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珺意直接或者间接杀过人。
顾珺意曾经可能差点、或者已经成功将顾远岫的双胞胎姐姐送进精神病院, 后来大姨成功逃到乌河去了。
顾晤真虽然现在和顾珺意是一头的,现在还跑去帮顾擎宇,但她本质上是一个双面间谍。
顾观澜早就想把她换掉, 现在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替代品。
即使知道了这些消息,隋不扰还是不打算找顾晤真。
她不准备相信顾家里任何一个人, 必要情况下, 这种不信任或许会排除掉顾远岫,和那个隋不扰现在还不知道名字的大姨。
——之前顾远岫和隋不扰透露出她有一个双胞胎姐姐时,隋不扰就去网上搜索过这个神秘的大姨。
顾远岫的一生基本都是透明的,她从小到大的所有历程都被许许多多的人关注着。所以对于大姨的学习轨迹, 隋不扰心里早有定数。
然而不知道是顾家对她保护得很好,还是她刻意地不表现自己, 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顾远岫是双生子,许多帖子里都以顾远岫妹妹这种称呼来称呼那位双生子,连谁大谁小都搞不清楚。
这种情况下,也就不必再提直接找到大姨叫什么名字了。
然后她又去问了荀储光和江春妮, 这两个同一辈的人或许会知道一些什么。
荀储光提起这件事时, 神色也是微妙的:“这件事,我一个外人不好乱说。你还是问你妈去。”
而江春妮这个完完全全的外人表现得就和隋不扰查出来的结果差不多, 在一段很短时间的思考以后, 她说:“我不知道, 顾观澜不就一个女儿?哪儿来的双生子?”
顾远岫姐姐这个人被完完全全地抹去了。
应该是她一直不在公众面前出现, 所以才让抹去她的痕迹这个行为变得很容易。
隋不扰感受到手里
的那只冰冷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给顾远岫递去了一个安慰的眼神,才看向顾观澜。
“我的看法是……别的人我并不了解,但远在乌河的大姨,我很感谢她。没有她, 我的朋友无法得救,可能就会在顾——”她顿了顿,短暂地纠结了一下是说出顾衡澂的名字,还是顾珺意的。
“顾衡澂手下度过相对来说更痛苦的三天。是大姨救了她,而且大姨还给了我朋友金京的账号权限……”
隋不扰一边说,一边在观察顾观澜的表情,以确定她似乎并没有因此感到生气。
“我觉得大姨这么多年在乌河,肯定不是无所事事的。她自己默默地努力了很多,也是为了让顾家更好,让妈更好。”
隋不扰紧了紧自己的右手,转过头看着顾远岫,对上了顾远岫一直没有移开的、专注的目光。
“我会觉得大姨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也可能因为我是妈的孩子,所以我的心下意识地就会偏向和我关系更亲近的……这些人。”
说完这些,隋不扰就看到顾观澜脸上的笑容倏地放大了。
她赌对了。
顾观澜现在最看重的果然还是那所谓的「家和万事兴」,只不过这个「家」的概念,也是自由的,随时随地都在改变的。
今天是整个顾家荣辱系于一体,明天这个家就会限缩成她和她弟弟这两家,再往后一天,就变成她自己这一房。
也许再往后,这个概念里就会只剩下她、顾远岫、大姨,和自己。
如果隋不扰做得不够好,那未来某一天,这个人员名单里的自己大概也会被划去。
顾观澜笑得眼不见眼:“看来小隋真的把你养得很好,很懂事。”
她双手撑着桌面借力站了起来,慢悠悠地沿着桌边踱了几步:“马蜂货运和你养父的那件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她第二次询问了一样的问题,但隋不扰已然能够分清她这一次的意思是什么。
如果隋不扰把她需要顾观澜帮助的地方说出口的话,顾观澜就会帮她。
隋不扰垂首想了想:“姥姥,我想要……亲自去那艘船上看看。”
对于这个「想法」,顾观澜明显很惊讶:“只是这样吗?不需要更多吗?”
