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月娥手里拿着一张刚出炉的检查报告, 皱着眉头,一边听医生说话,一边不断点头。
“没有服用过降压药和镇静剂是吧?嗯……那就没什么大问题。”医生手里拿着一支墨蓝色的水笔, 在纸张上写写画画。
“累的话就多休息休息,因为咱们这边身体指标检查出来都是正常的, 您比大多数人都要健康呢。如果晕的话可能是体位性低血压, 或者您提到的低血糖也有可能……”
“这个什么体位性低血压严重吗?”嵇月娥一手撑在二姨身后的椅背上,俯身问道。
医生推了推框架眼镜:“一般来说都不严重,很多人都有,就像水泵要一口气从最低水压加大到最大也需要一段时间适应, 人当然也是这样的。”
她看了看二姨的脸色:“尤其您日常一直在锻炼,饮食之类的也都健康, 目前看来没什么大问题。如果今后出现像头晕目眩、视力模糊、甚至大小便失禁之类的严重症状,及时就医即可。”
嵇月娥还是不放心:“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她前两天还说膝盖酸,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医生宽宥地笑了:“年纪上来了,身体上出点小毛小病是很正常的事, 嵇指导您不必太紧张。CT都照过了膝盖只是普通的关节炎, 平时多注意休息就好了。”
“哦……”嵇月娥跟在站起身的二姨身后往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又停下, 重新回到医生身边, “那个, 需要让她吃药吗?”
医生无奈歪头:“不需要的, 是药三分毒,尤其患者现在还检查不出什么毛病,就算您让我开药方,我也开不出来呀。”
“好吧好吧。”嵇月娥快步跟上了二姨的身影。
明亮宽阔的走廊里,嵇月娥小声嘟哝:“总觉得不拿点药回去, 这医院就算白来一趟。”
“白来一趟还不好啊?”二姨把嵇月娥身上的小包袱拿过来,把诊断单对折好塞进去,“你还盼着我得病?”
“那可没有,别瞎说!”嵇月娥的手空了出来,她掏出保温杯,喝口热水润了润嗓子。
二姨拉上拉链,拢了拢汗衫的领口,顺便在锁骨下方的位置用力抓挠几下:“走吧,回去了。”
嵇月娥「啧」了一声拍开二姨的手:“别挠了,皮都挠破了。”
“痒嘛……”二姨的声音带着些委屈,“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皮肤特别干。”
嵇月娥说:“小琼朋友不是从国外带回来了什么润肤乳,说是特别油,用了一次就受不了了么?你去问她们要过来咯。”
“唉,不行。”二姨难耐地隔着汗衫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胸口,忍不住想要借粗糙的汗衫布料挠挠痒,被嵇月娥一手抓住制止,“我不能用润肤乳,一用就闷汗。”
“先试试看有没有用呗,你看你这都破皮出血了。”嵇月娥一手抓住二姨的两只手腕,像是运送犯人那样牵着往前走,“要是能让皮肤不干,那闷一段时间的汗也能忍受。”
“……行。”二姨叹了口气,“我去问小妹借过来。”
*
两家住得近,来回一趟也就二十分钟的功夫。
嵇月娥自己先行回家了,二姨则带着那瓶巨大的润肤乳回到家里。
雾气氤氲的浴室里,她脱下穿了一天的短袖短裤,稍微一抖,短袖内部就抖出许多碎屑。
她抽了一张纸巾,把地上的碎屑都归拢后扔进垃圾桶里。一转身,从镜子里看到果然是因为后背干得蜕皮。
这样的症状不能说是持续好几天了,这几年每年冬天都会如此干燥。去医院看过皮肤科的医生,医生给她开了药膏,用过,但没有用。
因为干燥的面积太大,如果要全部覆盖的话,一支药膏没用个几次就没了,都还没来得及发挥效用。
现在,也只能试试看国外带回来的润肤乳了。
二姨快速地冲完一把澡,擦干了身体就拿那润肤乳往身上涂。
果然很厚重,她一边抹一边想,而且很难推开,像什么凝固的动物油脂。这么想着,她心里又是一阵犯恶心。
好不容易顶着恶心劲涂完了,为了不让它全沾到衣服上,便用绷带前后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感觉……还行。她穿好衣服,绷带与衣服布料摩擦的感觉很怪异,让她想起自己受伤被包扎好的那段时间。
她推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
嵇月娥刚到家没多久,手机铃声就响了。是隋不扰的电话。
她接起:“喂?什么事?”
