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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东晋-葛洪 当前章节:16407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0:32

俗人或曰:“周孔皆能为此,但不为耳。”

吾答之曰:“必不求之於明文,而指之以空言者,吾便可谓周孔能振翮翻飞,翱翔八极,兴云致雨,移山拔井,但不为耳。一不以记籍见事为据者,复何限哉?必若所云者,吾亦可以言周孔皆已昇仙,但以此法不可以训世,恐人皆知不死之可得,皆必悉委供养,废进宦而登危浮深,以修斯道,是为家无复子孙,国无复臣吏,忠孝并丧,大伦必乱,故周孔密自为之,而秘不告人,外讬终亡之形,内有上仙之实。如此,则子亦将何以难吾乎?亦又未必不然也。灵宝经有正机平衡飞龟授袟凡三篇,皆仙术也。吴王伐石以治宫室,而於合石之中,得紫文金简之书,不能读之,使使者持以问仲尼,而欺仲尼曰:‘吴王闲居,有赤雀衔书以置殿上,不知其义,故远谘呈。’仲尼以视之,曰:‘此乃灵宝之方,长生之法,禹之所服,隐在水邦,年齐天地,朝於紫庭者也。禹将仙化,封之名山石函之中,乃今赤雀衔之,殆天授也。’以此论之是夏禹不死也,而仲尼又知之;安知仲尼不皆密修其道乎?正复使圣人不为此事,未可谓无其效也。人所好恶,各各不同,谕之以面,岂不信哉?诚合其意,虽小必为也;不合其神,虽大不学也。好苦憎甘,既皆有矣,嗜利弃义,亦无数焉。‘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聚人曰财。’又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而昔已有禅之以帝王之位而不用,委之以四海之富而不愿,蔑三九之官,背玉帛之聘,遂山林之高洁,甘鱼钓之陋业者,盖不可胜数耳。又曰:‘男女饮食,人之大欲存焉。’是以好色不可谏,甘旨可忘忧。昔有绝穀弃美,不畜妻妾,超然独往,浩然得意,顾影含欢,漱流忘味者,又难胜记也。人情莫不爱红颜艳姿,轻体柔身,而黄帝逑笃丑之嫫母,陈侯怜可憎之敦洽。人鼻无不乐香,故流黄郁金、芝兰苏合、玄胆素胶、江离揭车、春蕙秋兰,价同琼瑶,而海上之女,逐酷臭之夫,随之不止。周文嗜不美之菹,不以易太牢之滋味。魏明好椎凿之声,不以易丝竹之和音。人各有意,安可求此以同彼乎?周孔自偶,不信仙道,日月有所不照,圣人有所不知,岂可以圣人所不为,便云天下无仙!是责三光不照覆盆之内也。”

【译文】

有人问道:如果仙人一定可以炼成,那么圣人早已去修炼了,但周公、孔子却不去修仙,由此可见,是没有修炼成仙这个道理的。

抱朴子回答说:圣人不一定要成仙,仙人也不一定是圣人,圣人接受命运安排,不修炼长生之道,但自已也想除残灭贼,化险平暴,制定礼仪,编制乐律,拟定法规,重视教育,改变不正之风,改变流行的不雅习俗,匡扶即将危亡的君主,帮助即将灭亡的国家,刊行《诗经》、《尚书》,编撰《河图》、《洛书》,著述经典训世的文章,作与《雅》、《颂》应和的诗,训导蒙昧的幼童,受聘于各个国家,以至于家中的烟窗没有凝集的烟灰,床上的睡席没有片刻温暖。他们的事务忙碌无止,一年到头无穷无尽,又怎么能掩耳闭眼,内视反听,呼吸导引,长期斋戒与洁身,进行秘密修炼形体,登山采药,暗数呼吸,时刻想着自己崇拜的神仙,停止服食谷物粮食,以清除肠胃呢?至于仙人,只要坚定意志和信念,勤奋努力,毫不懈怠.能淡然世事,安静身心,就可以修得到的。而不一定需要有多大的才气,有还俗的强烈愿望才是修道者的繁重拖累。得到炼制好的一种要药,了解守一养神的要点,就可以长生不老。哪象圣人所修养和进行的事情如此无穷无尽呢?而且世俗所说的圣人都是管理世道的圣人,而不是得到仙道的圣人。得到仙道的圣人,象黄帝和老子就是的,管理世道的圣人象周公、孔子则是。黄帝先管理国家,而后登天成仙,这是少有的能够兼有治世与修仙才干的人。古代的帝王在泰山上刻石,可以辨认读出的有七十二家,其余刻石磨灭的数也数不清,但唯独记有黄帝成仙的事,这是显然可知的。

人们往往把某些人所特别擅长而众人所达不到的东西称之为“圣”。所以善于下围棋而无以相比的人则被称为“棋圣”,故严子卿、马绥明至今仍有棋圣之美名。善于记史书法名显一时的人就被称为“书圣”,故皇象、胡昭至今有书圣之美名。善于画图画而超过所有人的人,则被称为“画圣”,故卫协、张墨至今仍有画圣之美名。善于用木头雕刻精巧物品的人则被称为“木圣”,故张衡、马钧至今仍有木圣之美名。所以,孟子称伯夷是清廉的圣人;柳下惠是谦虚的圣人;伊尹是负责任的圣人。我尝试着由此推论,那圣人并不是局限在一种事业上。象班输、倕、墨翟是制作机械的圣人;俞跗、扁鹊、医和、医缓是治疗疾病的圣人;子伟、甘均是观察天象变化以测凶吉的圣人;史苏、辛廖是占卜测凶吉的圣人;夏育、杜回是力大无比的圣人;荆轲、聂政是勇敢无畏的圣人;飞廉、夸父是行走快捷的圣人;子野、延州是熟知音乐的圣人;孙武、吴起、韩信、白起是善于用兵打仗的圣人。圣人,是人们在事业上的最高称号,不单是指文字上的圣人而已。庄子说:盗贼也有五种圣人的品质:凭主观臆断就知道别人收藏的财物,这就是聪明;率先进入偷盗的地方而不惊疑,这就是勇敢;最后撤出来而不害怕,这就是义气;知道某一东西是否适合偷盗,这就是明智;盗得财物能公平均等分配,这就是仁义。不具备这些品质而能成为天下大盗的人,是还没有过的。

