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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东晋-葛洪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0:32

【译文】

隐居者回答说:愿望迫切她去获取小老鼠的,理解不了义兽驺虞的用心;致义力去追求庭院中的米粒的,怎么能知道凤凰的远大目标呢?就像是微小的焦螟嘲笑云中的大鹏,短命的朝菌骇怪长寿的大椿,小坑里的青蛙疑惑海中的巨鳖,鱼和蛇嗤笑有翅的应龙一样。您确实喜欢耸人听闻地进行鼓励和阻止,哪里能理解高远开阔的高尚神韵呢!我有幸生活在尧舜一样的时代,怎么会忧虑不能获得这些人的思想呢?

【原文】

仕人曰:昔狂狷华士义不事上,隐于海隅,而太公诛之。吾子沈遁,不亦危乎?

【译文】

为官者说:从前狂狷、华士自觉正义而不奉事国君,隐居在海边,而太公吕尚杀了他们。您坚决隐逸不仕,不也很危险吗?

【原文】

逸民曰:吕尚长于用兵,短于为国,不能仪玄黄以覆载,拟海岳以博纳,褒贤贵德,乐育人才;而甘于刑杀,不修仁义,故其劫杀之祸,萌于始封,周公闻之,知其无国也。夫攻守异容,道贵知变,而吕尚无烹鲜之术,出致远之御,推战陈之法,害高尚之士,可谓赖甲胄以完刃,又兼之浮泳,以射走之仪,又望求之于准的者也。

【译文】

隐居者说:吕尚长于用兵打仗,而短于治理国家。不能效法玄天黄地来覆盖天下和托载万物,模仿大海和高山来广泛接纳人才,褒奖贤者,尊崇仁人,乐于培育人才;而甘心于刑罚杀戮,不修治仁义;因此他用威胁和杀害造成祸患,是从他开始被封就萌芽的,周公听说了,知道他们将来会失掉国家。进攻和防守情况是不一样的,道的可贵之处在于知道变化,而吕尚没有治理国家的办法,没有可使马跑远路的御马之术,将列阵打仗的方法推而广之,杀害高尚的士人,可以说与依赖甲胄来抵挡刀剑,又想穿着它去游泳;用箭去射飞快移动的箭靶,又想要求射中靶心是一样的。

【原文】

夫倾庶鸟之巢,则灵凤不集;漉鱼鳖之池,则神虬遐逝;刳凡兽之胎,则麒麟不跱其郊;害一介之士,则英杰不践其境。吕尚创业垂统,以示後人,而张苛酷之端,开残贼之轨,适足以驱俊民以资他国,逐贤能以遗雠敌也。去彼市马骨以致骏足,轼陋巷以退秦兵者,不亦远乎!子谓吕尚何如周公乎?

【译文】

把一般鸟的巢穴掀翻,灵凤也就不会落下;把鱼鳖所在池塘的水放净,那么神龙就会远远地跑掉;剖取平常兽类的胚胎,麟麟就不会来到郊外;杀害一位士人,杰出的人才就不会踏上你的士地。吕尚创立了周朝的基业并传留后代,为后人做出榜样,但他开苛刻严酷之端,是凶残暴虐的先导,足够驱赶俊杰而帮助其它国家,斥逐贤能来赠送给仇敌了。距离那买马的骨头而使骏马到来,向贤者居住的陋巷致敬导致秦兵退走的作法,不也太远了吗?您说吕尚怎么比得上周公呢?

【原文】

仕人曰:不能审也。

逸民曰:夫周公大圣,以贵下贱,吐哺握发,惧于失人,从白屋之士七十人,布衣之徒亲执贽所师见者十人,所友者十有二人,皆不逼以在朝也。设令吕尚居周公之地,则此等皆成市朝之暴尸,而沟涧之腐此肉矣。

【译文】

为官者说,不能深入理解您的意思。

隐居者说:周公是位大圣人,有尊贵的地位却谦逊地对待低贱的人,吃一次饭三次吐出来,洗一次头发要用手握住三次,害怕失掉人才。跟随他的有平民百姓七十人,无官职而由他亲自拿着礼物以师礼去拜见的十人,和他交朋友的十二人,全都不以一定上朝为官相逼迫。假如吕尚在周公的位置上,那这些人全得成为市上朝中暴露的死尸,或水沟里的腐烂骨殖了。

【原文】

唐尧非不能致许由巢父也,虞舜非不能胁善郑石户也,夏禹非不能逼柏成子高也,成汤非不能录卞随务光也,魏文非不能屈干木也,晋平非不能吏亥唐也,然服而师之,贵而重之,岂六君之小弱也?诚以百行殊尚,默默难齐,慕尊贤之美称,耻贼善之丑迹,取之不足以增威,放之未忧于官旷,从其志则可以阐弘风化,熙隆退让,厉苟进之贪夫,感轻薄之冒昧;虽器不益于旦夕之用,才不周于立朝之俊,不亦愈于胁肩低眉,谄媚权右,提贽怀货,宵征同尘,争津竞济,市买名品,弃德行学问之本,赴雷同比周之末也?彼六君尚不肯苦言以侵隐士,宁肯加之锋刃乎!圣贤诚可师者,吕尚居然谬矣。

