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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东晋-葛洪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0:32

右目录依道藏本定。按抱朴子内篇叙云,别为此一部名曰内篇,凡二十卷,与外篇各起次第也。又外篇自叙云,凡著内篇二十卷,外篇五十卷。又云,其内篇言神仙方药、鬼怪变化、养生延年、禳邪卻祸之事,属道家。其外篇言人閒得失、世事臧否、属儒家。隋书经籍志内篇亦属道家,与外篇分行。道藏虽并收外篇,原未合为一部。观其内篇之後,外篇之前,以抱朴子别旨一种閒隔之,可晓然矣。明人刻此书,从道藏取出,而不知其为三种,遂总名曰抱朴子,非也。今校刊内篇二十卷,不连外篇,以复葛氏之旧,兼正明人之误。旧唐书经籍志及各家书目俱为二十卷。隋志二十一卷,音一卷者,或加序目及音为二十二卷也。音久不传。道藏序在第一卷前,故不复列数云。或疑别旨既自为一种,何以不见於自叙。考道藏所收,又有抱朴子养生论及稚川真人较证术一卷,抱朴子神仙金汋经三卷,葛稚川金木万灵论,俱不见於自叙。然则别旨,正同斯例,盖皆非稚川所撰也。嘉庆十六年十月五松居士孙星衍叙录。

○校刊抱朴子内篇序

【原文】

道家宗旨,清净冲虚而已。其弊或流为权谋,或流为放诞,无所谓金丹仙药、黄白玄素、吐纳导引、禁咒符箓之术也。秦汉方士,绝不附会老子。即依讬黄帝,亦非道家之说。汉书艺文志以黄帝诸篇,分属道家神仙,盖本七略。七略又本於别录。刘子政固诵习鸿宝,笃信神仙者,而典校秘书,仍别方技於诸子之外,不相殽也。

东汉之季,桓帝好神仙,祠老子。张陵之子衡,使人为祭酒,主以老子五千文都习。神仙之附会道家,实昉於此。抱朴子内篇,古之神仙家言也。虽自以内篇属之道家,然所举仙经神符,多至二百八十二种,绝无道家诸子。且谓老子泛论较略,庄子文子关尹喜之徒,祖述黄老,永无至言,去神仙千亿里。寻其旨趣,与道家判然不同。又後世学仙者,奉魏伯阳为正宗。是书偶及伯阳内篇之名,并无一语称述,惟神仙传中言参同契假爻象以说作丹之意而已。是稚川之学,匪特与道家异,并与後世神仙家无几微之合。

余尝谓汉之仙术,元与黄老分途。魏晋之世,玄言日盛,经术多歧。道家自诡於儒,神仙遂溷於道。然第假借其名,不易其实也。迨及宋元,乃缘参同炉火而言内丹,钅柬养阴阳,混合元气,斥服食胎息为小道,金石符祝为旁门,黄白玄素为邪术,惟以性命交修,为谷神不死,羽化登真之诀。其说旁涉禅宗,兼附易理,袭微重妙,且欲并儒释而一之。自是而汉晋相传神仙之说,尽变无馀,名实交溷矣。然则葛氏之书,墨守师传,不矜妙悟。譬之儒者说经,其神仙家之汉学乎!

孙伯渊漕司,笃好古义,兼综九流,以明刻抱朴子及天一阁钞本错乱脱误,手自校雠,复属余与顾涧□各以家藏诸本,参证他书,覆校数过,伯渊叙录篇目,将以刊行。余因举神仙与道家者流,古今分合之故,论次为序,览者或有考焉。嘉庆十七年七月甲戌桐城方维甸撰。

按:明刻抱朴子於内篇之後,附入别旨一篇,专论吐纳导引,与内篇本意不合,辞义亦甚浅近,不似晋人手笔。考之稚川自叙,本无此书。隋唐诸志,皆不著录。惟宋史艺文志道家有抱朴子别旨二卷。注云,不知作者。亦不谓为稚川所著也。晚出之书,元不可信。且今本五百六十馀言,不盈一卷,并非宋元旧本。故削去之,不复附於篇末云。维甸又跋。

○葛洪撰述书目表

【原文】

抱朴子内篇二十卷抱朴子内篇序。抱朴子外篇自叙。隋志作二十一卷。今存。

抱朴子外篇五十卷自叙。隋志作三十卷,并云梁有五十一卷。今存。

碑颂诗赋百卷自叙。晋书本传颂作诔。仙苑编珠引陈马枢道学传同。

军书檄移章表笺记三十卷自叙。本传作檄移章表。

神仙传十卷自叙。本传。今存。

隐逸传十卷自叙。本传。

兵事方伎短杂奇要三百一十卷自叙。本传作方伎杂事。

金匮药方一百卷本传。

玉函方一百卷

抱朴子杂应篇。疑即前金匮药方。

肘後要急方四卷本传。杂应篇作救卒方三卷。隋志作肘後方六卷。旧唐志作肘後救卒方四卷。四库全书目录作肘後备急方八卷。今存。道藏正一部肘後备急方八卷,误题作葛仙翁。

神仙服食药方十卷隋志。

太清神仙服食经五卷新唐志。

服食方四卷唐释法琳辨正论卷九。

玉函煎方五卷隋志。

黑发酒方一卷崇文总目。通志略。

浑天论晋书天文志。文廷式补晋书艺文志。(简称补晋志)

