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保密部门的工作并不十分繁忙, 至少车玉珂的效率很高,每一次做完她被分配到的任务都还有很长一段休息的时间。
在保密基地里,信号是被屏蔽的, 她无法呼通外界,如果她有类似的倾向也很有可能被判定为试图泄密。
她自然不会去做这种自讨苦吃的事情。
她接触到了一个从前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世界, 于是每一次进入那间房间, 她也更加那些放在房间里的超级计算机,穿着各色制服在基地走廊里交汇的工作人员。
这就像是什么星际大片的取景地。
她的制服是银白色的,代表技术人员,胸前挂着一个带有芯片的名牌, 足够她在工作地点、食堂和各个休闲场所来去自如。
车玉珂今天依旧是早下班的
那一批,她的导师还在和人因为一些算出来奇奇怪怪的数据而吵架。
她熟门熟路地刷卡下班, 然后跑去了休闲区。
这里有唯一能够了解外部新闻的途径——由保密部门内部的人员手动编写的杂志,经过层层严格的筛查以后,时效性自然是滞后的,但至少是安全的。
部门前辈告诉车玉珂, 这里新闻的时效性一般会滞后个一周左右, 所以车玉珂拿到新闻时,自己是在看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的观感也就淡了。
更多的, 是当个历史故事看。
今天她到休闲区的时候还没多少人在, 她给自己煮了一杯全糖奶茶, 注意到茶几上多出了几本之前没见过的杂志。
之前的新闻她都翻烂了, 看到有新的杂志,当即就高高兴兴地端着杯子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好,翻开了其中一本。
「海族宣布彻底闭关锁国,此后航线严禁经过这几个区域。」
「突发!昂尼境内发生多起恶性事件!」
「突发!晴山境内发生多起跨种族恶性事件!多处现场留下矮人痕迹。」
「外交大使馆提醒:近期请不要前往地底。」
虽然标题上都写着突发,车玉珂却是没有任何急迫感, 毕竟这已经是一周以前的事情了,如果恶性事件真的招致了什么严重后果,那么她所在的基地也应该早就被攻陷了。
除了晴山和昂尼,还有一些车玉珂没怎么听过名字的小国也或多或少地发生了恶性事件。车玉珂这时才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这么放在一起看,就好像有组织有预谋的一样。
她想起自己在做的事情——
帮助乌河、晴山、昂尼三国联合的保卫厅队伍破译地底传出的每一个信号,分析坐标、分析内含的信息。
她知道,因为自己被绑架一事像是个点燃事件的导火索。
这几天,她从伊芙、其她前辈、抑或是零零散散的八卦聊天里得知,最初绑架她的人叫顾衡澂。
她记得这个名字,隋不扰的阿姨,具体排行第几,她倒是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对姐妹最后潜逃地底了。
所以借着这个绝佳的由头,保卫厅决定向地底发难。
车玉珂最好奇的是最后那个和隋不扰长得极像的女人。隋不扰告诉过她,那是顾远岫的双胞胎姐姐。
那个女人除了顾远岫的姐姐以外,还会有什么特殊身份吗?毕竟一直到她进入这个基地,「顾远岫的姐姐」都没有传来被捕或是被找到的消息。
她就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将杂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标题上的「隋不扰」三个字立刻把她的目光攥住了。
哦?!隋傲天又做了什么大事!
车玉珂兴致勃勃地往下看。
她以为隋傲天可能是又帮着保卫厅破获了一次大案重案,又或者是斗到了某一个竞争对手。
她美滋滋地以为等她从保密部门出来大概就能有个粗大腿抱着,下一秒,她整个人就彻底僵住了。
「又一起失踪案!顾家真千金隋不扰于x月xx日于家中失踪,保卫厅已立案调查。」
失踪!?
车玉珂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静太大,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她抱歉地对大家笑笑,默默地坐了回去,捏着杂志的双手指节泛白,不知道是她刚才动作幅度太大还是心跳太快,她的眼前浮现出点点黑点。
她深呼吸,又深呼吸。
勉强将眼前的异状压了下去,车玉珂反反复复地查看那篇短短的文章。
新闻非常短,几行就把情况说清楚了,主要着墨的部分还是在保卫厅建立专门的专案组负责追踪漱玉市这段时间所有的失踪案。
所有的失踪案……所以不止隋不扰失踪了,只不过隋不扰是其中最有名的人,所以才把她的名字单独列出来。
那万书云呢?梅飞兰呢?这两个人会不会也……
可是为什么失踪?
隋不扰知道了什么足以威胁幕后黑手的消息?如果是这个原因,那如果万书云和梅飞兰也知道了,同样会被抓走吧?
车玉珂开始回忆自己上一次被掳走的经历。
她一直不敢回忆,宫听寒询问她详细情况的时候,是她少数几次愿意回忆过去的时候。
被「囚禁」的那三天的确没有给她造成太大的心理阴影,因为迷药的量下得太多,大多数时间都在她的沉睡中度过。
如果仔细想想被歹徒直接从走廊里捂住嘴带走的那段时间……
车玉珂知道那栋楼里都是和歹徒一伙儿的人,像那种赌/博、园区手下有几队打手甚至是伥鬼,她都可以理解。
但那栋居民楼在大学城附近,大学城通常会是相对而言治安较好的地方,园区的人为什么能把手伸到这样的地方?
车玉珂靠在角落里柔软的沙发上,目光放空,开始回忆。
首先是那个室友。
她一开始是因为什么而精神衰弱的?
