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至于下帷讲学不忧世事,专心致志于多种古代经典,精心地探求深幽隐微的事理,体味大道并安居静处,牢固树立了不可改变的节操,像松柏一样在寒冬之后还显现青翠,不揣测世风就举步前往,不追随众人像浮萍般漂荡的人,大概也太少了。急切地想提高地位,对于官运不通郁闷不乐的人,怎么能够放弃最容易又能迅速到达的畅通道路,而守着非常艰难且肯定不通的堵塞的道路呢?这就是大河边上所以没有人发出孔子那样的感叹,《诗经•子衿》之所以要创作,怜悯风俗的人之所以内心发出沉痛的长叹,为道德而忧虑的人之所以心含悲伤沮丧深思的原因。
【原文】
夫寒暑代谢,否终则泰,文武迭贵,常然之数也。冀群寇毕涤,中兴在今,七耀遵度,旧邦惟新,振天彗以广埽,鼓九阳之洪炉,运大钧乎皇极,开玄模以轨物。陶冶庶类,匠成翘秀,荡汰积埃,革邪反正。戢干戈,橐弓矢,兴辟雍之庠序,集国子,修文德,发金声,振玉音。降风云于潜初,旅束帛乎丘园,令抱翼之凤,奋翮于清虚;项领之骏,骋迹于千里。使夫含章抑郁,穷览洽闻者,申公伏生之徒,发玄纁,登蒲轮,吐结气,陈立素,显其身,行其道,俾圣世迪唐虞之高轨,驰升平之广途,玄流沾于九垓,惠风被乎无外。五刑厝而颂声作,和气洽而嘉禾遂生,不亦休哉!
【译文】
寒冷和暑热是相互交替的,困厄到了头就会转为畅通,文臣和武将交替显贵,这是必然的规律。希望所有外寇全消灭掉,现在王朝重新兴盛起来,日月五星按规律运行,旧邦变为新国,挥动天彗清扫辽阔的太空,鼓动起太阳这座巨大的熔炉,把自然的运行作为最高的准则,打开无形的模子使万物得以规范,教化众人,造就良才,荡涤积累的尘埃,改变邪恶成为正义,把武器收入仓库,把弓箭装进口袋,兴办国学,设立乡校,集中公卿大夫的子弟,学习礼乐教化,像奏乐用钟起乐、以磬收韵一样有始有终。要在人未登仕途时就发现其才能予以任用,在人隐逸时就要以礼相聘。让收着翅膀的凤凰展翅在天空中飞翔,让高大的骏马一日千里地驰骋。让心含美质、忧愤烦闷、遍览群书、广有见闻的人,像申培、伏生之类,受到礼聘,登上蒲草缠轮的聘贤车子,抒发内心沉积的想法,以著述阐明自己的主张,显达其身,推行其道,使圣明的时代按照唐、虞时代的高尚规范去实践,在太平的宽阔大路上奔驰,君主的恩泽流布四野,恩惠之风吹遍普天下。五种刑罚闲置不用而颂扬之声响起,阴阳之气交合协调适当并长出好的禾穗,这不是很美好吗?
【原文】
昔秦之二世,不重儒术,舍先圣之道,习刑狱之法。民不见德,唯戮是闻。故惑而不知反迷之路,败而不知自救之方,遂堕坠于云霄之上,而敕韭粉乎不测之下。惟尊及卑,可无鉴乎!
【译文】
从前秦朝的两代皇帝,不重视儒家思想,舍弃古代圣人的学说,让人们都学习刑法处罚。百姓见不到恩德,而只听到杀戮。因此在糊涂的时候不懂迷途知返,失败了也不知道自救的方法,于是像是从云霄的上边坠落下来,在不测的深渊中摔成了碎末。想一想,尊贵和卑贱的人们能够不作为鉴戒吗?
