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国学名著 > 《抱朴子内篇(原文+译文)》作者:[东晋]葛洪【完结】 > 抱朴子内篇.txt

文章简介

作者:东晋-葛洪 当前章节:15978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0:32

《抱朴子内篇(原文/译文)》

作者:[东晋]葛洪

简介:

《抱朴子》是东晋葛洪撰总结了战国以来神仙家的理论,从此确立了道教神仙理论体系;又继承魏伯阳炼丹理论,集魏晋炼丹术之大成;它也是研究我国晋代以前道教史及思想史的宝贵材料,是东晋道家理论著作。《抱朴子》今存“内篇”20篇。论述神仙、炼丹、符箓等事,自称“属道家”;“外篇”50篇,论述“时政得失,人事臧否”,自称“属儒家”。“外篇”中《钧世》、《尚博》、《辞义》、《文行》等篇有关于文学理论批评的内容。

《抱朴子内篇》是对生命、疾病、炼丹养生方术所作的系统的总结,为魏晋神仙道教奠定理论基础的道教经典。作者是晋代葛洪,成书于公元三百一十七年。

《内篇》共有二十卷,每卷的大致内容如下:《畅玄卷第一》论宇宙本体“玄”,倡导玄道;《论仙卷第二》论证神实有,驳斥所谓俗人因亲眼见不到而不信神仙;《对俗倦第三》以动物长寿为例,论证神仙不假;《金丹卷第四》述金丹神功妙用及制造方法;《至理卷第五》论形神相离,讲述服药、行气、禁咒诸法,倡导弃世求仙;《微旨卷第六》驳斥不信神仙的所谓各种“浅见”,讲述九丹金液、宝精爱■诸法;《塞难卷第七》论成仙有命;《释滞卷第八》说孔子等圣人不学仙,不等于无仙,佐时和轻举可兼修;《道意卷第九》论道为宇宙本体,其本无名;《明本卷第十》论道本儒末;《仙药卷第十一》述丹砂、金银、芝玉、草药;《辨问卷第十二》论圣人不必仙,仙人不必圣;《极言卷第十三》劝人积功学仙;《勤求卷第十四》劝人求真学师、勤修炼;《杂应卷第十五》阐述辟谷、服药、吞气、隐沦、变化、导引、召神、乘■、存思、符?箸术;《黄白卷第十六》讲述黄白术;《登涉卷第十七》讲述入山远游中诸术;《地真卷第十八》论述金丹与守真一;《遐览卷第十九》介绍道经书目;《社惑卷第二十》讲述如何辨别真假仙。纵观《内篇》二十卷,重点是围绕成仙长生这一问题,以下从两个方面加以阐述。

人物介绍

葛洪(公元284—344年),字稚川,自号抱朴子,丹阳句容(今江苏句容县)人,东晋道教学者、炼丹家、名医。其祖先是葛天氏,从祖是道士葛玄,祖父葛系是吴大鸿胪,父亲葛悌曾任晋邵陵太守。葛洪十三岁丧父,生活贫寒。但他从小就勤奋好学,常步行到外地借书看。他自己砍柴卖柴,用来买纸笔。晚上家里点不起油灯,就用柴火照明,读写抄录。他有时为了借书或请教问题,不惜跋山涉水达数千里,可谓精神可嘉。

葛洪博览经史百家,多达万卷,以鸿学知名。二十几岁他立志要成一家之言,开始写《抱朴子内外篇》。他为人淡泊清静,不好名争利,不喜欢星书、算术、九宫、三棋、飞符之类,却好学风角、望气、三元、遁甲、六壬、太一之法,追慕神仙导养之术。