“不需要。”隋不扰摇摇头,眼神坚定,“姥姥,这件事我可以靠自己做,不需要您多费心。”
顾观澜踱步的动作停下。
此时夕阳西斜,她背对着窗口,橘黄色的阳光从后撒入,带着初夏特有的微热,在她的后背上烘出略有些烫手的温度。
她停在原地,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这个被调换的孙女。
隋不扰很……长,可以这么说。
虽然她的身高不是很高,刚到平均身高,但她长手长脚,骨骼和身体比例也优越,静态时也能够营造出远超实际的延伸感。如果只看照片,很多人会以为她有一米八。
她的肩线很硬,即使放松地坐着,脊背是微微佝偻的,她的肩线棱角也依旧是清晰的。
像一棵竹子。
竹子,或者未出鞘的剑。顾观澜认为隋不扰更像前者。
以往的顾珺意会怎么做呢?顾珺意一定会抓紧每一个顾观澜做出承诺的机会,然后从她手里挖出点什么东西来才罢休。
在这之前,她以为隋不扰也就是最寻常的市井小民,听到自己愿意帮助她,定然是欣喜若狂的,说不定会因此把所有解决不了的问题都一股脑儿丢给她。
秘书调查她的结果不是说她对那位养母有很深的依赖么?这种小孩,只要看到依靠了,就会迫不及待地靠上去吧。
然而隋不扰的表现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顾观澜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了起来:“只是这样么?”她神色晦暗不明,“我很少向人做出承诺,但只要我说我会帮你,那我一定会帮你。”
隋不扰却毫不动摇地摇头拒绝:“不用,姥姥,我有分寸。我只想上那艘船看看。”
顾观澜的目光黏在隋不扰身上,半晌,她笑了。
不是一开始的假笑,不是对顾远岫时不耐烦又不得不勾着嘴角的笑,也不是后来虽有真诚,却还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是完全的、整个笑纹都舒展开了的、放松的笑容。
顾观澜的声音里都带上雀跃的声音:“那这个要求,姥姥可以帮你超额完成。”
她坐回了办公椅上,弯腰从下面的抽屉里抽出几沓纸,纸上已经印了些字,看上去是合同。
顾观澜从中抽走了两份放回抽屉里,剩下几份文件一同推到桌子的另一头:“看看吧,然后选一个。”
隋不扰伸手拿起桌子上的文件。
是几份股权转让协议。
1%、2%、5%,一共三个选项,能够收到更多的股份,自然也有更多的责任要承担。
这些转让过来的股份都是顾衡澂那里来的,顾衡澂和顾衡牍手里一共是5%,她们本也不是技术骨干,所以相比起别人而言,她们手里的股份并不算多。
如果隋不扰选择吞掉全部,那么她就需要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都听从顾观澜的指示,尤其是在乂氪的很多重大决策上,她只有提意见的权力,而听或不听在于顾观澜。
——以及,隋不扰知道的,还有一个隐性条件。
合同里给她未来的股权分配也做好了预案,通俗来说,就是视她表现会逐月多给一点股权。
股权从哪儿来呢?
顾观澜手里拿着的股权并不多,她手里的权力不是来自于股份的多少,而是来自于她一直以来缔造的权威与公司章程。
她曾经也手握51%的股份,但在经年累月的发展下,逐渐稀释到如今的7%,即使如此,她也依旧是唯一拥有一票否决权的人。
她自己就只有7%,不可能从自己的手里出,而别的手握股权的大小股东也不会莫名其妙地把股权送给隋不扰,那就只能是隋不扰把某位顾家前辈掰倒以后,从她的手中抢来的股权了。
1%是拿到最少的股权比例,好处是顾观澜对于她决定的限制就没有那么大了。这么点股权,她说的话本身也没有分量,但顾观澜的不管束,就是连游说股东也不管束了。
2%是个中间值,宽松和紧绷的程度都是差不多对半分。
隋不扰的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看上去似乎5%是最好的选择,或者4%,这样既能进入棋局拿到成为棋手的资格证,还能保有一定程度的自由。
可是……
隋不扰的视线在5%这个数字上徘徊了很久。
可是5%和前一个选项差了整整两个单位,在乂氪,这一个单位的股权每年的营收就能有九位数。
她的确非常想试着贪心一次。
而且最重要的是,5%里顾观澜列出的条件根本就和没有一样,就像逐月多给一点股权这种表述一样,控制她的条件也不是永久的。