崇教卷第四
【原文】
抱朴子曰:澄视于秋毫者,不见天文之焕炳。肆心于细务者,不觉儒道之弘远。玩鲍者忘茞蕙,迷大者不能反。夫受绳墨者无枉刳之木,染道训者无邪僻之人。饰治之术,莫良乎学。学之广在于不倦,不倦在于固志。志苟不固,则贫贱者汲汲于营生,富贵者沈伦于逸乐。是以遐览渊博者,旷代而时有;面墙之徒,比肩而接武也。
【译文】
抱朴子说:能清楚地看见秋天毫颖的人,看不到天体分布运行的光芒闪耀;尽心于小事情的人,感觉不到儒家学说的博大精深。习惯于咸鱼腥臭的人就忘记了白芷和蕙兰的香气,沉溺过度的人不能迷途知返。弹过墨线,就不会把木头剖锯歪斜;接受了儒道的训示教诲,就不会有邪恶乖戾的人。对人进行培养造就,没有比学习更好的了。知识的广博在于不倦地学习;学习不知疲倦就要有稳固的志向。志向如果不稳固,那么贫穷低贱的人就急切地谋生存,富有显贵的人就沉溺在安逸享乐中。因此广泛阅览知识渊博的人,多少代才有时出现;而不学无术的人,却是肩挨肩脚碰脚多得很。
【原文】
若使素士则昼躬耕以糊口,夜薪火以修业,在位则以酣宴之余暇,时游观于劝诫,则世无视肉,游夏不乏矣。亦有饥寒切己,藜藿不给,肤困风霜,口乏糟糠,出无从师之资,家有暮旦之急,释耒则农事废,执卷则供养亏者,虽阙学业,可怒者也。所谓千里之足,困于盐车之下;赤刀之矿,不经欧冶之门者也。
【译文】
如果是寒素之士,就白天亲身去耕作来糊口,夜里点上灯修治学业;如果是在位的人,就在酣畅宴饮的余暇里,时或浏览鼓励和劝诫的箴言,那么世上就没像禽兽一样的人,子游、子夏那样的贤人也就不缺少了。也有饥饿寒冷切身,野菜都吃不饱,皮肉受风霜的侵袭,连糟糠之食都吃不上,出门没有拜师求学的钱财,家中有早晚随时的危急,放下农具,农活就停了;拿起书卷,就缺乏生活供给,这样的人即使有缺于学业,也可以原谅。这就是所说的千里马被拉盐车困住了,能制成宝刀的矿石进不了欧冶子的家门那种情况。
【原文】
若夫王孙公子,优游贵乐,婆娑绮纨之间,不知稼穑之艰难,目倦于玄黄,耳疲乎郑卫,鼻餍乎兰麝,口爽于膏粱,冬沓貂狐之缊丽,夏缜纱縠之翩飘,出驱庆封之轻轩,入宴华房之粲蔚,饰朱翠于楹棁,积无已于箧匮,陈妖冶以娱心,湎醹醁以沈醉,行为会饮之魁,坐为博奕之帅。省文章既不晓,睹学士如草芥,口笔乏乎典据,牵引错于事类。剧谈则方战而已屈,临疑则未老而憔悴。虽叔麦之能辩,亦奚别乎瞽瞆哉!
【译文】
至于那些王孙公子,悠闲自得,富贵享乐,穿绸挂缎逍遥盘桓,不懂得耕种和收获的艰难,绚丽的色彩都看得厌倦了,淫靡的乐歌都听得疲惫了,鼻子闻够了兰草麝香的气息,口中吃伤了肥美的食物;冬天有重重叠叠的貂皮狐皮的衣服,夏天则有细致而轻飘的纱绉衣服;出门乘坐的是庆封坐过的那种轻便的高车,进门在华丽耀眼的房中宴饮;大小柱子都用红绿的颜色来装饰,箱柜中没完地积存珍宝;排列艳丽的美女来使心情愉快,沉酒在美酒当中以求酣醉;走起路是喝酒的魁首,坐下来是赌博的元帅。看文章既看不懂,对读书人又看不起;说话写文章缺乏典实根据,援引古事总是牵强错误。激烈辩论刚一开始就已经服输了,面对疑难问题没老却已经困顿不堪。即使能够辨别豆子和麦子,又和瞎子有什么区别呢?
【原文】
抱朴子曰:盖闻帝之元储,必入太学,承师问道。齿于国子者,以知为臣,然後可以为君;知为子,然後可以为父也。故学立而仕,不以政学,操刀伤割,郑乔所叹。触情纵欲,谓之非人。而贵游子弟,生乎深宫之中,长乎妇人之手,忧惧之劳,未常经心,或未免于襁褓之中,而加青紫之官;才胜衣冠,而居清显之位。操杀生之威,提黜陟之柄,荣辱决于与夺,利病感于唇吻,爱恶无时暂乏,毁誉括厉于耳。嫌疑象类,似是而非,因机会以生无端,藉素信以设巧言,交构之变,千端万绪,巧算所不能详,毫墨所不能究也。无术学,则安能见邪正之真伪,具古今之行事?自悟之理,无所惑假,能无倾巢覆车之祸乎!