目录

1 抱朴子内篇序

2 卷一畅玄

3 卷二论仙

4 卷三对俗

5 卷四金丹

6 卷五至理

7 卷六微旨

8 卷七塞难

9 卷八释滞

10 卷九道意

11 卷十明本

12 卷十一仙药

13 卷十二辨问

14 卷十三极言

15 卷十四勤求

16 卷十五杂应

17 卷十六黄白

18 卷十七登涉

19 卷十八地真

20 卷十九遐览

21 卷二十袪惑

22 附录

22.1 ○抱朴子内篇佚文

22.2 ○抱朴子内篇序

22.3 ○抱朴子外篇自叙

22.4 ○校刊抱朴子内篇序

22.5 ○抱朴子内篇目录

22.6 ○校刊抱朴子内篇序

22.7 ○葛洪撰述书目表

抱朴子外篇 目录

1 嘉遁卷第一

2 逸民卷第二

3 勖学卷第三

4 崇教卷第四

5 君道卷第五

6 臣节卷第六

7 良规卷第七

8 时难卷第八

9 官理卷第九

10 务正卷第十

11 贵贤卷第十一

12 任能卷第十二

13 钦士卷第十三

14 用刑卷第十四

15 审举卷第十五

16 交际卷第十六

17 备阙卷第十七

18 擢才卷第十八

19 任命卷第十九

20 名实卷第二十

21 清鉴卷第二十一

22 行品卷第二十二

23 弭讼卷第二十三

24 酒诫卷第二十四

25 疾谬卷第二十五

26 讥惑卷第二十六

27 刺骄卷第二十七

28 百里卷第二十八

29 接疏卷第二十九

30 钧世卷第三十

31 省烦卷第三十一

32 尚博卷第三十二

33 汉过卷第三十三

34 吴失卷第三十四

35 守塉卷第三十五

36 安贫卷第三十六

37 仁明卷第三十七

38 博喻卷第三十八

39 广譬卷第三十九

40 辞义卷第四十

41 循本卷第四十一

42 应嘲卷四十二

43 喻蔽卷第四十三

44 百家卷第四十四

45 文行卷第四十五

46 正郭卷第四十六

47 弹祢卷第四十七

48 诘鲍卷第四十八

49 知止卷第四十九

50 穷达卷第五十

51 重言卷第五十一

52 自叙卷第五十二

目录

1 抱朴子内篇序

2 卷一畅玄

3 卷二论仙

4 卷三对俗

5 卷四金丹

6 卷五至理

7 卷六微旨

8 卷七塞难

9 卷八释滞

10 卷九道意

11 卷十明本

12 卷十一仙药

13 卷十二辨问

14 卷十三极言

15 卷十四勤求

16 卷十五杂应

17 卷十六黄白

18 卷十七登涉

19 卷十八地真

20 卷十九遐览

21 卷二十袪惑

22 附录

22.1 ○抱朴子内篇佚文

22.2 ○抱朴子内篇序

22.3 ○抱朴子外篇自叙

22.4 ○校刊抱朴子内篇序

22.5 ○抱朴子内篇目录

22.6 ○校刊抱朴子内篇序

22.7 ○葛洪撰述书目表

抱朴子内篇序

【原文】

洪体乏超逸之才,偶好无为之业。假令奋翅则能凌厉玄霄,聘足则能追风蹑景,犹故欲戢劲翮于鹪鹩之群,藏逸迹于跛驴之伍,岂况大块禀我以寻常之短羽,造化假我于至驽之蹇足,以自卜者审,不能者止。岂敢力苍蝇而慕冲天之举,策跛鳖而追飞兔之轨,饰嫫母之陋丑,求媒扬之美谈,推沙砾之贱质,索千金于和肆哉!

夫以焦侥之步,而企及夸父之踪,近才所以踬阂也。以要离之羸,而强赴扛鼎之契,秦人所以断筋也。是以望绝于荣华之途,而志安乎穷否之域。藜藿有八珍之甘,而蓬荜有藻棁之乐也。故权贵之家,虽咫尺弗从也。知道之士,虽艰远必造也。

考览奇书,既不少矣,率多隐语,难可卒解。非自至精,不能寻究,自非笃勤,不能悉见也。道士渊博治闻者寡,而意断妄说者众。至于时有好事者,欲有所修为,仓卒不知所从,而意之所疑,又无可谘问。今为此书,粗举长生之理,其至妙者,不得宣之于翰墨。盖粗言较略,以示一隅。冀诽愤之徒省之,可以思过半矣,岂为暗塞必能穷微畅远乎!聊论其所先举耳。

世儒徒知服膺周孔,桎梏皆死,莫信神仙之事,谓为妖妄之说,见余此书,不特大笑之。又将谤毁真正,故不以合于余所著子书之数,而别为此一部,名曰内篇,凡二十卷,与外篇各起次第也。虽不足以藏名山石室,且欲缄之金匮,以系识者。其不可与言者,不令见也。贵使来世好长生者,有以释其惑,岂求信于不信者乎!谨序。

【译文】

葛洪本缺乏超众的才华,又偶然爱好没有作为的事情。如果振翅则能勇往直前地飞入高空,奋力奔走则能追赶上疾风和日影,犹如让有强劲羽翼的鸟栖息在鹪鹩中,让能快速飞奔的马隐藏在跛驴的队伍里,何况大自然禀赋给我的是极为平常而短弱的羽翼,天地造化予我成为跛足而能力极端低下的马。自己选择的事应慎重,不能做到的则应停止。怎么敢以苍蝇之力欲做出冲天的举动,鞭打跛脚的龟鳖去追赶奔跑如飞的兔子;掩饰嫫母的丑陋面貌,追求媒扬的美丽谈吐;拿着不值钱的河沙和碎石,到出售玉器的地方索要千金售价呢?

迈着三尺矮人的步伐,而企图追赶上能追赶太阳的夸父的踪迹,是因才能浅近才导致失败而进退无据。以要离失去右手的虚弱,而勉强去完成扛举重鼎的约定,秦朝的人因此而折断筋骨。所以,对荣华富贵的仕途应断绝欲望,面志向应安于贫穷至极的地方,穷人吃的野菜有山珍海味般的甘美,穷人住的房屋也有陋室生辉的乐趣。所以,权势显贵的家庭,虽近在咫尺也不去追随。懂得道术的人,虽然知道修炼道术之路艰难险远,也一定去修炼。

参考阅读的各种奇异书籍不少,但一般书中多用隐语,很难一下子理解,自己并不十分精通,不能探索研究;自己并不专心勤奋,不能全部看到。道士之中见多识广、知识渊博的极少,而凭主观判断事情,狂妄乱说的却众多,以致于经常有喜欢神仙道术的人想要有所修炼作为,仓卒间又不知道所应追随学习的对象,而心中有所疑虑,又没有什么可以询问的。我现在编写了这本书,粗略地列举有关长生的理论,那些最奥妙的东西是难以用笔墨来表述的。用粗略的语言讲述大致的情况,以向人们介绍一个方面。希望忧思郁结的人能反省自己,可以反省自己大部分过失,怎么能因为黑暗阻隔而必定能够穷尽微妙、畅达深远呢?姑且评论那些有所先知先觉的人罢了。

世上信奉儒学的人只知道衷心信服周公、孔子,受其伦理束缚而死亡,不相信神仙道教的事情,认为是怪诞、狂惑、不真实的说法,看到我的这本书,不但大声讥笑之,还将诽谤诋毁真实的事情,故不将此书合于我所著的子书之中,而是另外编为一部,取名为《抱朴子内篇》,一共二十卷,与《抱朴子外篇》各自排列次序。此书虽不能够象经典秘籍那样当作宝物收藏在名山的石室中,而只是想让它能封藏于贵重的书匮中,以此告知认识懂得的人,那些不能与之交谈的人,不能给他阅读。重要的是使后来喜好长生之术的人,又可以解释其疑惑的书。怎么能要求不相信的人来相信这些呢?