有人说:圣人的品质和技艺不能象树的枝叶那样分散,必须总贤而兼有,这样才算是圣人。

我回答说:孔子的门徒,通达的有七十二人,但他们各自只学到圣人的一个方面,这说明圣人的品质是可以解析的。又有人说:颜渊大体上具备了老师的品质而只是深度较浅微而已,这说明圣人的品质也有深厚浅薄之区分。另外,《易经》说:有四种圣人之道,善用言辞的人崇尚它的华采,喜欢运动的人崇尚它的变化,看重制造器具的人崇尚它的外形,相信卜筮的人崇尚它能预知凶吉。这也是圣人之道可以分解的明证。为什么长子道德而达到仙境的人,偏偏不能称之为得道的圣人呢?如果没有得道的圣人,那么周公、孔子也不能算是治世的圣人吧?圣人既然并非只有一类,那为什么还要苛求圣人面面俱到呢?按照仙经认为,各种成仙的人,都是在接受生命时偶然遇到了神仙的运气,自然能禀赋成仙。所以,他们在胚胎之中就已包含了相信道术的天性,到了他们有了认识,就自然会喜好这些事,但必须能遇到圣明的法师,才能够学得道法。否则,就不会相信和追求,就是追求也是求不到的。《玉钤经•主命原》说:人的吉凶,取决于形成胚胎、接受元气的那一天,都是得到天上众星的精气。他们遇到圣人星宿则成为圣人,遇到贤才星宿则成为贤才,遇到文职星宿则成为文官,遇到武职星宿则成为武将,遇到显贵星宿则成为贵人,遇到富有星宿则成为富人,遇到下贱星宿则成为贱人,遇到贫穷星宿则成为穷人,遇到长寿星宿则成为寿星,遇到神仙星宿则成为神仙。还有神仙类圣人的星宿,有治世类圣人的星宿,有兼具神仙及治世两类圣人的星宿,有显贵而不富有的星宿,有富有而不显贵的星宿,有兼有显贵和富有的星宿,有先富有而后贫穷的星宿,有先显贵而后卑贱的星宿,有兼有贫穷和下残的星宿,有富有显贵但不能终身的星宿,有忠孝的星宿,有凶恶的星宿,诸如此类,不可一一收载,其大略如此而已。人的一生本来是有固定命运的,张车子所说的就是这样的。如果没有接受神仙的命运安排,则肯定没有羡慕神仙的心理,没有心里不喜欢的东西却还去追求的人,也没有不追求就能获得的东西。从古到今,有聪明通达、才能高超而不相信有神仙的人,也有平平庸庸、却学得仙道的人。甲虽然见多识广,却在神仙方面蒙昧无知,乙则诸事不通晓,却偏偏明达神仙道理,这难道不是天生的命运所导致的吗?

道家珍藏的宝贵秘籍和神仙道术,在众多弟子之中亦是特别选中那些专心致志、历久不馁的弟子,然后才告诉他们秘诀。何况世俗中的人,他们本来就不相信不追求,为什么要勉强告诉他们呢?既不能感化他们而使之相信,又将会招致耻笑和诽谤。所以,得到道术的人,与世俗之人不在同一条路上行走,不在同一处停留,言语上不想与世人交流,身体上不愿与他人接触。阻隔千里,还唯恐不足以远离烦恼、辛劳的困拢;断绝交往,还担心不足以避免遭受诋毁侮辱的丑行。显贵不能引诱他们,富有不能打动他们,又怎么肯向庸俗的人炫耀,说我有成仙的法术呢?这大概是周公、孔子之所以没有缘份知道成仙之道的原因吧。而且周公、孔子都是才高学富、博大精深的人,小小的技艺尚且不娴熟。若让他们跳弹丸,耍长剑,越尖刀,过狭筒,走绳素,爬旗竿,掷盘子,攀案台,脚跟倒挂在万丈悬岩上,到深急莫测的吕梁游泳,手举千斤,脚踏狂风,徒手搏虎,驱豹入笼,手接飞箭等等,凡人都能做到的事,而周公、孔子却不能做到,何况比这些更难的事。别人的思念及忧虑,跳蚤虱子的头向,隔着墙的朱红紫色,树林中的小草,箱柜子里的书籍,地下的宝藏,茂盛森林深处的鸟兽,深渊大潭内的鱼鳖,如果让周公、孔子说清楚它们的色彩,分别它们的名称,划分排列它们的多少,审查核实它们的有无,也未必能完全知道,何况比这些更深奥的事情?圣人不吃就会饥饿,不喝就会口渴,灼烧他们会感到热烫,冷冻他们会感到寒冷,打他们会痛,刺他们会伤,活得年岁久了会衰老,受到损伤则会生病,呼吸停止就会死亡。这是说明圣人与凡人相同之处很多,而不同之处则太少了。他们超过凡人之处的只是在他们的才华横溢,思想深远,口才敏捷,文笔高妙,道德完美,品行纯洁,强于训释,博识多闻等方面而已。又怎么能面面俱到、无所不通呢?既然已经撰写了经典及谋略著作,帮助君上治理国家、管理民众,又想要求他们懂得神仙道术、长生不死。用这些来责备圣人岂不是要求太多了吗?我听说至理名言是难以进入俗人的耳朵,真诚的话语必然会触犯众人。读书的人在读我这本书时,必定认为我诽谤诋毁圣人,我岂敢这样呢?只不过是想说清楚事物的真理而已,事理论述透彻,就象是诽谤讥讽周公,孔子了。世人都认为圣人是从天而降的神灵,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甚至于敬畏得不敢提起他们的名字,不敢用具体的事来衡量。认为圣人所不能做到的,则普通人也不可能做得到,圣人所不知道的,则普通人也不可能知道,这不是很可笑的吗?今列出近代的事情来考证,想必可以使世人领悟。完山的鸟儿有送别小鸟离家出走和哀送死鸟的叫声,孔子不知道,就可以反过来认为颜回只可能片面理解吗?孔子听到泰山有个妇人在哭,问了后才知道是老虎吃了她家里的三个人,又不知道妇人为什么不搬迁离去的原因,必须得到妇人的回答才有领悟。孔子看看见网捕雀子的人捕到的全是黄口幼鸟,不了解其中的原因,问了后才知道。等到他想安葬母亲时,又不知道父亲墓地在何处,需要别人告诉他。确定的墓崩塌了,又不知道这件事,等到弟子告诉他时才潸然泪下。还有孔子怀疑颜渊偷东西吃,就假说想要祭祀祖先,以此调查颜渊抓食沾尘食物的事是否虚假。马棚失火又不知道伤了人和马没有。匡人追赶孔子师生时,颜渊落在后边,就认为他已经死去。还有,他周游七十多个国家,却不能预先知道别人一定不任用他,而奔波劳碌,至使家里的席子没有片刻的温暖。还有,他不知道匡人会围攻他而仍然从那条道上走。向老子请教古代的礼仪,说明他对礼仪有所不知。向郯子询问鸟官的事,说明他对官名也有所不识。走在路上不知道渡口在哪儿,就派人去打听,又不知道被问的人一定会讥讽他而且不告诉他的去路,若早知道他就不会派人去打听。孔子下车去追赶那歌唱凤凰的人欲与之交谈,却不知道那人因不愿见他而不会停下来。去见南子却不知道这是没有用处的。诸如此类,不能一一列举。而孔子只是不懂得神秘之道,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还有,世俗中的读书人说:圣人所做不到的,则一般人也都做不到。那么宕人在水中居住,梁母在火中化升,伯子耐酷热,仲都耐严寒,左慈被兵器分解却不死,甘始停止食粮可度年,范轶被刀砍而不入,鳖令的尸体漂流后却复生,少千能抓住各种鬼怪,费长房能缩短两地的距离,仲甫能变成早晨的飞鸟,张楷能吹走云雾,就是没有听说周公、孔子能做这些事。