【译文】
抱朴子说:大致听说皇帝的太子必须进太学,接受师教,询间道理。属于贵胄子弟的人,要以懂得如何做臣子,然后才能够去做国君;懂得如何当儿子,然后才可以去当父亲。因此学习立身做官不从政事上学习,犹如不会操刀的人持刀会伤人,是郑国的子产所叹息的事。触动情欲纵欲荒淫,称之为不是人。然而没有官职的贵族子弟生在深宫里边,在妇人的手中长大,担忧恐俱哀痛辛苦的事情,心中从来没有想到。有的还在襁褓之中,就被封予很高的官职;刚刚可以穿戴得起成人的衣帽,就处在清要而显达的位置上。有置人生死的地位,掌握提职贬官的大权;他人的荣耀耻辱取决于他的给予还是剥夺,是获利益还是受损害全由他的嘴唇来决定;喜爱还是厌恶没有一时或缺,诽谤抑或称誉不断在耳边吵闹。表面看来很有能力,实际却并非如此,借机会生无端的是非,仗着平素的信任设计巧妙的言词。相互构陷,办法千变万化,巧妙的计算不能详尽,笔墨难以穷究。没有道术和学识,怎么能发现邪恶的虚伪和正直的真诚,掌握占代现今的行事方法呢?白己杜撰的道理,并无根据,能不带来倾覆巢穴翻倒车辆的灾祸吗!
【原文】
先哲居高,不敢忘危,爱子欲教之义方,雕琢切磋,弗纳于邪伪。选明师以象成之,择良友以渐染之,督之以博览,示之以成败,使之察往以悟来,观彼以知此,驱之于直道之上,敛之乎检括之中,懔乎若跟挂于万仞,栗然有如乘奔以履冰。故能多远悔吝,保其贞吉也。
【译文】
先辈哲人身居高位也不敢忘记危险,爱儿子就要用道义来教导他,有如加工玉石象牙一样精雕细琢,不要把他放到邪恶虚伪当中去。选择贤明的老师培养他,选择良好的明友来影响他,督促他博览群书,向他展示成功失败的例子,让他能观察以往悟知未来,观察其他事情以明了自己面对的问题,督促他走向正直的路,管束他要合于规矩,小心戒惧就像用脚跟倒挂在万丈高空,战战兢兢就像骑着奔马踏在冰上。因此能够更多地远离祸患,保持其守正道而来的吉祥。
【原文】
昔诸窦蒙遗教之福,霍禹受率意之祸,中山东平以好古而安,燕剌由面墙而危。前事不忘,今之良鉴也。汤武染乎伊吕,其兴勃然;辛癸染乎推崇,其亡忽焉。朋友师傅,尤宜精简。必取寒素德行之士,以清苦自立,以不群见惮者。其经术如仲舒桓荣者,强直若龚遂王吉者,能朝夕讲论忠孝之至道,正色证存亡之轨迹,以洗濯垢涅,闲邪矫枉,宜必抑情遵宪法,入德训者矣。
【译文】
从前,汉朝的窦氏诸人蒙受黄、老遗训带来的福气,霍禹却遭受到轻率行事带来的灾祸,汉河间献王刘德和东平王刘苍都因为爱好古代事物而安然无恙,汉燕刺王刘旦因为不学无术而招致危险,以前的事不忘记,就可以作为现在的良好借鉴。商汤王和周武王受到伊尹、吕尚的熏染,他们的兴起勃勃有生机;商纣和夏桀受到推哆、崇侯的熏染,他们的灭亡迅疾而短暂。朋友和老师尤其应该精细简拔。必须选取门第寒微有好的道德品行的士人,在清苦当中靠自己的力量有建树,以卓然不群让别人畏惧的人。他们的经学研究应该像董仲舒和桓荣,他们的倔强耿直应该像龚遂和王吉。能够早晚地讲解议论忠君孝父的最高道义,严肃地论证生存灭亡的故迹的规律,以便洗涤污垢沉泥,防止邪恶纠正偏斜,一定要抑制情欲遵循法度,达到以道德教育人。
【原文】