【译文】

唐尧不是不能让许由、巢父来为官,虞舜不是不能强迫善卷和石户之农,夏禹不是不能威逼柏成子高,商汤不是不能任用卞随和务光,魏文侯不是不能让段干木屈心就仕,晋平公不是不能让亥唐为官,但都从其本志并以之为师,珍视并尊重他们。难道这六位君主弱小无能吗?实在是因为各种德行的人崇尚的东西很不相同,或沉默或言语难于划一,羡慕尊崇贤者的美称,耻于杀害良才的恶行,让他们来,不足以增加自己的威风;放走他们,也不会发愁官员匮乏,听任他们的意志就能够弘扬德风教化,使退让之风兴盛起来;打击苟且求进贪求官职的人,让他们感觉到轻浮浅薄的无知。虽然这样不利于人才早晚使用,也不能使立于朝廷的人更全面,但不也比耸肩低头,向权门显贵谄媚,手提怀揣着财物去送礼,连夜奔走于尘俗之路,像抢渡口过河一样相互竟争。用钱购买名位品级,丢掉了道德品行学问这些根本的东西,都走向结党营私互相称举的岐出末路强吗?那六位君主尚且不肯用逆耳之言损伤隐士,怎么肯向他们施以刀剑呢?圣贤们真是值得师法的,吕尚显然是错了。

【原文】

汉高帝虽细行多阙,不涉典艺,然其弘旷恢廓,善恕多容,不系近累,盖豁如也。虽饥渴四皓,而不逼也。及太子卑辞致之,以为羽翼,便敬德矫情,惜其大者,发《黄鹄》之悲歌,杜宛妾之觊觎,其珍贤贵隐,如此之至也。宜其以布衣而君四海,其度量盖有过人者矣。

【译文】

汉高祖刘邦虽然在小事小节上多有缺漏,不学儒家经典,但是他气度恢弘开阔,善于原谅多有容忍,不为身边琐事所束缚,总之是很豁达的。虽然渴望得到商山四皓,但也不逼迫他们。等到太子用谦卑的言词把他们请来辅佐自己,就尊敬他们的道德而掩饰自己的真情,重视他们的大节,唱出悲伤的《黄鹄歌》,杜绝了戚夫人立儿子如意为太子的企图。他珍视贤者尊重隐士,到了这种地步。他以普通百姓的身份而君临天下就是应该的了,大概他的度量确有过人之处。

【原文】

且夫吕尚之杀狷华者,在于恐其沮众也。然俗之所患者,病乎躁于进趋,不务行业耳。不苦于安贫乐贱者之太多也。假令隐士往往属目,至于情挂势利,志无止足者,终莫能割此常欲,而慕彼退静者也。开辟已降,非少人也,而忘富遗贵之士,犹不能居万分之一。仲尼亲受业于老子,而不能修其无为;子贡与原宪同门,而不能模其清苦。四凶与巢由同时,王莽与二龚共世,而不能效也。凡民虽复笞督之,危辱之,使追狷华,犹必不肯,乃反忧其坏俗邪?吕尚思不及此,以军法治平世,枉害贤人,酷误已甚矣!赖其功大,不便以至颠沛耳。

【译文】

另外,吕尚杀狂狷、华士的原因,在于害怕他们令众人颓丧消沉。但世风让人担心的,是急于求取,和不致力于德行事业的毛病,并不是苦于安心乐意于贫贱的人太多了。假如是隐士而处处瞩目事事关心,以至于感情寄托在权势利益上,想法永不满足,就最终不能割舍这种常人的欲望,而追慕那种退让和恬静了。开国以来,并非缺少人才,但忘掉财富地位的人,还不能有这些人的万分之一。孔子亲身受业于老子,但是不能学习到他的“无为”;子贡与原宪是同门弟子,但不能模仿他的清苦。四凶和巢父、许由同时代,王莽和龚胜、龚舍二人同时代,但都不能效法他们。普通百姓即使反复地鞭打责罚他们,威胁屈辱他们,让他们去追随学习狂狷、华士尚且不肯,怎么却反而担心狂狷、华士会败坏风俗呢?吕尚想不到这些,用管理军队的办法来治理太平之世,屈杀贤人,残酷荒谬已太过分了!不过是仗恃他功劳大,不马上让他倒台就是了。

【原文】

且吕尚之未遇文王也,亦曾隐于穷贱,凡人易之,老妇逐之,卖庸不售,屠钓无获,曾无一人慕之。其避世也,何独虑狷华之沮众邪?设令殷纣以尚逃遁,收而敛之,尚临死,岂能自谓罪所应邪?魏武帝亦弄法严峻,果于杀戮,乃心欲用乎孔明,孔明自称不乐出身。武帝谢遣之曰:义不使高世之士,辱于污君之朝也。其鞭挞九有,草创皇基,亦不妄矣。

【译文】

况且吕尚在没遇上文王的时候,也曾经隐居于困顿低贱之中,一般人都看不起他,老妇人都哄他走,给人干活没人要,宰牛钓鱼都无收获,连一个羡慕他的人都没有。都一样是避世,为什么单单顾虑狂狷、华士会使众人颓丧呢?假使殷纣王因为吕尚逃避于世,就把他抓起来杀掉,吕尚临死的时候,难道会自认为罪有应得吗?魏武帝曹操也刑法严厉,杀人毫不犹豫,而有心想任用胡昭。胡昭自己说,不乐于做官。曹操送走他说:据正义,不让超绝世俗的士人,在无道昏君的朝廷上受屈辱。那么曹操挥鞭征战九州,初创了魏朝的皇家基业,也不是胡说了。

【原文】

纷扰日久,求竞成俗,或推货贿以龙跃,或阶党援以凤起,风成化习,大道渐芜,後生昧然,儒训遂堙。将为立身,非财莫可。苟有卓然不群之士,不出户庭,潜志味道,诚宜优访,以兴谦退也。夫使孙吴荷戈,一人之力耳;用其计术,则贤于万夫。今令大儒为吏,不必切事。肆之山林,则能陶冶童蒙,阐弘礼敬。何必服巨象使捕鼠韛鸾(有脱文)也。(脱仕人曰数语)若乃零沦薮泽,空生徒死,亦安足贵乎?

