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不扰歪头:“开发部很少会出现追溯不到错处的情况, 因为这个部门和专利申请是强绑定的,所以每一步都会记下具体是谁。
“你说的犯错却不知道是谁犯的错,是什么意思?”
女人眉心皱起, 似是陷入回忆:“就像……我们做销售的,有时候为了自己能拿到更多的提成, 会选择隐瞒一部分本来可以送给消费者的福利。
“打个比方, 你向我购买一批A,B、C和D三种优惠是我本来可以给你的,但销售部默认不会提及D,因为购买的人可能相对来说没有那么了解能有什么优惠, 一直以来也没人发现。
“直到有一天,有个有经验、或者内行的消费者突然发现说, 诶不对,怎么她家能给D,你家给不了?一问一投诉,那销售部的隐瞒不就要败露了吗?所以就得找个替罪羊, 那不就非那个倒楣的、正好碰上内行消费者的销售莫属了。”
她顿了顿, 补充道:“我的意思就是,幸霏就是这么一个倒楣蛋, 正好撞在枪口上, 被抓了个典型。”
隋不扰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自己的脸颊:“你是想说, 研发部的所有同事可能都患有海族鳞片, 也有人怀疑了,最后把幸霏推出去了?”
可是萧康没和她提过这件事……
“嗯。”女人颔首,“她们自己人没感觉,我们外人看着特别明显。”
她着重强调了「特别」两个字:“一进研发部办公室,整个办公室都是一股奇怪的味道, 很难形容,有点臭,海腥味。
“但你要说这味道的源头来自于哪儿吧,你根本找不到,因为每一个人身上都有这股怪味。
“就我们领导,怀孕以前进过一次研发部办公室,刚进去没两分钟就冲出来抱着马桶吐了,怀孕以后更是严令禁止研发部的人进她办公室。
“一开始还开玩笑说那是研发部里学霸专有的磁场,不过你现在问我海族鳞片么,我也就是突然觉得可以联系到一起去。”
隋不扰也放空了自己的目光。
女人仰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冰美式喝完,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好了,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再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我就该走了。”
隋不扰知道对方只是想找个借口离开了而已,她不再多纠结。
“最后一个问题……”隋不扰念叨着女人给她留出的最后一个机会。
她脑子里有很多想问的问题,但话到嘴边了,她只问出一句话:“你觉得顾珺意这个老板怎么样?”
“只问这个问题吗?”女人挑挑眉,劝说隋不扰换一个更有价值的问题。
而隋不扰却是坚定地点头道:“只问这个问题。”
“好吧。”女人也不多说,她也乐得隋不扰能问这么一个轻松的问题,“顾珺意啊……”
比起顾珺意真的如何,她知道现在更重要的是态度。
那她该给出什么样的态度呢?
她并不想介入这两位的斗争里,如她这样的小虾米,就算顶着个销冠,在过大的权力倾轧下也是无力的。
但朋友作为部门领导,如果想要保住自己的位置就得尽快站队。作为连带的朋友的她,似乎也需要尽快做出选择。
她朋友的态度现在暧昧不清,没和她怎么提过这些事,她之前主动问过,朋友的态度也是「你别掺和这种事」。
唯一知道的事,就是幸霏拜托王小哥通过她朋友联络顾珺意,但最后失败了。
她知道自己是无法幸免于难的,更何况……
她也没有那么想躲。
「万一选对了人就能鸡犬升天」这样的念头,就算只在脑海里出现了几秒钟,带来的诱惑也是致命的。
是的,万一呢?
万一这的确是她人生中最大的翻身机会呢?