汉之末世,吴之晚年,则不然焉。望冠盖以选用,任朋党之华誉,有师友之名,无拾遗之实。匪唯无益,乃反为损。故其所讲说,非道德也;其所贡进,非忠益也。唯在于新声艳色,轻体妙手,评歌讴之清浊,理管弦之长短,相狗马之剿驽,议遨游之处所,比错途之好恶,方雕琢之精粗,校弹棋樗蒲之巧拙,计渔猎相掊之胜负,品藻妓妾之妍蚩,指摘衣服之鄙野,争骑乘之善否,论弓剑之疏密。招奇合异,至于无限,盈溢之过,日增月甚。
【译文】
汉代和孙吴的末叶可不是这样。就看官宦人家的地位来选用人,听信团伙同党的浮华不实的赞誉,虽有老师朋友的名义,却无补正过失的实际作用。不但没有好处,却反而会带来损害。因此他们所讲解论述的,是不合乎道理和道德的;他们所荐举的,皆非忠诚有益的人才。有的只是新奇的音乐,艳丽的色彩,轻盈的体态,巧妙的手法,评判歌声的清越粗浊,调理管弦的长短高低,审视狗和马的迅捷驽钝,议论游览的处所,比较涂饰的好坏,品评玩物的粗细,较量弹棋樗蒲的灵巧笨拙,比试打鱼、狩猎、相扑的胜负,品评侍妾家妓的美丑,指责衣服的鄙陋粗野,竞争车马的优劣,讲究弓剑的粗糙与精致。寻找和积攒奇奇怪怪的东西永无休止;对充裕盈满的追求,一天比一天厉害。
【原文】
其谈宫殿,则远拟瑶台琼室,近效阿房林光,以千门万户为局促,以昆明太液为浅陋,笑茅茨为不肖,以土阶为朴马矣。民力竭于功役,储蓄靡于不急,起土山以准嵩霍,决渠水以象九河;登凌霄之华观,辟云际之绮窗。淫音噪而惑耳,罗袂挥而乱目,濮上北里,迭奏迭起;或号或呼,俾昼作夜。流连于羽觞之间,沈沦乎弦节之侧。
【译文】
他们谈论宫殿,远的要和夏桀商纣的瑶台琼室相比,近的要效法阿房宫和林光宫,认为千门万户是局促小气,认为昆明池和太液池浅而简陋。嘲笑茅草房不像样,认为土台阶太粗陋。百姓的劳力都用在了服劳役上,积累的钱财都浪费在不必要的地方,堆积土山要瞄准嵩高山和霍山,开挖水渠要仿效黄河九派;登上高入云霄的华丽楼阁,打开云朵当中雕饰的窗户。淫靡的音乐喧响并迷惑耳朵,丝绸的衫袖挥舞则扰乱眼睛,濮上和北里的淫靡乐曲更迭奏响;有人号叫有人呼喊,把白天当成了黑夜。在酒樽杯盏之间流连,在音乐节拍之上沉沦。
【原文】
或建翠翳之青葱,或射勇禽于郊垧,驰轻足于崄峻之上,暴僚隶于盛日之下,举火而往,乘星而返,机事废而不修,赏罚弃而不治。或浮文艘于滉瀁,布密网于绿川,垂香饵于涟潭,纵擢歌于清渊,飞高缴以下轻鸿,引沈纶以拔潜鳞;或结罝罘于林麓之中,合重围于山泽之表,列丹飚于丰草,骋逸骑于平原,纵卢猎以噬狡兽,飞轻鹞以鸷翔禽,劲弩殪狂兕,长戟毙熊虎。如此,既弥年而不厌,历载而无已矣。
【译文】
有的人制造用绿色的翠鸟羽毛作华盖的车子,有的人到郊野去射猎猛禽;让善跑的猎犬在险峻的高山上奔驰,把僚属奴隶都在烈日下暴晒,举着火把前去,披着星光回来;枢机大事废弃不管,赏罚制度扔开不用。有的在广阔的水域里泛起有纹饰的船只,在绿色的河流中密布渔网,在有波纹的池塘中放下钓饵,在清辙的潭水上纵声唱起渔歌,高高地射出羽箭打下鸿雁,拉起鱼网捕到深水的鱼鳖;有的在树林里山坡上结扎上兽网,在山地沼泽多层围猎,在丰茂的草地上密布火炬夜间打猎,在平坦的原野上放马奔驰,放出韩卢、宋㹱那样的猎犬咬住狡猾的野兽,纵起鹞鹰捉到飞翔的游禽,强劲的驽箭射死疯狂的犀牛,长柄的利戟刺倒大熊和老虎。这样干,整年都不生厌,数载也不停止。
