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决定要如何对待柳昭昶母子二人之前, 隋不扰先和顾远岫一起回了一趟老宅。
顾珺意没有跟着一起来,顾人夫也是。
隋不扰开车,顾远岫坐在后排, 副驾驶座上放着折叠起来的轮椅。
隋不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顾远岫,女人正侧头看着窗外, 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轻松还是惆怅。
窗外黄昏的光打在她的脸上, 脸颊上的绒毛像一层光亮的描边。
“感觉怎么样?”隋不扰稳稳地开着车,在后视镜里和听到这句话而抬起头的顾远岫对上视线,“难得没人管你。”
顾远岫依旧看着窗外,额头靠在窗户上:“感觉自己好久没有出来放过风了。”
隋不扰把后排另一边的窗户摇了下来, 清风灌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度。
顾远岫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 好香。”
隋不扰侧头看了一眼窗外:“路边的烧烤摊,你要去吃吗?”
顾远岫扶着后排的靠背,伸长脖子,透过打开的窗户往外看去。正好车子因为红灯停下, 简陋的烧烤摊尽收眼底。
摊位上支着几个光裸的灯泡, 门口放着很多油腻腻的桌子和塑料凳,飞蛾和小虫在灯泡旁边盘旋, 烤串在烤架上滋滋作响, 混着辣椒、孜然的油香涌入了隋不扰这辆小电车。
正是晚饭点, 已经有很多人坐在那里等着吃了。
穿着工字背心的女人站在烧烤架前翻烤肉串, 古铜色的肌肤在将暗未暗的黄昏下显得更是油亮,旁边还有一个指点她那个孜然多放一点的大娘。
“翻面翻面,那个都焦了!”
“辣椒粉么多放一点呀,小气吧啦的。”
“晓得的!!”女人眉头都皱成一团,“哎哟, 我会烤的!您坐好,等着就行了!”
顾远岫盯着她们的双眼亮晶晶的,隋不扰会意,绿灯后就拐了个弯,停到上街沿,打开门下车:“下去买两串尝尝。”
顾远岫把自己这边的窗户降下来,扒着车窗说:“我想尝尝看羊肉串。”
“羊肉串?”隋不扰抬手给车门上锁,“你受不了那个羊膻味的,你吃了一会儿别吐我车上。”
顾远岫眼巴巴地看着她:“就试一口,吃不了你帮我吃。”
隋不扰:“……”
隋不扰无奈叹气:“行行行,除了羊肉串还要什么?”
顾远岫:“还想要金针菇、牛肉串、茄子、烤肠、馒头、年糕、鱿鱼丝、蒜蓉粉丝……”
隋不扰:“停停停,你还想吃晚饭吗?”
她曲起食指,轻轻弹了顾远岫的额头一下:“正经饭么不吃,地沟油么吃得这么起劲,没营养的你知道吗?”
顾远岫冷哼:“我都快五十岁了,还要营养干什么?又不长身体了!”
隋不扰挑眉,双手抱胸倚在车窗边,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就这么静静地、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女儿那样看着顾远岫。
顾远岫被她看得渐渐心虚,身体往下缩了缩,声音也低了下来:“好啦,我知道了……就羊肉串、茄子和年糕好了,年糕挑一个软糯一点的。”
隋不扰扯起嘴角笑了一笑:“我可不敢伸手去戳,一会儿老板把我当找事的赶出去了。
说完,她就跑去烧烤店里挑选顾远岫想要的三根串了。
她从小就喜欢吃路边摊,顾远岫和她真像。
……不对,应该是她和顾远岫像。倒反天罡了这是。
她挑好了三根串,付了钱,就站在老板旁边看着她烤。
老板被她看得浑身有蚂蚁在爬,看她年轻,就忍不住说:“非要站在这里看我吗?能不能在旁边坐会儿?”
