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杂志, 杂志的内容是对某个明星的采访。
是在长久航行里用以消磨时间的东西。
杂志旁边整齐地堆放着几盒扑克和几盒时下热门的桌游,都拆封过了,其中一盒扑克的使用痕迹很明显, 想来是经常被拿出来用。
隋不扰放下扑克,拿起发绳盒到眼前观察时忽然觉得有股若有似无的香味, 她右手指腹摩挲了一下放到鼻子旁边, 闻到了浅淡的香水味。
顾观澜连这个都还原了?
不过这个
味道并不是明繁常用的香味,是类似于柠檬香的味道,有点像仿制的大牌。
发绳盒里除了扎头发用的发绳以外还有几根碎头发,可能是摘下发绳时不小心扯下来的头发。
一根漂成了黄色, 一根染成了浅蓝色,在五颜六色的发绳背景下格外显眼。
都不是明繁的头发。
隋不扰转过身, 面对狭窄宿舍里的两张相对的上下铺。一共就四张床,左上那张床没有枕头和被褥,左下的被子叠得很整齐,但因为打斗之类的问题瘪了一角。
右边的两张床就更是杂乱, 右下的床单被血浸透。
出海时的男性船员占比很少, 一是因为船上为男性准备的设施比较少,所以不方便招收太多男性, 二也是因为除了高级船员, 大多数人都是睡大通铺, 如果有男性船员, 就要像现在这样分出一个单独的宿舍。
所以只有有条件的船只出航,才会考虑招收男性船员,芭乐号是少有的有条件的船只。那一次出航一共有两名男性船员,两位都死了。
这是事故报告里提过的。
但看宿舍状态,三床被子, 分明是有三个人住过这个宿舍。
隋不扰先是爬到没有放置床垫的左上床铺,空荡荡的木板上也是空无一物,缝隙里有溅到几滴并不明显的鲜血。
隋不扰顺着木板摸了个遍,没有摸到隐藏的什么东西。
上铺的空间很小,和高铁上的卧铺类似,隋不扰需要深深弯着腰,否则连她的脊背都会碰到天花板。她好几次都因为忘记天花板有多低而一抬头,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天花板。
又是「砰」的一声响,在前方在打开的玻璃橱柜里翻找的李熠年噗嗤一声笑了:“这声音真漂亮,是颗好脑袋。”
隋不扰:“……”好痛。
左上床铺找不到什么东西,隋不扰弯着腰下床。
本身上下铺也不高,她懒得爬楼梯,直接扶着栏杆往下一跳,轻盈地落地。
下铺的高度也不大,隋不扰为了自己的腰能舒服一点,也就只能蹲在地上翻开左下的被褥。
一掀开被子,就有一股无比熟悉的葡萄香扑面而来。
是明繁最喜欢的香水味!
这是她爹睡的床。
明繁一向是爱干净的人,即使是在很难保持干爽清洁的船上,他依旧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不会留下脏污。
床上没什么东西,只有枕头底下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那是明繁的日记本。
「8.3
「今天船只离港了,希望可以顺利回来。不是很适应货轮,有点晕……」
「8.4
「又被组长骂了……说我手脚太重。天女在上,我已经非常小心了。」
「8.5
「今天同宿舍的大哥说起他家的女儿,我就想到了小扰。她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家里破产的消息吧?还好她假期不回家。希望等我回去以后补上窟窿,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必要知道这些。」
「8.6
「现在有点不想出门……感觉船长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消息,可问题是我并不知道她想要知道什么……
「总莫名其妙地给我挑错处,今天说我把哪个箱子砸坏了,可问题是我今天的任务是组装木箱。」
前四天的笔迹还很正常,再翻过一页去,异常便出现了。
起先是字迹的笔画在抖,时而粗时而细,写字的人似乎已经没有办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力气。
「8.9
「原来过去了三天。终于从禁闭室里出来了,那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快瞎了。
「蜷缩在那么小的地方,三天三夜无法入睡……天呐,她们到底想知道什么?为什么不能直接问我?」
「8.10
「脖子还是好痛,怎么办?今天搬箱子的时候差点从手里滑下去,还好稳住了,否则又要关禁闭。那个地方我真的不想再去了。」