有的俗人说:周公、孔子都能做到这些事,只是不做而已。

我回答说:如果完全不求证于明文记载,而只是用空话来论述事实的话,我就可以说周公、孔子能振翅翻飞,翱翔在八方极远的天空,兴云助雨,移山拔井,只是他不做罢了。如果不以典籍里记载的为凭据,那论述的有什么边际呢?若一定象随意听说的那样,我也可以说周公、孔子都早已升仙了。但是,用这种方法是不可以教育人的,恐怕人们都知道长生不死是可能的,就一定都会完全抛弃亲人不去供养,放弃仕途而去登高峰泛深渊,来修炼仙人之道。这就造成家中不再有子孙,国家不再有大臣官吏,忠孝之义都丧失了,人伦道德必定混乱。所以周公、孔子才自已秘密修炼,而不告诉别人,外面假托是终老而死亡的形象,内部实际上是已成上等仙人。如果我这样讲,您又用什么来反驳我呢?实际上也未必不是这样的。《灵宝经》中有《正机》、《平衡》、《飞龟授秩》三篇文章,都是讲神仙之术。吴王采伐石头来修建宫殿,而在一块完整的大石中得到了一本紫色文字、黄金为简的书籍,却不能读懂,就派使者拿着金书去请教孔子,使者欺骗孔子说:吴王在宫中闲居时,有一只红色的雀儿衔着这本书,放在宫殿上,朝中大臣都不懂得书的含义,故远地而来求教。孔子看了书后说:这是《灵宝》仙方,长生不死之法,大禹所信服的,能使人隐居在水域,年寿与天地相等,可在仙人居所里聚会。大禹在将要成仙升天之前,将它封藏在名山的石函中,而今红雀将它衔来,大概是上天的授意吧!由此看来,夏禹没有死亡,而孔子又知道这些,怎么能知道孔子没有秘密修炼神仙之道呢?只能说圣人不做求仙的事,而不能说是没有成效的。人们所喜欢厌恶的东西各有不同,前面的比喻,难道不值得相信吗?真正合乎意愿的事,虽然渺小也一定要去做,要不合乎所想的事,虽然伟大也不会去学习。既然喜欢苦涩、厌恶甘甜的人都有,则见利忘义的人也是多得无法数得清的。《易经》载:圣人最宝贵的东西,称为权位,用什么来聚集百姓呢?要用钱财。《论语》又载:财富和显贵是人们想要得到的东西。昔日已经有得到禅让帝位而不接受,将四海的财富给他而不愿接收的人,他们蔑视三公九卿的官位,放弃玉石绢帛的聘请,满足于山林的高洁,甘心于钓鱼的陋业,这种人不可胜数。《礼记》又载:性欲食欲是人最基本的欲望。所以,好色是不可劝谏的,美味可以忘掉忧愁。昔日都有断绝谷物,抛弃美色,不养妻子小妾,超然脱俗,独自往来,心胸浩然,十分得意,与自已的影子欢聚,枕石漱流而忘却美味的人,又是难以数记的。人之常情没有不喜欢红颜艳姿、体态轻盈、身体柔软的女人,而黄帝却娶了相貌奇丑的嫫母,陈侯却爱慕面目可憎的敦洽。人的鼻子没有不喜欢香味的,故流黄香、郁金香、芝兰香、苏合香、玄胆、素胶、江蓠、揭车、春天的佩兰、秋天的兰草,其价格与美玉相同。而有海上的女子,却追随极臭的男人,紧跟不离。周文王特别喜欢吃不甘美的腌菜,不用牛、羊、猪的滋味来更换。魏明喜欢敲击凿子的声音,不让管弦乐的和声来取代。人各有志,怎么能苛求这些人和那些人相同呢?周公、孔子自已片面,不相信神仙之道,太阳、月亮也有照不到的地方,圣人也有不知道的东西,怎么能因为圣人不求仙便说天下没有神仙呢!这样好比责怪日、月、星辰投有照亮倒扣的盆子里一样。