隋不扰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在车子里的顾远岫,说:“反正我就三串么,很快的,不坐了。”
这里凳子好油,她新换的坐垫,不想弄脏了。
“……行。”老板也不能逼迫她去坐下,只能无奈地继续翻动烤串。
老板一排烧烤一起烤,把那一大把羊肉串烤完,服务生小妹给客人送过去以后,就轮到了隋不扰。
如隋不扰所说,她那三串也就年糕费点功夫。
几分钟后就烤完了,老板用干净的包装纸包了起来,她于是拿着新鲜出炉、还冒热气的烧烤回到了车子里。
“给。”隋不扰顺手还抽了五六张纸巾一起递过去,“别吃得到处都是。”
隋不扰在说些什么,顾远岫都听不进去了。她满心满眼只有眼前的三串烧烤,剥掉了包装纸,顾远岫先拿起她最想吃的羊肉串,咬下了最头上的一块肉。
顾远岫被烫得龇牙咧嘴,但就是不肯把那块羊肉吐出来,在嘴里炒了半分钟的菜,她才终于把那块肉吹凉到合适的温度,咀嚼了几口以后咽了下去。
“……”
顾远岫的上身忽然像波浪一样痉挛了一下。
隋不扰立刻坐直了,慌张地抽出更多的餐巾纸,转了过去,探身到顾远岫的身前,把纸巾怼到顾远岫的嘴边:“要吐了?”
因为反胃的缘故,顾远岫的眼眶都红了,但她捂着嘴,倔强地摇头。
隋不扰看不懂了,眼见顾远岫身体又痉挛了两下,隋不扰紧张地随手捞了个塑料袋过来,把里面的零食哗啦都倒在副驾驶座上,然后撑开塑料袋:“要吐就吐里面。”
顾远岫依旧摇头。她脸颊涨红地、用力地吞咽,把那块难咽的羊肉吞下去以后,腹部还是控制不住地痉挛。
隋不扰眉头微蹙:“逼自己咽下去干什么?吃不进就吐出来呀。”
顾远岫大喘一口气,吸了吸鼻子,让隋不扰擦掉自己眼睛边上的泪珠:“好吃……”
隋不扰:“啊?但你刚刚都反呕了。”
顾远岫看着烤串上下一颗肉,一脸想吃又不敢吃的纠结:“太油了,但是好吃……”
隋不扰:“……”
她突然开始怀疑顾远岫平时正餐吃不进去不是因为没有喜欢吃的东西,纯粹就是因为顾远岫跟喜欢吃垃圾食品。
隋不扰还是举着塑料袋,谨防顾远岫撑不住了要吐:“那你剩下那点还要吃吗?”
“吃。”顾远岫带着视死如归般的神情点头。
十分钟后,隋不扰帮着顾远岫解决掉了剩下大半的茄子、基本没怎么动过的羊肉串,以及顾远岫吃掉最多的年糕,然后下车,把那一袋子的臭东西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她扯出一张酒精湿巾擦了擦手:“走了。”
顾远岫坐在后排,虽然她刚吐过一波,
但看上去神采奕奕的:“你说,我吃油的东西容易吐会不会是因为我锻炼得太少?”
“锻炼?”隋不扰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她的双腿,“你现在要怎么锻炼?”
顾远岫「啧」了一声:“不是锻炼身体,是锻炼吃油!”
她甚至开始遐想自己未来要如何锻炼:“多吃油?直接喝核桃油?还是多去吃大肠?那个据说烤得很好吃的叫什么,牛肠?”
“直接喝——”隋不扰被顾远岫的想法惊到差点被口水呛住,“你……你是不是从小被照顾到大的?”
她说得保守了,其实是想说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没有接触过正常人的生活。
顾远岫不好意思地笑了:“从小到大都有保姆照顾我,我很少有机会能够接触这些东西。”
怪不得顾远岫会对路边摊报以这样的兴趣,隋不扰感觉自己现在像是带着总裁去吃路边摊的天真烂漫小白花。
车子平稳地向前开,顾远岫还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的那些吃油大计。
可能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初生顾远岫不怕油,听她在那儿举例,隋不扰听得都觉得自己的胃酸不停地往上反。
“……等一下。”隋不扰在红灯前停下车子,终于忍不住一手扶额叫停了顾远岫的幻想。
“虽然我很支持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隋不扰说,“但是喝油、吃纯肥肉、喝脂肪真的大可不必。”
隋不扰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导航,快到顾家老宅了:“想要能忍受油腻一点的食物,先从作息规律按时吃三餐开始吧。
“否则你吃了油也消化不掉,最后全都吐出来。”
顾远岫想了想,吃油听起来的确有点恐怖,按时吃三餐她还可以努力一下做到,这件事本身对她的身体也有好处:“好。”
隋不扰转动方向盘拐进小区:“在把你的胃病养好以前,你就暂时别想吃油这件事了。”
——和每个霸道总裁一样,顾远岫也有着较为严重的胃病。常年熬夜、开会、忙于工作,导致她作息极不规律,三餐的存在更是虚无缥缈。
胃痛了的第一反应也不是调整作息或者赶紧吃饭,而是先吃一颗止痛药,这是更高效的选择。
顾远岫还有轻微的失眠,隋不扰严重怀疑自己的失眠就是遗传她的。
大大小小的毛病集于一身,顾远岫竟然还没秃顶,基因也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唉。”坐在后座的顾远岫惆怅地叹了口气,“那你说,为什么那么多人明明自己也有胃病,却依然烧烤火锅不停?”