【译文】

动荡不安的时间长了,贪求争竞成了风俗,有的人靠以钱财贿赂而像龙一般跃升,有的人靠同伙的帮助像凤一样兴起,这种风气已经形成,常理正道逐渐荒废,年轻人暗昧无知,儒家的训导于是被埋没了。准备要立身,除了钱没有什么能行。如果有异常卓越超出常人的人,不出家门入于仕途,专心深入地体察哲理,确实应该嘉奖拜望,以倡导谦和退让的风气。假如让孙武和吴起各自扛起武器,也只是一个人的力量。而运用他们的计谋战术,就比一万人还要强。现在让儒家大师去当官,不一定切合情事。而放他们于山野林间不来为官,却能够培养教育儿童,弘扬礼仪教化。为什么一定要降服大象让它去捉老鼠,把鸾凤像驾鹰一样驾在臂上,就会在钟鼎上铭刻他们的功勋业绩。至于飘零沦落在沼泽野地的人,白白生来白白死去,又哪里值得尊重呢?

【原文】

逸民答曰:子可谓守培蝼,玩狐丘,未登阆风而临云霓;玩滢汀,游潢洿,未浮南溟而涉天汉。凡所谓志人者,不必在乎禄位,不必须乎勋伐也。太上无己,其次无名,能振翼以绝群,骋迹以绝轨,为常人所不能为,割近才所不能割,少多不为凡俗所量,恬粹不为名位所染,淳风足以濯百代之秽,高操足以激将来之浊。何必纡朱曳紫,服冕乘轺,被牺牛之文绣,吞詹何之香饵,朝为张天之炎热,夕成冰冷之季灰!

【译文】

隐居者回答说:您可以称是守着小山坡,在狐狸所居的土丘上玩耍,没有登上过仙人的阆风山却到了云霞之上;在小小溪流边玩赏,在池塘中游泳,未曾漂浮于南方的大海却涉足天河。凡是所谓守志隐逸的人,不必在于俸禄爵位,不必等待功勋表彰。最高境界是没有自身,其次是没有名声。能够抖动翅膀飞离群鸟,能够放马奔驰脱开常轨,做常人不能做的事情,割舍浅者不肯割舍的东西,他们的多少不是世俗的人所能衡量的,他们的淡泊纯粹不被名誉地位所沾染,淳厚质朴的作风足以洗濯百代的污秽,高尚的节操足以冲刷将来的混浊。为什么一定要佩带上红绶紫绶的官印,戴上礼帽坐上轻便马车,如同披上当祭品的牛的纹饰绣帔,吞吃善钓者詹何的香饵,早上是铺天盖地的热气,晚上变成了被抛弃的冰冷灰烬呢。

【原文】

夫斥鷃不以蓬榛易云霄之表,王鲔不以幽岫贸沧海之旷,虎豹入广厦而怀悲,鸿鶤登嵩峦而含戚。物各有心,安其所长。莫不泰于得意,而惨于失所也。经世之士,悠悠皆是,一日无君,惶惶如也。譬犹蓝田之积玉,邓林之多材,良工大匠,肆意所用。亦何必栖鱼而沈鸟哉!嘉遁高蹈,先圣所许;或出或处,各从攸好。

【译文】

斥鷃不用蓬草榛莽与云霄之上相交换,鲟鱼也不用幽静的洞穴与广阔的大海相交换,虎豹进入大厦会心怀悲伤,大雁和白鹤登上高山则胸含忧戚。各种东西都各有想法,安心于适于合它们生长的地方,无不是合于心意则安适,失去居所就悲惨。治理国事的人世上到处都有,他们一天没有国君,就惶恐不安。就像是蓝田积存的玉石,邓林多有的木材,良好的玉工木匠可以随意取用,又何必让鱼栖居在树上,让鸟沉入水中呢!合于时宜的退隐远避是古代圣人所赞成的,有人出仕有人隐居,各随所好。

【原文】

盖士之所贵,立德立言。若夫孝友仁义,操业清高,可谓立德矣。穷览《坟》《索》,著述粲然,可谓立言矣。夫善郑无治民之功,未可谓减于俗吏;仲尼无攻伐之勋,不可以为不及于韩白矣。身名并全,谓之为上。隐居求志,先民嘉焉。夷齐一介,不合变通,古人嗟叹,谓不降辱。夫言不降者,明隐逸之为高也;不辱者,知羁絷之为洿也。圣人之清者,孟轲所美,亦云天爵贵于印绶。志修遗荣,孙卿所尚,道义既备,可轻王公。而世人所畏唯势,所重唯利。盛德身滞,便谓庸人;器小任大,便谓高士。或有乘危冒崄,投死忘生,弃遗体于万仞之下,邀荣华乎一朝之间,比夫轻四海爱胫毛之士,何其缅然邪!

【译文】

大致说来,士人所重视的,是树立道德功业建立言论学说。像那些孝顺父母亲爱兄弟讲求仁义,志行节操清高,可以称为树立道德功业;穷尽地阅览古代典籍,著述辉煌灿烂,可以称为建立言论学说。善卷没有治理百姓的功绩,不能说他比一般的官吏要差,孔子没有攻战征伐的勋业,不能认为他不如韩信和白起。安身和立名都完美齐全,称它为最好;隐居去追求自己的志向,古代贤人也是嘉许的。伯夷、叔齐光明正大,不能够因时制宜、随变而通,古人为他们感叹,称他们不降志不辱身。说他们“不降”,说明隐逸是高尚的;说“不辱”,可知受捆绑束缚是污秽肮脏的。圣人中的清高者,是孟柯所赞美的,又说上天赐予的爵位比官印更可贵。志向美好会带来荣华,是荀况所崇尚的,道德仁义具备了以后,可以轻视王爷公爵。而世上人所害怕的只有势力,所重视的只有利益。德行深厚而仕途未通,就说是平庸的人;才能不高而任职很重,就说是高尚人士。有的人冒着危险,舍死忘生,把身体投向万丈深渊,来求取一个早晨的荣耀显贵。与那些轻视天下、吝惜小腿汗毛的人相比,是差得多么远哪!