谨序。

卷一畅玄

【原文】

抱朴子曰:玄者,自然之始祖,而万殊之大宗也。眇眜乎其深也,故称微焉。绵邈乎其远也,故称妙焉。其高则冠盖乎九霄,其旷则笼罩乎八隅。光乎日月,迅乎电驰。或倏烁而景逝,或飘滭而星流,或滉漾于渊澄,或雾霏而云浮。因兆类而为有,托潜寂而为无。沦大幽而下沉,凌辰极而上游。金石不能比其刚,湛露不能等其柔。方而不矩,圆而不规。来焉莫见,往焉莫追。乾以之高,坤以之卑,云以之行,雨以之施。胞胎元一,范铸两仪,吐纳大始,鼓治亿类,回旋四七,匠成草昧,辔策灵机,吹嘘四气,幽括冲默,舒阐粲尉,抑浊扬清,斟酌河、渭,增之不溢,挹之不匮,与之不荣,夺之不瘁。故玄之所在,其乐无穷;玄之所去,器弊神逝。夫五声八音,清商流徵,损聪者也;鲜华艳采,彧丽炳烂,伤明者也;宴安逸豫,清醪芳醴,乱性者也;冶容媚姿,铅华素质,伐命者也。其唯玄道,可与为永。不知玄道者,虽顾眄为生杀神器,唇吻为兴亡之关键。绮榭俯临乎云雨,藻室华绿以参差。组帐雾合,罗帱云离。西、毛陈于闲房,金觞华以交驰;清弦嘈囋以齐唱,郑舞纷䋴以逶迤;哀箫鸣以凌霞,羽盖浮于涟漪,惙芳华于兰林之囿,弄红葩于积珠之池;登峻则望远以忘百忧,临深则俯掔以遗朝饥;入宴千门之焜熀,出駈朱轮之华仪。然乐极而哀集,至盈必有亏。故曲终则叹发,燕罢则心悲也。寔理势之攸召,犹影响之相归也。彼假借而非,故物往若有所遗也。

夫玄道者,得之乎内,守之者外,用之者神,忘之者器,此思玄道之要言也。得之者贵,不待黄钺之威;体之者富,不须难得之货。高不可登,深不可测。乘流光,策飞景,凌六虚,贯涵溶。出乎无上,入乎无下;经乎汗漫之门,游乎窈眇之野。逍遥恍惚之中,倘佯彷彿之表。咽九华于云端,咀六气于丹霞。俳徊茫昧,翱翔希微,履略蜿虹,践跚旋玑,此得之者也。

其次则真知足。知足者则能肥遁勿用,颐光山林。纡鸾龙之翼于细介之伍,养浩然之气于蓬荜之中。褴缕带索,不以贸龙章之晔也,负步杖策,不以易结驷之骆驿也,藏夜光于嵩岫,不受他山之攻。沉灵甲子玄渊,以违钻灼之灾。动息知止,无往不足。弃赫奕之朝华,避偾车之险路。吟啸苍崖之间,而万物化为尘氛;怡颜丰柯之下,而朱户变为绳枢;握来甫田,而麾节忽若执鞭,啜荈漱泉,而太牢同乎藜藿。泰尔有余欢于无为之场,忻然齐贵贱于不争之地。含醇守朴,无欲无忧,全真虚器,居平味淡。恢恢荡荡,与浑成等其自然;浩浩茫茫,与造化钧其符契。如闇如明,如浊如清,似迟似疾,似亏似盈。岂肯委尸祝之坐,释大匠之位,越樽俎以代无知之疱,舍绳墨而助伤手之工。不以臭鼠之细琐,而为庸夫之忧乐。藐然不喜流俗之誉,坦尔不惧雷同之毁。不以外物汩其至精,不以利害污其纯粹也。故穷富极贵,不足以诱之焉,其余何足以悦之乎?直刃沸镬,不足以劫之焉,谤讟何足以戚之乎!常无心于众烦,而未始与物杂也。

若夫操隋珠以弹雀,舐秦痔以属车,登析缗以探巢,泳吕梁以求鱼,旦为称孤之客,夕为狐鸟之余。栋桡覆,倾溺不振,盖世人之所为载驰企及,而达者之所为寒心而凄怆者也。故至人嘿《韶》、《夏》而韬藻棁,奋其六羽于五城之墟,而不烦衔芦之卫;翳其鳞角乎勿用之地,而不持曲穴之备。俯无倨鵄之呼,仰无亢极之悔。人莫之识,邈矣,辽哉!