幕阜山记一卷补晋志。潮说补晋志。略见于外篇佚文。

兵法孤虚月时秘要法一卷新唐志。

阴符十德经一卷新唐志。

抱朴子军术补晋志。云此外篇中佚篇也,严可均全晋文辑得四十二条。今别录其目。

金木万灵诀一卷宋志通志略。今存道藏洞神部众术类。盖删改金丹篇而成。太清玉碑子一卷宋志。葛洪与郑思远问答。今存道藏洞神部众术类。

大丹问答一卷今存道藏洞神部众术类。

还丹肘後诀三卷今存道藏洞神部众术类。

四家要诀一卷通志略。集刘向、陵阳子、抱朴子、狐刚子所记炼丹事。

抱朴子养生论一卷宋志。今存道藏洞神部方法类。

稚川真人校证术一卷今存道藏洞神部众术类。

神仙金汋经三卷通志略不著撰人。今存道藏洞神部众术类。

严可均曰:抱朴子养生论,前半即地真篇也,後半与极言篇相辅。稚川真人校证术是後人所演。

神仙金汋经三卷,其中下二卷,即金丹篇也。见铁桥漫稿

卷六代继莲龛为抱朴子叙。

孙诒让札迻十抱朴子微旨条云:

金汋经,晋宋间人依傅抱朴子假讬为之。

要用字苑一卷旧唐志。颜氏家训书证篇作字苑。马国翰有辑佚本。

史记钞十四卷新唐志。

汉书钞三十卷隋志。

後汉书钞三十卷旧唐志。

良吏传十卷本传。

集异传十卷本传。

西京杂记六卷旧唐志。

四库全书简明目录子部十二云:旧本或题汉刘歆撰,或题晋葛洪撰,实则梁吴均撰。但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子部七考定为葛洪作。今存。

汉武内传一卷隋志不著撰人。文廷式补晋志云:日本见在书目题葛洪,今从之。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子部七考定为晋葛洪撰。今存道藏洞真部记传类。

老子道德经序诀二卷旧唐志。

修撰庄子十七卷释法琳辨正论。补晋志。

丧服变除一卷隋志。

遯甲肘後立成囊中秘一卷隋志。

登涉篇作囊中立成。

遯甲返覆图一卷隋志。

遯甲要用四卷隋志。

遯甲秘要一卷隋志。

遯甲要一卷隋志。

三元遯甲图三卷旧唐志。

龟决二卷隋志。

周易杂占十卷隋志。

抱朴君书隋志集部。

序房内秘术一卷隋志称葛氏撰。新唐志。或即葛洪。

太一真君固命歌一卷宋志。

抱朴子别旨一篇通志略。今存道藏太清部。盖後人掇辑吐纳导引之诀而成,殆与胎息术相类。

胎息要诀一卷通志略。

胎息术一卷补晋志。

郭文传补晋志。明案:郭文,字文举,河内轵人。与葛

洪同时亦遭世乱而隐者。先洪卒。见晋书隐逸本传。

五金龙虎歌一卷崇文总目。

五岳真形图文一卷崇文总目。

老子戒经一卷通志略。

关中记一卷宋志。玉海引中兴书目。

马阴二君内传一卷宋志。

隐沦杂诀一卷宋志。明案抱朴子杂应篇答问隐沦之道,或为杂诀之所本。

元始上真众仙记一卷宋志。今存道藏洞真部谱錄类。刘师培读道藏记云:此书“次行题葛洪枕中记五字,中志各仙官位号及治所,即今所传枕中记也”。

明案:道藏洞神部方法类另有枕中记一卷,言养生接命之术,与众仙记内容迥异。通志略著录唐孙思邈枕中记一卷,未知孰是。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云:枕中书一卷,旧本题晋葛洪撰。考隋、唐、宋艺文志但有墨子枕中记及枕中素书,而无葛洪枕中书。此本(枕中书)一名元始上真众仙记。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卷十九谓枕中书提到许穆与许玉斧,而洪当长于穆,许玉斧更其後辈,二人之去世,洪皆不及见,安得取而著之书中。是枕中书(上真众仙记)之“不出於(葛)洪亦明矣”。余先生之说是。

抱朴子玉策记补晋志。

明案:此盖抱朴子引玉策记,非葛洪所撰之玉策记也。徐坚初学记卷二十九狐第十三条引抱朴子玉策记曰:“狐及狸狼,皆寿八百岁,满三百岁暂变为人形”。正是抱朴子对俗篇引玉策记之语(参校敦煌残卷文字)。遐览篇已著录玉策记一卷,足徵葛洪曾见其书。而初学记始误以玉策记属抱朴子。严可均铁桥漫稿卷六云此记恐後人依讬之书。亦不确。余意并非後人有意假讬,实乃唐人徐坚辈误题耳。