【原文】

仕人曰:潜退之士,得意山泽,不荷世贵,荡然纵肆,不为时用,嗅禄利(有脱文),诚为天下无益之物,何如?

【译文】

为官者说:潜居退隐的人,在山野湖泽随意而满足,不为世上作一点贡献,飘荡恣纵。不为时代所用,闻到俸禄利益(有脱文)实在是天下没有益处的人。你认为怎么徉?

【原文】

逸民答曰:夫麟不吠守,凤不司晨,腾黄不引犁,尸祝不治庖也。且夫扬大明乎无外,宜妪煦之和风者,日也;耀华灯于暗夜,治金石以致用者,火也。天下不可以经时无日,不可以一旦无火,然其大小,不可同也。江海之外,弥纶二仪,升为云雨,降成百川;而朝夕之用,不及累仞之井,灌田溉园,未若沟渠之沃。校其巨细,孰为旷哉?

【译文】

隐居者说:麒麟不会像狗那样叫唤看门,凤凰不会像雄鸡那样报晓,神马不拉犁,主祭者不做饭。而且在无穷的空间中播扬最大的光明,发挥生养照育万物作用的,是太阳;在暗夜中点亮华灯,冶炼金属矿石来为我们使用的,是火。一天下不能一会儿没有太阳,也不能一会儿没有火,但是他们的大小是不可能一样的。江海的水,弥缝贯通苍天大地,上升就成为云和雨,降下就形成了无数河流;但早晚的应用不如几丈深的水井,浇灌田地园圃不如沟渠令大地润泽。但如果比较一下大小,哪一个宽阔广大呢?

【原文】

桀纣,帝王也;仲尼,陪臣也。今见比于桀纣,则莫不怒焉;见拟于仲尼,则莫不悦焉。尔则贵贱果不在位也。故孟子云,禹稷颜渊,易地皆然矣。宰予亦谓,孔子贤于尧舜远矣。夫匹庶而钧称于王者,儒生高极乎唐虞者,德而已矣,何必官哉!

【译文】

夏桀、商纣是帝王,孔子只是周天子的臣子之臣,但现在如果谁被比作桀、纣,没有不生气的;而被比作孔子,没有不高兴的。由此可知,贵贱最终并不在于地位。因此孟子说:大禹、后稷、颜回,地位换一下都是一样的。宰予也说:孔子比尧舜贤德得多啦。那些普通百姓被与天子并称,儒生可达到与唐尧、虞舜平列,无非指道德罢了,为什么一定要官位呢?

【原文】

且夫交灵升于造化,运天地于怀抱,恢恢然世故不栖于心术,茫茫然宠辱不汨其纯白,流俗之所欲,不能染其神,近人之所惑,不能移其志。荣华,犹赘疣也;万物,犹蜩翼也。若然者,岂肯诘屈其支体,俯仰其容仪,挹酌于其所不喜,修索于其所弃遗,怡颜以取进,曲躬以避退,恐俗人之不悦,戚我身之凌迟,屈龙渊为锥钻之用,抑灵鼖为鼓兆鼙之音,推黄钺以适钐鎌之持,挠华旗以入林杞之下乎?

【译文】

况且心灵与大自然相合,似乎天地的运行就在怀抱之中;心胸开阔,世上的一切变故都不放在心中,精神壮健,所有宠幸羞辱都不能扰乱他的纯洁无瑕。世间平庸者所追求希望的,不能沾染他的精神;浅薄的人所迷信的,不能改变他的志向。显贵荣耀就像皮肤的赘疣,世间万物就像薄薄的蝉翼。像这样的人,哪里肯弯曲他的躯体四肢,劳动他的表情举止,去获取他所不喜欢的事物,去追求他抛掉不要的东西;作出和悦的表情求取晋升,弯腰打躬来避免贬职;害怕俗人不高兴,忧伤自己的地位衰落;委屈龙渊宝剑当锥子钻子使用,压住大鼓让它发出小鼓的声音;把饰金的大斧改成手持的镰刀,弯曲装饰华丽的大旗放入丛生的杞树之下呢!

【原文】

古公杖策而捐之,越翳入穴以逃之,季札退耕以委之,老莱灌园以远之,从其所好,莫与易也。故醇而不杂,斯则富矣;身不受役,其则贵矣。若夫剖符有土,所谓禄利耳,非富贵也。且夫官高者其责重,功大者人忌之,独有贫贱,莫与我争,可得长宝,而无忧焉。

【译文】

古公亶父手拄木杖而抛弃故土,越翳进入山洞逃避为君,季札退避躬耕扔掉即位,老莱子浇菜园远离出仕,都是追随自己的爱好,不肯与荣华相交换的。因此淳朴单一没有掺杂,这就是富有了;身躯不受外物的役使,这就是显贵了。至于剖分竹符而得到封地,只不过是俸禄利益罢了,不是真正的富贵。再说,官位高的人责任重大,功劳大的人别人忌妒,只有贫贱,没有人和我争夺,可以长久地珍藏而没有忧虑了。

【原文】

濯裘布被,拔葵去织,豘不掩豆,菜肴粝餐,又获逼下邀伪之讥,树塞反坫,三归玉食,穰侯之富,安昌之泰,则有僭上洿浊之累。未若游神典文,吐故纳新,求饱乎耒梠之端,索缊乎杼轴之间,腹仰河而已满,身集一枝而余安,万物芸芸,化为埃尘矣。食啮弱糊口,布褐缊袍,淡泊肆志,不忧不喜,斯尊乐,喻之无物也。

