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么帮她, 自己还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萧康思考这个问题思考了一整个上午。
“……所以我们预计在下周五之前完成第一个阶段性小目标,调试相关的任务就交给萧工……”组长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萧工?萧康?”
萧康的手臂被身旁的人轻轻推了推, 她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会议上走神了。其余人都或好奇地、或震惊、或怜惜地看着她。
“啊……嗯, 好。”萧康调整了一下坐姿慌忙应声, 其实她刚才一个字都没听清,也就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东西,“我知道了,我会跟进的。”
「啪」的一声, 组长面色不虞地将手里的文件狠狠拍在桌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进行会议记录的实习生也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但她没有像周围人那样小心翼翼, 而是看看组长,又看看萧康。周围人也都偷偷地抬眼,用余光看向萧康。
组长双手抱胸,双眉压得极低:“那你重复一遍, 我刚才说了什么?”
萧康旁边坐着的女人头低得更低了。
萧康的视线快速地在组长背后的PPT上转了一圈, 帮不上任何忙的表格和折线图,她重又看向组长。
“在说仿生人自动寻路的那个项目, 我帮忙申请的专利, 就要
投入生产适用了, 现在第一阶段快要走到尾声。”
这是她在鲸朔忙的最后一个项目, 也快落地了。
组长扯扯嘴角,冷笑一声:“除了这个呢?这是会议刚开始的议题了。”
萧康瞥了一眼身边快把脑袋埋进笔记本电脑里的女人。
就算经历了那么多次这样的场面,她还是无法习惯这种被当众点名的羞辱感。她不自觉地开始拨弄手边笔记本的纸张,翻折或卷曲,纸张边缘已被揉得发软。
得不到萧康的回答, 组长并不意外,她抬起下巴,唇角勾着一抹讥诮的弧度:“你又开小差,刚写完的检讨,还没过几天呢,就又忘了?
“哦——”组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也是,年纪大了,记性就会变差。不过上了年纪的人,应该玩儿不懂电脑了吧?那这次的检讨,你就手写吧。”
——鲸朔的企业文化,犯错不扣钱,但要写两千字的检讨。
负责「批阅」的员工都认真看,会挑错字,一份检讨里如果超过五个错别字,整篇重写。如果和犯的错毫无关联,整篇重写。
批阅合格的检讨进入档案室,未来抽查时要是抽查到不小心、或是故意通过的不合格检讨,那惩罚的后果就严重了。
这个企业文化之所以能够运行起来,就是因为犯错的大部分都是技术骨干或是领导,而负责「批阅」的员工是实习生、新员工。
带着将领导拉下「神坛」的心态,也是抱着一种能看到比自己更厉害的人在自己面前出糗的隐秘快/感,新来的人,尤其是大学刚毕业的小孩,都愿意仔细认真地检查前辈的检讨。
萧康是写检讨的老熟人了。这么多年下来,她没写十万字,也有八万字了。
她看着组长讥诮的脸庞,心里也在嗤笑。
组长和她同期进入,不过是会拍顾珺意的马屁,把顾珺意哄得服服帖帖,因此这位组长还一次检讨都没有写过。偶尔几次来检查过萧康写的检讨。
组长见萧康一直沉默,笑容也慢慢地转变为幸灾乐祸。
就在组长张开嘴即将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萧康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勇气,假装从容地在笔记本上翻了翻,水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我本来不想说,因为那要害得你写检讨。”
组长的笑容僵在脸上,转而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向萧康。
“刚才王工在汇报的时候说,自动寻路在上下交叉路口的决策成功率是92.1%。”萧康看了一眼组长身后的PPT,随便挑了一个数字念出来,“但我今天早晨重新验算的时候发现应该只有87.6%。”
这也是她随口报出的数字。
“上周的测试环境只有周四下午的那一场,因为人手不全,核算没有经过三人,所以是唯一有可能出错的一场。”
萧康直视着组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组长,那一场是你负责的。”
她放下手里的水笔,将手收回放在大腿上以掩盖自己不断颤抖的手指:“如果按照92.1%的错误数据进行推进,下一阶段的研发将会产生一成左右的额外成本,组长。”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地说出最后一句话:“这个问题,我本想在会议后向你汇报。
“如果你并不在意这个成本问题的话……”萧康学着组长的样子冷笑一声,“我也很乐意再写一份检讨书。”
组长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她低头去自己的电脑上查看萧康所说的数据,以及萧康所说周四下午的那一场测试。
她在心里快速地简单默算,为了算得更快一点,多位数的乘除她只看了最后一位。
才看了文件不到一半,她就意识到确实有一个数据出了问题。那双原本盛气凌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一行数据,周围员工的目光令她如芒在背。
她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扔下文件,生硬地转移话题:“回去……重新测试,测试完下午下班前开个会。散会。”
说完,她率先夺过桌上的文件和笔记本电脑快步离开。
椅子拖动的声音陆续响起,同事们交换着心照不宣、也同样幸灾乐祸的眼神,大家放松地伸着懒腰,有人小跑着去把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关门声刚落,压抑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牛啊!看得真过瘾!”坐在萧康身边的同事兴奋地碰了碰萧康的手臂,“所以她真的要写检讨了?”