如果她可以借此机会手里拿到更多的股权,那她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如果她真的证明了自己的价值,顾观澜也不会就此抓着不放。
说得再难听一点,顾观澜迟早会死。就算顾观澜真抓着不放,只要她那时手里的股份比顾珺意多,那所谓的条款都不会再有任何限制。
顾观澜也不可能把乂氪交给顾珺意了。
隋不扰眼下不需要在乂氪决定什么大项目,因为她的重心本来就不在乂氪,就算真的把机会送到她眼前了,她可能还需要咨询一下顾远岫这个项目怎么做……
就像顾远岫不把秘密告诉她的理由一样——她还没有成长到可以决定乂氪项目的程度,因此自由与否对她而言没有差别。
乂氪内部的自由权的价值,大概就像不小心把一张没用过的纸巾掉到了地上。
那张纸以后用得上,但不会感到可惜。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纸装进这个口袋,而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这个口袋牢牢攥住。
隋不扰挑出那个由黄色夹子夹住的合同说:“我选这份。”
顾观澜维持着脸上那副几近真心的笑容,眼神欣慰,从她手底下压着的几份文件里抽出一份用红色夹子夹住的,递给隋不扰。
“好孩子,天女会奖励贪心的人。”
隋不扰接过来一看,依旧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是百分百的股权,一家没什么名气、在关服边缘徘徊的手游小作坊。
但有两个多年浸润手游市场前线的朋友一直以来孜孜不倦地和隋不扰吐槽,隋不扰一眼就看出,这种类型的游戏不适合进入手游市场,更适合去买断制。
这是个为爱发电的小工作室,建模非常精致,文案非常华丽,但因为预算不足,只做了一个小场景。光是这一个小场景里细节就不知道有多少,就算是电竞手机也带不动,时常卡顿。
优化又优化不好,还没有pc端,玩家只能用模拟器在电脑上玩。模拟器玩家的数量太少,久而久之,退坑退得差不多了,游戏也就快关服了。
想要救这个游戏倒是不难。隋不扰看过游戏的视频,不管是剧情还是人物塑造都可圈可点,至少从硬件上说,不算强捧。
钱而已,她有。
于是,隋不扰查看了合同的相关条例,确认了没有自己接受不了的陷阱以后,点头道:“可以。”
她可以试试看。
*
又是一个周末。
顾观澜派来的司机已经早早在楼下等着了,隋不扰打着哈欠下楼钻进车子里。
司机是个沉稳、面无表情的中年女
人,看着五六十岁,国字脸,寸头,发色已见略微斑白,眉毛极浓,衬得其下那双眼睛的神采熠熠。
鼻梁中部有个微妙的凸起,可能是正常的鼻子结构,也可能是因为曾经骨折过。厚唇,嘴唇微微上扬。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骨节也是粗大,从手背到手臂上蜿蜒着好几条泛白的疤痕,在她深色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但尽管她身上尽是显得凶狠的疤痕,她的神色却很温和,眼角眉梢间都是经年累月积淀下的宽厚。
“上午好,小姐。”她微笑着开口和隋不扰打招呼。
“上午好。”隋不扰没得到过这种待遇,有些局促地点头与她问好,反手关上了车门。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隋不扰坐好,便锁上车门出发。
副驾驶座上坐着李熠年。
李熠年手臂上的石膏一周前拆除了,现在整个人生龙活虎。
这次也是顾观澜说最好找个人陪着她,所以她挑了李熠年。
别的人她不认识,自己也不放心把后背交出去,那更是何谈保护。
司机开得平稳,一路开上高架,往沿海地区走。李熠年叽叽喳喳地在说这段时间闷在家里给她闷坏了,闲不住想健身,现在她可以做单手引体向上了。
李熠年:“真的!你别不信,我单手引体向上现在能做五六个!”
隋不扰开玩笑:“那你岂不是左手臂要比右臂粗了?两边不对称了。”
李熠年啧嘴:“你别说,我前两天照镜子的时候发现,右手臂好像真的细了一点。”
隋不扰往前坐了一点,她伸手捏了捏李熠年雌壮的手臂肌肉。
“诶,怎么是软的?”隋不扰好奇地捏了又捏,不小心捏到李熠年的痒痒肉,被人笑着拍开手。
隋不扰求知欲旺盛:“真的!是软的。为什么?我以为会是硬的。”
李熠年无语:“肉当然是软的了,肌肉肥肉都是肉,怎么会是硬的?”
“感觉脂包肌摸上去就是硬的……”隋不扰小声嘀咕。
李熠年干脆抬起手,将上臂肌肉紧绷:“你再摸摸看,软的硬的?”
隋不扰试探着捏了两下,眼睛一亮:“硬的!”
