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顾远岫看起来心情不错, 也许是她的好心情带给隋不扰一种她现在很好说话的感觉,也许仅仅是因为话赶话说到这儿了。
隋不扰说:“我出来的时候接到一通骚扰电话,她说顾远岫不是
我的妈妈。”
她一边说, 一边观察着顾远岫的神色:“你说她这话说得真好笑,当时DNA检测报告我也是看到的, 难道你们还联合医院造假?我……”
隋不扰的声音顿了顿, 因为她看到顾远岫竟然露出一种被「说中」的羞窘神色。
但现在的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说下去:“我身上又没有值得你们这么大动干戈的事情,对吧?”
顾远岫没有说话,表情也没有变化。
她扶着墙壁,还维持着一秒前, 即将迈出一步的动作。沉默忽然变得磨人,二人的呼吸声变得清晰。
隋不扰的心沉了下去。
她刻意地扬起音调, 试图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氛围:“怎么,不会真让那个人说中了吧?”
顾远岫:“……”
她的头低了下去。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她全部的表情,在昏暗的客厅灯光里,她的整张脸都嵌入了影子里。
隋不扰清晰地意识到, 从一开始到现在, 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
放在以前,顾远岫就算明知这是隐瞒, 也会直接告诉她自己不能说。
而她现在犹豫了。
因为她真的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隋不扰不相信, 因为她的的确确看到过检验报告。
……但非要说的话, 她的确没有看到送检的样品究竟是不是从顾远岫身上弄下来的。
非要这样吗?非要连这件事都……
隋不扰又想, 所以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顾观澜的女儿会这样软弱。在她的想法里,如果是那个雷厉风行的顾远岫,就算真的被顾珺意算计到出了车祸,现在也会是偷偷计划翻盘。
而不是像眼前这个人一样,害怕顾珺意, 甚至如此轻易地被软禁在家里。
要是这个人是个假的,那隋不扰觉得自己可以理解……才怪。
要掉包一个人,也不可能掉包得这么完全。
顾远岫一直都没有说话,隋不扰也一直等待着。她并不逼问,她不想把顾远岫逼到绝境。
“我今天去看了芭乐号。”她转而体贴地起了另一个话题,“如果那些事都是真的,那我和顾叙章应该从此以后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顾远岫微微抬起头,但没有太大的反应。
隋不扰说:“前一个问题不能回答,那这个可以吗——
“如果我有一天真的和顾叙章对上,你会帮我吗?”
“我……”顾远岫偏过头,放在墙壁上的手微微蜷缩,“就算我想帮你,可能也……没有用。”
她的声音轻得缥缈。
“怎么会没用呢?”隋不扰想说她有人脉,有还忠心于她的下属,有这么多年累积下的财富,话到嘴边,她却说,“我要的不是那些,我只是想要你的一句话而已。”
“我说的话没有分量。”顾远岫被灯光照到的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容,“没有意义。”
“有。”隋不扰往前走了几步,从顾远岫的侧后方走到她的侧前方,而后她右脚后退半步,缓缓地单膝跪下。
以这个姿势,她仰视着顾远岫,看到顾远岫藏在头发里的,通红的眼眶。
“你说你会支持我,这就是我想要的意义。”
顾远岫一怔。
隋不扰伸出手,将顾远岫垂在身边的手握在手里。
她还是不知道顾远岫是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只是眼下这一刻,不管这个人和她的关系究竟如何,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装的,她都无法放任对方在这种自贬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就算对方是装的也没关系。
如果她是装的,那就太好了。
隋不扰一字一句,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需要你可能能够帮助我的人脉,也不需要你借我现在还忠于你的下属,我不需要任何物质上的助力。
“你知道的,我一直希望隋见怀醒过来。难道你觉得,隋见怀醒过来了以后能给我提供的帮助,是物质上的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否定。
与顾珺意、与顾观澜、与乂氪相比,隋家的产业实在可怜。
“我希望她醒来,是希望我可以有一个精神支柱。”
顾远岫垂在身边的手收紧了,与隋不扰交握,像是一个轻轻的、无声的回应。
“我发现哦,你好像特别纠结于意义。”隋不扰用自己的双手包住顾远岫体温偏凉的手,“因为顾观澜喜欢每件事都有意义吗?”
顾远岫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随后一点一点地屈膝,直接坐到地上。扶着墙壁的手也伸了过来,覆盖住隋不扰的手背。
“不是。”她答道,“不是因为她,她其实很少管我……们。”顾远岫大概指的是她和那位神秘的大姨,“因为我……不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
隋不扰想说如果你都不聪明,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聪明的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说。因此她只是保持沉默。
顾远岫继续说:“我特别能够理解你,因为一直以来,我身上的压力也很大。和你一样的,被赶鸭子上架的压力。”
隋不扰不明白。
顾远岫的姐姐一直都没有出现在大众的视线里过,又何谈赶鸭子上架一说?
“我知道顾观澜对我很不满意,所以与其说我「做出」了那些决定,倒不如说,我是在模仿我的姐姐做出那些决定。
“可就算我们是双生子,我又怎么可能在每一件事上都能知道她会怎么做?
“然后顾观澜在我做出正确决定的时候才会说,「这是我的好女儿」,如果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她不会提出问题,让我改正。
“她会叫我的名字,意思是,这是我个人的错误,而不是她的女儿的。她的女儿永远是对的,所有的错都会怪到我的头上。”
隋不扰撑着地板,坐到顾远岫的身边,肩膀挨着肩膀:“可你就是她的女儿啊。”
“不是她最骄傲的那个女儿。”顾远岫脸上是一个自嘲的笑容,“我只有在正确的时候,才配成为她的女儿。”
“这太荒谬了。”隋不扰完全无法理解顾观澜这种社达的思维,平时领导训人的时候说商场即战场,社会就是丛林法则,但竟然顾观澜还一以贯之地运用到生活里。
“当她的女儿还要经过考核?考满分的人才有资格?那她生下你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愿不愿意被生出来?”