目录

1 嘉遁卷第一

2 逸民卷第二

3 勖学卷第三

4 崇教卷第四

5 君道卷第五

6 臣节卷第六

7 良规卷第七

8 时难卷第八

9 官理卷第九

10 务正卷第十

11 贵贤卷第十一

12 任能卷第十二

13 钦士卷第十三

14 用刑卷第十四

15 审举卷第十五

16 交际卷第十六

17 备阙卷第十七

18 擢才卷第十八

19 任命卷第十九

20 名实卷第二十

21 清鉴卷第二十一

22 行品卷第二十二

23 弭讼卷第二十三

24 酒诫卷第二十四

25 疾谬卷第二十五

26 讥惑卷第二十六

27 刺骄卷第二十七

28 百里卷第二十八

29 接疏卷第二十九

30 钧世卷第三十

31 省烦卷第三十一

32 尚博卷第三十二

33 汉过卷第三十三

34 吴失卷第三十四

35 守塉卷第三十五

36 安贫卷第三十六

37 仁明卷第三十七

38 博喻卷第三十八

39 广譬卷第三十九

40 辞义卷第四十

41 循本卷第四十一

42 应嘲卷四十二

43 喻蔽卷第四十三

44 百家卷第四十四

45 文行卷第四十五

46 正郭卷第四十六

47 弹祢卷第四十七

48 诘鲍卷第四十八

49 知止卷第四十九

50 穷达卷第五十

51 重言卷第五十一

52 自叙卷第五十二

嘉遁卷第一

【原文】

抱朴子曰:有怀冰先生者,薄周流之栖遑,悲吐握之良苦。让膏壤于陆海,爰躬耕乎斥卤。秘六奇以括囊,含琳琅而不吐。谧清音则莫之或闻,掩辉藻则世不得睹。背朝华于朱门,保恬寂乎蓬户。绝轨躅于金张之闾,养浩然于幽人之仵。谓荣显为不幸,以玉帛为草土。抗灵规于云表,独违今而遂古。庇峻岫之巍峨,藉翠兰之芳茵。漱流霞之澄液,茹八石之精英。思眇眇焉若居乎虹霓之端,意飘飘焉若在乎倒景之邻。万物不能搅其和,四海不足汩其神。

【译文】

抱朴子说:有一位怀冰先生,鄙薄孔子周游天下的忙碌不安,又觉得周公吐哺握发以求贤才过于悲苦,于是让出了富饶和肥沃的土地,亲自到盐碱地去耕作。胸藏出奇制胜的谋略而不显现,腹怀珠玑但不吐露。有高妙的见解,但没有人听说过;能写很华美的文章,但世上不能够看到。抛却富有朝气的才华,不用之于朱门大户,只是保住恬静的荜户蓬门。足迹绝不涉功臣世族之家,只在隐士行列中怡养浩然正气。把荣耀显达称为不幸,将宝玉绫罗视如粪土。把对福𧙓的谋求抛到九霄云外,独自背离时尚而追随古人。以巍峨的深山峻岭为荫庇,坐卧于生满青翠芳香兰花的如茵草地上。用流霞所凝的清水漱洗,品尝八种石料的精髓,思绪遥远似乎置身于彩虹的顶端,神志飘飘好像是在九天的最高处。万物都搅扰不了他的平和,四海也不足以弄乱他的精神。

【原文】

于是有赴势公子闻之,慨然而叹曰:空谷有项领之骏者,孙阳之耻也;太平遗冠世之才者,赏真之责也。安可令俊民全其独善之分,而使圣朝乏乎元凯之用哉!

【译文】

于是有一位好趋附权势的公子听说了,感慨地叹息道:空阔的山谷中有放荡不羁的骏马,是相马者伯乐的耻辱;太平盛世忽略了冠世英才,是鉴别选拔真才者的责任。怎么能让贤明的人才实现他独善其身的志向,而使圣明的朝廷缺少八元八凯般的贤达俊士呢!

【原文】

乃造而说曰:徒闻振翅竦身,不能凌厉九霄,腾跚玄极,攸叙彝伦者,非英伟也。今先生操立断之锋,掩炳蔚之文,玩图籍于绝迹之薮,括藻丽乎鸟兽之群,陈龙章于晦夜,沈琳琅于重渊,蛰伏于盛夏,藏华于当春;虽复下帷覃思,殚毫骋藻,幽赞太极,阐释元本,言欢则木梗怡颜如巧笑,语戚则偶嚬顣而滂沱,抑轻则鸿羽沈于弱水,抗重则玉石漂于飞波,离同则肝胆为胡越,合异则万殊而一和,切论则秋霜春肃,温辞则冰条吐葩,摧高则峻极颓沦,竦卑则渊池嵯峨,疵清则倚暗夜光,救浊则立澄黄河。然不能沾大惠于庶物,著弘勋于皇家,名与朝露皆曦,体与蜉蝣并化,忽崇高于圣人之宝,忘川逝于大耋之嗟,窃为先生不取焉。

【译文】

于是就到怀冰先生那儿去劝说道:我只听说振翅奋飞,竦身一跃,不能飞至九霄云外,腾游在天的最高处,安排好人世间的正常秩序的人,不是英伟之才。如今先生手握挥可立断的刀剑,掩藏鲜明华美的文采;在没有人迹的地方研究文籍图书,在鸟兽群中搜集华美的装饰,在黑夜中摆列龙形的花纹,把美玉沉入深渊;盛夏时却像虫子一样冬眠,正当春天反把花收起来。虽然更进一步地教授学生深入思考,放开笔尽力施展自己的文才,令隐而难晓的万物之原显而易见,阐释根本。谈得欢乐了,木梗也会满面愉悦显出美好的笑容;谈得忧伤了,土偶似乎也皱眉蹙额涕泪滂沱。按低轻物就使羽毛沉入弱水,抬举重物就使玉石漂浮在水流上。分离同在一处的,近如肝胆也会变得远同北胡和南越;合并分开的,那么相差万千也能并在一起。严厉的批评像秋霜一样使阳春肃杀一片,温和的言词则能使冰条开出鲜花。摧折高物,那么高峻的山峰也要塌落;耸拔低矮的东西,那么深渊池潭也将变成高山。非议清物会偏颇地说月亮无光,援救浊者就马上使黄河清明澄澈。但是,这不能使广大的百姓得到恩惠,不能在皇帝面前显出功勋。名声像晨露被晒干一样很快就消失了,躯体和短命的蜉蝣一样很快被化解了。忘记了崇高的被称作圣人宝物的地位,忘却了孔夫子高龄时于川上所发“逝者如斯”的感叹。我认为先生不该取这种态度。

