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那边用硬的, 组长用软的。船长发现严刑拷打无法让他开口,所以就退而求其次,让一直装好人的组长出马。”
明繁最后说了吗?应该是没有的。否则就不会有之后的断食, 再之后的精神错乱……不知道还有多少没有记到日记里的东西。
这种持续性的折磨,是因为明繁一直不肯说。
李熠年两只手挡在隋不扰的脸边上, 让她只能看着老肖, 而看不到旁边的床铺。
她能感受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流进了自己的手心,隋不扰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眼泪。
李熠年在橱柜底下找到了更详细的记录,那并没有被伪装成明繁的日记,只是一些冷冰冰的、旁白式的记录。
再和明繁的日记对一对, 也就能够看得出,顾观澜终究还是留手了
她也许心疼隋不扰, 也许只是不希望隋不扰有太大的心理阴影以免影响以后的一切,在还原明繁日记的时候——这个东西在原来的船上究竟存不存在还是一个未知数——顾观澜只选取了其中最温和的那一部分。
事情的最温和的,表述也是最温和的。
而那真正的方式,李熠年服役期间有所耳闻。大多都是矮人创造的, 用来折磨俘虏, 比「明繁的日记」里所展现出来的内容要骇人成千上万倍。
就算是李熠年这样自认为在役期间见多识广的人,在看到那些文字的时候也觉得有点超出她所能理解的范围。
一个正常人仅仅只是看介绍都会觉得难受, 如果共情力稍高一些的, 甚至会为此寝食难安, 而能够面不改色地对同类使用这种的人……
除去随便找的反社会人格这种荒谬的可能性, 船员来源的范围可以限缩到很小很小。
老肖体贴地问:“还要继续找吗?还是今天先到此为止?顾总给了你一周的时间可以慢慢看。”
一周……吗?
隋不扰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想今天看完。”
如果今天就这样离开,她说不准自己明天还有没有勇气踏上这艘船。
“好。”老肖也不多劝,拉着隋不扰离开,重回女船员宿舍。
女宿里除了血迹和废墟一样的家具以外,还有很多七倒八歪的等身棉花人, 有些棉花人躺在地上,胸口溢出许多棉花,大概是在仿制这个人死前的样子。
如果把这些景象换成真实的人类……
隋不扰摇了摇头,使劲把那场面晃出自己的脑袋。
女寝是大通铺,好几个上下铺连在一起,此时也因为血红的床单而变得不分你我。
她们的床位多,所以在床板边上贴着各自名字的铭牌。
隋不扰和记忆里在事故报告里出现过的名字一一对上号,将那几人的床位也都锁定了。
然后她发现,死者的床位通通位于下铺。
女寝的天花板比男寝要高出一些,上下铺的距离也更大。
隋不扰从梯子爬到上铺,扒着栏杆往下探身一看,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可以把一整个下铺全部尽收眼底。
再看两张床之间的缝隙。大通铺的缝隙挨得很近,但隋不扰在调整姿势的时候无意中摸到床板上有一处奇怪的线纹。
她掀开垫被,就看到刚才摸到的线纹其实是一块被割开后又安装回去的木板,拿起那个木板,下铺就没有秘密了。
长时间遭受折磨、精神紧绷,回到房间里来也要面对随时可能出现在床边、或是这个孔洞里的眼睛,人不疯掉才怪。
“我们……”隋不扰声音干涩。
老肖站在床边,以她的身高刚好可以不用垫脚就看到隋不扰。闻言,她挑眉问道:“怎么?”
隋不扰深呼吸好几下,才接上了自己的后半句话:“我们生活在现代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野蛮的事情?”
老肖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权衡要如何将答案说出口。
“一直都有。”她的声音很轻,将自己的手轻轻盖在隋不扰的手背上,少年的手细微地颤抖,蜷缩在她的掌心里,“只不过……你们不会知道。”
隋不扰似有所感,被老肖包裹住的手动了动:“您不会也是……矮人边境那边的……”
她没有说完,但老肖明白了她的意思,缓缓点头:“我是。”
好多人都是……
隋不扰想。
荀储光和嵇月娥没有明说,但既然她们能够认识李熠年,就算不是同一个队伍的,那应该也是那儿附近的。
还有那个裴蛟也是,她说以前李熠年还帮她解决过冲突。
大家都来自那边的队伍……现在又聚在了一起……
这样的概率有多大呢?很小,很难。
换个角度想……或许不是几个一心军旅情的人在参军后机缘巧合之下都被分到了东方边关,而是这些人,因为某些相同或相似的事件,不约而同都将东方边关视作自己的目标。
这是可能性更大的,至少比巧合之后又巧合要合理得多。
那会是因为什么呢?隋不扰的手指在老肖的手心里挠了挠,感受到老肖的手收紧,随后又松开。
她问道:“姐……不对,姨……姥?”