【原文】
而又加之以四时请会,祖送庆贺,要思数之密客,接执贽之嘉宾。人间之务,密勿罔极。是以雅正稍远,遨逸渐笃。其去儒学,缅乎邈矣。能独见崇替之理,自拔沦溺之中,舍败德之崄途,履长世之大道者,良甚鲜矣。嗟乎!此所以保国安家者至稀,而倾挠泣血者无算也。
【译文】
而且又加上四季的邀请和朝会,祖饯送行和庆节贺喜,邀请想与之密切关系的亲密客人,接待提着礼物的嘉宾。人与人之间的事情,努力应酬也没有头。因此高尚和正确就逐渐远去,嬉游放逸之心慢慢牢固。这样做离开儒家学说是越来越远了。能够独自认识兴废盛衰的道理,自己从沦落沉溺当中解脱出来,丢掉败坏道德的危险道路,在长久延续的坦途上迈步的人,实在太少了。唉!这就是保守住自己的国家和封邑的人非常稀有,而社稷衰败以致以血做泪的人无数的原因。
【原文】
今圣明在上,稽古济物,坚堤防以杜决溢,明褒贬以彰劝沮;想宗室公族,及贵门富年,必当竞尚儒术,撙节艺文,释老庄之意(意字衍)不急,精六经之正道也。
【译文】
如今圣明的皇帝在上,考察古道来济助今人,加固堤防来杜绝决口溢水,明确褒贬来昭示鼓励和阻止;设想皇帝的同宗、王公之族,以及贵族中的年轻人,一定会争相崇尚儒家学说,节制辞章文艺,放弃不切实用的老子、庄子的思想,而要精通六经阐发的正道。
君道卷第五
【原文】
抱朴子曰:清玄剖而上浮,浊黄判而下沈。尊卑等威,于是乎著。往圣取诸两仪,而君臣之道立;设官分职,而雍熙之化隆。君人者,必修诸己以先四海,去偏党以平王道,遣私情以标至公,氦宇宙以笼万殊。真伪既明于物外矣,而兼之以自见;听受既聪于接来矣,而加之以自闻。仪决水以进善,钧绝弦以黜恶,昭德塞违,庸亲昵贤,使规尽其圆,矩竭其方,绳肆其直,斤效其斫。器无量表之任,才无失授之用。
【译文】
抱朴子说:天地初分,清澈玄黑的剖开后向上浮,混浊土黄的剖开后向下沉,尊贵卑贱的等级在这时显明起来。往古的圣人从天地两仪取法,君臣的地位关系就确立了;设立官位分别职掌,那么和乐升平的风气就昌隆起来了。作为统治人民的君主,必须提高自己的修养,以便成为天下的带动者,去掉偏私和朋党,让王道能够通行无阻;抛开私人情面,树立最公平的标准;模仿宇宙来统御世上千差万别的事物。既能从外表上看清事物的真伪,又增加上自己的见解;既能清楚地理解所听到的意见,又增加上自己的分析。以决口的大水为仪范来听取善言,像断绝琴弦一样贬斥恶语。昭明德行,杜绝无道;任用亲属,亲近贤人。让圆规尽量发挥它画圆的效能,方矩完全地表现它画方的作用,墨线彻底地展示它弹直线的特长,斧子全部地施放它砍削的能力。人才没有光看外表的任命,也不会因未授应有的职务而不能发挥作用。
【原文】
考名责实,屡省勤恤,树训典以示民极,审褒贬以彰劝沮,明检齐以杜僭滥,详直枉以违晦吝。其与之也,无叛理之幸;其夺之也,有百氏之掩。匠之以六艺,轨之以忠信,莅之以慈和,齐之以礼刑。扬仄陋以促沈抑,激清流以澄臧否。使物无诡道,事无非分。立朝牧民者,不得侵官越局;推毂即戎者,莫敢惮危顾命。悦近以怀远,修文以招携。阜百姓之财粟,阐进德之广途,杜机伪之繁务(下有脱文),则明罚敕法,哀敬折狱;淳化洽,则匿瑕藏疾,五教在宽。