卷十三极言

【原文】

或问曰:“古之仙人者,皆由学以得之,将特禀异气耶?”抱朴子答曰:“是何言欤?彼莫不负笈随师,积其功勤,蒙霜冒险,栉风沐雨,而躬亲洒扫,契阔劳艺,始见之以信行,终被试以危困,性笃行贞,心无怨贰,乃得升堂以入於室。或有怠厌而中止,或有怨恚而造退,或有诱於荣利,而还修流俗之事,或有败於邪说,而失其淡泊之志,或朝为而夕欲其成,或坐修而立望其效。若夫睹财色而心不战,闻俗言而志不沮者,万夫之中,有一人为多矣。故为者如牛毛,获者如麟角也。夫彀劲弩者,效力於发箭;涉大川者,保全於既济;井不达泉,则犹不掘也;一步未至,则犹不往也。修涂之累,非移晷所臻;凌霄之高,非一篑之积。然升峻者患於垂上而力不足,为道者病於方成而志不遂。千仓万箱,非一耕所得;干天之木,非旬日所长;不测之渊,起於汀瀅;陶朱之资,必积百千。若乃人退己进,阴子所以穷至道也。敬卒若始,羡门所以致云龙也。我志诚坚,彼何人哉?”

抱朴子曰:“俗民既不能生生,而务所以煞生。夫有尽之物,不能给无已之耗;江河之流,不能盈无底之器也。凡人利入少而费用多者,犹不供也,况无锱铢之来,而有千百之往乎?人无少长,莫不有疾,但轻重言之耳。而受气各有多少,多者其尽迟,少者其竭速。其知道者补而救之,必先复故,然後方求量表之益。若令服食终日,则肉飞骨腾,导引改朔,则羽翮参差,则世閒无不信道之民也。患乎升勺之利未坚,而锺石之费相寻,根柢之据未极,而冰霜之毒交攻。不知过之在己,而反云道之无益,故捐丸散而罢吐纳矣。故曰非长生难也,闻道难也;非闻道难也,行之难也;非行之难也,终之难也。良匠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必巧也。明师能授人方书,不能使人必为也。夫修道犹如播穀也,成之犹收积也。厥田虽沃,水泽虽美,而为之失天时,耕锄又不至,登稼被垄,不穫不刈,顷亩虽多,犹无获也。凡夫不徒不知益之为益也,又不知损之为损也,夫损易知而速焉,益难知而迟焉,人尚不悟其易,安能识其难哉?夫损之者如灯火之消脂,莫之见也,而忽尽矣。益之者如苗禾之播殖,莫之觉也,而忽茂矣。故治身养性,务谨其细,不可以小益为不平而不修,不可以小损为无伤而不防。凡聚小所以就大,积一所以至亿也。若能爱之於微,成之於著,则几乎知道矣。”

或问曰:“古者岂有无所施行,而偶自长生者乎?”抱朴子答曰:“无也。或随明师,积功累勤,便得赐以合成之药。或受秘方,自行治作,事不接於世,言不累於俗,而记著者止存其姓名,而不能具知其所以得仙者,故阙如也。昔黄帝生而能言,役使百灵,可谓天授自然之体者也,犹复不能端坐而得道。故陟王屋而受丹经,到鼎湖而飞流珠,登崆峒而问广成,之具茨而事大隗,適东岱而奉中黄,入金谷而谘涓子,道养则资玄素二女,精推步则访山稽力牧,讲占候则询风后,著体诊则受雷岐,审攻战则纳五音之策,穷神奸则记白泽之辞,相地理则书青乌之说,救伤残则缀金冶之术。故能毕该秘要,穷道尽真,遂昇龙以高跻,与天地乎罔极也。然按神仙经,皆云黄帝及老子奉事太乙元君以受要诀,况乎不逮彼二君者,安有自得仙度世者乎?未之闻也。”

或曰:“黄帝审仙者,桥山之冢,又何为乎?”抱朴子答曰:“按荆山经及龙首记,皆云黄帝服神丹之後,龙来迎之,群臣追慕,靡所措思,或取其几杖,立庙而祭之;或取其衣冠,葬而守之。列仙传云:黄帝自择亡日,七十日去,七十日还,葬於桥山,山陵忽崩,墓空无尸,但剑舄在焉。此诸说虽异,要於为仙也。言黄帝仙者,见於道书及百家之说者甚多,而儒家不肯长奇怪,开异涂,务於礼教,而神仙之事,不可以训俗,故云其死,以杜民心耳。朱邑栾巴于公,有功惠於民,百姓皆生为之立庙祠。又古者盛德之人,身没之後,臣子刊其勋绩於不朽之器。而今世君长迁转,吏民思恋,而树德颂之碑者,往往有焉,此亦黄帝有庙墓之类也,岂足以证其必死哉?”

或人问曰:“彭祖八百,安期三千,斯寿之过人矣。若果有不死之道,被何不遂仙乎?岂非禀命受气,自有脩短,而彼偶得其多,理不可延,故不免於彫陨哉?”抱朴子答曰:“按彭祖经云,其自帝喾佐尧,历夏至殷为大夫,殷王遣采女从受房中之术,行之有效,欲杀彭祖,以绝其道,彭祖觉焉而逃去。去时年七八百馀,非为死也。黄石公记云:彭祖去後七十馀年,门人於流沙之西见之,非死明矣。又彭祖之弟子,青衣乌公、黑穴公、秀眉公、白兔公子、离娄公、太足君、高丘子、不肯来七八人,皆历数百岁,在殷而各仙去,况彭祖何肯死哉?又刘向所记列仙传亦言彭祖是仙人也。又安期先生者,卖药於海边,琅琊人传世见之,计已千年。秦始皇请与语,三日三夜。其言高,其旨远,博而有证,始皇异之,乃赐之金璧,可直数千万,安期受而置之於阜乡亭,以赤玉舄一量为报,留书曰,复数千载,求我於蓬莱山。如此,是为见始皇时已千岁矣,非为死也。又始皇刚暴而骜很,最是天下之不应信神仙者。又不中以不然之言答对之者也。至於问安期以长生之事,安期答之允当,始皇惺悟,信世閒之必有仙道,既厚惠遗,又甘心欲学不死之事,但自无明师也,而为卢敖徐福辈所欺弄,故不能得耳。向使安期先生言无符据,三日三夜之中,足以穷屈,则始皇必将烹煮屠戮,不免鼎俎之祸,其厚惠安可得乎?”