隋不扰纠结了一下称呼,不过司机并没有想要指正她的意思。
她说:“……姥,矮人和地底人有关吗?”
老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你历史成绩是不是特别差?”
隋不扰:“……你怎么知道?”
老肖勾起唇角笑了笑:“因为这是必修课的内容。地底人是被驱逐的矮人。”
隋不扰皱着眉回想自己看到的新闻图,地底人虽然和正常的人类长相相去甚远,但也绝不是人均身高一米二的矮人族。
“地
底成年人的平均身高在一米四左右。”老肖说,“纯种的矮人已经在地底几乎绝迹了,他们和其余种族通婚,所以平均身高在越变越高。”
矮人族和人类里的侏儒症不太一样,后者是基因突变,而对前者而言,就只是正常的身高,的确可以通过和更高大的种族通婚来改善基因。
“那……”
那她认识的这些人,会是因为这一系列和地底人有关的事情而去参的军吗?
李熠年可能不是,但剩下几个倒是很有可能。
老肖:“这个你就要去问她们了,反正我不是。我只是凑巧去了那个地方,然后看着她们新生入营,被分到那里去。”
隋不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手里的木板放回去,放下床垫。
她在上铺爬了一圈,查看摸索上铺是不是有什么线索残留。
没有像之前明繁那样的日记本,但是隋不扰在某一个床头栏杆上发现了刻出来的正字。
五个正字,还有两个比划,代表的数字一共是二十九。
隋不扰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这艘船里证据还原的时间是一致吗?”
老肖扶着上铺的支架,点头:“一样的。”
那如果这几个正字代表的是时间,就是八月二十九日,比明繁日记的最后一个日期要晚五天。
所以男寝那边,即使明繁在「五天前」就已经死去了,但宿舍里依旧维持他在时的样子。
尸体应该很早就放进冰库里了,不然撑不到隋不扰去认领就已经在炎热的夏季腐烂成白骨了。
一切的一切都在不遗余力地证明这是蓄谋已久的。
那她的爸爸,这个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家庭煮夫,他到底可能知道什么事情,而被这样对待?
或者说,她的妈妈可能知道什么对矮人不利的消息?
隋不扰在老肖的帮助下跳了下来:“……我以为我只是个普通人。”
“……”老肖扯了扯嘴角,她的笑容里并没有太多的意味,“你的出身就决定了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是普通人。”
“就是觉得很割裂。”隋不扰抬起脚,避开地上那个棉花等身人的手臂,“三个月前我还在思考接什么外快能多赚点钱,两个月前我还在思考一百万的月工资需要交多少税,从谁那里入手能够更快查清真相……
“一个月前我在担心海外的朋友够不够安全,需不需要我找点什么保镖之类的保护她……就算想得再多,也想不到自己会和两个种族之间的事情扯上关联。”
那些东西比顾家距离以前的她还要遥远,如果说顾家对于三个月前的她来说是触手可及的东西,因为她相信凭自己的能力最后可以得到一个更高的位置。
那么什么矮人和人类冲突,地底人和信仰冲突对于她来说,那真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算了,她暂时不想去思考这些。距离她太远的东西,她平时也根本没有了解,现在去思考完全无从下手。
她扶着老肖的手站稳,在房间里巡视一圈,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个东西吸引了过去。
在铁板铁棍铁栏杆堆成小山的角落里,刚才有一个一闪而过的反光。
“姥,帮帮我。”隋不扰走到那旁边,一只手搭在翘起的铁板上看着老肖。
老肖默不作声地上前,帮着隋不扰把一块沉重的铁板扶起来,为她清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隋不扰钻进去够那个她在外看到就很感兴趣的反光点。
那是一颗钻石,不过是玻璃做成了钻石的样子。很大,大概有隋不扰半个拳头那么大。
这个「钻石」在最靠墙的这个床铺底下,旁边什么东西都没有,在如此混乱的局面里,居然还是完整的。
“……为什么船上会有这种东西?”隋不扰钻了出来,手在鼻子前挥了挥,挥散了呛人的灰尘。
老肖小心地把铁板放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顾总没有说,可能这个不是属于事件的一部分。”
“是吗?”隋不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把这颗「钻石」在衣服上擦了擦灰,暂时装进兜里,“像揣着个炸弹。这东西要藏也不是很好藏。”
她的裤子鼓出好大一块,乍一眼看上去真像揣着个什么危险物品。
隋不扰又在女寝里找了许久,蹲下掀起地上的棉花人偶——她一开始还怀抱着敬畏之心,到后面累得话也说不出了,就没心思管这人偶不人偶的。
大概翻找了大半的女寝,隋不扰呼吸起来的声音都快岔气了。
“我们要不……先……去下一个房间?”隋不扰气喘吁吁,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可以啊。”老肖点头,伸出手臂,让隋不扰能够借力有个依靠,“你想去哪儿?”
