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不扰被嵇琼华拽到厨房间, 厨房里两个中年男人系着围裙一边做菜一边聊天,听到背后的动静,二人回过头来。
“爸!这是隋不扰!”嵇琼华脆生生地冲其中一个穿着红衣服的男人说, 然后转头来看着隋不扰,“这是我爸和我二姨夫!”
“姨夫好, 二姨夫好。”隋不扰局促地站在嵇琼华的身后, 一一打过招呼。
嵇琼华又马不停蹄地拉着她往房间里跑。
在狭窄的走廊里,她被拽得人左歪右倒。
“姐!哥!隋不扰!”嵇琼华带她跑到打开的房门口,房间里有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旁边一个年纪差不多的男人抱着婴儿
哄, 另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
“嘘!”女人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扑过来捂住嵇琼华的嘴, 压低声音说,“你哥和你姐夫哄了好久才哄睡着的!”
“哦哦……”嵇琼华比出一个「OK」的手势,拉着女人走到走廊里,关上房门, 把隋不扰推到她面前, “姐,隋不扰!”
女人反手关上了门。她站直了以后, 隋不扰才发现她实在是高得不行。
嵇家似乎基因里就带着高挑的基因, 嵇琼华大概逼近一米八的身高已是家族里最矮的了。
——不包括还没成年的小萝卜头。
嵇月娥的身高是一米九出头, 坐在客厅里的二姨一双腿长得感觉能从客厅这一头伸到另一头, 就连三表舅的身高也有一米八,嵇琼华的妈妈还没见到,大概也不会矮到哪里去。
姐姐往前走了一步,阴影盖在了隋不扰的身上。她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上下打量了隋不扰一眼, 说:“你就是帮小琼搞定了公司系统的那个人?”
“不能算是我。”隋不扰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个亟待检阅的紧张小学生,“主要工作都是我朋友在搞。”
“那也是你的人脉啊。”姐姐伸手揉了一把隋不扰的发顶,把她的黑发都揉乱,“真棒!”
棒……吗?
她做了什么值得让嵇家如此感谢她的大事吗?她们自己不都不在意嵇琼华那个小公司么?
从头到尾只有嵇琼华一个人急,到了后期,连她自己都不急了。
怎么姐姐的样子,就像是隋不扰力挽狂澜把她嵇家的集团给救回来了?
隋不扰维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悄悄向嵇琼华投去求助的眼神:「棒什么?我该说什么?」
嵇琼华接收到她的目光,却果断选择无视她的求救:“我妈怎么还不上来?她去拿什么了?”
姐姐伸手揽过嵇琼华的肩膀,带着她一起往客厅走:“就是一些要给隋总的东西呀!来,走,我们去客厅里说话。”
隋不扰又被姐姐拉到客厅里,二姨一见到她过来,就热情地起身,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最近感觉怎么样呀?压力大吗?”
隋不扰略有些局促地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还好,也没有特别大的压力了。”
“听大姐说,你有帮上保卫厅的忙?”二姨自来熟地拍着她的手背,“这么厉害呀,年纪轻轻的,又是事业有成,又能发展副业,要是我女儿有你一半好就好了……”
“妈!”姐姐无奈地喊了一声。
隋不扰也应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姐姐在她的领域里,能做到的成就也不是我能比得上的。”
二姨听了,眉开眼笑地连声说了三个「好」字:“那你接下去打算做什么呢?”
隋不扰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做什么?她现在自己也有点迷茫。
她想先把苍姬的事情查清楚,但眼下二姨这么问她,大概率也不是为了听她说想给妈妈报仇这种话,而是想听她如何雌心壮志地掰倒顾珺意吧?
但现实的情况让她无法一直保持沉默,她垂眸思索了片刻,说:“我准备两手抓。之前的事情调查清楚,我想如果顺利的话,应该也能顺道再找到一两个顾珺意的把柄。”
“之前的事情?”二姨显然对这一个更感兴趣,“是什么事情?能和我说说么?”