【原文】

盖闻大者天地,其次君臣。先圣忧时,思行其道,三月无君,皇皇如也。耻今圣主不与尧舜一致,愍此黎民不可比屋而封,故或负鼎而龙跃,或扣角以凤歌,不须蒲轮而後动,不待文王而後兴。潜初飞五,与时消息,进有攸往之利,退无濡尾之累,明哲以保身,宣化以济俗。使夫承兰风以倾柯,濯清波以遣秽者,若沈景之应朗鉴,方圆之赴规矩。故勋格上下,惠沾八表。夫有唐所以巍巍,重华所以恭己,西伯所以三分,姬发所以革命,桓文所以一匡,汉高所以应天,未有不致群贤为六翮,托豪杰为舟辑者也。若令各守洗耳之高,人执耦耕之分,则稽古之化不建,英明之盛不彰,明良之歌不作,括天之网不张矣。

【译文】

我仿佛听说:最大的是天地,其次是君臣。先代圣人珍惜时间,想推行自己的主张。三个月没找到任用自己的国君,就惶恐不安。对当今的君主不能和尧舜一样而感到羞耻,怜悯于百姓不挨家挨户都值得旌表,因此有的背着鼎去求取官职,有的敲牛角唱歌以求任用。并不等待用轮缠蒲草的车子来接才动身,也不等一定像文王那样的贤君才出仕。隐而不仕或出仕为官,都随时代的变化而变化。向前可以有封侯之利,退后没有力不胜任的忧虑。洞察事理以保全自身,传布德化来救助世俗,使社会乘祥瑞之风摧折时弊的冗枝,用清水来洗濯去污秽,就像是隐藏的美景被明镜照亮,使方更合于方矩,圆更符于圆规。因而上下都可建功立业,恩惠可以达到极远的四面八方。唐尧之所以建立巍如高山的伟大事业,虞舜之所以恭谨律己无为而治,周文王之所以三分天下有其二,周武王之所以施变革以应天命,齐恒公晋文公之所以使整个天下得到匡正,汉高祖之所以顺从天意,没有不罗致大批贤者做为自己的羽翼,依靠才智出众的人做为自己的舟船的。如果让人们都像许由那样不愿过问世事,都像长沮桀溺那样并耕于田间,那么上古时代的教化不能建立,英明君主创立盛世不能成功,贤明君臣的颂歌唱不起来,像天网一样的对整个天下的统治也就不能施行了。

【原文】

故藏器者珍于变通随时,英逸者贵于吐奇拨乱。若乃耀灵翳景于云表,则丽天之明不著;哮虎韬牙而握爪,则搏噬之捷不扬;太阿潜锋而不击,则立断之劲不显;骥騄踠趾而不驰,则追风之迅不形;并默则子贡与喑者同口,咸暝则离朱与蒙瞽不殊矣。先生洁身而忽大伦之乱,得意而忘安上之义,存有关机之累,没无金石之声,庸人且犹愤色,何有大雅而无心哉!

【译文】

因此,胸怀奇才的人重视随时代变通,才华出众的人崇尚出奇谋整治乱世。至于说太阳的光辉如果被云彩遮住了,那么照亮天空的光明就不能显现;咆哮的老虎藏起牙齿收起利爪,那么搏杀啃咬的敏疾就看不出来了;太阿宝剑藏起锋刃而不砍杀,它一下斩断的劲力就显示不出来;骏马蜷曲蹄子而不奔驰,那么追风的高速也不形于外;都闭上嘴保持沉默,那么善言巧辩的子贡和哑人没有区别;都闭着眼睛,那么明目的离朱和盲者毫无二致。先生洁身自好,但忽略了君臣这一基本人伦的混乱;悠然自得,但忘记了安顿君主的起码责任。活着有不能吐言展才的缺陷,死后也不能勒名于钟鼎碑碣垂留后世,平庸之人尚且愤懑忧郁,为什么有大德大才的您反而无动于衷呢?

【原文】

夫绳舒则木直,正进则邪凋,有虞举则四凶戮,宣尼任则少卯枭,犹震雷骇则鼛鼓堙,朝日出则萤烛幽也。不拯招魂之病,则无为效越人之绝伎;不奖多难之世,则无以知非常之远量。高拱以观溺,非勿践之仁也,怀道以迷国,非作者之务也。若俟中唐殖占日之草,朝阳繁鸣凤之音,郊跱独角之兽,野攒连理之林,长旌卷而不悬,干戈戢而莫寻,少伯方将告退于成功,孰能相擢乎陆沈哉?深愿先生不远迷复哉!

【译文】

墨线拉开木材就会锯直,正义者进身邪恶就会衰败。虞舜被奉立四个凶恶的部落首领就被惩罚,孔子被任用就诛杀了少正卯;这就像是雷声震响大鼓之音也被掩盖,太阳一出来萤火虫和火把的光就显得暗淡无光一样。不拯救会夺去生命的疾病,那么神医扁鹊的绝技就无法显现;不在多灾多难的时代辅佐君王,就无从了解一个人非同一般的才能。高拱双手看人溺水,不符合公刘不准踩踏路旁芦苇的仁德精神,胸怀治国之道而使国家混乱,不是圣贤之人该存的追求。如果等待庭院道边长出可显示日期的灵草,凤凰的鸣叫在朝阳之坡频响;郊外有独角的瑞兽麒麟到来,野地簇聚着连理的树枝;战旗卷起来不再悬挂,武器都收起来没人使用,那时范蠡之流还正要在功成之后告退,还有谁能从隐居中把您提拔出来呢?非常希望先生不要在迷途上走得更远。