隋不扰不太了解船上的结构,但她有一个很想去的地方:“那个禁闭室。”
去了禁闭室,应该有很多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你确定吗?”
隋不扰没踩稳地面,一个踉跄,老肖连忙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臂把人架住。
她抬着两条手臂,动作有些尴尬的在老肖的帮助下站稳:“确定。”
停顿了一下,从老肖的眼睛里看出对方在担心什么,隋不扰接上一句:“我可以在心里给自己洗脑,骗自己那个是游戏。”
“游戏?”老肖笑了一声,护着她往走廊深处去,“行,如果这样你就可以接受的话。”
她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带着隋不扰来到吱呀作响的楼梯口:“禁闭室在底下,小心,下面会很晃。你晕船吗?”
隋不扰咽下一口唾沫。
……她本来不是很晕船,但老肖一这么问她了,她突然就觉得有点晕了。
“还可以接受。”她说。结果下一秒,下楼的脚就没踩上下一节楼梯,老肖猛地用力掰住她的手臂往怀里一按,她的脸重重撞上对方的胸口。
她后怕地抱住老肖的胳膊。
“今天浪有点大。”老肖说,“这船太小了,还空载,经不住晃。要是有货物和船员的重量就会好一点。”
隋不扰没上过这种船。她以前只坐过一次游轮,要是不走到甲板上或者不看窗户就还好,一旦意识到自己是在乘船,她就要开始难受了。
而这艘货轮在晃,简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现在站在一艘船上。
她心里也有点奇怪,从外面看上去,虽然和旁边的超大型货轮没得比,但也不至于是这种小风小浪就晃得厉害的大小。
她几乎大半的身体重量都压在了老肖身上,老肖走一步,她也跟着走一步。
老肖:“……”
老肖:“要不我背你吧。”
隋不扰摇头:“不要!那你更难保持平衡了。”
老肖无奈地掂了掂挂在自己身上的人形挂件:“你觉得我现在很容易吗?”
隋不扰嘿嘿一笑。
老肖拿她没办法,只能认命地抱着这个人形挂件继续前行。
货轮的负一层都是发动机、仓库一类的东西,有一股陈年累月的皮革与机油味,常年浸泡在海水里的咸腥味早已渗入墙壁的每一条缝隙。
“好古老的结构。”隋不扰矮身躲过头顶纵横的管道,“这船是还在烧煤炭?”