隋不扰那边好像在家,很安静,但她的声音却有些气喘:“大姨,我家发现了一只死老鼠。”
如果是普通的死老鼠,隋不扰不会这么兴师动众地给她打电话。嵇月娥当即拿起鞋柜上刚放过去的钥匙串再次出门:“什么死老鼠?什么情况?”
隋不扰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开始是那天我回家以后,手机收到一条信息让我回头看看,然后我就在车子后座的地面上发现了一只死老鼠。
“在顾家时一直没事,今天我为了回家找找我养母遗留下来的一些东西回了家,结果在洗衣篓里又看到了一只死老鼠。”
“你很敏锐。”嵇月娥说。
两只死老鼠也许不能代表什么,要是心大的人可能都根本不会在乎。
“别急,我进电梯了可能信号不好。”嵇月娥按下负一层的按钮,语速极快地问道,“只有两只死老鼠和一条信息吗?有没有别的纸条一类的东西?”
“没有了。”隋不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可能是因为嵇月娥在电梯里,“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被引导向一个炸弹?”
“记得。”嵇月娥马上明白了隋不扰想说什么,“收到的信息是一个电话?”
“不是这个。”隋不扰说,“都是未知号码,还阅后即焚,包括短信内容也一模一样。”
嵇月娥走出电梯,小跑向自己的私家车:“按照你的技术水平,你有把握反追踪吗?”
“有点麻烦。”隋不扰说,“容易被反侦察,到时候就打草惊蛇了。”
“行。”嵇月娥把手机连上车载蓝牙外放,“你把你的地址给我,我现在过来,电话别挂。”
隋不扰报出了一长串地址,嵇月娥启动车辆,缓缓驶出地下车库。
“你在家?”为了缓解隋不扰的情绪,嵇月娥没话找话,“找什么呢?”
隋不扰好像关上了什么门,轻轻咔哒一声,她的声音再响起时便变得沉闷了:“找我妈的日记本,她的日记本上可能记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嵇月娥:“日记本?怎么现在才想到要找?”
隋不扰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妈会写日记的,她藏得很好。”
嵇月娥:“哦?那你怎么知道她写日记的?”
隋不扰:“因为我为了找苍姬的资料就看了她手机的备忘录,看到她会记一些日常事务,有一条备忘录的标题是誊,我猜可能是誊写到日记本上。”
顿了顿,她默默补充一句:“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实在是因为事态紧急。”
嵇月娥笑了一声:“没关系,我又没说什么,能理解,特殊情况么。”
她实时播报自己的距离:“还有三条街,我马上就到了。”
“好,不着急。”隋不扰在家里走了两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安静的环境里很明显,“不过很奇怪,我一直找不到日记本在哪儿。”
“上锁的柜子呢?或者保险箱?不过只是个日记本的话,不会藏得这么严实吧。”
隋不扰:“我连床垫里面都找过了,我妈藏得有点太好了。”
嵇月娥刚想说句插科打诨的,却听隋不扰继续说道:“而且不找不知道,一找吓一跳,我发现我妈的床垫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娃娃,就是那种用棉花和碎布做的娃娃。”
嵇月娥双眼一眯。
隋不扰:“你别说,有的娃娃还挺可爱的。就是床垫一掀开,无数双眼睛盯着我有点瘆人,也不知道我妈为什么要把它们都放在床垫下面。”
……半分钟前她自己说了「床垫里面」,怎么现在又变成了「床垫下面」?