李熠年放松手臂,肌肉又恢复了柔软的状态:“你觉得硬,那肯定是那个人用力绷紧了。”
隋不扰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前摸梅飞兰的小腹时,对方好像的确很紧张,还会下意识收一下腹。
原来如此……她一直以为肌肉就是硬的。
都怪梅飞兰!
隋不扰与李熠年就肌肉变硬变软这个话题聊了半个多小时,海岸线终于出现在二人的眼前。
司机将车子停入空旷的停车场,一下车,水泥地烘出的热度就涌了过来。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顷刻间就驱散了刚才在车里吹冷空调的凉爽,顺着码头放眼望去,几乎都是如楼房般高大的大型货轮、甚至是超大型货轮,钢铁铸就的山脉连绵起伏。
隋不扰跟随司机走在码头的平地上,身边陆陆续续有人经过,却仍驱不散那些巨大的怪物带来的压迫感,在这样庞大的船只面前,隋不扰就算是抬起头也很难看到船只的顶端。
一步一步走进六号泊位,隋不扰才看到那一点一点从大船后露出的小船。
那艘隋不扰即将要登上的船只静静地停泊在不远处的六号泊位,明黄色的船漆显得格外暗淡,甲板的高度甚至还不及前方超大型货轮空载时吃水线的高度。
潮水涌动时,两边的巨轮岿然不动,而这艘船在轻轻摇晃。
“这艘船也忒小了吧。”李熠年眯着眼睛适应正午过于强烈的光线,看着和旁边几艘船相比像个小孩的货运船,“能出海吗?还是附近渔民在这里借停的船吧?”
“我记得是中小型集装箱货轮……”隋不扰回忆着事故报告里的措辞,“可能是因为现在停在码头的船恰好都是大吨位吧。”
她转头,看了看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码头和巨轮,这些船太高了,隋不扰总疑心它们会不会倒下来然后把码头压垮。
“上船吧。”司机冷不丁说道。
她一只脚站在码头,一只脚已经跨到了甲板上,一只手把着穿上的扶手,一只手朝隋不扰伸过来。
“顾总已经让船上的相关人员都暂时离开了,并且……”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你进去就知道了,来吧。”
隋不扰将手放进司机的大掌,小心地跨到甲板上。
“小心。”司机轻声说,她的手很稳,丝毫没有受到船只摇晃的影响。
当隋不扰站稳以后,她又将手伸向李熠年:“来。”
李熠年看着比隋不扰熟练一点,握住司机的手跨到甲板上,很快就松开了。
等二人都往里走了几步以后,司机才脚下用力,自己也登上了这艘小船。
隋不扰在船上适应了一会儿,李熠年已经噔噔噔往里跑了。
司机走到隋不扰身边,她没有比隋不扰高出多少。离得近了,隋不扰能够闻到她身上清爽的洗衣液香。
“这艘船在出事以后就没有再出过海,所以里面的一切都保持着当初保卫厅来搜查过证据以后的样子。”
她主动搀着隋不扰的手臂,带着隋不扰走,边走边说:“你父亲的东西可能没了,当时保卫厅搜查得很仔细。不过痕迹之类的,我们都没有破坏。
“还有……”
司机搀着隋不扰来到船只的宿舍区,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隋不扰愣住了。
她明白了顾观澜为什么说她可以超额完成任务。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人刚离开时的状态。
无论是门口地面上蜿蜒的血迹,因为打斗而翻倒的座椅,桌上摊开看到一半的杂志,弯折的台灯,台灯上的血迹。
更远处被砸坏的玻璃橱柜,掉下几乎一半的橱柜门,床上凌乱的被单、被子,被破坏了以后到处都是羽毛的枕头……
全部还原了。
司机指了指角落里的监控,在隋不扰耳边说:“有监控,所以顾总全部还原了。”
哦,有监控,那怪不得……
等等,有监控!?
但是纪昭给她的证据档案里,并没有监控的存在。
司机就像是知道隋不扰在想些什么,继续解释:“顾叙章一开始没有把监控交出去,是柳昭昶撺掇的,但顾总有渠道获得。
“我不推荐你去看监控,免得看出心理阴影。”
不知道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但和柳家是脱不开干系的了。
要是能拿到监控就好了……虽然司机这么劝她,但她不亲眼看到,还是不死心。
这么想着,隋不扰扶着墙,准备从门口的小书桌上开始调查。
作者有话说:股权稀释是因为参考了那个奖励员工股权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