隋不扰又看了一眼嵇琼华,她和她表姐坐在旁边,好像聊得正开心,没有准备出言帮助的意思,她只好硬着头皮说:“就是苍姬之前破产,我一直隐约觉得有点问题。
“我不确定是不是和顾珺意有关,但我想先查明白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不敢说,芭乐号的事件她总觉得结束得太过仓促,顾珺意在交出柳跃渊母子的把柄以后,好像也不见多少心痛,更遑论顾叙章来找她的麻烦。
到现在为止,顾叙章也就只给她打了一通电话而已,那一通电话的主题也很快歪了。这可不是左膀右臂被人卸掉以后会有的反应。
唉,太奇怪了,别到时候最后来和她说,其实顾珺意和顾叙章都是为了来帮她的就好了。
二姨没有立刻回答,她似乎还在等待隋不扰的下文。等了一会儿,才发现隋不扰说完了。她问道:“那芭乐号的事情呢?你觉得就这么简单吗?”
她看着隋不扰,像是要在她脸上盯出一朵花:“芭乐号事件可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海员出航事故。这么多人死在船上,我记得当时下的定义是重大事故,你觉得,只有两个人,有这个能量吗?”
隋不扰听二姨提起芭乐号便是一愣,她没有想到二姨会知道这些,或者说,二姨会把芭乐号和苍姬扯上关系。
一旁的嵇琼华忽然插话进来说:“我二姨也是刑警哦。”
隋不扰的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她好像知道嵇家的主要「传承」是做什么的了。
二姨依旧微笑着,看向隋不扰的目光里满是慈爱:“那你对芭乐号是怎么想的?”
隋不扰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在官方有靠山,这是肯定的。不过直到目前为止,这个靠山是谁,我还毫无头绪。没有任何线索指向,顾珺意藏得非常好。”
二姨往后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长腿也放松地圈成一个「O」字形:“那你觉得这个靠山会是顾珺意一个人的,还是属于顾家的?”
隋不扰终于明白二姨今天这么兴致勃勃地问她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了,她想了想,答道:“顾家的人脉,顾珺意自己发展出的靠山,或者在经历了一些事情以后让顾家的人脉变成了自己的。”
能包庇一个八人非正常死亡、其中两个还很明显是虐/杀的的案子,背后人的等级绝不是普普通通的。
不是隋不扰看不起顾珺意,但无论如何一个刚满二十四岁的人想要接触到这种等级的领导最快的方法就是靠家族的人脉。
二姨微微抬头:“嗯……我们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么久过去,对方太狡猾,到现在还没抓到一个小辫子。”
隋不扰颔首,将眼前的碎发全都捋到耳后去:“确实。我在查看柳跃渊那边的信息时,也没有见到她是否和官方人员有联络的线索。”
“你觉得……如果要突破,可以往哪个方向突破呢?”二姨挑眉,征询隋不扰的意见。
隋不扰默了默。
她现在顶多给出一个异想天开的建议,不过看二姨的样子,大概也并不真的期望她能说出什么有意义的选项。
于是她说出了跳进脑子里的第一个选项:“顾珺意的社交关系有查过吗?和云毓那边,云毓的继承人……蔺星剑。”
隋不扰差点想不起那个名字。
马场事故过后,蔺星剑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没出来。那起事故的调查最后也没有一个官方通报,因为最开始的时候消息就封锁住了没有宣传开来。
顾珺意并不和隋不扰说这些,她自然无从得知。
二姨眉头一皱:“蔺星剑?查是查过,不过她没什么问题。怎么了?”