【原文】

于是怀冰先生萧然遐眺,游气天衢,情神辽缅,旁若无物。俯而答曰:呜呼!有是言乎?盖至人无为,栖神冲漠,不役志于禄利,故害辱不能加也;不躇跱于险途,故倾坠不能为患也。藜藿不供,而意佚于方丈;齐编庸民,而心欢于有土。寝宜僚之舍,闭干木之闾,携庄莱之友,治陋巷之居,确岳峙而不拔,岂有怀于卷舒乎?以欲广则浊和,故委世务而不纡眄;以位极者忧深,故背势利而无馀疑。其贵不以爵也,富不以财也。侣云鹏以高逝,故不萦翮于腐鼠;以蕃武为厚诫,故不改乐于箪瓢。

【译文】

于是怀冰先生平静悠闲地眺望远方,神游太空,面容神色幽远而深沉,似乎身旁无人存在。俯身回答说:唉呀!有这种话吗?大概到了最高境界的人是顺应自然,清静虚无,凝神专一,虚寂恬静的。不用心于追求俸禄利益,因此损害和侮辱都不能加于其身;不会在险途上徘徊,因此坍塌坠落都不能对他构成祸患。野菜都吃不饱,但情绪都比有方丈美食还要快乐;虽然和编入户籍的平民一样贫贱,却比有封地的诸侯还高兴。睡在勇士熊宜僚的房子里,关上隐者段干木的大门;与庄周、老莱子之类的人交友,整理狭小简陋的居室。意念坚定,就像屹立的山峰一祥不可动摇,难道还会关心仕进还是隐退吗?感觉欲望多污浊之气会融入,所以就抛却世俗的追求毫不瞥视;认为位极人臣的人忧虑深重,因此远离权势利益毫不犹豫。似乎觉得尊贵不是靠爵位,富有不是靠财产。和云中的大鹏一起高翔远去,所以不会在腐鼠周围飞来绕去;以陈蕃、窦武谋事被杀为深重的教训,所以不改变一筐饭一瓢水的自有乐趣。

【原文】

且夫玄黄遐邈,而人生倏忽,以过隙之促,托罔极之间,迅乎犹奔星之暂见,飘乎似飞矢之电经。聊且优游以自得,安能苦形于外物哉!夫鸾不絓网,驎不堕阱,相彼鸟兽,犹知为患,风尘之徒,曾是未吝也?

【译文】

另外天地辽阔无边,而人生是短暂的。以自己白驹过隙般的短暂人生,托身于没有尽头的时空中,其迅疾就像流星闪现,其短暂如飞箭被闪电照亮。姑且无拘无束、悠然自得地生活,怎么能让身外的名利地位劳累自己的躯体呢?鸾凤不会被罗网所阻,麒麟不会坠入陷阱。看那些鸟兽尚且懂得祸患的产生,追逐仕进官位的人,难道连这些鸟兽都不如吗?

【原文】

若夫要离灭家以效功,纪信赴燔以诳楚,陈贾刎颈以证弟,仲由投命而葅醢,嬴门伏剑以表心,聂政感惠而屠葅,荆卿绝膑以报燕,樊公含悲而授首,皆下愚之狂惑,岂上智之攸取哉!

【译文】

至于要离杀死家人去效劳立功,纪信因诳骗项羽救刘邦而被烧死,陈贾以自刎来为弟弟做证,子路为结冠缨而被剁为肉酱,侯嬴伏剑自杀来表明忠心,聂政为感恩而行刺自杀,荆柯为报答燕公子而被砍断了腿,樊于期含悲献出了自己的头,这些都是下等的愚蠢人颠狂糊涂的行为,哪里是有大智的人所应取法的呢!

【原文】

盖禄厚者责重,爵尊者神劳。故漆园垂纶,而不顾卿相之贵;柏成操耜,而不屑诸侯之高。羊说安乎屠肆,杨朱吝其一毛。侥求之徒,昧乎可欲,集不择木,仕不料世,贪进不虑负乘之祸,受任不计不堪之败;论荣贵则引伊周以救溺,言亢悔则讳覆餗而不记;伺河龙之睡而拨明珠,居量表之宠而冀无患;耽漏刻之安,蔽必至之危;无朝菌之荣,望大椿之寿;似蹈薄冰以待夏日,登朽枝而须劲风;渊鱼之引芳饵,泽雉之咽毒粒;咀漏脯以充饥,酣鸩酒以止渴也。

【译文】

大体说来,俸禄丰厚的人责任重大,爵位尊贵的人要多操心劳神。因此,庄周垂钓于濮水,对卿相的尊贵不加顾望;柏成子高亲自耕种而不屑于诸侯的高位,屠羊说安于在市肆里中做个屠夫,杨朱则不肯拔一毛以利天下。非分贪求的人,被他们可以实现的欲望弄得暗昧无知,就像鸟落脚没选择好树木一样,求官但对时事没有估计,贪图仕进而没想到居非其位、才不称职所造成的祸患,接受职位没有考虑能力承受不了的失败;谈论荣耀显贵想学习伊尹、周公挽救颓危之势,说到盛极衰败后的悔恨又避讳力不胜任而败事;想乘着河中之龙睡着的机会拨取明珠,身居可制定法度规章的高位却希冀没有祸患;沉浸在片刻的安宁之中,却不了解必然到来的危险;没有朝菌那样的繁茂,却期望像大椿那样长寿。这就像走在薄冰上等待夏天降临,踩在枯朽的树枝上等待劲风吹来,潭中之鱼吞吃钓饵,沼地的雉鸡咽下毒丸;咀嚼变质有毒的干肉充饥,畅饮鸩酒来止渴一样。