【译文】

穿用洗过的裘皮衣服和麻布被子,拔掉自家种的葵菜,放弃自家织布,祭祖的猪腿小得遮不住盘底,素菜粗食,又获得逼迫下属和弄虚作假的讥刺;树立影壁,修筑放杯的土台,娶三姓子女,吃美味食物,像穰侯魏冉那样富有,像安昌侯张禹那样奢侈,就会有被认为越分冒用和行为污浊的麻烦。不如在经典文字中神游,吐出浊气吸收清气,在锄犁之端去求饭吃,在织机当中去找衣穿。肚子依赖一条河流就足够喝饱了,身子落在一枝树叉上就安全有余,世上万物众多,在心目中都化成了灰尘。用稠粥糊口,穿粗布短衣和旧絮的袍子,淡泊纵情,不忧伤也不欢喜,这就是尊贵快乐,没有什么东西能为它作比喻。

【原文】

夫仕也者,欲以为名邪?则修毫可以泄愤懑,篇章可以寄姓字,何假乎良史,何烦乎镵鼎哉!孟子不以矢石为功,扬云不以治民益世,求仁而得,不亦可乎?

【译文】

出仕为官,是想凭它来得名吗?那么用毛笔就可以发泄郁积的怨恨,写就的篇章就可以寄托姓名,为什么一定要借助于好的史官,烦劳镌刻在鼎上呢?孟子不依靠征战建功立业,扬雄不仰仗治理百姓裨补于世。寻求仁义而得到了仁义,不也就可以了吗?

【原文】

仕人又曰:隐遁之士,则为不臣,亦岂宜居君之地,食君谷乎?逸民曰:何谓其然乎!昔颜回死,鲁定公将躬吊焉,使人访仲尼。仲尼曰:凡在邦内,皆臣也。定公乃升自东阶,行君礼焉。由此论之,率土之滨,莫匪王臣’可知也。在朝者陈力以秉庶事,山林者修德以厉贪浊,殊途同归,俱人臣也。王者无外,天下为家,日月所照,雨露所及,皆其境也。安得悬虚空,餐咀流霞,而使之不居乎地,不食乎谷哉?

【译文】

为官者又说:隐居避世的人,就是不做臣子,又怎么应该居住在君主的土地上,吃君主的粮食呢?隐居者说:这话从哪里说起来呢?从前颜回死的时候,鲁定公准备亲自去吊唁,派人去询问孔仲尼,仲尼说:凡是在邦国之内,都是臣子。鲁定公于是从东边的台阶登堂,行了国君的礼节。由此说来,“境域之内,没有人不是天子的臣下”这两句诗就可以理解了。在朝廷的人施展才力来经办各种事情,在山林的人修养自己的德行来磨砺整饬贪婪和污浊,殊途同归,都是臣子。天子没有统治之外的东西,整个天下都属于他。日月所能照耀到的地方,雨露所能施及的地方,都是他的疆域。哪能够悬在空中,吞吃咀嚼流云,让人不居住在地上,不吃粮食呢?

【原文】

夫山之金玉,水之珠贝,虽不在府库之中,不给朝夕之用,然皆君之财也。退士不居肉食之列,亦犹山水之物也,岂非国有乎?许由不窜于四海之外,四皓不走于八荒之表也。故曰:万邦黎献,共惟帝臣。干木不荷戈戍境,筑垒疆场,而有蕃魏之功。今隐者洁行蓬荜之内,以咏先王之道,使民知退让,儒墨不替,此亦尧舜之所许也。昔夷齐不食周粟,鲍焦死于桥上,彼之硁硁,何足师表哉?

【译文】

山中的金玉,水里的珠宝,即使不在仓库里,不供早晚使用,但全都是国君的财产。隐退之士没排于在位者的行列里,也相当于山中水里的东西,难道不是王朝所有吗?许由没有逃到四海之外去,商山四皓也没跑到八方极远处去。因此说:所有邦国中的民之贤者,全都是皇帝的臣子。段干木没有扛着武器戍守边境,在国界上修造营垒,但是有保卫魏国的功劳。如今隐居的人在蓬户筚门的陋室中保持清白的行为,以歌颂先王的道德,让老百姓懂得谦退忍让,儒家和墨家都不能替代,这也是尧和舜所容许的。当初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的粮食,鲍焦死在桥上,他们这样浅陋固执,哪里值得做我们的学习榜样呢?

【原文】

昔安帝以玄纁玉帛聘周彦祖。桓帝以玄纁玉帛聘韦休明,顺帝以玄纁玉帛聘杨仲宣,就拜侍中,不到。魏文帝征管幼安不至,又就拜光禄勋,竟不到;乃诏所在常八月致羊一口酒二斛。桓帝玄纁玉帛聘凭借孺子,就拜太原太守及东海相,不到。顺帝以玄纁玉帛聘樊季高,不到;乃诏所在常以八月致羊一口酒二斛,又赐几杖,待以师傅之礼。献帝时,郑康成州辟举贤良方正茂才,公府十四辟,皆不就;公车徵左中郎博士赵相侍中大司农,皆不起。昭帝公车徵韩福,到;赐帛五十匹及羊酒。法高卿再举孝廉,本州五辟,公府八辟,九举贤良博士,三徵,皆不就。桓帝以玄纁玉帛安车轺轮聘韩伯休,不到。以玄纁玉帛安车轺轮聘妾伯雅,就拜太中大夫犍为太守,不起。然皆见优重,不加威辟也。若此诸帝褒隐逸之士不谬者,则吕尚之诛华士为凶酷过恶,断可知矣。

