是和顾叙章一起参加一个游轮开船的剪彩仪式。
能从记忆里找到这么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顾珺意也真是辛苦了。
隋不扰说:“你觉得她和玉瑾是一个等级的吗?”
顾珺意理直气壮地点头:“当然。我知道你的意思是她近几年不在公众前活动,但如果我告诉你,她也觊觎顾家的财产呢?
“再说了,她不在公众面前活动,不代表她私底下不做脏事。”
隋不扰有点忍不住想笑。
柳跃渊既然和顾叙章是绑定在一起的,那她做脏事也就是为了顾叙章做的,而顾叙章也是一个存在感和柳跃渊不相上下的人。
隋不扰记住顾叙章,纯粹是因为刚去顾家老宅那天,顾叙章在她面前嘲讽过她。
顾叙章这个名字除了和马蜂货运这四个字绑在一起以外,几乎都没和乂氪一起出现过。
隋不扰记得,顾叙章也是个叛逆的,想要自己白手起家的人。她虽然一直以来都是一个高傲的形象,但在马蜂初期,她会自己出去跑业务。
隋不扰没当过这种销售,但也听过传闻,公司初期时都需要低声下气地求人,尤其顾叙章还不愿意仰仗乂氪的势。
那这样的人,会很珍惜自己的羽毛吗?
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真的吗?我有点想不通为什么她对顾叙章,等同于玉瑾对你。”
她向着顾珺意走了一小步:“顾叙章也让柳跃渊一年半都找不到工作,害得她只能依靠自己吗?”
顾珺意:“……”
隋不扰:“顾叙章也故意在某个重要项目之前缠住柳跃渊,让她「被迫」……”隋不扰举起双手,食指和中指在身前做出一个引号的手势,“忘记了打印重要文件吗?”
顾珺意:“……”
顾珺意:“荀储光都和你说了?”
隋不扰摇头:“不是荀储光和我说的,你就当我……算出来的好了。”
顾珺意:“……”
算出来的?算什么……她真当自己是神棍了?
尽管她知道玉瑾哪怕从隋不扰口中听到了这些事,也不会真的相信,但心里总会留下一个疙瘩。
她不希望玉瑾和自己之间有任何嫌隙。
她深吸一口气,只能选择再次妥协:“好,那就去掉柳跃渊这个选项……”
顾珺意在脑海里搜刮了半天,最后还是找不到一个更适合的人选,只能说:“那就她吧……”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相册里翻了翻,翻出一张合照。
她指着其中一个站在自己身后的女人,展示给隋不扰看:“顾叙章的秘书。”
那个女人看上去有些年纪了,发际线有点秃,戴着一副没有边框的椭圆眼镜。因为第二排站得更高一点,她也自然地将手搭在了顾叙章的肩膀上。
“这是谁?”隋不扰问。
顾珺意:“柳昭昶,柳跃渊的妈妈。”
*
煎熬了一个多小时,玉瑾才终于收到消息,顾珺意那边结束了。
她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办公室里的人一静。
双妶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新消息,反手将手机屏幕盖在桌子上,问她:“怎么,结束了?”
玉瑾胡乱应了两声让大家回自己工位继续工作,自己先着急忙慌地打开办公室的门冲了出去,一直坐在她旁边的助理也跟着跑了出去。
技术部里的人一边说着好热好热,一边作鸟兽状散。
大家都走出了办公室,只觉得房间里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双妶这才拿起手机,状似无意地调整到一个谁也看不见她手机的位置,给隋不扰回消息。
「隋不扰:结束了。」
「双妶:牛。她交换了什么?」
「隋不扰:柳昭昶。」
「双妶:!!真的假的?她居然真的愿意给柳昭昶?
「我以为给个柳跃渊差不多了!」
「隋不扰:……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双妶:哇塞,看来我们需要重新审视玉瑾在顾珺意心里的地位了。
「柳昭昶是咱母辈的,你拿住她的把柄,从她口中不止可以获得你想要知道的那些东西,还有更多的。
「你二舅爷特溺爱这个女儿,说不定,你还能从她口中套出顾观澜的东西。」
「隋不扰:所以,柳跃渊也是真的帮着顾叙章做过很多脏事?」
「双妶:算是吧。不过柳跃渊做的,一大部分还是为了她自己的公司,不像当了顾叙章秘书的柳昭昶,那家伙可是一心为了顾家着想呢~」
另一边,隋不扰看着手机上双妶给自己回复的消息,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顾珺意会那么纠结。
对顾珺意而言,柳跃渊才是那个明面上和玉瑾等价的人,但其实在她心底深处,却觉得玉瑾该是和柳昭昶等同的。
所以她才会短暂地纠结。如果她没有纠结,直接给出柳跃渊,可能隋不扰也不会提出什么质疑,就这样接受了。
顾珺意那边的动作很快,快下班的时候,红着眼睛的玉瑾就给她递来了一个U盘。
“整理好了?”隋不扰抬头朝着她笑。
玉瑾抿了抿唇,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公事公办地说:“嗯。顾总说了,如果里面哪个看不懂,你都可以来问我。里面给你的,就是顾总知道的全部了。”
“那你等等。”隋不扰弯腰把U盘插到主机上,打开文件夹看了看具体都有些什么。
每个文件都很大,许多公司的名字都是完全陌生的,给隋不扰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粗略地过了一遍,和脑子里预计的、双妶也帮着给她整理过的需要的证据目录简单对了一遍,没有少,反而还多了。
隋不扰便心下稍安,关掉文件夹对玉瑾说:“谢谢,我会仔细看的。”
玉瑾转身走了,透过她的背影,隋不扰看到她好像抬起手抹了抹眼泪。
一旁的江珮和挪着自己的轮滑椅子挪到隋不扰身边,凑过来小声说:“你拿到啥了?”
隋不扰并没有准备全告诉她:“关于我父亲死亡的真相。”
江珮和瞄到了隋不扰桌面上的那四个字:“马蜂货运?顾叙章的那个?”
隋不扰点头:“嗯,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江珮和讪讪一笑:“没有没有,我不了解,我就看看。”她缩了回去。
隋不扰现在心情很好,江珮和的举动让她不由自主地挂上一个微笑。
江珮和与她刚毕业的时候很像,也和她两个月前的状态很像。把所有的心思都摆在脸上,以为自己装得很好,但其实别人一眼就能看透。
过了一会儿,她又探过身子来,用气音问她:“你现在准备怎么办?用这个证据直接把顾叙章搞垮?我觉得我大姨应该会支持你的。”
隋不扰不置可否:“还没有想好。”
“哦……那你想好了记得和我说哦。”江珮和有些失望地缩了回去。
隋不扰拨了拨桌子上的鼠标软垫。
她忽然发现其实自己已经成长了很多。
作者有话说:写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感觉顾叙章就是那种看上去mean mean的,会嫌弃这嫌弃那,然后说扔掉你那个廉价的破外套,我给你买,我的跟班这么寒酸丢的是我的脸的那种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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