“那些人不怕死,你呢?”隋不扰在车库里停稳车,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你要不怕死你也试,我不拦你。”
隋不扰打开了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的轮椅,伸出手准备把顾远岫抱下来。
顾远岫扶着她的手,自己也试着用双腿站立起来。
“腿不痛了?”隋不扰能感受到顾远岫大半的力都靠在自己身上,“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偷偷练习了,准备惊艳我?”
顾远岫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还行吧,这两天小胡都没空来看我,我给他找了点事儿做。”
“哦哟,给他找了什么事做?”隋不扰把顾远岫放在轮椅上,毯子盖在她的大腿上,看她的确是不再疼痛的样子,隋不扰的心也就放下了很多。
顾远岫:“就是你最近不是找到玉瑾的把柄了么,然后我就骗他,我说小隋知道了你做的事,把他吓坏了,所以自顾不暇了。”
隋不扰看了一眼车子里没有忘记的东西,反手关上门,锁好车门:“他也做了什么事?”
“哦,那倒不是。”顾远岫现在甚至可以自行抬起大腿,把毛毯往大腿底下掖,“是我们成年人之间的事啦,小孩子家家的不要多操心。他是怕你拿到证据,顾珺意又倒台了,你就撺掇我离婚。”
隋不扰听到这里,原本打算直接推着顾远岫进门,此时也不急了。她绕到顾远岫身前,像之前那样蹲了下去:“那你想离吗?”
顾远岫叹了口气:“牵扯的利益链条太多了……
“我和他结婚结得很早,两家有很多合作,如果直接切断,不说伤筋动骨,但肯定是有相当一部分产业线是要受到影响的。”
隋不扰摇头:“不是让你现在离,我就是先问你,你想不想离婚?”
顾远岫抿了抿唇。
想……吗?小胡这么多年为她操持家务,安安分分,平时基本都在家,和贵人夫们只维持最基本的社交,一般还都是为了帮她去撺掇别人吹枕边风。
他的世界都是围着她转的。
要说喜不喜欢,她早就过了会因为这种冲动而去做什么的年纪。要说满不满意……他太胆小了,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可能要倒戈,今天是顾珺意,以后可能会变成隋不扰,再以后呢?
如果再以后的人是以杀了顾远岫为目的的,他会听那个人的话吗?
隋不扰从顾远岫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说罢,她就推着顾远岫的轮椅往老宅里走了。
顾晤真今天也在,她好像不知道隋不扰今天会来,看到二人时,脸上的表情非常惊讶——甚至是惊喜,她的脸上倏地咧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你们怎么来了?”
隋不扰一边换拖鞋一边笑道:“想姥姥了。”
顾晤真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点点头就转身要去找顾观澜,而顾观澜也正好从楼梯上走下来了。
“你们来了。”她的目光掠过轮椅上的顾远岫和站在她后面的隋不扰,“上来吧,来我书房。”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电梯在那里。”
“好的好的。”隋不扰推着顾远岫去乘电梯。
她其实还没在老宅逛过,两次过来都因为高强度的对话导致没来得及观察环境,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老宅居然有电梯。
进了电梯,顾远岫知道她不了解老宅构造,于是直接按下了三楼的按键。
电梯缓缓上升,顾远岫抬头看着面板上的数字变化,自言自语般念叨了一句:“顾晤真居然不知道?”
“什么?”隋不扰没听清。
顾远岫微微提高了声音:“我说,顾晤真居然不知道我们会来?”
“为什么她会知道?”隋不扰疑惑。
顾晤真是道士,她从来不沾手任何乂氪的东西,就算顾观澜塞在她手里,她都要再还回顾观澜那里。
她的交际圈仅限于各大道观的道士,有些老板搞迷信的,想要借她的手买到点有用的东西,她也会先请示顾观澜,然后再根据自家道观的情况做出决定。
顾远岫的眉头皱在一起:“她以前总是能够提前知道的,各种消息,上到有人要对顾家某个孩子动手,下到今天谁要来拜访妈妈……但我不知道她是和谁在交流。”
隋不扰想到她道士的身份,开了个玩笑:“不会是算出来的吧?”