【译文】

抱朴子说:玄道,是自然的始祖,万象的大宗,也就是天地万物的本原实体。玄道深邃而渺茫,所以称之为“微”;悠远而绵邈,所以称之为“妙”。玄道之崇高,像那峨冠覆盖于九天之上,玄道之空旷,像那巨笼环罩在八方之外。其光辉耀于日月,其飞驰迅于闪电;时而闪现,好似那光影浮动,时而飘移,又似那流星疾行;时而幽邃,真比深渊清澄,时而纷飞,又胜游云悠浮。玄道,可因其附着于万事万物之上而呈现为“有”,又可因寄寓于幽深清寂之中而转化为“无”。其沦落到大幽国则往下沉潜;凌越过北极星则向上游移。那坚硬的金石不比玄道刚劲,那浓盛的露珠又无玄道轻柔。说其方,却不能用矩尺衡量;说其圆,又不能以圆规测度;来时看不见,去时又追不上。上天因其而高上,大地因其而地下;白云因其而浮行,霖雨因其而施降。玄道孕育出“元一”,又铸造出“两仪”;化育出原始,又冶炼出万物;回转着星宿,培育出混沌;驾驭着神妙机关,吹动着四时天气;囊括了淡泊宁怡之态,抒发出鲜明浓盛之情。玄道能遏制污浊,扬发清明;增减黄河,损其渭水。增加之,不会显得盈溢,耗损之,不会显得匮乏;给予之,不会显得旺盛,夺剥之,不会显得憔悴。所以,玄道所在之处,则情趣盎然,其乐无穷;玄道不在之所,则形体破弊,神髓消亡。大凡各类音乐,五声八音,那清新的商曲,流畅的徵调,却好比损伤听力的罪魁;那艳丽的色彩,夺目的光华,却犹如损害视力的祸首。豪华的宴乐,香烈的酒浆,如同扰乱天性的毒药;妖冶的姿容,美肤的脂粉,好像砍伐生命的利斧。而唯有玄道,可与得道的人永存。而不懂玄道的人,虽回首注目顾盼,但也会冲撞杀身的机关;虽唇舌言语传媒,但也将触动败亡的键钮。在那绮丽的高台楼榭俯视流云烟雨,那粉妆华饰殿堂屋宇却参差排列不齐。华美的帷帐像那轻雾合聚,锦罗的绣幕像那彩云笼罩。西施毛嫱,却自守空房;金杯交错,徒流彩飞花。清雅的丝竹却喧闹而声齐响,淫靡的舞步又杂沓而极纷乱。哀婉的箫声飞凌于红霞之中,翠羽的帷盖飘荡于碧波之上。在那兰林宫的花园里去采摘芳香馥郁的鲜花,在那积珠殿的湖池中去玩赏绿肥红瘦的奇葩。登高望远,则忘却诸般忧患;俯拾枝蔓,则充实早间饥肠。入室欢宴集会,成千雕门上流光溢彩;出门飞马驰骋,朱轮华车前依仗威严。然而,欢乐到极限,悲哀则汇集而至;盈满至顶点,亏损必接踵而来。所以,欢歌曲终时将哀叹顿发,华宴散结处必心绪悲怆。这本是自然法则的趋势,好比那影子与身形、回声与呼叫的永相追随,永不离分。那种种欢愉原本就属虚假的幻象,绝非真正的实体,所以必然情随景迁,终将怅然若失。

对于玄道,只能在心中去领悟,而在心外来持守。善于运用玄道的人则可畅达其精神,而忘却玄道者则只会拘泥于形体;这就是思索如何真正掌握玄道的主要秘诀。凡真正掌握玄道者则显贵,不必借用帝冑黄钺以显威风;体会到玄道者富有,也不必凭藉难得的资财以示贵重。真正得到玄道的人是高不可攀,深不可测的。其能驾驭流动光线,鞭策飞驰虚影,凌驾上下四方,贯穿浩瀚宇宙,出自于无限高之处,深入于无比深之地,经历过无边无际的门楣,游荡在幽暗玄妙的四野。在那迷茫不清、唯恍唯惚之中逍遥,在那迷迷朦朦、仿仿佛佛之中倘佯;在那云端之上吞食日月精华,在那红霞之中咀嚼天地气息。将徘徊于无形无迹之中,翱翔在不见不闻之际。脚踏虹霓,足登北斗。这便是真正掌握玄道者所达到的境界。

其次一等的是所谓真知足者。这类人能飞遁隐没而不为世用,韬光养晦于山光林泉之中。其处于卑小地位而甘愿收翕起那鸾凤蛟龙般的翅膀,蜗居在那蓬草为门、荜草为户的破敝茅舍颐养者耿耿浩气。其宁肯身穿褴缕衣衫以草索系腰,也不交易换取文彩鲜明的龙纹绣饰之华服;宁愿背负重物以竹竿为手杖徒步而行,也不去设法换取往来不绝的高车驷马。在那高山崖穴将名贵的璧玉夜光收藏,也不接受其他山石的攻磨;在那幽深渊潭将灵异的乌龟甲片沉匿,以免于遭到钻孔灼烧的灾祸。动静知足,无往不利。宁抛弃仅早晨片刻盛开而光彩照人的鲜花,愿避开曾累累倾覆车辆而无比艰险的山路。在那青苍悬崖之上引吭歌吟,静观万事万物化作尘土飞烟;避入嘉木秀林之下修身养性,冷眼朱门大户变成破败贫民。在那大田之中,握犁耕耘,而将持旌旗符节指挥战斗的将帅蔑视为执鞭随镫的奴仆;在那甘泉之旁,细品芳茗,而把那牛羊大肉诸多的佳肴看成为藜藿一般的蔬食。泰然自若,在顺乎自然、应乎规律的“无为”场合里享尽欢乐;怡然自得,在顺应自然、静待时变得“不争”心境中无视贵贱。涵蕴醇厚,持守素朴,不存欲念,不存忧愁,保全真率,漠视外物,居处平庸,体味淡泊。坦坦荡荡,与浑沌一体的宇宙一样天然;渺渺茫茫,和创造自然的化育达到默契。似乎昏暗,又似乎明朗;好像混浊,又好像清澈;看似迟缓,但又似迅疾;看似亏损,但又似盈溢。哪里肯放弃清闲的主祭身份而超越职守,越俎代庖;其能够撇下高明的木匠地位而舍去“墨斗”,而手指受伤。不能像腐臭老鼠般地去追求细锁的功名利禄,以免于造成凡夫俗子那样的喜怒哀乐。要傲然,不喜欢世俗的种种称誉,要坦然,不畏怯小人的般般诋毁。不因为身外之物而扰乱其崇高精神,不由于利害之争而玷污其纯洁胸襟。所以,不管怎么的富甲天下,不管怎么的贵不可言,都无法足以引诱他,其他任何名利地位又何能足使他有所喜悦呢?锋利的刀刃,沸腾的鼎镬,不足以胁迫于他,任何诽谤与谗言又何足以引起他丝毫忧惧不安呢?他从来没将任何烦恼之事放在心头,从来未曾与外界之物有一丝一毫的相混相杂。

至于那手持隋侯之珠去弹击野雀,舔舐秦王的痔疮以图获取车乘,攀登那枯朽的树枝去掏鸟窝,在那湍急得鱼鳖都无法游淌的吕梁河里去抓捞鱼虾,早上还在称孤道寡的人,晚上却就成为狐狸、山雀之类末流之辈。栋梁折断,鼎翻食撤,沉溺倾覆,一蹶不振。大致说来,庸俗之辈所干的趋炎附势的勾当,正是通达的得道者最感到寒心和可悲的地方!所以,修养极高的真知玄道的人能使如《韶》、《夏》之类著名音乐沉默,而且还将天子的神圣庙饰、画有文彩的柱子予以遮掩暗藏。他们像鸿雁振动其雄健的翅膀奋飞于昆仑五城的废墟上,而不必口衔芦苇加以自卫;又像蛰龙隐翳其坚锐的鳞角以达潜龙“无为”之境,而无须依仗曲折的洞穴去加以防备。他们对下,没有倨傲鹞鹰那般咋呼;他们对上,也无身居极限亢龙那般有悔。但是,没有人能真正认识与达到这种境界,因为玄道实在是既渺邈又空旷啊!

