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隋不扰追问道。
——但不需要听到老肖如何回答, 她自己的心里已经很清楚了。
故意抱错才是更可能的情况。
现在是2040年,不是1940年,医院对于新生儿的登记已经很完善了。一套流程从头到尾, 从产房到婴儿室,再回到妈妈怀里, 搞错的概率几近没有。
对于新生儿的保护一向是产科的重中之重, 搞错一对孩子,从上到下不知道要撸下多少人,所以每一个医生护士都会核对多次,确保孩子没有搞错, 更别提顾家的孩子,上上下下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如果她是被故意遗弃在那里, 后来有顾家安排好的人将她送进福利院养大,又安排好隋见怀领养了她。
那顾珺意呢?
顾珺意是随机选择的一个孩子,还是——
不,她不可能是随机选择的孩子, 否则隋不扰就该被顾珺意的生母带回家, 而不是留在医院里无人问津。
或者说,至少顾珺意的生身母父不是随机选择的。
顾家也不可能成天就在医院里看着哪家妈爸不负责任, 生了孩子就把孩子扔在医院自己跑路。
也就只有这样, 这对家境悬殊还自私自利的妇夫在发现自己的女儿在顾家掌权以后, 竟然没有死皮赖脸地凑上来要分一杯羹。
安静。太安静了。
一直到现在为止, 两个多月了,都没有任何消息。
找到他们然后欢欢喜喜地相认,或者处理掉他们的消息,不管是哪一个都没有。
就算顾珺意不愿意找,顾观澜不愿意找, 剩下那些对手们,都应该恨不得自己第一个找到顾珺意的生身母父然后把人捏在手里吧?
这可是天大的把柄。
然而没有。不管是谁,都没有找到他们的消息传出来。
能这样毫无道理地、人间蒸发式地消失,要么人已经死了,要么人主动地藏了起来。
老肖拍了拍隋不扰肩胛骨的位置,将她的脑袋又按回自己的颈窝里:“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你可别告诉顾总。”
隋不扰在老肖的怀里点头:“我知道,姥,谢谢你。”
老肖长叹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你还想看吗?”
她也不准备再让隋不扰自由探索了,生怕她再探索到别的、与禁闭室不相上下的地方,这次回去估计就真的得留下心理阴影了。
这孩子的家庭状况她听顾总说过,唯一能让她毫无顾忌依靠的妈妈还是个在疗养院里躺着的植物人。
面对这样的后辈,她总是忍不住想多照顾照顾的。
她都六十多岁了,在顾观澜身边勤勤恳恳做了二十多年,也深知顾观澜不是那种卸磨杀驴的人,不会因为她给隋不扰放一次题就对她怎么样。
也许顾观澜选中她做向导,也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心软吧。
她想通这点,也就没有任何负罪感了:“地下只有在工具间里有点你需要知道的东西,剩下的就纯粹是还原当时的惨状。”
她将自己知道的布置全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隋不扰:“如果禁闭室的你接受不了,那么剩下的我也建议你不要去看。”
隋不扰的头靠在老肖的肩膀上。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说:“好吧,那我去工具间,那里有虫吗?”
她怕有禁闭室里这样堪称虫潮的数量。
老肖摇摇头:“没有,工具间很干净。”
很干净?隋不扰听到这句话,讶异地挑了挑眉。
在见过了这样的禁闭室以后,负一层居然还会有一片干净正常的房间?
“是
那个时候就很干净吗?”隋不扰忍不住想确认一下。
老肖点头,验证了隋不扰的猜测:“是的,那个时候就很干净。”
隋不扰绕过地上成堆的假虫子,跟着老肖来到了工具间门口。
这次老肖没有阻止她开门的动作。
工具间的门比禁闭室的门要新,没有血或是尸体汁液的腐蚀,门上没有多少铁锈。
工具间不大,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窗户,能有天光照入。窗户的下围差不多和海平面一样高,偶尔会在海浪起伏时,有海水拍打在窗户上。
空气中有些微的浮尘,架子上的各类备用物品都整齐地放置。门口的桌子上放着一本在库物品清单。
隋不扰上前拿起。
工具间里的东西大多都是一些维修的工具,螺丝刀、起子、螺丝钉、麻绳、扳手等等,隋不扰看清单上的数量没什么奇怪的。
她转身往里走。
老肖没有直接告诉她线索在哪里,她的确也想自己先找找看。
架子上的物品放得齐整,但品类堆得有些杂乱。
比如麻绳放在一盒螺丝钉旁边,而胶带就直接摞在地面上。想要靠清单的顺序在工具间里清点,需要花费一些力气。
隋不扰拿着清单,在各个架子之间穿梭。
“姥,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老肖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在想什么?”