隋不扰的声音依旧是平稳的、冷静的,但嵇月娥仍然觉得不太对劲。
她是精神受到影响了,还是……在暗示自己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用更继续引导:“这么多棉花娃娃?隋见怀是不是喜欢去商场里抓娃娃?”
这句话和上下文毫无逻辑关联,但隋不扰还是正常回答道:“是啊,她特别喜欢去商场玩抓娃娃机,她抓得很厉害,十次里能中七八次。
“不会我床上的那些娃娃都是她抓娃娃机抓来的吧?这也太多了。”
又变成了床上……
“行,我过来看看。”嵇月娥说,“你想把它们都卖掉?还是什么?”
隋不扰清了清嗓子:“卖掉吧,放在这里也占地方,塞在床上,人都没地方躺了。”
“应该能卖很多钱吧。”
隋不扰:“卖给收废纸箱的?”
嵇月娥:“你们小区里有谁收就卖给谁呗,这又不分业务范围。”
她拐过最后一个路口,老旧狭窄的小区门就出现在眼前:“我到小区楼下了,你下来接一下我。”
“好,我——”
「砰——」
「咚!」
隋不扰的话语戛然而止,随后是手机与身体落地的重响。
嵇月娥呼吸骤然一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隋不扰?”
电话那头唯有一片死寂,连背景的杂音都消失了。半分钟后,电话被挂断了。
嵇月娥也没有心思再去找停车位停下,直接在楼门口停下车,钥匙一拔便冲了出去。
*
二姨觉得那润肤乳竟然还挺有用的。
也许用了绑带以后她就挠不到皮肤,尽管闷汗,涂上去的时候也犯恶心,但几天用下来,她干燥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被她挠破皮的地方都愈合出泛着粉的新生皮肉,衣服里也不会再掉下大量的碎屑,彼时那罐润肤乳还只受了个皮外伤。
嵇月娥也说她的状态好转许多,之前因为皮肤泛痒,二姨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二姨觉得自己的皮肤愈合得差不多了,也就不再使用那罐东西。但为了避免未来还有相似的情况出现,这罐东西被她用塑封袋套好,安稳地放在橱柜的最深处。
她后来去医院再次进行检查,皮肤科的医生也很讶异,她竟然能恢复得这么好。
于是对于「这可能是什么罕见疾病」的猜测也彻底偃旗息鼓。
皮肤病好了,二姨每天容光焕发,她自认为效率都高了很多。
她是武警,因为漱玉市治安良好,很少有恶性事件需要她出勤,二姨的日常工作大多是在人流密集或安保级别较高的活动现场执行警戒任务。
今天的任务是去某个高层会议现场持枪执勤,会场内外人流井然有序地入场,随处可见来自各大学、又或者是社媒上招募来的志愿者,他们身着醒目的红色马甲,一个一个地指引高层们进入会场。
她拿着枪在外围巡逻,不远处一个冒冒失失的志愿者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为了避让人群,恰好被台阶拌了一脚,左脚绊右脚重重摔了下去。
旁边的武警见状,一边提醒他这边路不平,一边蹲下身一起帮着捡纸。
东西有点多,二姨便也走了过去,弯腰将地上散落的纸张捡起。
“小心点,没摔疼吧?”武警问。
少男疼得眼泪汪汪,但还是咬牙说:“没事,不疼。”
二姨将整理好的宣传单递还到他手中:“走路小心点。”
他小跑着离开,红色的背影很快汇入人流,二姨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装备,又转身顺着自己之前的巡逻路线往前走。
没有人看到,她脖颈后警服立领与发际线交界处有一小片青绿相交,层层叠叠宛如孔雀羽翎般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镭射的光彩。
一闪而过,随即被警服遮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