卷二论仙

【原文】

或问曰:神仙不死,信可得乎?抱朴子答曰:虽有至明,而有形者不可毕见焉。虽禀极聪,而有声者不可尽闻焉。虽有大章、竖亥之足,而所常履者,未若所不履之多;虽有禹、益、齐谐之智,而所尝识者,未若所不识之众也。万物云云,何所不有?况列仙之人,盈乎竹素矣。不死之道,曷为无之?

于是问者大笑曰:夫有始者必有卒,有存者必有亡。故三、五、丘、旦之圣,弃、疾、良、平之智,端、婴、随、郦之辩,贲、育、五丁之勇,而咸死者,人理之常然,必至之大端也。徒闻有先霜而枯瘁,当夏而凋青,含穗而不秀,未实而萎零,未闻有享于万年之寿,久视不已之期者矣。故古人学不求仙,言不语怪,杜彼异端,守此自然,推龟鹤于别类,以死生为朝暮也。夫苦心约己,以行无益之事,镂冰雕朽,终无必成之功。未若摅匡世之高策,招当年之隆祉,使紫青重纡,玄牡龙跱,华毂易步趣,鼎代来耒耜,不亦美哉?每思诗人《甫田》之刺,深惟仲尼“皆死”之证,无为握无形之风,捕难执之影,索不可得之物,行必不到之路,弃荣华而涉苦困,释甚易而攻至难,有似丧者之逐游女,必有两失之悔,单、张之信偏见,将速内外之祸也。夫班、狄不能削瓦石为芒针,欧冶不将铸铅锡为干将,故不可为者,虽鬼神不能为也;不可成者,虽天地不能成也。世间亦安得奇方,能使当老者复少,而应死者反生哉!而吾子乃欲延蟪蛄之命,令有历纪之寿;养朝菌之荣,使累晦朔之积,不亦谬乎?愿加九思,不远迷复焉。

抱朴子答曰:夫聪之所去,则震雷不能使之闻;明之所弃,则三光不能使之见。岂輷磕之音细,而丽天之景微哉?而聋夫谓之无声焉,瞽者谓之无物焉。又况管弦之和音,山龙之绮粲,安能赏克谐之雅韵,晔之鳞藻哉?故聋瞽在乎形器,则不信丰隆之与玄象矣。而况物有微此者乎?暗昧滞乎心神,则不信有周、孔于在昔矣。况告之以神仙之道乎?夫存亡终始,诚是大体。其异同参差,或然或否,变化万品,奇怪无方,物是事非,本钧末乖,未可一也。夫言始者必有终者多矣,混而齐之,非通理矣。谓夏必长,而荠麦枯焉;谓冬必凋,而竹柏茂焉;谓始必终,而天地无穷焉;谓生必死,而龟鹤长存焉。盛阳宜暑,而夏天未必无凉日也;极阴宜寒,而严冬未必无暂温也。百川东注,而有北流之活活;坤道至静,而或震动而崩弛;水性纯冷,而有温谷之汤泉;火体宜炽,而有萧丘之寒焰;重类应沉,而南海有浮石之山;轻物当浮,而牂柯有沉羽之流。万殊之类,不可以一概断之,正如此也久矣。

有生最灵,莫过乎人。贵性之物,宜必钧一。而其贤愚邪正,好丑修短,清浊贞淫,缓急迟速,趋舍所尚,耳目所欲,其为不同,已有天壤之觉,冰炭之乖矣。何独怪仙者之异,不与凡人皆死乎?

若谓受气皆有一定,则雉之为蜃,雀之为蛤,壤虫假翼,川蛙翻飞,水虿为蛉,荇苓为蛆,田鼠为鴽,腐草为萤,鼍之为虎,蛇之为龙,皆不然乎?

若谓人禀正性,不同凡物,皇天赋命,无有彼此,则牛哀成虎,楚妪为鼋,枝离为柳,秦女为石,死而更生,男女易形,老彭之寿,殇子之夭,其何故哉?苟有不同,则其异有何限乎?

若夫仙人,以药物养身,以术数延命,使内疾不生,外患不入,虽久视不死,而旧身不改,苟有其道,无以为难也。而浅识之徒,拘俗守常,咸曰世间不见仙人,便云天下必无此事。夫目之所曾见,当何足言哉?天地之间,无外之大,其中殊奇,岂遽有限,诣老戴天,而无知其上,终身履地,而莫识其下。形骸,己所自有也,而莫知其心志之所以然焉;寿命,在我者也,而莫知其修短之能至焉。况乎神仙之远理,道德之幽玄,仗其短浅之耳目,以断微妙之有无,岂不悲哉?