没开空调的负一层很闷热,隋不扰蹲在地上,她的裤腿和手背上沾上了很多灰,为了擦擦脸上的汗,就把手背上的灰全都沾到了脸上。
她说:“我在想,我会不会在工具间里找到一个魔法阵,然后你递给我一把黄铜钥匙或者魔法棒,告诉我其实这个世界还有魔法残存,而我是被赋予拯救世界使命的魔法少年。
“我妈——我养母是为了激发我体内的魔法天赋而选择的家庭,其实她的真实身份是仙女教母,她现在变成植物人不是因为晕倒,而是因为她真正的灵魂已经回到了魔法世界。
“李熠年就是以后每天会跟在我身边,但我每次使用完魔法以后就会清除她记忆的队友。终极目标就是打败一个我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的究极大Boss,让世界恢复和平。”
老肖不合时宜地笑了。
在如此压抑的环境下,两个人的笑声都有些突兀。
她说:“那我呢?我是谁?”
隋不扰咧开嘴笑:“你是那个指引我,给我发布主线任务的老者。在一些作品里,你还可以绑定我的灵魂,成为我探索初期的金手指。”
“老者?”老肖挑起半边眉毛,但她脸上并无多少怒色,“我看起来很老?”
“不老不老!”隋不扰连忙摇头,“您看着可精神了,我还以为您只有四十岁呢。”
老肖:“你这小子,想象力倒是丰富。”
隋不扰内心深处还是很想让隋见怀醒过来。她还是不愿意接受养母成为植物人的现实。
老肖又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是第几回了:“快找吧,下面又闷又热,我想上去了。”
“哦哦,好。”隋不扰也不再说那些毫无边际的幻想,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排查清单上的东西。
拿起瓶瓶罐罐,抹掉上面人为制造的灰尘,看看罐子里是什么东西。
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隋不扰的心跳也一下接一下地变得更响,在她的耳膜里来回冲撞。
拿起下一盒别针的时候,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老肖那时正好伸长脖子在研究旁边一盒一次性手套,没有看到。
隋不扰盯着老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下手里的别针,在清单上划掉别针这一行。
她知道身后这个女人喜欢看什么,也发现了对方好像容易心软。
这一切似乎都在向她传递出属于顾观澜的一点态度。
——她可以示弱,这是被允许的。
隋不扰想试探老肖的底线在哪里,但对方现在好像注意力不在她身上,也不知道是因为对方已经给出了所能给出最多的东西,还是因为别的。
没关系,示弱嘛,她擅长的。
虽然小时候的家境不是无论她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但她想要的大部分隋见怀都会买来送给她。
所以她清楚地知道,长辈喜欢晚辈什么时候示弱,什么时候假装坚强,什么时候真的得扛事儿。
现在不是示弱的好时机,她没有再贴上去纠缠不休地问。
她强迫自己的注意力回到眼前的瓶瓶罐罐上。
她还是觉得好不真实。就像一开始知道自己是顾远岫亲生女儿那样的不真实。
以前高中有同学说自己立志想考外交专业,对种族之间的文化交流很感兴趣……没想到人家博士还没毕业,自己就先碰上了这些事。
能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最想不通的还数大家一直以来的态度——顾观澜在刚见到她时,还因为她上下学没有司机接送而觉得她过得苦;顾叙章和顾珺意自不必多说,就连顾远岫也从头到尾没有向自己透露过任何相关的事情。
为什么?难道是老肖骗了她?
可是大家都是为了某一件事而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东方边境明明也是更合理的走向。
还是说,这件事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复杂。
是她以为涉及到什么种族外交,但事实上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比如说为谁报仇、或者因为开发某个东西需要那边的一手资料、需要田野调查,所以才到了那边去之类的事?