「8.11
「今天给我的饭菜量好少,吃不饱。组长说是为了惩罚我昨天差点摔掉箱子。她说本来是想关我禁闭的,但她求了船长,所以只是克扣饭菜。
「还好有组长……她人真好,希望她不会因为我的问题被船长区别对待。」
「8.12
「隔壁组今天有两个人被关禁闭了。听舍友说,一个是断食,还有一个和我一样是蜷缩着无法睡觉。希望能活着出来……」
「8.14
「我现在只希望自己可以活着回到岸上了。
「如果活不下去,那我希望至少钱可以打进见怀或者不扰的账户里。」
「8.16
「……
「想写什么,但是忘记了。」
从8月16日起,明繁的记录就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字迹更加飘忽,前言不搭后语,有时候更是会冒出一句完全无关的话。
「8.17
「那里不好玩。
「不能让不扰去。」
「8.18
「手断了,老鼠手断了。
「不扰在和我说话,她晚上来了。但是马上又走了。她真厉害,能够找到我。」
「8.19
「眼睛里长出了一颗葡萄,不好吃。
「舍友一直在笑,他好像不知道他的嘴巴里有一张人脸。
「他说我脑子有病,但是不扰说我是正常的。我信不扰。」
「8.20
「黑房间。黑。做梦……
「不扰一直在门外敲门想让我出去,但我出不去。好怕她被船长发现。万一她也被我连累了,怎么办?」
「8.21
「组长好生气。为什么?对不起……我忘记了。喜欢那个。不喜欢……我说她应该去问隋见怀。
「不行,不能问。
「问吧。她问的话,我也能见到见怀了。
「不扰成绩好,我开心。」
「8.22
「我在思考,盘子空了,很久。肚子叫,然后就有了新食物。新食物不好吃……但是组长更生气了。
「今天来的是八岁的不扰,好可爱。我好久没有见到八岁的不扰了。」
「8.23
「肚子叫,就会有新食物。肚子叫,就会有新食物。再也不会饿了。
「可是不扰说那个不能吃,为什么?
「然后不扰就不见了……为什么?她回家了吗?哦哦,回家了也好,在这里,我怕船长发现。」
「8.24
「他哭了。又有一个他住了进来。两个人在哭。哦哦哦我记住了,好的好的。好吵。猫猫在狗,想。
「怀扰」
日记到这里为止就结束了。
最后几天的字迹已经到了难以辨认的程度,隋不扰还是靠着对明繁的了解,才能勉强认出一句能连在一起的话来。
最后一天的那句「猫猫在狗」,她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以为的那四个字。
还有那个和日记内容相隔甚远的两个字,是想表达他在思念自己和妈妈吗?
隋不扰隐隐能够从混乱的记述里意识到自己的父亲经历过什么。
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小房间里,可能地方很小,整个人需要蜷缩成一团,这种姿势下,在很短的时间里人都会变得很难受,就像隋不扰上一次在骞骞的后厨里一样。
那时她只是躲了十来分钟,出来以后就觉得自己手不是手,腿不是腿。
而她的父亲第一次就这样维持了整整三天。
这么长的时间,姿势带来的痛苦还不是最难受的,维持着这个姿势还意味着他完全无法吃喝、无法入睡。
她无法想象这三天里明繁遭受了多大的痛苦。
在那之后呢?
手断了,还是被老鼠啃断了?
眼睛里长出的那颗不好吃的葡萄,是葡萄还是……
舍友在笑,是在笑,还是因为看到了什么骇人的场面而在尖叫呢?
隋不扰捏着日记本的手用力到泛白、颤抖,她意识到为什么顾观澜不愿意给她看监控录像。不是不愿意,是真的害怕她看完以后出现心理阴影。
现在,只是分析日记内容,她都有点不太敢继续想下去了。
一直站在门口的司机看到隋不扰沉默下来的身影,慢慢走到她身旁,抬起手臂搂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慰道:“如果受不了的话,就别看了。”
隋不扰的喉头上下滚动,她咬住下唇忍住鼻尖泛上来的酸意:“您看过监控吗?”
司机叹了口气:“看过,我……”她面露难色地停顿一下,“非常、非常、非常……”一连用了三个非常,神色恳切,“不建议你亲自去看。”
李熠年注意到这里的动静,放下手里沾着血的碎玻璃片,踩着满地的垃圾和碎片走过来,关切询问:“怎么了?”
隋不扰抬眼,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我……”
“哎哟别哭别哭。”李熠年连忙上前,扯起自己的衣领在隋不扰的脸上抹了两把,“让我看看,什么东西?”