【译文】
考察名义要求得实效,频繁地省察并经常地体恤,树立王者教民的常规向百姓展示准则,审慎地进行褒贬来昭明鼓励和阻止。明确法度与原则以杜绝赏罚失当,详审曲直以避免灾祸。他给予的时候,没有背离道理的侥幸者;他夺取的时候,就像管仲剥夺伯氏封邑一样理由充足。用六经来培养造就他们,用忠信来约束要求他们,用慈祥与和善对待他们,用礼教和刑罚来戒欶他们。提举有才德无地位的人,使埋没的人才得以伸展;任用高洁之士来澄清善良与丑恶。让人们不行诡诈之道,事情没有理所不当。在朝为官管理百姓的人,不能侵犯其他官员而超越了自己的职权;身拜将官领兵作战的人,不能害怕危险顾惜性命。让近处的百姓愉快,让远处的人们怀德归附;加强文治来招引未臣服的人。让百姓的粮食钱财富足,开辟增进道德的广阔道路。杜绝机巧伪诈的过多追求,(有脱文)那么就明确责罚整顿法律,以同情敬慎之心审理诉讼;让敦厚的教化遍施天下,那就会像美玉匿瑕山泽藏疾一样量大能容,五常之教以宽厚为本。
【原文】
外总多士于文武,内建维城之穆属,使亲疏相持,尾为身干。枝虽茂而无伤本之忧,流虽盛而无背源之势。石磐岳峙,式遏觊觎。见三苗之倾殄,则知川源之未可恃也;睹翳幽之不守,则觉严崄之不足赖也。夫江汉犹存,而强楚虏辱;剑阁自如,而子阳赤族。四岳三涂土,实不一姓;金城汤池,未若人和。守在海外,匪山河也。
【译文】
在外统领众多的贤士从事文治武功,在内以怀德之心建立有如连城般牢固的宗族关系,使亲族和外人相互帮持,郡国诸侯成为君主的骨干力臣。树枝即使茂盛也没有损伤树干的忧虑,河流水势再大也不会有倒流向源头的局面。像大石一般屹立,像山岳一样耸峙,就能阻止住别人的非分之想。见到三苗的彻底灭亡,就能知道河流湖泊是不能倚仗的;见到隐蔽深幽的地方把守不住,就该懂得山崖之险是不能依赖的。长江汉水还存在,但强大楚国的国君被俘受辱;剑阁依然如故,但公孙述被杀死全族。四岳和三塗山,实在不属于一姓所有;铜铁的城墙和沸水的护城河,不如民心和乐。守卫是靠仁德布于海外,不是依靠山河之险。
【原文】
是以贤君抱(有脱文)惧不足,而改过恐有余。谋当计得,犹思危而弗休焉;战胜地广,犹戒盈而夕惕焉。象浑穹以遐焘,式坤厚以广载。运重光以表微,致远思乎未兆。资春景以妪煦,范秋霜以肃物。言州谘以校同异,平衡以铨群言。虚己以尽下情,推功以劝将来。御之以术,则终始可竭也;整之以度,则参差可齐也。嶷若阆风之凌霄,而诸下不得以轻重料焉;窈若玄渊之万仞,则近侍不能以少多量焉。然则君之流源不穷,而百僚之才力毕陈矣;我之涯畔无外,而彼之斤两可限矣。
【译文】