【原文】

昔箕子睹象箸而流泣,尼父闻偶葬而永叹,盖寻微以知著,原始以见终。然而暗夫蹈机不觉,何前识之至难,而利欲之弥笃邪!周成贤而信流言,公旦圣而走南楚,托鸱鸮以告悲,赖金縢以仅免。况能寤之主,不世而一有;不悦之谤,无时而暂乏。德不以激烈风而起毙禾,事不以载圭璧而称多才,嗟泣靡及,宜其然也。

【译文】

从前箕子看见用象牙筷子而流泪,孔子听说用偶俑随葬而长叹,都是发现了小毛病而知道大问题,推究起始而预见终了。但是愚昧的人对事情已经出现的表征都觉察不到,怎么会有最难做到的先见之明?而只能是对利益的更顽固的追求!

周成王贤明但听信流言,周公旦圣德但避走到南楚,借《鸱鸮》来表达自己的伤悲,依靠金滕匮中收藏的祝文才除掉不实的恶名。更何况能够醒悟的君主并不是每代都有的,而令人不悦的诽谤之词却是总不缺少;道德不能像周成王那样激发起大风而扶起倒伏的禾苗,作事也不能像周公那样持圭璧自称多才,甘愿代替武王去死,叹息和哭泣也不能挽回,这也是很必然的。

【原文】

夫渐渍之久,则胶漆解坚;浸润之至,则骨肉乖析;尘羽之积,则沈舟折轴;三至之言,则市虎以成。故江充疏贱,非亲于元储,後母假继,非密于伯奇;而掘梗之诬,灭父子之恩;袖蜂之诳,破天性之爱。又况其他,安可自必。嗟乎!伍员所以怀忠而漂尸;悲夫!白起所以秉义而刎颈也。盖彻鉴所为寒心,匠人之所眩惑矣。

【译文】

被水浸泡得时间长了,那么坚固的胶和漆也要化解开裂;谗言不断,那么亲生骨肉也会出矛盾生嫌隙。尘埃、羽毛积聚多了,照样会沉没舟船压断车轴;有三个人说市上有老虎,那么这种谎言也会被人相信。因此江充血缘疏远地位低下,并非比太子和皇帝更亲近,后母只是续弦的继妻,并不比伯奇和父亲更密切;但掘出桐木人的诬陷,毁灭了父子恩情;袖中藏蜂制造的假象,破坏了天伦友爱。又何况其他情况,怎么可以自认为必然如何呢?可叹哪!伍员之所以胸怀忠诚而漂尸河中;可悲呀!白起之所以满腔正义而自刎脖颈。这些令洞察事物者寒心,使目光短浅者糊涂。

【原文】

又欲推短才以厘雷同,仗独是以弹众非。然不睹金虽克木,而锥钻不可以伐邓林;水虽胜火,而升合不足以救焚山。寸胶不能治黄河之浊,尺水不能却萧丘之热。是以身名并全者甚稀,而先笑後号者多有也。畏亢悔而贪荣之欲不灭,忌毁辱而争肆之情不遣,亦犹恶湿而泳深渊,憎影而不就阴,穿舟而息漏,猛爨而止沸者也。

【译文】

又要以己身所不擅长去改变众口一词的局面,依靠一个人的正确去抨击众人的错误。但是没看到金属虽然可以制服树木,但锥子钻子不能用来砍伐邓林;水虽然能够战胜火,而一升一合,也不够用以扑灭山火。一寸长的胶不能令混浊的黄河变清,一尺高的水不能退掉萧丘岛上的热气。因此自身和名声两全的人非常稀少,而先大笑后号哭的人很多。害怕盛极而衰的悔恨,但贪图荣华的欲望没有灭绝;忌讳诋毁污辱,但争夺显赫的想法没有摒弃,就好像厌恶水却潜入深潭,憎恨影子但不去背阴处,凿破船底来制止船漏,拼命烧火去让水不沸腾一样。

【原文】

夫七尺之骸,禀之以所生,不可受全而归残也;方寸之心,制之在我,不可放之于流遁也。躬耕以食之,穿井以饮之,短褐以蔽之,蓬庐以覆之,弹咏以娱之,呼吸以延之,逍遥竹素,寄情玄毫,守常待终,斯亦足矣。且夫道存则尊,德胜则贵,隋珠弹雀,知者不为。何必须权而显,俟禄而饱哉!

【译文】

七尺高的身躯,是从父母那里禀承而来的,不能承受时完整而归还时残缺。方寸大小的心,控制它在于自身,不能让它放任自流。亲自耕种吃饭,凿井饮水,用短的粗布衣服遮蔽身体,用蓬草的房子藏身,弹琴唱歌自娱自乐,吐故纳新以延年益寿,在史册典籍中玩味自得,在笔墨中寄托情怀,甘守贫贱以待终年,这样也就够了。再说,道义在胸就尊崇,德操高尚就高贵,用隋侯之珠去打鸟雀,聪明的人不会去做。何必要等待权势来荣显,等待俸禄才充实呢?