她拿过隋不扰手里巴掌大的小本子,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虐待啊。”李熠年一边看,一边愤愤不平道,“这不给睡不给吃不给喝的……我去,这个肚子叫就有新食物不会是——”
“咳咳!”司机清了两下嗓子,制止了李熠年即将说出口的、骇人听闻的话。
李熠年猛地回过神来,从另一边也搂住隋不扰,安慰道:“别难过,往好处想,你爹后来疯了,也……也感觉不到疼和难受了,对吧?”
好精神胜利的说法。但隋不扰也只能这么想了。
如果那时候明繁还是清醒的状态……她不敢想。
“真是一群——”李熠年阖上了日记本,闭了闭眼,咬牙切齿地说,“真是一群畜生。”
隋不扰失魂落魄地看向乱糟糟的房间,这么多血,有多少是属于明繁的?
他的舍友又是怎么死的?是也遭受了这么多的折磨后选择自我了断,还是看到明繁的样子以后,他也疯了?
还有另外死去的那几个女船员呢?她们为什么会死?
如果……如果那次假期她能够回家,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她忽然很庆幸那个时候的隋见怀已经变成植物人了,至少不会有人为了获得隋见怀口中的某个秘密而导致自己深陷危机。
“……”李熠年看着隋不扰这个样子,心也是揪得慌,她干脆按住隋不扰的肩膀把人往外推,“你和老肖去外面看看,这里有我。”
隋不扰被推出了房间,老肖也是掰着她的肩膀,强硬地带着她去旁边的女船员大通铺。
“不知道能不能安慰到你。”老肖捏着隋不扰肩膀的手心不停地传来令人心安的温度,“你父亲死得挺痛快的。”
隋不扰扯了扯嘴角,她想露出一个笑容,但是变得不伦不类:“我知道。”
遗体是她认领的。那个时候已经被法医和入殓师整理过仪容仪表,但有些地方的残缺不是靠化妆就可以掩盖的。
面对那样的伤口,马蜂货运的发言人也依旧坚称明繁是失足坠海,脑袋上缺了那么大一个口子?那是被绞入涡轮了。
那天回去以后隋不扰连着做了三四天的噩梦,那段时间一闭上眼就全是明繁的那张七零八落的脸。
生前那么爱漂亮的人,死后却连一张完整的脸都没能拥有。
她有过心理准备,知道明繁死前的经历一定不会太好,只是没有想到竟然这么不好。
隋不扰走在走廊里,每一步踩下去都踩不实,感觉自己的魂都在飘。
“……”老肖搀着走得晃来晃去的隋不扰,另一只手扶住墙壁,“起浪了,船在晃,你抓紧我。”
不远处就是女船员的大通铺,老肖和隋不扰站在门前。女人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看着隋不扰:“做好心理准备,女船员的休息室还要恐怖。”
隋不扰眨眨眼,随后点头:“……好。”
只要不是再看到一个脑袋碎掉的尸体,她就可以接受。
门在隋不扰面前缓缓打开,用一片狼藉来形容这个房间显然是温和了,这简直就是一片废墟。
翻倒的上下铺,比男寝铺得更多的鲜血。斜斜插在地面上的铁架子顶端插着一个棉花假人,地上的废墟里有许多倒下的装饰品,但弯腰拨开一点遮挡的物品就会发现,挡住的不是装饰品,而是一张人脸。
隋不扰深呼吸。她是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将眼前这些假人都看做是真正的假人,而非背后还代表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但吸入肺里的空气并不是她所以为的、顾观澜还原的血腥味,而是一股浓郁的柠檬香。
她在哪儿闻到过这个味道?
她又吸了吸鼻子。
就在刚刚闻到的……隋不扰没有回忆多久就想起了这股柠檬香为何如此熟悉。
她刚才在男寝那边闻到过。
隋不扰和老肖说了一声要回去看看,老肖没有阻止她,听从她的指挥,再小心地把她搀扶回那个寝室里。
李熠年正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着被子里的硬块,想确认哪些是还原的线索,哪些是还原的血块,见两个人去而折返,问道:“咋回来啦?”
隋不扰:“我在那边房间闻到一股柠檬香……你记得这里什么地方有这个味道吗?”