【译文】

从前汉安帝用黑色与浅绛色的布帛加玉征聘周燮周彦祖。汉桓帝用黑色与浅绛色的布帛加玉征聘韦著韦休明。汉顺帝用黑色与浅绛的布帛加玉征聘杨厚杨仲桓,于所在封拜侍中,没有到京。魏文帝征聘管宁管幼安,不来,又前往封拜为光禄勋,最后也没到任;于是下诏书到他所在的地方官府,在每年八月送一只羊,两斛酒。汉桓帝用黑色与浅绛色的布帛加玉征聘徐樨徐孺子,于所在拜封为太原太守和东海相,不到任。汉顺帝用黑色与浅绛色的布帛加玉征聘樊英樊季齐,不到京;于是下诏到他所在地方,在每年八月送一只羊,两斛酒,又赐给坐几和手杖,以太师太傅的礼节待他。汉献帝的时候,郑玄郑康成州辟举他为贤良方正、茂才,公府辟举他十四次,都没就任;朝廷用公车征召为左中郎、博士,赵相、侍中、大司农,都没应召。汉昭帝用公车征召韩福,到了京城,赐给五十匹帛和羊、酒。法真法高卿两次被举为孝廉,本州五次辟举,公府八次辟举,九次被举为贤良、博士,朝廷三次征召,都不接受。汉桓帝用黑色与浅绛色的布帛加玉和可坐乘的轻便车子征召韩康韩伯休,不到京。用黑色加浅绛色的布帛加玉和可坐的轻便车子征聘姜肱姜伯淮,于所在拜封为太中大夫,犍为太守,没有应召。但这些人都受到优待和尊重,不施加威逼和刑罚。如果这些帝王褒扬隐逸之士并非错误,那么吕尚诛杀隐者华士是凶恶残酷过分的,当然就可以知道了。

【原文】

仕人乃怅然自失,慨尔永叹曰:始悟超俗之理,非庸琐所见矣。

【译文】

做官的人于是感到若有所失,感慨地长叹道:这才开始领悟超出世俗的道理,不是平庸委琐的人所能理解的。

勖学卷第三

【原文】

抱朴子曰:夫学者所以清澄性理,簸扬埃秽,雕锻矿璞,砻炼屯钝,启导聪明,饰染质素,察往知来,博涉劝戒,仰观俯察,于是乎在,人事王道,于是乎备。进可以为国,退可以保己。是以圣贤罔莫孜孜而勤之,夙夜以勉之,命尽日中而释,饥寒危困而不废。岂以有求于当世哉?诚乐之自然也。

【译文】

抱朴子说:学习能令人的本性清明澄澈,去除尘埃和污秽,有如雕刻璞玉和锻打矿石,磨炼迟钝笨拙,启发引导聪明,就像为质朴装饰为素丝染色,观察已往以预知未来,广泛涉猎来对人们鼓励阻止。仰视天象俯察人世存在于其中,人之间的事和做君主的道理在这里面齐备。前进可以为国家,后退可以保自身。因此,圣贤的人无不孜孜不倦地勤奋于它,夜以继日地努力于它。生命将要终止仍然手不释卷,挨饿受冻危险困难都不停止。难道是对当时的人世间有什么要求吗?实在是因为发自内心以此为乐。

【原文】

夫斫削刻画之薄伎,射御骑乘之易事,犹须惯习,然後能善,况乎人理之旷,道德之远,阴阳之变,鬼神之情,缅邈玄奥,诚难生知。虽云色白,匪染弗丽;虽云味甘,匪和弗美。故瑶华不琢,则耀夜之景不发;丹青不治,则纯钩之劲不就。火则不钻不生,不扇不炽;水则不决不流,不积不深。故质虽在我,而成之由彼也。登阆风,扪晨极,然後知井谷之暗隘也;披七经,玩百氏,然後觉面墙之至困也。

【译文】

那些砍削雕刻绘画之类的简单技艺,射箭驾车骑马之类的容易事,还必须熟习惯练,然后才能掌握得好,更何况作人的道理的丰富,规律和道德的辽远,阴阳的变化,鬼神的情状,遥远而精深微妙,实在难于生而知之。即使是颜色白,不经浸染也不漂亮;即使是味道美,不经调制也不好吃。因此美玉不琢磨,那么它在黑夜中发出亮光的景象也显现不出来;红铜青锡不经过加工,也不能造就纯钧宝剑以显示其强劲。火不钻就不能燃着,不扇就不能炽烈;水不决开就不会流出,不积聚不能湛深。故此本质虽然在自身,而成就他却在于外界环境。登上仙山阆风,摸到北极星,然后才能知道井中的黑暗狭小;翻阅了“七经”,熟悉了诸子百家,然后才能知道一无所学会使人极端困难。

【原文】

夫不学而求知,犹愿鱼而无网焉,心虽勤而无获矣;广博以穷理,犹须风而托焉,体不劳而致远矣。粉黛至则西施以加丽,而宿瘤以藏丑;经术深则高才者洞达,卤钝者醒悟。文梓干云,而不可名台榭者,未加班轮之结构也;天然爽朗,而不可谓之君子者,不识大伦之臧否也。

【译文】

不学习而想求得知识,就像希望得到鱼但是没有网,内心虽然很迫切但没有收获;以广泛的学习来穷究事理,就像顺着风乘坐舟船,身体不用劳累就到达远方了。有了白粉青黛这些化妆品,西施就更加漂亮,而丑女宿瘤得以藏丑;对经典的研究深入,那么才能高的人对事物的理解就会更加透彻,笨拙迟钝的人也可以醒悟。有纹理的梓木长到云彩那么高,也不能称之为台榭,原因在于没有经过公输班连接构架;天生性格直爽开朗,不能称它为君子,原因在于不懂基本的伦理道德的善恶得失。

【原文】

欲超千里于终朝,必假追影之足;欲凌洪波而遐济,必因艘楫之器;欲见无外而不下堂,必由之乎载籍;欲测渊微而不役神,必得之乎明师。故朱绿所以改素丝,训诲所以移蒙蔽。披玄云而扬大明,则万物无所隐其状矣;舒竹帛而考古今,则天地无所藏其情矣。况于鬼神乎?而况于人事乎?泥涅可令齐坚乎金玉,曲木可攻之以应绳墨,百兽可教之以战陈,畜牲可习之以进退,沈鳞可动之以声音,机石可感之以精诚,又况乎含五常而禀最灵者哉!