或问曰:“世有服食药物,行气导引,不免死者,何也?”

抱朴子答曰:“不得金丹,但服草木之药及修小术者,可以延年迟死耳,不得仙也。或但知服草药,而不知还年之要术,则终无久生之理也。或不晓带神符,行禁戒,思身神,守真一,则止可令内疾不起,风湿不犯耳。若卒有恶鬼强邪,山精水毒害之,则便死也。或不得入山之法,令山神为之作祸,则妖鬼试之,猛兽伤之,溪毒击之,蛇蝮螫之,致多死事,非一条也。或修道晚暮,而先自损伤已深,难可补复。补复之益,未得根据,而疾随复作,所以剋伐之事,亦何缘得长生哉?或年老为道而得仙者,或年少为道而不成者,何哉?彼虽年老而受气本多,受气本多则伤损薄,伤损薄则易养,易养故得仙也。此虽年少而受气本少,受气本少则伤深,伤深则难救,难救故不成仙也。夫木槿杨柳,断殖之更生,倒之亦生,横之亦生。生之易者,莫过斯木也。然埋之既浅,又未得久,乍刻乍剥,或摇或拔,虽壅以膏壤,浸以春泽,犹不脱於枯瘁者,以其根荄不固,不暇吐其萌芽,津液不得遂结其生气也。人生之为体,易伤难养,方之二木,不及远矣。而所以攻毁之者,过於刻剥,剧乎摇拔也。济之者鲜,坏之者众,死其宜也。夫吐故纳新者,因气以长气,而气大衰者则难长也。服食药物者,因血以益血,而血垂竭者则难益也。夫奔驰而喘逆,或欬或满,用力役体,汲汲短乏者,气损之候也。面无光色,皮肤枯腊,唇焦脉白,腠理萎瘁者,血减之证也。二证既衰於外,则灵根亦凋於中矣。如此,则不得上药,不能救也。凡为道而不成,营生而得死者,其人非不有气血也。然身中之所以为气为血者,根源已丧,但馀其枝流也。譬犹入水之烬,火灭而烟不即息;既断之木,柯叶犹生。二者非不有烟,非不有叶,而其所以为烟为叶者,已先亡矣。世人以觉病之日,始作为疾,犹以气绝之日,为身丧之候也。唯怨风冷与暑湿,不知风冷暑湿,不能伤壮实之人也,徒患体虚气少者,不能堪之,故为所中耳。何以较之,设有数人,年纪老壮既同,服食厚薄又等,俱造沙漠之地,并冒严寒之夜,素雪堕於上,玄冰结於下,寒风摧条而宵骇,欬唾凝沍於唇吻,则其中将有独中冷者,而不必尽病也。非冷气之有偏,盖人体有不耐者耳。故俱食一物,或独以结病者,非此物之有偏毒也。钧器齐饮,而或醒或醉者,非酒势之有彼此也。同冒炎暑,而或独以暍死者,非天热之有公私也。齐服一药,而或昏瞑烦闷者,非毒烈之有爱憎也。是以冲风赴林,而枯柯先摧;洪涛凌崖,而拆隙首颓;烈火燎原,而燥卉前焚;龙碗坠地,而脆者独破。由兹以观,则人之无道,体已素病,因风寒暑湿者以发之耳。苟能令正气不衰,形神相卫,莫能伤也。凡为道者,常患於晚,不患於早也。恃年纪之少壮,体力之方刚者,自役过差,百病兼结,命危朝露,不得大药,但服草木,可以差於常人,不能延其大限也。故仙经曰:养生以不伤为本。此要言也。神农曰:百病不愈,安得长生?信哉斯言也。”

或问曰:“所谓伤之者,岂非淫欲之閒乎?”抱朴子曰:“亦何独斯哉?然长生之要,在乎还年之道。上士知之,可以延年除病;其次不以自伐者也。若年尚少壮而知还年,服阴丹以补脑,采玉液於长谷者,不服药物,亦不失三百岁也,但不得仙耳。不得其术者,古人方之於冰杯之盛汤,羽苞之蓄火也。且又才所不逮,而困思之,伤也;力所不胜,而强举之,伤也;悲哀憔悴,伤也;喜乐过差,伤也;汲汲所欲,伤也;久谈言笑,伤也;寝息失时,伤也;挽弓引弩,伤也;沈醉呕吐,伤也;饱食即卧,伤也;跳走喘乏,伤也;欢呼哭泣,伤也;阴阳不交,伤也;积伤至尽则早亡,早亡非道也。是以养生之方,唾不及远,行不疾步,耳不极听,目不久视,坐不至久,卧不及疲,先寒而衣,先热而解,不欲极饥而食,食不过饱,不欲极渴而饮,饮不过多。凡食过则结积聚,饮过则成痰癖。不欲甚劳甚逸,不欲起晚,不欲汗流,不欲多睡,不欲奔车走马,不欲极目远望,不欲多啖生冷,不欲饮酒当风,不欲数数沐浴,不欲广志远愿,不欲规造异巧。冬不欲极温,夏不欲穷凉,不露卧星下,不眠中见肩,大寒大热,大风大雾,皆不欲冒之。五味入口,不欲偏多,故酸多伤脾,苦多伤肺,辛多伤肝,咸多则伤心,甘多则伤肾,此五行自然之理也。凡言伤者,亦不便觉也,谓久则寿损耳。是以善摄生者,卧起有四时之早晚,兴居有至和之常制;调利筋骨,有偃仰之方;杜疾闲邪,有吞吐之术;流行荣卫,有补泻之法;节宣劳逸,有与夺之要。忍怒以全阴气,抑喜以养阳气。然後先将服草木以救亏缺,後服金丹以定无穷,长生之理,尽於此矣。若有欲决意任怀,自谓达识知命,不泥异端,极情肆力,不营久生者,闻此言也,虽风之过耳,电之经目,不足谕也。虽身枯於流连之中,气绝於纨绮之閒,而甘心焉,亦安可告之以养生之事哉?不惟不纳,乃谓妖讹也。而望彼信之,所谓以明鉴给矇瞽,以丝竹娱聋夫也。”