隋不扰说:“因为
顾珺意之前一起去骞骞的时候,试图给她下毒。”
“下毒!?”是旁边的姐姐倒吸一口凉气,“谁?顾珺意?法外狂徒啊……”
嵇琼华更是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我早说了,你还不信。”
姐姐挠了挠后脑勺:“我只是没想到她会亲手做出这样的事……”
“也不算亲手。”隋不扰摇了摇头,“指使她的助理去做的。而且后来也没下毒成功,她的助理又把东西全都拿回去了。”
“意思是你知道她犯罪中止了,但没有证据?”二姨重复了一遍她的理解,尾音上扬。
隋不扰摸了摸鼻子,撒谎道:“是的。”
二姨眯起双眼,紧紧盯着隋不扰的双眼,目光如炬,似乎在判断隋不扰是否在撒谎。
隋不扰只觉自己后背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还是咬着牙,目光不闪不避,强迫自己迎上那双审视的视线:“我也是靠套话才从玉瑾口中套出柳跃渊的事儿的。”
“是么。”二姨不置可否地答道,但她眉头到底还是松开了,那道摄人的视线也总算缓和下来,“然后呢?”
隋不扰暗自松了口气:“我一直在想,顾珺意为什么突然对蔺星剑出手。后来在二号马场跌落下马是事故,没有这个事故,蔺星剑就会中毒。
“现在不知道这是顾珺意的两手操作还是马场跌落是意外。”
二姨:“等我姐上来,你可以问问她。”
她复又伸出手,不再是拍拍隋不扰的手背,而是用温热的手掌直接包裹住隋不扰微凉的指尖:“还挺新奇的想法,说不定会有用呢。”
隋不扰抿唇,腼腆地笑了。
趁二姨低头去取桌上茶杯喝水的间隙,隋不扰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嵇琼华。
嵇琼华接收到她的视线,却只是无辜地扭了扭肩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二姨又闲扯着聊了些家事,嵇月娥和嵇琼华的妈妈才终于敲响了房门。
隋不扰赶紧站起身,看着嵇琼华去开门。
也不好说她现在是什么心理,看到嵇月娥至少会放松一些,因为那毕竟是见过的熟人。
但在这个全是陌生长辈的环境……还真难说。
隋不扰深呼吸,揉了揉自己表情僵硬的脸,看着房门一点一点打开,她准备好接收新一轮的狂风暴雨了。
“怎么这么久?”嵇琼华弯腰将两双拖鞋放过去,问道。
“来了来了,不好意思去拿东西拿得有点久了。”说话的人是嵇月娥的妈妈,比嵇月娥矮半个头,但也比隋不扰高了。
隋不扰站在客厅里站得笔直,嵇琼华上前接过二人手中的礼盒,隋不扰也跟在后面,局促地准备接过,却被轻轻推开了。
“哪有让客人帮忙的道理,去去去。”嵇月娥躲开了隋不扰的手,还作势抬脚朝她的方向踢了一脚,没踢到她,只是想让她离远点。
隋不扰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巨人国的小孩,被这四个比她高的人围在中间,偏偏嵇月娥还无所察觉,一手一个给隋不扰介绍要给她的东西。
“这是给你妈的补品,这是一套按摩仪,这是复健能用的拐杖,这……”
隋不扰大脑一片空白,只会机械地说「谢谢」两个字。
她再次试图伸手接过东西,嵇月娥避开她的手就往后退。
一片混乱和推让中,隋不扰的指腹不小心摸到了嵇月娥的大拇指指根。
触感粗糙,带着类似于伤口那般异常触感的皮肤,她的手收回身侧以后,摩挲了一下指腹,残留有湿漉漉的痕迹。
她还没敢低头看是不是血,或者应该只是水珠,短暂地与嵇月娥视线相接后,嵇月娥的声音也顿了一下。
女人很快就把东西往地毯上一放,转而推着隋不扰的背往客厅走,转移了话题。
“好了好了,不说了,你自己回家研究也行,去客厅聊。饭快做完了吗?”
隋不扰这才低头,快速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指。
——没有血迹,不是受伤……吗?
直到此时,隋不扰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她们果然早有预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