【译文】

想在一个早上就走出千里之外,必须借助于能追上自身影子的快马;想凌驾大浪渡水远去,必须依靠船和桨这种器具;要想所知道得无所不包又不走出屋子,必须从书籍中来;要想探知深渊中隐藏的东西又不役使神灵,必须从明师那里得到。因此,红色和绿色能改变素丝的颜色,训诫和教诲能改变愚昧无知者的心灵。太阳冲破黑云施放无尽的光明,那么万物都不能隐藏它的形状了;打开书籍史册考查古代现代的事情,那么天上地下都不能隐藏它的情形了。何况只是鬼神呢?更何况只是人间之事呢?黑色的泥巴可以让它与金玉一样坚硬,弯曲的木头可以加工得合于绳墨,各种野兽可以教给它们排成战阵,牲畜可以训练它们前进后退,水中的鱼可以用音乐来感动它,机器和石头可以用真诚的感情感动它,又何况有着仁义礼智信并天生智慧最高的人类呢!

【原文】

低仰之驷,教之功也;鸷击之禽,习之驯也。与彼凡马野鹰,本实一类,此以饰贵,彼以质贱。运行潦而勿辍,必混流乎沧海矣;崇一篑而弗休,必钧高乎峻极矣。大川滔瀁,则虬螭群游;日就月将,则德立道备。乃可以正。梦乎丘旦,何徒解桎乎困蒙哉!

【译文】

驷马拉车低昂合节,是训练它们的结果;凶猛攻击的猎鹰,是反复练习才驯服的。它们和那些一般的马,野生的鹰,本来实际上是一类,这些马和鹰凭后来的修整而高贵,而那些凡马和野鹰因只有先天的本性而低贱。路上的积水流注如果不停止,必然会和大海一样;一筐土一筐土地加高如果不停止,一定能和极高点等同。大河滔滔无边,那么龙就会成群地游动;每天有成就,每月有进步,那么道德就可以树立,修养就可以完备。于是可以安然地梦见孔子和周公了,怎么会只是解除窘迫的束缚呢!

【原文】

昔仲由冠鸡带㹠,䨥珥鸣蝉,杖剑而见,拔刃而舞,盛称南山之劲竹,欲任掘强之自然;尼父善诱,染以德教,遂成升堂之生,而登四科之哲。子张鄙人,而灼聚凶猾,渐渍道训,成化名儒,乃抗礼于王公,岂直免于庸陋!

【译文】

从前子路戴着雄鸡形的发冠并佩有小公猪祥的饰品,剑的双珥装饰着鸣蝉,手执宝剑来见人,拔出利刃就开始舞动,极力称赞南山上强劲的竹子,本性想做一个强悍凶暴的人;孔子善于诱导,用道德教育来感染他,于是成了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门具备的有才能的人。子张是个粗鄙的人,而颜灼聚凶恶而狡猾,为道理的训导所浸渍,逐渐变化成为有名的儒者,于是在后代获得和王公们同等的礼敬,难道只是免除了平庸粗陋吗?

【原文】

以是贤人悲寓世之倏忽,疾泯没之无称;感朝闻之弘训,悟通微之无类;惧将落之明戒,觉罔念之作狂;不饱食以终日,不弃功于寸阴;鉴逝川之勉志,悼过隙之电速;割游情之不急,损人间之末务;洗忧贫之心,遣广愿之秽,息畋猎博奕之游戏,矫昼寝坐睡之懈怠;知徒思之无益,遂振策于圣途。学以聚之,问以辩之,进德修业,温故知新。

【译文】

因此贤德的人为生活在世上的短暂而悲伤,厌恶死后埋没而无可称名于世;感慨于孔子‘朝闻道夕死可也’的伟大训示,明白洞察小事乃智慧之源,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戒惧地对待不学习将如草木之衰落的明白告诫,觉悟到即使圣人如无善念也将成为愚顽无知者;不是整天吃饱了无所事事,不放弃每一寸光阴;有鉴于孔子在河边感叹逝者如斯而自勉其志,为人生如白驹过隙,像闪电一样迅速而伤心;割断潜心于不急切需要之事的想法,扔掉人间的世俗琐事;洗刷忧虑自身贫穷的心情,驱开有众多欲望的肮脏想法;停止打猎下棋等等的游戏,矫正白天睡觉或坐着打吨的懈怠行为;知道空想是没有益处的,于是在前代圣人的道路上挥鞭疾驰。靠学习来积累德行,以互相询问进行论辩来解决疑难,增进道德并修治学业,温习旧学以获取新知。

【原文】

夫周公上圣,而日读百篇。仲尼天纵,而韦编三绝。墨翟大贤,载文盈车。仲舒命世,不窥园门。倪宽带经以芸鉏,路生截蒲以写书,黄霸抱桎梏以受业,甯子勤夙夜以倍功,故能究览道奥,穷测微言,观万古如同日,知八荒若庐庭,考七耀之盈虚,步三五之变化,审盛衰之方来,验善否于既往,料玄黄于掌握,甄未兆以如成。故能盛德大业,冠于当世,清芒令问,播于罔极也。