【译文】

有人问道:古代的仙人是都由学习而得道的,还是特别地禀受奇异的神气而得道的呢?抱朴子回答道:这是什么话呢?他们中没有人不是身背书籍追随师父,勤奋追求,积累功德,蒙受霜雪之冻,冒着生命危险,风吹雨淋,并且亲自洒水扫地,与亲人离散,艰辛劳作,才能让可信的品行显现出来,最终还要被危险困难所测试。只有性格坚定,行为贞诚,心中没有抱怨,一心修炼的人才能够升堂入室。其中有的人懈怠厌烦而中止;有的人埋怨、忿怒而退缩;有的人被荣誉利益所诱惑,而回过头来做一些世俗的事情;有的人被邪说、流言所吓倒,而丧失了追求淡泊的志向;有的人早上修炼,晚上就想要成功;有的人坐着修炼而站起来就希望有成效。至于那种看见财色而不心动,听到庸俗的言论而意志不沮丧的人一万个人中间有一个就算是多的了。所以,修炼的人多如牛毛,而得道的只不过是凤毛麟角。拉硬弓的人,力量用在发箭;横渡大河的人,到达彼岸才能保全生命;挖井挖不到泉源,则好比没有去挖;一步没到达,则如同没有前往。长途的劳累,不是一二日所能导致的;高出云霄的高山,井不是一箩筐土所能积累的。那么,攀登山峰的人最怕的是即将登上山顶时却力气不足,修炼道术的人最怕的弊病是将要成功时而意志不坚。千仓万箱的粮食,并不是一次耕种的收获;高耸云天的树木并不是十天半月所能生长的;不可测量的深渊,是由小水流积累而成的,陶朱的资产,是千百次积累而来的。人们都退却而自己前进,是阴长生得以修成最高道术的原因。重视结束如同重视开始,使羡门子能招致云雾蛟龙。自己的意志坚定又管其他人怎样呢?

抱朴子说:凡俗的百姓既不能保养生命,却又尽力伤害生命。有限的物质,不能供给无尽的消耗;江河的流水无法填满无底的容器。凡是利益收入少而花费开销多的人,都不能收支平衡,何况没有丝毫收入,却有成百上千的支出呢?人不论是长幼,没有人会无病,只是病有轻重而已。而察受元气各有多少,多的消耗至尽则迟缓,少的耗竭则快速。那些懂得道术的人进行补救,一定要先恢复原来的状态,然后才可追求可衡量的表面收益。若让人服食药物十天,就能够肉体腾飞,导气引体一个月,就能羽翼齐备,则世上就没有不信道术的人了。令人担心的是一升一勺的收益还未落实,而一钟一石的消耗便接踵而来,草木的根生长还未达到最深,而冰雪霜冻的破坏交相攻击。不知道过错在自己身上,却反而说是学习道术无益,因而抛弃丸散仙丹而中止导引吐纳。所以说,不是长生困难,而是领会道术困难;不是领会道术困难,而是修行道术困难。不是修行道术困难,而是自始至终困难。优秀的工匠能教给人运用规矩,却不能让人一定灵巧。高明的教师能传授给人方术的书籍,却不能使人一定施行。修炼道术好比播种谷物,成功好比收割囤积。那田地虽然肥沃,水泽虽然丰美,但若播种失去了合适的时机,松耕锄草又不进行,丰盛的庄稼覆盖到垄上,不割取收获,田亩虽多,犹如没有收获。凡俗夫子不仅不知道有益的行为会带来收益,还不知道损害的行为会带来损失,损失容易知晓而且迅速,收益难以知晓而且迟缓。人们对那容易明白的尚且不领悟,又怎么能认识难以明白的呢?损害的行为如同灯火消耗油脂,没有谁看见而忽然灯油燃尽。有益的行为如同禾苗的播种繁殖,没有谁发觉却忽然长得茂盛。故保养身体,修养性情,务必注意那些细小的变化,不能认为益处小而不足以重视,从而不修炼;不能认为损害小而不会带来伤害,从而不提防。凡是物质都是聚小才能成大,积一才能达到成亿。若能重视细小的环节,就能取得显著的成就,就接近于懂得道术了。

有人问道:古代的人是否有不用修炼道术,而自身却偶然得以长生不死的呢?抱朴子答道:没有。有些人追随圣明的老师,勤奋努力,积累功德,才能得到赐予合成的仙药。有的人接受秘方自己试制,他的事情不与世人接触,言语不受世人拖累,而记录的资料只剩下他的姓名,故不能完全知晓得以成仙的方法,所以,缺这方面的资料。昔日黄帝出生时就能讲话,使唤各种神灵,可以说是上天授予自然之体的人,尚且不能端坐就能得到道术。所以,他登上王屋山接受丹经,来到鼎湖炼制仙丹,登上崆峒山去请教广成子,前往具茨山侍奉大隗,到了东岳岱山侍候中黄真人,进入金谷而咨询涓子,论述房中术求助于玄女、素女,精通推算天文历法之学则是访求山稽和力牧,讲求观天象变化以测凶吉术则是询问了风后,懂得身体诊治则是接受雷公、歧伯的指点,懂得战术则是采纳五音的计策,穷究神仙与鬼怪则要记录白泽的言辞,勘测地理则要记录青乌的述说,救治伤残则要著录金冶子的技术。故黄帝能掌握奥秘要诀,穷尽道术真谛,于是乘飞龙以升天,寿命与天地一样没有极限。而且按照各种神仙经典都载有黄帝和老子都供奉太乙元君来接受主要秘诀,何况那些不如这二位先生的人,又怎么可能自然得道成仙而脱离世俗呢?这样的人我还未听说过。