李熠年抬头看着上方想了想,指着右上方的床铺说:“这张床上有。”
不对……隋不扰想。她没有爬到那张床上去过,她不是因为那张床才闻到柠檬香的。
她一边重复自己刚才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动作,在拿起桌面上的扑克牌时了然:“是这个牌。”
“这个牌怎么了?”李熠年拍拍裤子上的灰,站起身到隋不扰身边。
隋不扰将扑克牌放到李熠年的鼻子底下,清冽的柠檬香瞬间充斥她的鼻腔。
“咳——咳咳咳!”李熠年一个猝不及防的深吸就被这股过于浓重的味道呛到了,她连连后退摆手,想要把味道挥散一点,“里面是放了个香包?味道怎么这么大。”
隋不扰也不知道香味为何会这么浓,刚才她只是拨弄一下扑克牌的外围,手上就留下了明显的味道痕迹。
她之前以为柠檬香是另一个男船员身上喷了这样的香水,所以会在这些东西上留下味道。后来闻到明繁喜欢用的葡萄香也就更确信了这一点。
但在女船员房间里也闻到以后,这个可能性就被她否定了。
比起跟随某一个人的印记,这些都是人为还原的证据的前提下,这种味道更像是一种标记。
标记那边房间里有和他有关的东西。
柠檬香是属于这个男舍友的,葡萄香是属于明繁的。
隋不扰的目光落在右下的床铺上。那张床上的血迹是最多的,整张雪白的床单都被染成了褐红色,干涸后原本柔软的材质也变得脆硬。
她弯腰凑近那张床铺,除了一股被太阳晒过的香味以外,就闻不到别的味道了。
隋不扰掀开已经变得坚硬的那一层薄被,底下的景象让她差点忍不住一句已经冲到嘴边的脏话。
——在底下那雪白的床单上,赫然是一条血红色的人影印记,躯干与四肢的轮廓分明可见,是平躺的姿势,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影永远躺在这里。
“妈呀……”身后的李熠年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个什么东西!?”
隋不扰脖子僵硬地转过头去,迷茫地摇摇头:“我也……我也不知道。”
“这船上,是大逃杀了吗?”李熠年从隋不扰的手里接过床单,一时间不知道应该盖上去让血人安息,还是顺势找找看线索。
那影子太像一个人,隋不扰总有一种会打扰它安宁的感觉。
老肖在一旁说:“你们现在看到的,都是航线进行中血洗结束后的状态。她们在杀完人以后,对包括床单、日记本以及监控在内的证据进行了清理。”
隋不扰这才被唤回了神,她转头看向老肖:“那姥姥是怎么……知道的?”
老肖耸耸肩:“不知道,我只是负责在还原以后记忆顾总认为比较重要的点,以防你忘记的。”
隋不扰:“血洗……是在8月25日出现的事吗?”
因为明繁的日记就停在8月24日。
老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差不多,25、26、27这三天。”
“三天?”李熠年脸上的表情一下不对劲了,“三天高强度杀人,这个心理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我们上战场杀敌人都要做很久心理准
备,第一次动手的事后都要缓好几天,这……”李熠年复杂的眼神落在自己手上的床单上。
“要么是专业干这个的,要么因为一些因素,导致可以抛弃最基本的人性。”隋不扰表情茫然,嘴却下意识地接上了话。
李熠年放下手里的被子,按着隋不扰的肩膀让她转向后面那张没有血的床,半晌后又想起这张床也不行,再把她转向老肖。
李熠年说:“那现在的问题是,这些人是专门搞了这些她们觉得该死的人上船,还是原本目标只有一个,其他人都是被连累的?”
隋不扰的大脑迟钝地恢复了运转,在老肖鼓励的眼神下,她说:“应该是专门搞了这些人上船。”
明繁的日记里说不止他一个人会被关禁闭,每个人关禁闭时遭受的折磨并不一样,目前所知有断食和不让睡觉两项。
“明面上的船员分成两派。”隋不扰不敢再去碰日记,但她即使不去回看,那里面的表述还是印在她的脑子里,“船长一派主要负责折磨这些人,试图从口中套出消息。
“还有一派是以组长为首的,表面上无法违抗船长,私底下会偷偷帮助他们。
“但我猜……”隋不扰声音细微地颤抖,“其实都是一伙的。”
作者有话说:提前预警,下一章后半部分有比较恶心的描写(和人无关),怕虫/胆小请小心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