面对众人极度期待的眼神,萧康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可能吧。”她顿了顿,没有说出真相,“也有可能顾总会包庇她,不让她写。”
“……也是。”坐在萧康对面的女人撇了撇嘴,“那个马屁精还一次检讨都没写过呢,肯定是被顾总包庇了。”
同事们叽叽喳喳地聊起天,而萧康没有再搭话。
——她不确定组长会不会写检讨的真实原因,其实是萧康自己都不知道那些数据是否真的出了错。
刚才在会议上太紧张,面对那么多相似又不同的数据,又被这么多等着看她出糗的人盯着,组长在忙乱之中算错一个数字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其实,她还没有自己焦虑的那样没有用处。
*
午休时间。
萧康早就收到了来自隋不扰的短信,对方说就在办公楼旁边的餐厅里找了个包房。
午休尚未开始,萧康提早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趁着同事们还在工位上忙碌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提前几分钟溜走了。
她找到隋不扰说的那家餐厅,到达包房时,隋不扰看着已经等待了很久了。
萧康看到隋不扰的时候便愣了一下。
原因无它,隋不扰和顾远岫——或者说和「妘」长得太像了。
这几乎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五官,就算今天坐在这里的是真的隋家的小孩,萧康都要怀疑隋见怀和顾远岫是不是有血缘关系。
“您好。”隋不扰站起身,向萧康伸出手。
“……你好。”萧康也伸出手与隋不扰回握,忍不住感叹,“你和顾远岫长得真像。”
隋不扰弯起双眼笑了:“好多人都这么说。”
萧康松开手,坐到隋不扰对面,隋不扰便递来一份菜单:“想吃什么,您自己点。”
萧康翻了翻菜单,随便指了几个菜。
等服务员收走了菜单,隋不扰才说:“我是从阮娇那边了解到您的。”
阮娇?
萧康听到这个名字,并无意外地点了点头:“她四个月前跳槽跳到了顾擎霄手下,她联系上你了?”
“不是。”隋不扰摇摇头,在萧康讶异的目光里说,“是我联系的她。”
“……你认识她?”
萧康一开始还以为是阮娇在顾擎霄手下也做得很痛苦,因此托着各路人脉找到隋不扰这里,意图让她帮助自己离开火坑。
但没有想到,原来隋不扰和阮娇是相识的?
隋不扰说:“她之前是从苍姬被挖走的。”
萧康挑挑眉:“你……你养母之前不会就是苍姬的老板?”
隋不扰重重点头:“对。”
萧康忽然又想到了一个月前刚被辞职的那位幸霏,幸霏似乎也是从苍姬挖过来的……
不对,幸霏不是挖墙脚,只能说她的前东家是苍姬,在那边辞职以后,主动入职了鲸朔。
萧康也终于明白了隋不扰这一次来找到她的关键原因是什么,于是她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想问问我,幸霏的事情吗?”
她之前的确与幸霏关系不错,家住得挺近,上班下班午休吃饭都是一起的。
但没有想到,隋不扰并没有顺势承认,而是把新端上来的一道大荤菜往萧康面前推了推:“比起幸霏,我更在乎你。”
“我?”萧康不太确定地重复了一遍。
“对。”隋不扰更为肯定地重复,“诚然,您曾经与幸工关系很好,但这并不是我找到您的最主要原因。
“我在让阮工推荐几位同事的时候,我是让她推荐给我厉害的,但也可能能被我挖得动墙角的。”
说到「挖墙脚」,隋不扰不免羞赧地抿唇笑了:“抱歉,如果您不太喜欢这种说法,我们可以——”
“没关系。”萧康急急打断了隋不扰的话,“你继续说,挖墙脚以后呢?”
隋不扰了然地垂眸:“当然是来我手下做呀。我和顾珺意是一家的,尤其我还是顾珺意的「妹妹」。那……我的公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能排除在竞业协议之外。”
——是的,顾珺意给出的竞业协议,对于不能从事的行业里,的确有一条是顾珺意自己的产业可以免除。
隋不扰复又抬起头,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得亮晶晶的,可能是恰好有阳光照进来,也可能是她的眼睛本身就如此明亮。
“在听阮工介绍您的时候,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我一定要得
到您。
“所以,有关于幸霏的事,我愿意听您的建议。如果您由于个人恩怨,不愿意我与幸霏过多接触,那我不会再去试图联系她。”
听到这话,萧康只觉一股巨大的不可思议从心底升起。
隋不扰竟然这么信任她的能力,为了招揽她,愿意放弃另一个更熟悉的人?
萧康放在桌子上的手微微蜷缩,又开始细微的颤抖。
隋不扰瞥了一眼她即使放在桌面上也止不住颤抖的手,萧康忍不住攥起拳头,将手收回,挡住隋不扰的视线。
隋不扰说:“我知道您只想做技术岗,但按照您的资历,我个人认为那种格外精细、需要亲手操作的技术岗已经不适合您了。
“我的确也希望您能来做领导,考虑到您并不想和人交流,所以我在思考,纯粹的监工之类的工作,您有兴趣吗?”
萧康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才勉强止住颤抖,她看着一脸真诚的隋不扰,这张还隐隐透着大学生味的脸庞、眼中一闪而过的无措和小心翼翼,都让萧康又一次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她发现了自己的手抖不是因为肾上腺素,而是因为别的心理因素。她在很认真地想解决方案,想一个不会伤害她自尊的解决方案。
萧康勾唇,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好,当然可以,我很愿意。”
她将手放回桌子上,挺直脊背:“以及,关于你说的幸霏……我与她没有个人恩怨,我们以前关系还算不错,你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我,只要我知道,我一定会告诉你,也不会说什么你绝对不能去见她。
“但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去找她。她的精神状态可能不太稳定,尤其是……被开除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