有人说:既然黄帝确实是仙人,那么桥山的黄帝坟墓又是怎么来的呢?抱朴子回答说:《荆山记》和《龙首经》都载黄帝服食神丹之后,神龙来迎接他去了,而大臣们追思不已,没有地方排遣思念,故有的人拿他的几案手杖建立庙宇来祭祀他;有的人将他的衣帽埋葬后并守护着。《列仙传》载:黄帝自已选择了死亡的日子,七十日离去,七十日又回来,死后葬于桥山,后来山上陵墓忽然崩塌,墓中没有尸体,只有刀剑和鞋子在里面。这里的各种说法虽然不同,但要点都在于黄帝成了仙。讲黄帝成仙的,多见于道教典籍及百家之说中,但儒家不愿意助长奇谈怪论,开启不同的门径,只专心致力于礼教,而神仙的事情不能够用来训导教育世俗之人,故声称他死了,以杜绝老百姓成仙的妄想而已。朱邑、栾巴、丁公等人对老百姓有功德恩惠,老百姓都在他们活着时为他们立庙宇祠堂。还有,古代有大德的人,身死之后,臣民将他们的功德业绩刻在不朽的器皿上。而现在的官员转任迁走,下属和百姓思恋他们,而为其树立歌功颂德的记念碑的事处处都有。这也是黄帝有庙宇坟墓之类纪念物的原因,怎么能够证实他们一定死亡呢?

有人问道:彭祖八百岁,安期生三千岁,他们寿命已超过普通人了,如果有不死之道,他们为什么不成为仙人呢?难道不是禀受命运、接受元气,自然有长有短,而他们偶然得到更多的寿命,按理不可再延长,故其生命不免要凋零殒落吗?抱朴子回答说:按《彭祖经》讲:彭祖自从帝喾辅佐尧帝以来,历经夏朝至殷商一直是作大夫,殷王派遣彩女跟随他学习房中术,殷王行之确有其效,想要杀死彭祖,以使这种道术绝传,彭祖发觉后逃走。离去时年已七八百岁,并没有死。《黄山公记》载:彭祖离去后七十余年,听说有人在流沙国的西边看见他,彭祖没有死是显而易见的。还有彭祖的弟子青衣乌公、黑穴公、秀眉公、白兔公子、离娄公、太足君、高丘子、不肯来等七八个人,都活了数百岁,在殷朝时都各自成仙而去了。何况彭祖又怎么会死呢?还有,刘向所记述的《列仙传》也说彭祖是仙人。另外,安期生先生这个人,在海边卖药,琅玡人世代相传都说见过他,算来已有千年了。秦始皇请他来与之交谈,三日三夜。他的言辞高妙,旨意深远,广博而有证据,始皇很惊异,于是赐给他黄金壁玉,价值数千万。安期生接受他们后放在阜乡亭,取赤玉鞋一双作为回报,并留下书信说:再过数千年,到蓬莱山来寻找我。由此可知,他会见始皇时已有一千岁了,并没有死亡。秦始皇刚愎自用,残暴凶狠,是天下最不应该相信神仙的人。又是不能用不妥当的言语来对答的人。他询问安期生长生不死的事,安期生回答得妥当,秦始皇醒悟,相信世间一定有神仙之道,既赠厚礼,又甘心想学不死的方术,但是自己没有高明的老师,而被卢敖,徐福之流所欺骗戏弄,所以不能得道成仙。假如安期生先生言辞无所根据,三日三夜之中,早已理屈辞穷,则秦始皇必将烹煮他,屠杀他,安期生不免招来鼎煮刀劈的灾祸了,那厚厚的重礼又怎么能得到呢?

有人问道:世上有的人服食药物,行气导引,却免不了要死亡,这是为什么呢?抱朴子回答说:得不到金丹,只服草木类药物和修炼小道术的人,只能延长寿命推迟死亡而已,不能得道成仙。有的人只知道服食草药而不懂得返老还童的要术,则最终是没有长生不死的道理的。有的不知道佩带神符,进行禁戒,思身守神,持守真一,则只可使身体内疾病不再发生,风寒湿邪不能侵犯而已。若突然有恶鬼强妖、山精水怪、毒虫来侵害他们,那么他们就会死亡的。有的人得不到进山的法术而冒然进山,让山神侵害,妖鬼试探,猛兽伤害,溪中毒气攻击,毒虫蝮蛇叮咬,导致人死亡的事很多,并不只是一件。有的人到了晚年才开始修炼道术,而先前已受到了很深的损伤,难以补救恢复。或补救恢复的好处还未得到落实,而疾病随即复发,所以,遇上这些伤害身体的事情,又有什么机会能得以长生不老呢?有的人年纪老迈才开始修道而能得道成仙,有的人年纪轻轻,就已修道却不能成功,这是为什么呢?那些年老的人,虽然年纪老迈,但接受的元气本来就多,接受的元气多则受到的伤害就浅,伤害浅则容易修养,容易修养就能得道成仙。这些年轻人虽然年纪轻轻,而接受的元气本来就少,接受的元气少则受到伤害就深,伤害深则难以补救,难以补救就不能得道成仙。木槿和杨柳,折断后插种繁殖,能很快再生长,倒着插也能生长,横着种也能生长。生长容易的,没有能超过这些树木的了。如果埋种得既浅,时间又短,却又时而在树上雕刻,时而剥皮,时而摇动,时而拔起,虽然用肥沃的土壤来培养它,拿春天的雨水来滋润它,也还是摆脱不了枯死的命运。因为它的根须还没有生长牢固,没有时间吐出萌芽,水及营养物质来不及吸收而不能增强它的生命元气。人的生命作为一种实体,容易受到伤害而难以保养,与前述种树木相比差得很远,而攻击毁坏他的各种因素超过了雕刻剥皮,比摇动拔起更厉害,补益他们的少,损伤他们的多,故死亡是理所当然的。吐出废气、吸进新鲜空气的人用空气来助长元气,而元气大伤则难以活得长久。服食药物的人,用气血来补养血液,而血液将要枯竭时就难以补充了。奔跑就气喘吁吁,或者咳嗽,或烦闷,作体力劳动用力就气急气短乏力,这些就是元气耗损的症状。脸面上没有光泽颜色,皮肤干枯腊黄,唇燥口裂,脉搏无力,皮肤肌肉的纹理萎缩憔悴,这就是血液减少的症状。这二种症状既然在外表已表现衰竭,则生命的根本也在凋谢之中。如果是这样,那么得不到好的药物就不能得救了。凡修炼道术而不成功,谋求长生却得到死亡的人,他们并非没有元气血液,而是身体内产生元气和血液的根源已经丧失了,只剩下分枝旁流。犹如燃烧的炭火放入水中,火焰熄灭了而烟不会马上消失;已经断了的树木,枝干上的叶犹如生鲜。上述二件事情并不是没有余烟,也不是没有叶子,而是那种产生余烟、维持鲜叶的因素已事先灭亡了。世人认为发觉疾病的那一天才算有病,好比把断气的那天当成死亡的征兆一样。只埋怨风冷湿热,却不知风冷湿热不能伤害身体壮实的人,只担心身体虚弱、元气缺少的人不能经受,所以,易被它们伤害而已。怎么样来比较呢?假如有数人,年纪大小相同,服装厚薄、饮食多少又相等,都到沙漠中去,一起度过严寒的夜晚,白雪从天上飘落,厚厚的冰在地上凝结,寒风吹断枝条而令人夜间惊骇,咳出的口水冻结在嘴唇边上,则其中将会有独自被冻坏的人,而不一定所有的人都生病。这并不是冷气有所偏向,只是生病的人体质较差,不能忍耐抵抗罢了。都吃同一种食物,有的人却偏偏因此而生病,这并不是这种食物有偏向某人的毒性。用同样大小的容器一齐饮酒,而有的人清醒,有的人醉倒,这并不是酒的浓度有彼此不同。同样冒着炎热酷暑,而有的人却独自中暑死亡,这并不是天气炎热有公私之分。一起服用同一种药物,而有的人昏迷烦闷,这并不是药物的毒性及烈性有爱憎之分。所以,狂风冲击树林,枯朽的树枝先断;汹湧的波涛冲击崖岸,有裂缝的地方先塌;烈火在原野上燃烧,干燥的草卉最先烧着;各种碗坠落在地上,脆弱的独自破裂。由此可见,人们没有修炼道术,身体已经有了病,只是因为风寒暑湿的侵犯所诱发而已。假如能让人正气不衰竭,形体和精神相互守卫,外邪就不能伤害了。凡是修炼道术的人,常常担心太晚,而不担心过早。自恃年纪轻,身体力气正当刚强的人,自己劳役过度,百病交加,生命就象早晨的露珠一样危险。得不到金丹大药,只服草木类药物,可以略胜于常人,但不能延长他的生命的最大极限。故仙经说:养生要以不伤害身体作为根本。这是重要的格言。神农说:各种疾病不痊愈,怎么能够得以长生不死呢?这话说得的确可信。