顾远岫抬头看了她一眼,竟然没有露出「你在说什么屁话」的奇怪表情,反而是若有所思的:“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我经常看到人说,上古时期,其实魔法和修仙是横行的,但是后来灵气变得熹微,所以只有很少部分人才能够继续修炼……”
隋不扰:“……”不会吧,这一家人不会都是喜欢搞迷信的吧?
她也算是找到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突然沉迷算命和塔罗了。
还是遗传的。
顾远岫看着数字快要到达三,突然用极快的语速说了一遍:“我不喜欢她。
“你也少跟她接触。”
隋不扰:“啊?”
这次她也是真的没听清,但这次顾远岫没有继续重复了。
电梯到达三楼,隋不扰推着顾远岫出去。
原本顾远岫已经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但一看到顾晤真刚好从楼梯口走上来,顾远岫吓得浑身一僵,可能是因为开门之前刚说过对方的坏话。
随后,她又下意识地接上了一句之前说的话:“真的,你别不信,乌河不就被称为魔法之乡吗?
“还有那个昂尼帝国,据说只有最贤明的君主登基才会出现的宝座……
“还有海下的人鱼族,人和鱼本来就是有生殖隔离的,你说这种种族是怎么能够出现呢?”
隋不扰也看到了顾晤真的身影,她隐约猜到顾远岫想做什么,于是低声配合,无奈地附和道:“我信,没说不信呀。”
推着顾远岫经过顾晤真面前时,那个女人就微微笑着问道:“在聊什么呢?”
隋不扰恍惚了一下。
实在是因为顾远岫穿着的太极服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的动作太像一个管家了,她刚才差点下意识地以为这是老宅的管家,而后才迟迟地想起,老宅没有管家。
隋不扰配合着顾远岫,刚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神情,随即便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应该更加相信魔法和修仙,立刻尴尬地把表情收回,说:“妈妈在说修仙的事呢。”
现在她骗人也是浑然天成的了。
顾晤真了然地弯起双眼:“又在聊这些呀?阿岫从小就喜欢这些,小时候知道我在道观,她还缠着我要去山上修仙。”
她跟着二人一起往顾观澜的书房走,边走边说:“当时我真把她带去了山上,结果第二天她就说蚊虫叮得她受不了了,哭着闹着要回家。
“大姐当时因为她翘课,所以特别生气,不许她回家,说既然想修仙,那至少待满一个月再说。然后她就被迫在我的院子里又住了一个月,又缠着我问我有没有防虫的招数。”
顾晤真在回忆,而顾远岫一直目视前方,隋不扰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放在扶手上的双手都紧握成拳,想也知道她不想回答。
隋不扰代替她回答道:“没想到妈以前小时候这么皮。”
“皮点好……”顾晤真笑着说,伸手轻轻摸了摸顾远岫的发顶。
顾远岫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似乎想躲,最后关头还是止住了冲动,但上半身的姿势还是变得有点扭曲奇怪,过了半分钟,才一点一点,掩耳盗铃般调整了过来,后脑勺重新贴合了顾晤真的手心。
顾晤真的声音也是随之一顿,手掌在顾远岫的发顶停留了瞬息,而后才慢悠悠地收回了手,接上后半句:“皮一点好啊,总比当个面无表情的冰块要好。”
听不出顾晤真话里是个什么意味,可能是有点失落,也可能是……
不知道,隋不扰分不清。
隋不扰看着两个人微妙的互动,低下头当鹌鹑。
顾晤真把二人送到顾观澜书房门口,她并不打算进去:“大姐今天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她是在提醒自己?
隋不扰也没想到自己和顾晤真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是……
她想到几十秒前的那个摸头。
还是因为顾远岫和顾晤真之间的关系?
可是上一次老宅碰见,感觉顾晤真和顾珺意的关系也挺不错的。是因为顾晤真不准备得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吗?
隋不扰想不通,暂且先道了谢,推着顾远岫进去。
顾观澜正站在窗前远观,她果然如顾晤真所言心情极好,嘴角还勾着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意。
“来了?”听到动静,她才缓缓转身。
身后,顾晤真帮她们把门关上了,咔哒一声,隋不扰瞬间被书房里的书墨香和茶香包裹了。
她将顾远岫推到书桌前,自己则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顾观澜坐到了她对面。
顾观澜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终于,只剩下我们自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