设有哲人大才,嘉遁勿用,翳景掩藻,废伪去欲,执太璞于至醇之中,遗末务于流俗之外,世人犹鲜能甄别,或莫造志行于无名之表,得精神于陋形之里,岂况仙人殊趣异路;以富贵为不幸,以荣华为秽污,以厚玩为尘壤,以声誉为朝露,蹈炎飙而不灼,蹑玄波而轻步,鼓翮清尘,风驷云轩,仰凌紫极,俯栖昆仑,行尸之人,安得见之?假令游戏,或经人间,匿真隐异,外同凡庸,比肩接武,孰有能觉乎?若使皆如郊间两曈之正方,邛疏之双耳,出乎头巅;马皇乘龙而行,子晋躬御白鹤;或鳞身蛇躯,或金车羽服;乃可得知耳。自不若斯,则非洞视者安能睹其形,非彻听者安能闻其声哉!世人既不信,又多疵毁,真人疾之,遂益潜遁。且常人之所爱,乃上士之所憎,庸俗之所贵,乃至人之所贱也。英儒伟器,养其浩然者,犹不乐见浅薄之人、风尘之徒。况彼神仙,何为汲汲使刍狗之伦,知有之何所索乎,而怪于未尝知也?目察百步,不能了了,而欲以所见为有,所不见为无,则天下之所无者,亦

必多矣。所谓以指测海,指极而云水尽者也。蜉蝣校巨鳌,日及料大椿,岂所能及哉!魏文帝穷览洽闻,自呼于物无所不经,谓天下无切玉之刀,火浣之布,及著《典论》,尝据言此事。其间未期,二物毕至,帝乃叹息,遽毁斯论。事无固必,殆为此也。陈思王著《释疑论》,云:初谓道术,直呼愚民诈伪空言定矣。及见武皇帝试闭左慈等,令断谷近一月,而颜色不减,气力自若,常云可五十年不食。正尔,复何疑哉?又云,令甘始以药含生鱼,而煮之于沸脂中。其无药者,熟而可食;其衔药者,游戏终日,如在水中也。又以药粉桑以饲蚕,蚕乃到十月不老。又以往年药食鸡雏及新生犬子,皆止不复长。以还白药食白犬,百日毛尽黑。乃知天下之事,不可尽知,而以臆断之,不可任也。但恨不能绝声色,专心以学长生之道耳。彼二曹学则无书不览,才则一代之英,然初皆谓无,而晚年乃有穷理尽性,其叹息如此。不逮若人者,不信神仙,不足怪也。刘向博学则究微极妙,经深涉远,思理则清澄真伪,研核有无,其所撰《列仙传》,仙人七十有余,诚无其事,妄造何为乎?邃古之事,何可亲见?皆赖记籍传闻于往耳。《列仙传》炳然,其必有矣。然书不出周公之门,事不经仲尼之手,世人终于不信。然则古史所记,一切皆无,何但一事哉?俗人贪荣好利,汲汲名利,以己之心,远忖昔人,乃复不信古者有逃帝王之禅授,薄卿相之贵任,巢、许之辈,老莱、庄周之徒,以为不然也。况于神仙,又难知于斯,亦何可求今世皆信之哉?多谓刘向非圣人,其所撰录,不可孤据,尤所以使人叹息者也。夫鲁史不能与天地合德,而仲尼因之以著经。子长不能与日月并明,而扬雄称之为实录。刘向为汉世之名儒贤人,其所记述,庸可弃哉?凡世人所以不信仙之可学,不许命之可延者,正以秦皇、汉武求之不获,以少君、栾太为之无验故也。然不可以黔娄、原宪之贫,而谓古者无陶朱、猗顿之富。不可以无盐、宿瘤之丑,而谓在昔无南威、西施之美。进趋犹有不达者焉,稼穑犹有不收者焉,商贩或有不利者焉,用兵或有无功者焉。况乎求仙,事之难者,为之者何必皆成哉?彼二君两臣,自可求而不得,或始勤而卒怠,或不遭乎明师,又何足以定天下之无仙乎?

夫求长生,修至道,诀在于志,不在于富贵也。苟非其人,则高位厚货,乃所以为重累耳。何者?学仙之法,欲得恬愉澹泊,涤除嗜欲,内视反听,尸居无心。而帝王任天下之重责,治鞅掌之政务,思劳于万几,神驰于宇宙,一介失所,则王道为亏,百姓有过,则谓之在予。醇醪汩其和气,艳容伐其根荄,所以翦精损虑,削乎平粹者,不可曲尽而备论也。蚊噆肤则坐不得安,虱群攻则卧不得宁。四海之事,何祗若是!安得掩翳聪明,历藏数息,长斋久洁,躬亲炉火,夙兴夜寐,以飞八石哉?汉武享国,最为寿考,已得养性之小益矣。但以升合之助,不供钟石之费,畎浍之输,不给尾闾之泄耳。

仙洁欲静寂无为,忘其形骸,而人君撞千石之钟,伐雷霆之鼓,砰磕嘈囐,惊魂荡心,百技万变,丧精塞耳,飞轻走迅,钓潜弋高。仙法欲令爱逮蠢蠕,不害含气,而人君有赫斯之怒,芟夷之诛,黄钺一挥,齐斧暂授,则伏尸千里,流血滂沱,斩断之刑,不绝于市。仙法欲止绝臭腥,休粮清肠,而人君烹肥宰腯,屠割群生,八珍百和,方丈于前,煎熬勺药,旨嘉餍饫。仙法欲溥爱八荒,视人如己,而人君兼弱攻昧,取乱推亡,辟地拓疆,泯人社稷,驱合生人,投之死地,孤魂绝域,暴骸腐野,五岭有血刃之师,北阙悬大宛之首,坑生煞伏,动数十万,京观封尸,仰干云霄,暴骸如莽,弥山填谷。秦皇使十室之中,思乱者九。汉武使天下嗷然,户口减半。祝其有益,诅亦有损。结草知德,则虚祭必怨。众烦攻其膏肓,人鬼齐其毒恨。彼二主徒有好仙之名,而无修道之实,所知浅事,不能悉行。要妙深秘,又不得闻。又不得有道之士为合成仙药以与之,不得长生,无所怪也。

吾徒匹夫,加之罄困,家有长卿壁立之贫,腹怀翳桑绝粮之馁,冬抱戎夷后门之寒,夏有儒仲环堵之暎。欲经远而乏舟车之用,俗有营而无代劳之役。入无绮纨之娱,出无游观之欢,甘旨不经乎口,玄黄不过乎目,芬芳不历乎鼻,八音不关乎耳,百忧攻其心曲,众难萃其门庭,居世如此,可无恋也。