有人能义愤填膺地为自己鸣不平,顾远岫心里似乎好受了一些。她双腿曲着,双手怀抱着双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
“家里她最大,当然谁都听她的。”
所以顾远岫才会纠结于每一件事的意义,如若某件事「没有意义」,那这件事就是错的,她不该做。
否则,她就无法成为顾观澜的女儿。
决定是否收购一个公司的意义,决定今晚宴会要谈成几个合同的意义,决定是否要接受一个股东的贿/赂的意义,决定这一切是否有意义的意义。
吃饭不可以挑食,因为完美的女儿不会挑食。要学会看人眼色,因为那是完美的女儿该有的样子。
与此相对的,别人说「我会一直陪着你」只是客套,对于顾远岫而言,这就是一个有压力的承诺——说出口了,她就必须要真的一直陪着。
否则这个承诺就没有「意义」。
“……你说,你做这些都是在模仿你的双生姐姐。”隋不扰说,“那难道你的姐姐就可以做出完全正确的决定吗?
“还是说。”她顿了顿,说出那句她自己也觉得荒谬的话,“你姐姐做错了,也会被顾观澜认为不配成为自己的女儿?”
顾远岫摇了摇头,片刻后又点了点头:“大概吧。但我……的确没见我姐姐做错过。”
所以顾远岫会一直活在姐姐的阴影下。
有如此完美的一个珠玉在前,顾远岫只是追上对方就已经拼尽全力。
隋不扰敛眸,指腹轻轻摩挲着顾远岫的手背:“你觉得隋见怀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顾远岫心虚地抿了抿嘴:“你这么依赖她的话,她一定是个很可靠的人吧。”
“如果抛开我的因素呢?”隋不扰也学着顾远岫的样子,蜷起双腿抱膝,“纯粹以你,顾观澜的小女儿的角度去看,你觉得隋见怀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远岫呆住了。她的眼神放空,顺着隋不扰的话思索下去。
如果作为她自己的话……
“隋见怀人很老实。”她说,“销售出身,很圆滑的老实,就是那种,你去买车,她会把她所有能够提供的优惠,以及她想从哪里赚你钱都明明白白告诉你的人。”
很生动的例子,隋不扰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但比起她听懂了,似乎是她正在听的状态鼓励到了顾远岫。
顾远岫继续说,语速缓慢:“这种老实面对企业的老油条的时候,就会变成她的劣势。不过我想,当初专利落到她头上,也很有可能是因为她这么老实,让对方看到了她毫无保留的诚意。”
隋不扰正期待她往下说,却见母亲话音停顿,目光带着些微小心投向她。
说完了。她在等待隋不扰的评价。
隋不扰失笑:“我不了解隋见怀做生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我没和她一起出去做过事。”
“哦……”顾远岫垂下头,眼底掠过一丝失望,“那我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了。”
“虽然我没和她出去做过事,我也不想评价你说的是不是对的——”隋不扰话锋一转,“不过她现实中,倒真不是那么靠谱的人。”
隋不扰歪着头,侧脸枕在并拢的膝盖上,眉眼弯弯:“我初三的时候想去看演唱会,她替我找借口给班主任请假。
“我高三的时候想学习,我想抓紧冲刺,她倒好,自己想去游乐园,硬是给我请了假,拉着我疯玩了一天。”
顾远岫的眉头微蹙,嘴唇微动,她想说点什么不赞同的话,但最后还是忍了回去。
“没关系,你说好了。”隋不扰不在意地耸耸肩,“我是你的女儿,现在应该是你教训我。”
顾远岫:“……”
她颇有些逃避地将脑袋埋了下去。
隋不扰不急着说话,顾远岫也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抬起头,低声说:“高三的时候还胡闹……”
隋不扰笑得更明显了:“是吧,她也不是一直那么靠谱的。而且就看她能输得这么惨烈,想必也是做了一两个错误的决定,让她不配成为老隋的女儿。”
顾远岫哭笑不得。
隋不扰手指用力,捏了捏顾远岫的手心,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认真:“我说,我希望她能够醒来,是希望自己能有一个精神支柱,你觉得在高三的时候还胡来的家长,真的能够给出每一次都正确的决定吗?”
她自顾自地替顾远岫回答了自己:“当然不行。我也不需要真的给我什么有用的建议,仅仅只是存在就足够了。”
顾远岫的眼神骤然变得震惊,她握着隋不扰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些许。
隋不扰点点头,重复一遍:“对,仅仅只是存在就足够了。
“这也是我想要你现在成为的角色。只是存在,只是活着,只是看着我,仅此而已。”
隋不扰的目光恳切地望进顾远岫眼底:“可以吗?”
顾远岫没有动,也没有移开视线,她就那样定定地凝视着隋不扰,仿佛这样就能看清隋不扰灵魂的样子。
忽然,她扯了扯嘴角,她大概想笑,但是眼泪却先一步地落了下来。
“隋不扰。”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隋不扰,却不是愠怒,也不是指责,或是厌烦,而是一种带着一点点颤抖的坦诚。
像是遍体鳞伤的野猫第一次尝试着对人类露出柔软的肚皮。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顾远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