因此贤明的君主有良好的道德还害怕不够,而改正错误则害怕有遗留。谋略合适方针得当,还要不断地想到危险;打仗胜利版图广阔,还要免除自满而戒惧勤政。要模仿天宇广阔地覆盖,要学习大地博大地承载。运用日月二重的明亮令隐微之事显明,在没有先兆时就有了长远的设想。借助春天的阳光来生养抚育,仿效秋天的严霜来清肃万物。靠咨询来比较同异,以称量来权衡群言。靠虚心全面地了解百姓的情况,论功行赏以便鼓励将来。用恰当的手段来统御臣下,那么臣下会自始至终尽心竭力;用法度来整顿,或长或短都可以齐整。高得像阆风山那样到了云霄之上,那么众多在下边的人不能用轻重来估计它;深邃犹如万丈深渊,那么近处的人不能用多少来度量它。这样,君主手下的人才就会源源不断,而诸多臣僚的才学能力就会全部使用出来;君主的权力广阔无边,那么臣子的权力就可得到限制。
【原文】
发号吐令,则车訇若震霆之激响,而不为邪辩改其正。画法创制,则炳若七曜之丽天,而不以爱恶曲其情。宏略远罩,则蔼若密云之高结。居贞成务,则确若嵩岱之根地。料倚伏于未萌之前,审毁誉于巧言之口。不使敦朴散于雕伪,不使一体浇于二端。虽能独断,必博纳乎刍荛;虽务含弘,必清耳于浸润。
【译文】
发号施令,就像霹雳一样震响,而不因邪恶巧辩而改其正义;谋划新法,创新制度,则明亮得像日月星辰挂在天上,而不因喜爱厌恶而扭曲实情。宏图大略笼罩远方,其繁茂就像浓云在高空密集;遵守正道成就事业,其坚定就像嵩山岱岳在大地扎根。在萌芽之前就能够预料祸福,审慎地分辨出自巧言之口的诽谤与赞誉。不让敦厚淳朴之风由于浮夸虚伪而毁坏,不让上下同心的一个整体由于分岐而感情浇薄。虽然可以一人裁断,但一定广泛采纳哪怕是牧人樵夫的见解;虽然追求宽厚地包容,必须排除谗言的干扰。
【原文】
民之饥寒,则哀彼责此;百姓有罪,则谓之在予。嘉祥之臻,则念得神之佑;或逢天之怒,则思桑林之引咎。不吝改弦于宜易之调,不耻反迷于朝过之途。虎眄以警密,麟跱以接疏。路无击壤之叟,则羞闻和音之作;民有不粒之匮,则愧临方丈之膳。处飞阁之概天,则惧役夫之劳瘁;茹柔嘉之旨月色,则忧敬授之失时;聆管弦之宴羡,则戚逸乐之有过;瞻藻丽之辨粲,则虑赋敛之惨烈。遵放勋之粗裘,准卫文之大帛;追有夏之卑宫,识露台之不果;鉴章华之召灾,悟阿房之速祸。
【译文】
百姓有了饥寒,就同情他们责备自己;百姓有了罪过,就应认为是自己的责任。达到吉祥如意,就想到是得到了神的护佑;有时遇到天灾,就想像商汤祈雨那样自认过错。不吝惜在应该改变声调的时候改弦更张,不耻于在早晨犯了错的迷途上晚上之前就折返。以老虎的警觉眼光来面对关系厚密者,像卓立的麒麟一样对待关系疏远者。如果路上没有拍击土地唱颂歌的老人,就羞于听到和谐音乐的奏响;如果有百姓贫困到没有粮食吃,就应愧于面对丰盛的膳食。身处与天齐高的楼阁之上,就害怕服劳役的人过度劳苦;吃到柔软脆爽的美味食品,就忧虑敬献这些会耽误天授的农时;听到淫邪之声,就担忧安逸享乐太过度了;看到宫室修饰华丽色彩斑澜,就顾虑赋税聚敛残酷苛重。遵从唐尧穿鹿皮裘衣的典范,效法卫文公白布为冠的榜样;追随夏禹低矮宫殿的楷模,学习汉文帝最终没建露台的先例。要以楚灵王章华台召来灾难为借鉴,醒悟秦代阿房宫带来的祸患。
【原文】
诰誓则念依时之失信。耽玩则觉褒妲之惑我。征伐则量力度时,不令百里有号泣之愤;诛戮则遗情任理,不使鸱夷有抱枉之魂。鉴操彤之杜伯,惟人立之呼豕。废嫡则戒晋献之巨惑。立庶则念刘表之殄祀。草鬼畋则乐失兽而得士,识驰网而悦远,偏爱则虑袖蜂之谤巧,飞燕之专宠。独任则悟鹿马之作威,恭显之恶直。纳策则思汉祖之吐哺,孝景之诛错。