——但和萧康不一样的是,她如今并非一无所有。她事业有成,存款富裕,家庭幸福,身体健康。
冒险似乎没有必要,还会毁掉她现在的一切。
“巫姐?”隋不扰出声,把巫玛的魂唤了回来。
巫玛的目光聚焦在隋不扰的脸上,她张了张嘴。
按道理说,她应该选择顾珺意的。
这条路算不上一个选择,其实就是保持现状。作为一个普通职工,一直保持中立,未来就算顾珺意真输了,她大不了去别的地方当销售。
可是还有一个念头持续不断地缠绕在巫玛的脑海里。
选隋不扰。
选她。
刚才的对话里,隋不扰并没有向她隐瞒任何事情。所以她知道,隋不扰认识萧康,也从萧康那边知道了一些事情。
巫玛记得,研发部的软件和幸霏都是从苍姬跳槽过来的,而苍姬的老板是隋见怀……对,就是隋不扰的养母。
当初苍姬负债破产,她和关系好的销售还聊过这件事,觉得怪可惜的。毕竟刚拿下专利,正是前途光明的时刻,居然因为一个错误的选择导致全盘皆输,太可惜了。
隋不扰现在开始接触之前的老员工,是因为她要发展自己的势力了吗?
说不通,在这个科技进步速度日新月异的时代,年轻越轻越有竞争力。况且说得难听一点,这些人已经背叛过隋家一次了。
就只剩一种可能——隋不扰认为当初的破产有不为人知的内情。
那她都回到顾家快四个月了,为什么现在才开始调查呢?
因为她要么是刚脱离了顾珺意的管控,要么是刚得到了顾远岫、或是顾观澜的认可,让她在顾家站稳脚跟,从而能有多余的心神被分出来。
再或者,也可能是咸鱼了这么久以后,突然之间得知了什么消息,让她升起了斗志。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她能这样毫无阻碍地找到自己这里来,也证明她已经得到了顾珺意的信任。
至少证明她这四个月来不是无所事事的,不管她之前都做了些什么,她的确有自己的节奏。
巫玛的大脑飞速运转,在又一次深呼吸后,她做出了决定:“平心而论,顾珺意是一个很好的老板。
“给钱大方,
批假爽快,不占用节假日搞团建,每年奖金都给很大比例。但是……”
隋不扰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巫玛,看不出她听到巫玛的话以后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但是就我个人而言,我并没有像别人一样那么喜欢她。
“可能仅仅只是因为气场不和吧。”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隋不扰的表情,“毕竟日常相处还会因为性格问题和平分手呢,更何况是有更多冲突的工作。”
这个说法太安全了,又能向隋不扰表达好感,又不至于完全和顾珺意切割。
“我明白了。”隋不扰也没有对她的回答做出任何回复,只是点头致意后便起身离开了。
*
隋不扰现在确定了几件事。
第一,阮娇暂时是可信的。她对隋见怀有愧疚,因为当初的跳槽是逼不得已,她自认为是背叛了隋见怀。
第二,虽然幸霏的病还不知道是不是在苍姬时染上的,但她在试图自救。一开始相信了顾珺意能拿到海蛇霞,但在多番尝试下一直被鸽。
巫玛说,研发部的大部分人可能都患有海族鳞片,幸霏会知道吗?如果她知道了,她会怎么想?
她是会开始怀疑顾珺意的真实目的,还是觉得顾总人真好,把她们这些在外可能被不良老板歧视的员工都好好地保护在鲸朔?
在得知了苍姬的某项不合规的指标或是别的什么导致她生病以后,她连带着隋见怀也一起怪上了,聊天记录里,她对隋见怀的语气很不客气。
那面对一个只画饼不给真东西的老板,依照她的性子,会不会也就讨厌上了呢?