隋不扰发现她又开始骗自己了,但她停不下来。
只有骗自己这并不是一件大事,她才能够放平心态。
太阳的方位有了轻微的偏移,正午的太阳还是毒辣的,此时恰好照在隋不扰的背上。不过几分钟时间,她就觉得自己的背像烧起来了一样。
额头上分泌出汗水,在闷热的工具间里,她还来不及抬手去擦,就有许多汗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到地面上。
这房间简直就像蒸笼一样。那铁架子还没被太阳晒多久,摸上去就已经烫手了。
她的额发早已湿透,有滴汗水顺着额头和眉毛流进了眼睛里,刺得她右眼刺痛,闭着右眼,想用自己的衣领擦一擦,但又想起自己的衣领也脏了。
她只好站起来,回头向老肖寻求帮助。
老肖老早就把自己那件为了工作而穿上的工作制服脱了下来搭在肩膀上,看隋不扰因为汗水滑进眼睛里而感到难受,就拿起自己的制服,在隋不扰的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像给幼儿园小孩洗脸。”她的头被大力抹得后仰,小声嘟哝。
“有就不错了,还挑。”老肖给她擦完脸,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隋不扰撅了噘嘴,又蹲了回去。再找了一会儿,她终于找到了老肖说工具间里唯一的线索。
那是一个木盒,原本上了锁,但现在那个锁被用暴/力破坏了,上半的盒子都被锤得变形了。
打开木盒,那不是隋不扰意想中的魔法阵图示或者魔法少年契约书,而是一个小小的徽章。
徽章只有巴掌大,浮雕做工,正中央雕刻着的形状是一个呈现呐喊姿势的小人。
隋不扰感觉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小人,但她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没了?”她拿起空空如也的木盒,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老肖,“就这一个徽章?”
怎么有种号称要给她做满汉全席,但最后端上来一桌翡翠白玉汤的感觉?
“没了。”老肖好笑地看着她,“不然你以为还能有什么?在里面放一张纸,或者放一沓文件,把所有的真相都直接告诉你?”
隋不扰被说中了心思,心虚地笑了。
老肖:“你连顾远岫是搞垮你隋家的源头这件事都接受不了,现在就告诉你全部?”
隋不扰:“……这件事你怎么也知道?”
老肖:“我为什
么不能知道?”
隋不扰低下头,避开和老肖对视的视线,把徽章塞进了口袋里,含糊其辞道:“没什么。就是好奇。”
老肖:“我在顾总身边二十多年了,你出生前,我就是她的保镖了。”
隋不扰知道老肖这是在告诉她自己的地位,好让她重新评估一下她在顾观澜心里的地位。
“谢谢。”隋不扰在地上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我们上去吧。”
“走。”老肖朝着门口歪了歪脑袋,她率先、迫不及待地走了出去。
在闷热不透气的负一层待得太久,老肖原本就不是一个耐热的人,她把制服袖子绕在腰间打了个结,里面的运动背心也老早就被她的汗浸透了。
“下面热死了,早知道我就让开空调了。”老肖一边抱怨,一边像来时一样扶着隋不扰往楼上走。
隋不扰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拎出来一样,她都有点后悔今天穿长裤了,走一步路就觉得布料黏在自己的腿上让她迈不开步子。
两个人本就黏腻的身体碰在一起,更是像贴纸一样贴上了就分不开。
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一层,李熠年站在走廊里,对着光研究什么。她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好受,虽然汗没有隋不扰或是老肖那么多,但深色的裤子看上去也是沉甸甸的。
“哎哟,你们来了?”李熠年听到楼梯口的动静,忙不迭地走上前来,递过手里的东西。
躺在她手心里的,是五六个捏成呐喊形状的红色小泥人。
“我看这泥就是红色的,不是后来上色的呢。”李熠年拿起其中一个给隋不扰展示,而听到红色的泥这几个字时,隋不扰突然想起了她在哪里见过这个造型的小人。
在顾衡澂的耳朵上。
她当时还吐槽了一下顾衡澂用圣泥来称呼这个耳环的材质。
除了那里,还有哪里听说过这个圣泥?