【原文】

且夫安贫者以无财为富,甘卑者以不仕为荣。故幼安浮海而澄神,胡子甘心于退耕。逢比有令德之罪,信布陷功大之刑。一枝足以戢鸾羽,何烦乎丰林?潢洿足以泛龙鳞,岂事乎沧海?藜藿嘉于八珍,寒泉旨于醽醁;蹑履美于赤舄,缊袍丽于衮服;把橦安于杖钺,鸣条乐乎丝竹;茅茨艳于丹楹,辨椽珍于刻桷;登高峰为台榭,疵岩溜为华屋;积篇章为敖庾,宝玄谈为金玉;弃细人之近恋,捐庸隶之所欲;游九皋以含欢,遣智慧以绝俗。同屈尺蠖,藏光守朴;表拙示讷,知止常足。然後咀嚼芝芳,风飞云浮;曦景九阳,附翼高游;仰栖梧桐,俯集玄洲。孰与衔辔而伏枥,同被绣于牺牛哉!

【译文】

另外安于贫穷的人把没有钱财当做富有,甘愿卑微的人以不当官为荣耀。因此管宁浮海归乡而内心宁静澄彻,胡昭甘心情愿亲自耕种田地。关龙逢和比干有道德太好的罪过,韩信和英布因功大而遭刑罚。一根树枝就可以令鸾凤落脚,何必麻烦用茂密的树林呢?池塘和水洼就能浮起蛟龙,哪里还用得着到大海中去呢?野菜比珍馐更加味美,清凉的泉水比美酒还要甘甜;拖鞋比帝王的赤舄更漂亮,絮麻的袍子比三公的衮服还好看,拿根木棒比扛着斧钺安全,风吹树枝比丝竹乐器的演奏动听;茅草房子比红柱的华屋艳丽,原木椽子比雕刻的椽子珍贵;登上高山就是登台榭,有岩洞蔽身就是住进了华美的房屋;写出的著作积累起来就是大粮仓,珍爱自己的玄妙议论就是金子和玉石;抛开短见的人依恋的浅显追求,扔掉平庸仆人般的欲望;在曲折深远的沼泽中遨游而感到欢乐,运用聪明才智就感到超凡脱俗。和尺蠖一样曲身收敛,藏起光亮保守淳朴之风;表现笨拙之态,显示言语迟钝,懂得凡事有限度就总是知足。这样之后再去体味芝兰的芬芳,像风一样飘飞,像云一样浮动。到天地的边缘去沐浴阳光,乘凤到高空去畅游,向上在梧桐树上栖息,向下在北海玄洲落脚。这与咬上嚼子关在马厩中的马、披上绣衣准备做祭品的牛相比怎么样?

【原文】

赴势公子曰:夫入而不出者,谓之耽宠忘退;往而不反者,谓之不任无义。故达者以身非我有,任乎所值。隐显默语,无所必固。时止则止,时行则行。束帛之集,庭燎之举,则君子道长,在天利见。若运涉阳九谗胜之时,则不出户庭,括囊勿用。龙起凤戢,随时之宜。古人所以或避危乱而不肯入,或色斯而不终日者,虑巫山之失火,恐芝艾之并焚耳。

【译文】

赴势公子说:入朝为官不知退隐的人,被称为沉溺于高位忘记退身;隐遁山林不肯入仕的人,被称为不做官不合道义。因此通达事理的人认为身体不属于自己,随所遇到的情况而变。或隐逸,或显达,或沉默,或发言,没有一个一成不变的做法。时势需要停就停,时势需要做就做。在君主礼聘俊士、虚位求贤的时候,君子掌权,就应该出仕为官。至于遭遇厄运,谗言占上风的时候,就足不出户,缄口不言,不为君用。是像龙那样兴起,还是像凤那样隐藏,是随情况而改变的。古代的人之所以有的躲避危险不入危邦求仕,有的迅速离开不等一天终了,是顾虑巫山失火,把紫芝萧艾一起烧死。

【原文】

方今圣皇御运,世夷道泰,仁及苍生,惠风遐迈,威肃鬼方,泽沾九裔;仪坤德以厚载,拟乾穹以高盖;神化则云行雨施,玄泽则烟煴汪濊;四门穆穆以博延,主思英逸以俾×。此乃千载所希值,剖判之一会。而先生慕嘉遁之偏枯,不觉狷华之患害也;务乎单豹之养内,未睹暴虎之犯外也。是闻涉水之或溺,则谓乘舟者皆败;以商臣之凶逆,则谓继体无类也。

【译文】

如今圣明的皇帝统御国运,世上平和大道安泰,仁慈布及山野,恩惠传播到远方,威风使域外的方国肃然,德泽使天边也能得到。学习大地以厚德托载万物,模仿天穹高高笼罩人间;神妙的感化如云如雨潜移默化,皇恩广施浩荡无边;恭敬地打开四面之门以便广请贤才,君主盼望超逸的英杰来让他们治理国家。这是千年少遇的时候,是开天辟地以来的唯一机会。但先生追慕合道退隐这种有偏颇之举,没感觉到狂狷、华士行为的祸害,追求像单豹一样地涵养内心,但没有看到凶恶的老虑吃了他的躯体。这相当于听说渡河有人淹死了,就说乘船的人都会遇险;因为楚国商臣凶恶悖逆,就说继承者也没有好人了。

【原文】

怀冰先生曰:圣化之盛,诚如高论。出处之事,人各有怀。故尧舜在上,而箕颍有巢栖之客;夏後御世,而穷薮有握耒之贤。岂有虑于此险哉?盖各附于所安也。是以高尚其志,不仕王侯,存夫爻象,匹夫所执,延州守节,圣人许焉。

【译文】

怀冰先生说:圣明教化的繁盛,确实像你所说的那样。出仕还是隐居的事,人们各怀想法。因此尧、舜在位的时候,箕山颍水有筑巢而居的许由;夏禹统御天下的时候,偏僻的地方也有亲身持耒耜种地的贤者柏成子高。怎么会想到这些危险呢?大约是各自归于觉得安适的地方。因此崇尚自已的志向不去王侯那里作官,表现在爻象之中;普通百姓执着的志向,像延陵季子守节不肯为君,是圣人所赞成的。