除非顾珺意能给她什么东西稳住她,然而隋不扰知道,海蛇霞这个东西本身就是骗人的,出航的芭乐号最后也没能挖回来什么东西。
顾珺意开除了幸霏,相当于在幸霏最困难的时候抛弃了她,幸霏现在大概率是憎恨她的。
距离幸霏被开除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这一周时间内,她要是能冷静下来想想,那一定能够想明白。就算想不明白具体的原因,也不会再被顾珺意蒙骗。
隋不扰坐在自己那辆小电车的驾驶座上,在身旁的车载平板上挑选下一个目的地。
她会联系幸霏的,但她准备再等几天。
看看幸霏会不会来主动联系她,通过阮娇,或者直接给隋见怀的手机打电话。
幸霏要是主动联络,那一切都简单了。但要是没有……
等到时候隋不扰再主动去找她的时候,就得斟酌一下自己要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说什么样的话了。
她将目的地定在嵇琼华的家。
趁着下班后的这段时间,她想去找嵇琼华联络联络感情。
这段时间她俩顶多在绿泡泡上发几条消息,嵇琼华说隋不扰的两个舍友效率很高,该弄完的全都弄完了,还比她预计结束的要快半个月。
梅飞兰和万书云也老在绿泡泡上夸嵇琼华,今天请奶茶了,明天发红包了,后天又带着她俩下馆子了。
隋不扰是越来越好奇嵇琼华家里是做什么的了,借着系统迁移工作结束的由头,她提早和嵇琼华打了电话,问自己能不能来拜访。
嵇琼华很讶异,但也是同意了。
时间是嵇琼华选的,说晚上比较方便,隋不扰无所谓时间,也就答应了。
嵇琼华住在一处新建的小区里,一梯一户,地下车库直通居民楼。
隋不扰来过一次了,熟门熟路地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点水果,开着车找到有充电桩的车位停好,然后上楼。
站在嵇琼华家门口,隋不扰发现门口的鞋柜上多了几个精致的盲盒摆件和一个摩天轮式的小架子,几盆小巧的绿萝和仙人掌错落有致地安放在上面。
纯白的鞋柜上东一个西一个地贴了很多贴纸,贴的高度都不高,才到隋不扰大腿中段。
再侧耳听听门内的动静,好像能听到婴儿咿咿呀呀哭叫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在寂静的门厅里听得很清晰。
小孩子贴的?隋不扰按门铃的手有点犹豫了。
嵇琼华亲戚在?那她现在来是不是不太适合?要不然走——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的身体才侧身一点,眼前的防盗门就咔哒一声打开了。
嵇琼华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看清是隋不扰以后便笑起来:“哦,监控提醒我门前有人,我就知道是你。”
随着门被打开,女人男人、老人小孩的声音全都涌了出来。
救命,还有这么多人!自己今天是撞上不巧了。
隋不扰僵在原地,低声问:“你有亲戚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就不来了。”
“来呀来呀,别客气!”嵇琼华见隋不扰有退意,就像是害怕她真的离开一样,直接把门推开,伸手抓住隋不扰的手腕将人拉了过来。
隋不扰踉跄两步踩进玄关,还没站稳,就感到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看着沙发上呜呜泱泱的人,心就冷了一半。
学生时代春节的时候去找朋友玩,就最怕玩到一半客厅里来亲戚,然后朋友还要拉着她一起出去见人。
隋不扰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容,低头换拖鞋的时候,俯身在嵇琼华耳边咬牙切齿地说:“你怎么都不和我说今天有亲戚要来?”
嵇琼华眨眨眼:“和你说了,你怎么还愿意来?”
隋不扰:“……”
可恶,原来是她中计了!
她磨磨蹭蹭地换好鞋子,然后跟在嵇琼华身后一个一个地叫人。
“这是我二姨。”
“二姨好。”
“这是我三表舅。”
“三表舅好……”
“诶我妈和我大姨呢?”
隋不扰精神为之一振。嵇月娥好啊!她认识嵇月娥!
被嵇琼华拉住的那个年纪相仿的少男停下来想了想:“大姑和四姑去停车场拿东西了。”
“哦,那算了。”嵇琼华拉着隋不扰往房子更深处的厨房走去,“走,带你见我爸!”
作者有话说:俺们扰扰有脸了,请来看新约的证件照!和画手老师说想要淡淡的社畜死人感哈哈哈哈哈哈,本来是想约很姐的上挑眼,但想想如果想要让她能对长辈装可怜,貌似下垂狗狗眼比较合适,反正我心已化,于是非常完美的![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