有人问道:所谓伤害身体的东西,难道不就是男女之间的淫欲吗?抱朴子说:“又哪里只是淫欲一种原因呢?然而长生不死的关键在于返老还童的道术。高明的道士知道这一点就可以延年益寿、消除疾病,其次,可以不会用淫欲来伤害身体。如果年轻而且懂得返老还童的道术,服食阴丹以补益大脑和在长长山谷中采集玉的浆液,不服食药物也不会少于三百岁,但不能得道成仙而已。不懂得道术的人,古人比喻为用冰作的杯子盛装开水,用羽毛做的包裹来盛装炭火。而且还有,才能所不及却苦苦思求,就会受到伤害;力气不大而强行举重,就会受到伤害;悲伤哀痛过度,会受到伤害;欢喜快乐过度,会受到伤害;急切地追求私欲,会受到伤害;长久地高谈说笑,会受到伤害;不按时休息睡觉,会受到伤害;拉强弓硬弩,会受到伤害;过分醉酒呕吐,会受到伤害;吃饱了饭就睡,会受到伤害;跳跃跑步,喘息乏力,会受到伤害;欢呼哭泣,会受到伤害;男女不交媾,会受到伤害。被以上各种伤害因素都伤害过了的人则会过早死亡,过早死亡是不合乎规律的。所以,养生的方法是:唾沫不吐远处,行走不快步,耳朵不听得太累,眼睛不看东西太久,坐着时间不要太长,睡着不要睡得疲软,在寒冷来到之前就穿起衣服,在发热之前就解开衣服,不要等到饿极了才吃饭,吃也不要吃得太饱,不要等到渴极了才饮水,饮水也不宜过多。凡吃的太过则会造成食积,喝得太多则会产生痰癖之症。不要过分劳作或过分安逸,不要太晚起床,不要汗流太多,不要睡得太过,不要长时间驾车骑马,不要极目远望,不要多吃生冷食物,不要当风饮酒,不要频繁洗澡,不要志向过广、愿望过多,不要制造奇异和精巧的事和物。冬天不要太温暖,夏天不要太凉快,不要在星空下露宿,不要在睡眠时露出肩头,大寒大热、大风大雾都不要遭受。五味进口,不要偏嗜,因为酸味食多伤脾,苦味食多伤肺,辛味食多伤肝,咸味食多伤心,甜味食多伤肾,这是五行的自然规律。凡是上述所讲的伤害因素,也不是马上就会发现,时间久了就会损害寿命的。所以,善于养生的人,睡觉起床依四季不同而各有早晚,起居有最和缓的常规;调利筋骨,有俯体仰身的方法;杜绝疾病,隔离邪气,有吞气吐气的道术;运行荣、卫二气,有补和泻的方法;节制宣泄、劳作逸乐,有允许和禁止的要诀。忍住怒气以保全阴气、抑制喜乐以培养阳气。然后,先服食草木药物来补救亏损缺乏,再服金丹要药来固定无穷的生命。长生不死的道理,至此已讲完了。如果有人决意放任思想,自认为通知识、达天命,不拘泥于异端之说,放纵情怀,竭尽全力,不经意长生的人,听到这些话,虽然有“狂风吹过耳朵,闪电掠过眼睛”之说,也不足以比喻他们的态度。这种人虽然身体在流连忘返的玩乐中枯萎,元气在纨绔子弟的生活里断绝,却心甘情愿,又怎么可以告诉他们养生的事呢?不但是不采纳,还说是妖言讹诈。那么,希望他们相信,正所谓拿明镜给瞎子使用,拿管弦音乐让聋子欣赏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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