隋不扰的眼神放空,顺着这条记忆的线一直捋下去,想到了——
车玉珂。车玉珂提起她那个奇怪的前室友时,说过那个室友给过她一个呐喊形状的人偶还是挂件,然后从那天起她就再也不做噩梦了。
“从哪些人的……不对,从哪里找到的?”隋不扰问。
李熠年指了指宿舍旁边的一个小客厅:“那边柜子里摆着的。”
她怒了努嘴:“那边柜子里好多装饰品,还有一些是这个船获的奖,和这个船员组在公司里拿的奖……我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这些小人偶。”
李熠年正在回想她在哪儿见过这些小人,隋不扰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这个小人像一个标志,一个图腾,有它在的地方,似乎总是会出现一些……比较超出道德底线的事情。
比如车玉珂被绑架,比如这艘芭乐号上的惨案。
它来自地底,这是毋庸置疑的。因为最初将它带入隋不扰生活的那对姐妹现在也已经逃去了地底。
但它究竟代表什么呢?是一个教会的标志,还是一个开始行动的标志?
这个东西,又和她当初被抱错有什么关系呢?
是隋见怀和他们有关,还是顾远岫和他们有关?
还有那个远在乌河的大姨……她又是谁?
隋不扰有点预感。她觉得和整件事有关的人其实是她那位神秘的大姨。
一个能让顾观澜费那么大力气,把她的踪迹从整个互联网上彻底抹去的人,她到底是谁?
隋不扰自暴自弃地想,说不定真是另外一个魔法少年开始使用能力的记号吧,她大姨可能就是第三千四百五十六代传人。
而她现在就是一个不小心撞破了秘密,即将被杀人灭口,或者被清除记忆的路人甲。
或者,她的真实身份是大姨的女儿,而不是顾远岫的。所以她也遗传到了大姨身上的魔法天赋,然后……
“我想起来了!”李熠年一句感叹打断了隋不扰的幻想。
隋不扰抬眼,和李熠年对上视线,对方的表情称得上是兴致勃勃:“我想起来了,就前段时间……呃,也不短了,是你回来以前。
“她有时候在车后座就会拿出这么一个小东西看。我问她那是什么,她说那是从顾叙章身上拿到的。”
顾叙章?隋不扰没有料到会是这个名字。
李熠年:“嘿,真是奇了怪了……小珺总当初说什么来着?是顾叙章好像是……是这个东西莫名其妙出现在顾叙章家里。”
李熠年对自己记忆里的那个说法也抱有迟疑的态度:“咋说的?某天起床突然看见自己床头柜上多了这个东西,是吧……好像是。
“现在想想有点奇怪啊。我当时就只当是顾叙章可能喝醉酒了忘记,或者她纯粹是没有注意。”
这个世界上又没有鬼,如果一夜之间突然出现,那只能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哦对了,我还去了一趟船长室。”李熠年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她刚才扔在那儿的几分文件,“船长室里好多文件,不过很多都是空白的,估计是顾总怕我们关注错重点。这是里面少数几个有名字的。”
隋不扰刚要接过,李熠年却将手瑟缩了一下,面露犹豫:“你,那个,你做好心理准备哈。”
又是这句话。
隋不扰不知道自己还需要做多少次心理准备才足够。
她点点头,从李熠年手里拿过了文件。
文件的内容是类似于简历的形式,在惨案里死去的人都在文件里被详详细细地调查了生平。
隋不扰先数了数数量:“少了一份。”
“我都拿过来了。”李熠年举起双手以示清白,“没私藏。”
“我不是这个意思。”隋不扰说,她将那些文件和记忆中的人脸一一对上号,“我在想,如果有一个少了,也就是说死者里有一个不是他们预期想要调查的人,那为什么会死……”
老肖搭话:“可能看不过眼,觉得太残忍了吧。”
“是吗……”隋不扰不置可否,“我觉得这种队伍里的人,总归会是精挑细选的,不会选那种还有人性残存的吧……”
老肖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了。
隋不扰也没想着现在就能得到答案,她看向手里的档案。
芭乐号方对这些人调查得非常仔细,甚至细节到几几年几月几日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停留了多久。
就仿佛一直有一只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当然,能够引诱他们上这艘船的条件也一一列出。
钱,家人失踪的线索,据说在这条航线中某一段的深海里才有的药物原材料……
理由不一,但全都有用。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这章写得卡卡的。大家万圣节快乐[垂耳兔头]在这里放很多糖大家自取[紫糖][橘糖][紫糖][橘糖][紫糖][橘糖][紫糖][橘糖][紫糖][橘糖]
真的做到了一个月日更六千……已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