或得要道之诀,或值不群之师,而犹恨恨于老妻弱子,眷眷于狐兔之丘,迟迟以臻殂落,日月不觉衰老,知长生之可得而不能修,患流俗之臭鼠而不得委。何者?爱习之情卒难遣,而绝俗之志未易果也。况彼二帝,四海之主,其所耽玩者,非一条也,其所亲幸者,至不少矣。正使之为旬月之斋,数日闲居,犹将不能,况乎内弃婉孪之宠,外捐赫奕之尊,口断甘肴,心绝所欲,背荣华而独往,求神仙而幽漠,岂所堪哉?是以历览在昔,得仙道者,多贫贱之士,非势位之人。又栾太所知,实自浅薄,饥渴荣贵,冒于货贿,炫虚妄于苟且,忘祸患于无为,区区小子之奸伪,岂足以证天下之无仙哉?昔勾践式怒蛙,戎足争蹈火;楚灵爱细腰,国人多饿死;齐桓嗜异味,易牙蒸其子;宋君赏瘠孝,毁殁者比屋。人主所欲,莫有不至。汉武招求方士,宠待过厚,致令斯辈,敢为虚诞耳。栾太若审有道者,安可得煞乎?夫有道者,视爵位如汤镬,见印绶如缞绖,视金玉如土粪,睹华堂如牢狱,岂当扼腕空言,以侥幸荣华,居丹楹之室,受不訾之赐,带五利之印,尚公主之贵,耽沦势利,不知止足,实不得道,断可知矣。按董仲舒所撰《李少君家录》云:少君有不死之方,而家贫无以市其药物,故出于汉,以假涂求其财,道成而去。又按《汉禁中起居注》云:少君之将去也,武帝梦与之共登嵩高山,半道,有使者乘龙持节,从云中下。云太乙请少君。帝觉,以语左右曰:如我之梦,少君将舍我去矣?数日而少君称病死。久之,帝令人发其棺,无尸,唯衣冠在焉。按《仙经》云: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今少君必尸解者也。近世壶公将费长房去,及道士李意期将两弟子去,皆讬卒死,家殡埋之。积数年,而长房来归。又,相识见李意期将两弟子皆在郫县。其家各发棺视之,三棺遂有竹杖一枚,以丹书符于枚,此皆尸解者也。

昔王莽引《典》、《坟》以饰其邪,不可谓儒者皆为篡盗也;相如因鼓琴以窃文君,不可谓雅乐主于淫佚也。噎死者不可讥神农之播谷;烧死者不可怒燧人之钻火;覆溺者不可怨帝轩之造舟;酗者不可非杜仪之为酒。岂可以栾太之邪伪,谓仙道之果无乎?是犹见赵高、董卓,便谓古无伊、周、霍光;见商臣、冒顿,而云古无伯奇、孝己也。又《神仙集》中有召神劾鬼之法,又有使人见鬼之术。俗人闻之,皆谓虚文。或云天下无鬼神,或云有之,亦不可劾召。或云见鬼者,在男为觋,在女为巫,当须自然,非可学而得。按《汉书》及《太史公记》皆云齐人少翁,武帝以为文成将军。武帝所幸李夫人死,少翁能令武帝见之如生人状。又令武帝见灶神,此史籍之明文也。夫方术既令鬼见其形,又令本不见鬼者见鬼,推此而言,其余亦何所不有也?鬼神数为人间作光怪变异,又经典所载,多鬼神之据,俗人尚不信天下之有鬼神,况乎仙人居高处远,清浊异流,登遐遂往,不返于世,非得道者,安能见闻?而儒、墨之家知此不可以训,故终不言其有焉。俗人之不信,不亦宜乎?惟有识真者,校练众方,得其征验,审其必有,可独知之耳,不可强也。故不见鬼神,不见仙人,不可谓世间无仙人也。人无贤愚,皆知己身之有魂魄,魂魄分去则人病,尽去则人死。故分去则术家有拘录之法,尽去则礼典有招呼之义,此之为物至近者也。然与人俱生,至乎终身,莫或有自闻见之者也。岂可遂以不闻见之,又云无之乎?若夫辅氏报施之鬼,成汤怒齐之灵,申生交言于狐子,杜伯报恨于周宣,彭生托形于玄豕,如意假貌于苍狗,灌夫守田蚡,子义掊燕简,蓐收之降于莘,栾侯之止民家,素姜之说谶纬,孝孙之著文章,神君言于上林,罗阳仕于吴朝,鬼神之事,著于竹帛,昭昭如此,不可胜数,然而蔽者犹谓无之,况长生之事,世所希闻乎?望使必信,是令蚊虻负山,与井蟆论海也。俗人未尝见龙鳞鸾凤,乃谓天下无有此物,以为古人虚设瑞应,欲令人主自勉不息,冀致斯珍也。况于令人之信有仙人乎?

世人以刘向作金不成,便谓索隐行怪,好传虚无,所撰《列仙》,皆复妄作。悲夫!此所谓以分寸之瑕、弃盈尺之夜光;以蚁鼻之缺,捐无价之淳钧。非荆和之远识,风胡之赏真也。斯朱公所以郁悒,薛烛所以永叹矣。夫作金皆在《神仙集》中,淮南王抄出,以作《鸿宝枕中书》。虽有其文,然皆秘其要文,必须口诀,临文指解,然后可为耳。其所用药,复多改其本名,不可按之便用也。刘向父德治淮南王狱中所得此书,非为师授也。向本不解道术,偶偏见此书,便谓其意尽在纸上,是以作金不成耳。至于撰《神仙传》,自删秦大夫阮仓书中出之,或所亲见,然后记之,非妄言也。狂夫童谣,圣人所择;蒭荛之言,或不可遗。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岂可以百虑之一失,而谓经典之不可用,以日月曾蚀之故,而谓悬象非大明哉?外国作水精碗,实是合五种灰以作之。今交、广多有得其法而铸作之者。今以此语俗人,俗人殊不肯信。乃云水精本自然之物,玉石之类,况于世间,幸有自然之金,俗人当何其有可作之理哉?愚人乃不信黄丹及胡粉是化铅所作,又不信骡及駏驉是驴马所生。云:物各自有种,况乎难知之事哉!夫所见少,则所怪多,世之常也。信哉此言!其事虽天之明,而人处覆甑之下,焉识至言哉?