首先是导师的强压,自己对自己过重的期待,让她先生出了焦虑的心迹。
这个年代,抑郁和焦虑症就像是精神疾病里的感冒,尤其车玉珂本人有着更强烈的、想要做好的期望,和她自己加给自己的、这个机会还代表着隋不扰的压力。
这是破开心防的第一刀。
宗高韵或许不是针对她,就像她之前猜测的一样,宗高韵只需要针对伊芙手下心理防线最薄弱的那一个就好了。
宗高韵在选择室友的时候选了她,也许是因为觉得她会是最容易崩溃的那一个,如果不是,也能和她处好关系,让她当宗高韵的挡箭牌。
然后是……
宗高韵本身的诡异状态。比如说不用浴室,比如说身上总是萦绕着一股奇奇怪怪的烧香味。
不需要真的改变车玉珂什么想法,只需要潜移默化地影响她,让她习惯。
那烧香的味道一开始闻的确让她感到头晕,闻了一段时间以后,尤其是宗高韵坚持说那是她的香水,闻着闻着,车玉珂竟也真的习惯了。
这是第二步。
再往后,
就是那个商场人模。
现在想想,乌河大学留学生宿舍的房间很宽敞,尤其宗高韵的东西不是很多,而那个商场人模就正正好好面朝向门口,还是连门只开了一条缝的情况下也能够看到的角度。
……其实完全就是故意这么摆放的。
或许也是一种试探。因为也有人哪怕压力再大,自己也能完全处理得过来,而不会因为一个似是而非的人模就成天做噩梦。
车玉珂那时候和宗高韵的关系很好,晚上睡觉都不会锁门,就是把门虚掩着,所以如果宗高韵大半夜的偷偷进来看她……
的确有可能。
动作足够轻,就不会吵醒她。
或者就算真的不小心碰到什么东西,也不一定会吵醒她。
因为那时她精神衰弱就衰弱在夜里做噩梦却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所以后来她才会试图通过避免睡觉而缓解被噩梦惊扰的心神。
一想到自己会有好几个,甚至好十几个、好几十个夜晚,宗高韵都会在自己床边看着自己入睡,又在噩梦里挣扎,车玉珂就背后一阵恶寒。
那个商场人模是她噩梦的源头。但如果是现在这种情况,就算在她床边放一百个人模盯着她都……
好吧,一百双死寂的眼睛盯着她还是有点瘆人的。
所以宗高韵会选择她。
那么,回到那个时间节点,如果她不选择搬出宿舍,会怎么样?
会真的贷款去给宗高韵「创业」吗?可创业毕竟不是宗高韵真正的目的。
她要是真的贷款了,往最极端的情况想,宗高韵或许会用尽一切办法让她以贷养贷,欠更多的钱,真的到了山穷水尽,就算和家里人坦白也救不回来的程度……
宗高韵是不是就要把她拉入那个邪/教了?
倘若只是来宣传受众,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吗?车玉珂在收到宗高韵送给她的那个泥人挂件后不再做噩梦时,就已经对这个挂件的来历很感兴趣,那才是宗高韵宣教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时候。
“小车,想什么呢?”
车玉珂的思维被突然打断,是技术部的前辈戴安娜刚忙完,熟稔地坐到她身边来了。
车玉珂紧攥着的手指这才略略松开了些许,她的指腹已经被自己捏得完全麻木了。
戴安娜拿起桌上的杂志翻了两页,很快就翻到了让车玉珂心神剧震的新闻,她了然地颔首:“这是你朋友?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和她关系很好。”
戴安娜是典型的乌河女性外貌,有一头鲜艳的红发,操着一口带乌河口音的晴山话。
车玉珂点点头:“对,这是我朋友。”
戴安娜的级别更高,也就知道更多的事情。她的神色平静,仿佛那并不是什么值得担心的事情:“别怕,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您知道?”车玉珂瞬间坐直了。
戴安娜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道:“算是知道一点吧,我在写程序的时候看到了很多姓隋的晴山名字,里面出现频率最多的,一个就是这个隋不扰,还有一个叫隋见怀。”
隋见怀!是隋不扰妈妈的名字!
车玉珂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噢噢噢!”
“怎么?”戴安娜勾起唇角笑了笑,“这个隋见怀你也认识?”
车玉珂连连点头:“就是隋不扰的妈妈——不对,应该说是养母!”
戴安娜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似乎在回忆些什么,半晌后,她拖长声音「哦」了一声,道:“怪不得,那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车玉珂满含期待,“可以和我说吗?”
戴安娜一只手伸长了搭在车玉珂背后的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摩挲着下巴:“可以啊,没什么不可以的,过两天你还要帮着处理那部分数据呢,先提前给你铺垫一下。”
她站起身:“走,找个房间说。”
车玉珂亦步亦趋地跟在戴安娜身后,一路走进了戴安娜的宿舍。
关上门,戴安娜才继续说道:“你知道我们在干什么的,对吧,在帮着一锅端一个邪/教组织。”
车玉珂点头,表示她自己清楚。
戴安娜说:“这个组织最常用的一句宣传语就是,人类如今的科技其实都是神明的馈赠,而人类拿着科技做了太多的坏事,神明就要把科技收回去。
“为了人类更好的生活,也为了能让神明息怒,这个教派选择向神明低头。他们敛财敛的不是现金和黄金,而是各式各样的新兴科技专利。
“他们会说,向神明进献的专利越多,神明越开心,那么教徒在死后就能登上星际列车,前往神明的国度。”
其实就是把一众邪/教教义用科技包了一层糖衣,本质上还是供奉自己获得死后超生。
戴安娜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隋见怀拿到了好像是仿生人的关键专利对吧?所以她成了最重要的目标之一。
“而且除了地底以外,她的竞争对手也会对她下手,只要躲在乂氪身后,谁也不会知道,最致命的一击是来自地底。
“隋见怀本来可以免于破产,但她发现了一些……那个时候的她还无法负担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