【译文】

周公是德智超群的人,还要一早晨就读一百篇书;孔子是上天所赋予人间的天才,还要勤读至于韦编三绝。墨翟是大贤人,而拉载典籍装满一车;董仲舒是名于一世的人才,但讲学中三年不到庭园去。倪宽带着经典下地锄草,路温舒截断蒲草当简牒写书,黄霸抱着镣铐向人学习,宁越日夜不停勤学以求加倍的功效,因此,他们能够透彻地看到道的奥秘,完全地理解隐微的言论,观察千年万代的历史如同发生在同一天里,了解四野八荒的事情就像出现于庭院之中,考察日月五星的盈满和亏缺,推断三辰五星的变化,审视将来的繁盛和衰败,验证过去的正确与错误,预料天地的变化如同在掌握之中,辨别没有先兆的事情就像已发生过的一样。因此能够使高尚的品德和盛大的事业在当时位居第一,出色的修养和美好的名声传向无边的远方。

【原文】

且夫闻商羊而戒浩瀁,访鸟砮而洽东肃,谘萍实而言色味,讯土狗而识坟羊,披《灵宝》而知山隐,因折俎而说专车,瞻离毕而分阴阳之候,由冬螽而觉闰余之错,何神之有?学而已矣。夫童谣犹助圣人之耳目,岂况《坟》《索》之弘博哉!

【译文】

听说商羊鸟起舞就告诫大雨的到来,被问及射鸟的石头箭镞就清楚陈国与肃慎人的历史掌故,被咨询浮萍的果实就能说出其颜色与味道,被讯问土中之狗就知道是土怪坟羊,由阅读过《灵宝》之书就了解是山隐居入山取书,依据俎案上的牲体就可以说清装满一车的一节骨的由来,见到月亮附于毕星的情况就能预言下雨还是晴天,由入冬而见螽斯就觉察置闰的错误,有什么神奇的呢?不过就是学习而来罢了。童谣尚且能帮助圣人耳聪目明,更何况博大精深的古代典籍呢!

【原文】

才性有优劣,思理有修短。或有夙知而早成,或有提耳而後喻。夫速悟时习者,骥騄之脚也;迟解晚觉者,鹑鹊之翼也。彼虽寻飞绝景,止而不行,则步武不过焉;此虽咫尺以进,往而不辍,则山泽可越焉。明暗之学,其犹兹乎?盖少则志一而难忘,长则神放而易失,故修学务早,及其精专,习与性成,不异自然也。若乃绝伦之器,盛年有故,虽失之于旸谷,而收之于虞渊。方知良田之晚播,愈于座岁之荒芜也。日烛之喻,斯言当矣。

【译文】

人的才能天分有优劣之分,思辨能力也长短不齐,有人很早就能明白就能成熟,有的耳提面命地教导后才能理解。那些很快领悟迅速学习的人,就像骏马的腿;那些理解晚领悟慢的,就象鹌鹑喜鹊的翅膀。前者虽然可以一下子就飞得离开自己的影子,但如果止步不前,那么一步远的距离也过不去;后者虽然一尺一尺地往前走,但如果前进不止,那么大山大湖也能越过去。聪明者和愚昧者的学习,大概是同样的道理。大致说来,年轻的时候思想专一,学东西不容易忘记,年岁大了精神分散就容易忘掉,因此学习应尽早努力,等到精深专一,习惯性格已经形成不会改变,就和与生俱来没有区别了。至于说出类拔萃的人才,年轻时遇到变故,那么虽然在年轻时候耽误了,还可以在中晚年补回来。这祥才能知道在良田中播种晚了,也比终年荒芜要强,师旷当年用太阳和火把做的比喻是非常恰当的。

【原文】

世道多难,儒教沦丧,文武之轨,将遂凋坠。或沈溺于声色之中,或驱驰于竞逐之路。孤贫而精六艺者,以游夏之资,而抑顿乎九泉之下;因风而附凤翼者,以驽庸之质,犹回遑乎霞霄之表。舍本逐末者,谓之勤修庶几;拥经求己者,谓之陆沈迂阔。于是莫不蒙尘触雨,戴霜履冰,怀黄握白,提清挈肥,以赴邪径之近易,规朝种而暮获矣。

【译文】

人世间的道德多遭劫难,儒家学说沦落丧亡,周文王周武王的修身治国之道,将由此而凋谢堕落。有的人沉溺在声色当中,有的人驰骋在竞争的路上。孤独贫穷但精通六经的人,凭着像子游、子夏一样的资质,却被压抑在九重深渊之下;借助风力攀附在凤凰翅膀上的人,仅以驽钝平庸的天赋,还是能够在云霄之上盘旋。舍弃根本追逐细枝末节的人,被称为勤奋学习的近圣贤才;抱着经典努力求学的人,被说成旱地沉没不合时宜。于是没有人不顶着风尘淋着雨水,冒着寒霜踏着坚冰,怀揣黄金手握白银,提着清酒拿着肥肉,奔向抄近易行的邪恶路途,谋求早上下种晚上就收获。

【原文】

若乃下帷高枕,游神九典,精义赜隐,味道居静,确乎建不拔之操,扬青于岁寒之後,不揆世以投迹,不随众以萍漂者,盖亦鲜矣。汲汲于进趋,悒闷于否滞者,岂能舍至易速达之通途,而守甚难必穷之塞路乎?此川上所以无人,《子衿》之所为作。悯俗者所以痛心而长慨,忧道者所以含悲而颓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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