【原文】

仆所以逍遥于丘园,敛迹乎草泽者,诚以才非政事,器乏治民,而多士云起,髦彦鳞萃,文武盈朝,庶事既康,故不欲复举熠耀以厕日月之间,拊甂瓴于洪锺之侧,贡轻扇于坚冰之节,炫裘炉乎隆暑之月,必见捐于无用,速非时之巨嗤。若拥经著述,可以全真成名,有补末化;若强所不堪,则将颠沛惟咎,同悔小狐。故居其所长,以全其所短耳。虽无立朝之勋,即戎之劳;然切磋後生,弘道养正,殊涂一致,非损之民也。劣者全其一介,何及于许由,圣世恕而容之,同旷于有唐,不亦可乎!

【译文】

我之所以在隐逸中逍遥,在草野民间收敛行迹,实在是因为才干不适于政事,缺少治理百姓的能力。而众多贤士像白云般兴起,杰出的人才像鱼鳞一样聚集排列,文臣武将满朝,诸事妥帖,因此不想再举小小燐火放在太阳月亮之间,在洪钟旁边拍打盆盆罐罐,在结坚冰的季节献上一把轻扇,在盛夏月份卖弄皮裘和火炉,这必然因为无用而被人们扔掉,因为不合时宜大大招致人们的讥笑。如果抱着经典著书立说,还能够保全天性成就名声,对教化有微小的补益;如果强迫去干不能胜任的事,只能是走入困境还尽是过错,将有和过河小狐一样的始易终难的后悔。故此只是发挥长处,而掩益短处罢了。虽然没有立于朝廷的勋效,上阵作战的功劳,但培养磨砺年轻人,弘扬大道培养正气,与他们可算是殊途同归,并非有坏作用的人。至差也能保全自身一人,可以追随许由;伟大通达的时代可以原谅并容纳我们,正如当年唐尧宽大地对待许由、巢父一样,不也可以吗!

【原文】

赴势公子勃然自失,肃尔改容,曰:先生立言助教,文讨奸违,摽退静以抑躁竞之俗,兴儒教以救微言之绝,非有出者,谁叙彝伦?非有隐者,谁诲童蒙?普天率土,莫匪臣民。亦何必垂缨执笏者为是,而乐饥衡门者可非乎!夫群迷乎云梦者,必须指南以知道;并乎沧海者,必仰辰极以得反。今闻嘉训,乃觉其蔽。请负衣冠,策驽希骥,泛爱与进,不嫌择焉。

【译文】

赴势公子突然感觉若有所失,变为恭敬的面容,说道:先生著书立说辅助教化,写作文章讨伐奸逆,倡导退隐恬静来抑制急于争抢的风俗,兴举儒家教诲来拯救孔子以后断绝了的精深微妙之言。没有出仕为官的人,谁来整肃常道?没有隐逸山林的人,谁来教诲儿童?普天下所有的士人,没有谁不是皇帝的臣民,为什么一定要垂冠缨执笏板才是对的,而乐道忘饥居住陋室的隐者就不对呢?成群的人在云梦泽中迷失了方向,必须要有司南指明方向才知道路途;一起在大海中迷失了方向,必须仰观北斗星才能够返回。现在听到您的出色的教诲,才看到自己的无知。我请求为您拿衣帽当个学生,您鞭打我这个驽马,使我能追随骏马,广施仁爱,帮我进步,不要嫌弃呀。

逸民卷第二

【原文】

抱朴子曰:余昔游乎云台之山,而造逸民,遇仕人在焉。仕人之言曰:明明在上,总御八紘,华夷同归,要荒服事;而先生游柏成之遐武,混群伍于鸟兽。然时移俗异,世务不拘,故木食山栖,外物遗累者,古之清高,今之逋逃也。君子思危于未形,绝祸于方来,无乃去张毅之内热,就单豹之外害,畏盈抗虑,忘乱群之近忧,避牛迹之浅崄,而堕百仞之不测,违濡足之泥泾,投炉冶而不觉乎?

【译文】

抱朴子说:我以前到云台山游历,并到一位隐逸的人那里去拜访,遇到一位做官的人在那儿,这位做官的人说:贤明的君主在上,统御着四面八方很远的地方,华夏和四夷同归其版图,极远处都来臣服奉事;而先生却去寻游柏成子高的遥远足迹,与鸟兽为伍成群。但是时代已经前进,风俗已经变化,社会追求的是不受约束。因此以野树的果实充饥,在山中居住,抛却身外之物的拖累,古代认为是清高,现在认为是逃避,君子考虑危险是在它没形成的时候,杜绝祸患应在它到来之前,岂不是去掉了张毅的内心焦灼,而走向单豹被虎吃掉的危险境地;害怕盈满而思虑遥远,却忘记了惑乱百姓的忧患就在眼前;避开了牛蹄窝的小小危险,却堕入万丈的深渊;躲开能把脚沾湿的泥水之地,却落进冶炼的炉子而没觉察吧?

【原文】

逸民答曰:夫锐志于雏鼠者,不识驺虞之用心;盛务于庭粒者,安知鸳鸾之远指?犹焦螟之笑云鹏,朝菌之怪大椿,坎蛙之疑海鳖,井蛇之嗤应龙也。子诚喜惧于劝沮,焉识玄旷之高韵哉!吾幸生于尧舜之世,何忧不得此人之志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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