【译文】

有人问道:神仙不会死亡,这真有可能的、可信确吗?抱朴子回答道:人们虽然有最好的视力,但也不可能将所有的有形物体都一一看清;纵有最好的听力,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声音都完全听闻;虽然有极善行走而跋涉极远的大章、坚亥的双足,但其曾走过的地方,总不及没走过的地方广;纵有见多识广的禹、益、齐谐的智慧,但其已知道的事物,总不如没认识的事物多。万物繁杂,无所不有,何况已成超出人世、长生不死的仙人,并已有充满众多典籍的记载。超出人世、长生不死的道术,怎么会没有呢?

于是,问话的人对此却不以为然地大声笑道:呃,凡是世事有始必有终,有生必有死。所以不管他是三皇五帝、孔子周公之类的圣人,还是那稷弃、樗里子、张良、陈平之类俊智之士;端木赐、晏婴、随何、郦食其之类雄辩之才;孟贲、夏育、五丁之类勇武之将,都难免终有一死。由此可见死亡是人生之旅的必然归路,是不可抗拒的总归宿。我还没听说过植物会先霜冻而枯萎,正当夏令而落叶,含苞待放的花蕾不盛开,没有结实的果实就凋零,更未听说有谁能享万年的寿命,能享永久不老的期颐呵!所以古人治学不妄求成仙之道,言论不妄谈玄怪之事,而杜塞种种异端邪说,坚信自然法则,将那些龟灵仙鹤所谓长生不老之类,斥为与人类不同的类别,将人类的生存与死亡,视为如同每日出现的晨昏。与其苦苦追求约束自己去做无益之事,犹如刻镂冰块,雕琢朽木,终究毫无成功,倒不如去施展纠正世道风气的高明策略,以求获得当代则能得到的盛大福泽,是佩挂高官金印的紫绶青绶沉甸甸地下垂,使祭祀用的黑色公畜象龙一般的妥善安置,让华美的高车驷马代替步行,以鼎中的美食替代农耕,这岂不非常美妙吗?每每想到诗人在《甫田》中对那些“志大心劳”者的讽刺,深深思考孔子在《论语》里有关“人皆有死”的论断,则感到确实不应去把握不具形态的疾风,捕捉无法捉摸的影子,追求不可得到的事物,走上不可达到目的的歧路;抛弃荣华富贵的生活而涉入困苦,放弃容易达到的成功而转攻难关。这好似桑道逐戏游女的人,结果落得两面有失的悔恨;又好似单豹修身,张毅附势,结果也招来身内身外的祸害。鲁班、墨翟再巧也不能将瓦片石块消磨成细针;欧冶子善铸也不能将铅锡锻铸为宝剑。所以凡不可能办到的事,虽是鬼神也无能为力;凡不可能做成的事,虽为天地亦不能作成。人世间哪有什么奇妙的方药,能使本应衰老的人复变年少,本该死的人死而复生呢?而您却欲延续蟪蛄生命,想让它的寿命超过三百天,还想朝生暮死的菌类,也能茂盛地度过一天的晨昏,这岂不是十分荒谬的吗?愿您能加以再三思考,在迷途尚未走得太远的时候正好返回呵!

抱朴子答道:倘若人的听力丧失去后,则震天的雷鸣也不能使其听到;倘若人的视力丧失去后,则日月星辰的光辉亦不能使其看到。这哪里是隆隆的雷鸣声细弱,或者是日月星辰的光芒微弱呢?然而,聋子认为没有雷声,瞎子认为没有光明。又何况对管弦乐曲的和奏音响,山图龙纹的绮丽璀灿,他们怎么能很好地欣赏到这和谐的雅乐和鲜明的图案呢?所以,聋子只注重可以见到的具体事物,瞎子只留意可触摸到的有形东西,但不相信有雷霆霹雳和日月星辰,更何况有些事物还要比这些更细微呢!愚笨蒙昧可以滞塞理智,从而就不会相信昔日曾有过周公和孔子,何况是以神仙的道术相告呢!诚然,事物是有生必有死,有始必有终,这确是大的趋向。但是,这当中的差异处与共同点是参差不齐的,有的这样,有的不是这样,真是变化万端,奇怪无比,物类相似而又表现不同,根本相同而又枝末相背,真不能一概而论呵!对于常说的有始必有终,确实多是如此,但混淆一切事物,将它们均看成同一模样,那就不是通达之理了。人们都总说夏日万物必定生长繁茂,但荠麦却在此时枯萎;都总说冬日万物必定凋谢,但竹柏却在此时丰茂;都总说有始必有终,但天地却永是无穷无尽;都总说有生必有死,但灵龟、仙鹤却总能长生久存。盛夏应是炎热的,但夏天未必无一凉爽之日;严冬应是寒冷的,但冬天未必无一温暖之时。千条江河都在齐向东流,但仍有向北流的潺潺水声;大地之道本属十分安静,但仍有地震而崩塌落陷。水的特性本应寒冷,但却有“温谷”的热泉;火的性质本应炽热,但却有“萧丘”的冷焰;重的物类本应沉没,但南海却有能浮飘的石山;轻的物体本应浮起,但牂柯却有能沉下羽毛的河流。由此可见,不同种类的万物,不可以一个标准来论断,事物的复杂久已如此。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