“不是。”老肖一只手挡在隋不扰的脑袋上以防她撞到那些粗细不一的管道,“烧绿色甲醇的,但我也不知道这些管道是用来干什么的。”
钻过了那一段几乎需要将身体对折的部分,走到里面终于可以直起身体了。
走廊两侧分布着许多房间,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一个标牌。
动力舱、备件库、消防用具,右边则是工具间、应急物资库和……两扇什么标牌都没有的门。
隋不扰上前推了推,门没有锁。
这应该就是禁闭室了。
老肖的手从后面伸了过来,她把着门把手,没有让隋不扰把门成功打开,她问:“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隋不扰低头看着锈迹斑斑的铁制门把手,重重点头:“我准备好了。”
“好。”老肖低低应了一声,放开了手。
吱呀一声,经久未修的铁门在隋不扰面前缓缓打开。最先让她感知到的不是室内的摆设或是惨状,而是味道。
血腥、呕吐物、排泄物的味道全都混在一起,还有一种隋不扰没闻过、但一闻到就觉得无比冲鼻的腐臭味。那些味道似乎浓郁到变成有型的雾,隋不扰的眼睛里立刻就被刺激得蓄起泪。
她在同一瞬间就扶着墙壁扑了出去干呕。
脚下清脆的咔嚓一声,她惊惶抬脚,只见鞋底黏着只被踩爆的臭虫,从虫子身体里飚出来的浓汁正在她鞋底的纹路里流淌。
不知道是臭虫还是蟑螂,隋不扰已经没有更多的心神去分辨了。她连连后退,拼命地将鞋底在地上乱蹭,直至那只虫子的尸体被
蹂躏得分解成一坨肉酱。
后背抵上墙壁,隋不扰又应激地弹起来,转身确认那面墙上是否干净。
她的运动鞋鞋底很厚,但一想到自己的鞋底曾经踩过这种东西,她就恨不得现在能把这双鞋子扔掉。
她想跑到老肖的身边,那里更有安全感,但老肖脚边全是各种各样脚趾那么大的虫子。
隋不扰不怕虫,但这密密麻麻的还是让她有点发怵。看着老肖无比淡定地被虫潮包围,她急得跺脚:“你过来呀!万一它们咬你!”
下一秒,在隋不扰惊愕的眼神里,老肖竟然弯下腰拾起一只虫子。
隋不扰忍住了一句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
“假的。”老肖甚至按了按虫子的虫腹,稍一用力,就有透明的粘液从虫子的四面八方溢出来,“顾总找人做的。”
隋不扰一愣,这才弯下腰,仔细地观察地上那只已经被她踩成肉酱的尸体。
那似乎的确是个造型逼真的道具,她拿着手电筒照,换了几个角度,就看到了外壳上有些明显的塑料反光。
她甚至凑近闻了闻,好像确实没有味道、
隋不扰这才起身,往老肖身边走去。她走得还是很小心,毕竟那东西做得太逼真,踩上去是真的会嘎吱作响。
老肖扔掉了手里的虫子,无所谓地拍拍手。
隋不扰用袖子捂着鼻子。虽然她知道虫子是假的,但里面伪造出来的那种臭味还是让她敬而远之。
老肖用干净的那只手搂住了隋不扰的肩膀,看她惨白的脸色,心有不忍:“不然别看了,里面没有线索。
“……真的,顾总布置这个房间,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个禁闭室里……比你所能想象到的一切都要糟糕。”
真的太糟糕了。隋不扰在心里附和。
在无法无天的公海,那么多沆瀣一气的人围着一个人或是多个人布的局,能躲得过去才奇怪。
“顾总还说……”老肖叹了口气,她不想说,但这是任务,“如果你坚持要来禁闭室看,她让我转告你,当时真实的情况比这个更糟糕。
“你记得你看到你爹尸体的时候,他穿着长袖长裤,看上去瘦了很多,对吧?”
隋不扰在老肖的怀里转过身,让自己的脸颊靠在她的肩膀上,无声点头。
老肖收紧了抱着隋不扰的手,她说得也很艰难:“他不是……呃……”老肖哽住,闭眼深吸一口气,事实就在她嘴边,但她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让隋不扰能够接受。
“他的确瘦了一点,但比起别的、让他「变瘦」的原因,饿……并不是最主要的。”
隋不扰的呼吸一滞,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隔着厚重的船身,她似乎听到有海鸥的鸣叫声从空中掠了过去。
“就这么……”隋不扰抓紧了老肖的衣角,声音艰涩,“恨他吗?”
老肖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打着隋不扰的肩膀,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慰她。
这样沉默了片刻,老肖还是开口说:“你有没有想过,遇到一些很好的人,可能不是你……”
她咽下一口唾沫,隋不扰这个距离能把她的吞咽声听得很清楚。
老肖又静默了很久,才犹豫续上后面那句话:“可能不是你命好。”
隋不扰从老肖的怀抱里抬起头。
女人肩膀上的布料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两点,迎上对方盛满悲悯的眼神,那个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性浮上了隋不扰此刻迷茫的大脑——
当初被抱错,是蓄谋已久的?
她不是被错留在医院,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