【译文】
发布训诫文告,就要想到按照时间信守诺言;沉溺于玩乐,就要警觉褒姒、妲己迷惑君主之事再发。征伐他国,要估量力量,审度时机,不让百里奚向军队大哭的事出现;惩罚杀戮,要抛开私情,依照道理,不再有伍子胥那样被装入皮囊抛入江中的冤魂。要以持朱弓朱箭的杜伯为前鉴,想到像人一样站立起来啼叫的野猪。废黜嫡子,就要警戒晋献公犯的大错误;立庶为嗣,就要想到刘表基业无继。打猎,就应为放跑了野兽而得到了贤士而高兴,懂得网开三面令远人悦服;偏爱,就应顾虑袖中放蜂的无稽诽谤,赵飞燕受到的独有宠爱。专任一人,就要想到指鹿为马的滥用威权,弘恭和石显嫉害忠正;采纳良策,就想到汉高祖辍食吐哺,汉景帝冤杀了晁错。
【原文】
旨甘之进,则疏仪狄。容悦姑息,则沈栾激。除蒸子之谄,亲放麋之仁。鉴白龙以辍轻脱,观羸□以节无餍。防人彘之变于六宫之中,止汗血之求于绝域之外。除恶犬以遏酒酗之患,市马骨以招追风之骏。轼怒蛙以以劝勇,避螳螂以励武。聆公庐之谠言,容保甲之正直。剔腹背无益之毛,揽六翮凌虚之用。烹如簧以谧司原之箴,折菀渃以迪梁伯之美。放丹姬以弭婉娈之迷,退子瑕以杜余桃之惑。藏渊中之鱼,操利器之柄。勿惮徙薪之烦,以省焦烂之费。鼓廉耻之陶冶,明考试之准的。
【译文】
遇上进献美味的食物,就仿效大禹疏远仪狄;如有曲意逢迎媚上苟安,就学习赵简子把栾激沉入水中淹死。屏除蒸熟儿子献给君主的谄谀的人,亲近放生小鹿的仁慈的人。以被射伤的白龙为借鉴就要废止轻佻,看到瘦弱困穷就节制贪得无厌。预防吕后把戚夫人残害成“人彘”的事情在六宫中再次出现,制止像汉武帝那样到极远的地方去夺取汗血马。除掉恶狗,以制止酒酸的祸患;买来马骨,来招致追风的骏马。像越王勾践那样扶轼向怒蛙致敬以鼓励勇敢作战,学习齐庄公车子避开螳螂来激励将士的勇武精神。听取当初公庐向赵鞅所说的那种忠善之言,容许保申向楚文王表现的那种正直。剔除如腹背之毛一样的无用冗员,搜求像翅膀正羽一样的骨干之臣。烹煮如黄之犬以就使管狩猎官员的告诫停止下来,折断菀路之箭以达到梁鸯的高尚境界。赶走丹姬以杜绝美女的迷惑,斥退弥子瑕来杜绝吃剩桃子的引诱。像鱼藏入深渊一样维护自己的地位与权力,像拿武器的柄一样掌握住赏罚大权。不要怕搬开柴薪的麻烦,以免被烧得焦头烂额,尽量发挥廉耻之教的培育作用,明确选拔考核官吏的标准。
【原文】
怒不越法以加虐,喜不逾宪以厚遗。割情于所爱,而有犯者无赦;辨善于所憎,而有劳者不遗。倾下□以纳忠,闻逆耳而不讳。广乞言于诽谤,虽委抑而不距。掩细瑕而录大用,忘近恶而念远功,使夫曹刿孟明有修来之效,魏尚张敞立雪耻之绩。身钩之贼臣,著匡合之弘勋;释缚之左车,吐止戈之高策。则鸺枭化为鸳鸾,邪伪变成忠贞。芒颖秀于斥卤,夜光起乎泥泞。剡锐载胥,九功允谐,西面逡巡,以延师友之才;尊事老叟,以敦孝悌之行。
【译文】
发怒时也不超越法律加重残害,高兴了也不脱离原则过分地赐赠,对喜欢的人要割舍感情,犯了过错也不饶恕;对厌恶的人要采纳善言,有功劳了也不遗漏。倾身下问以采纳忠言,听到逆耳的话不忌讳。广泛征求批评意见,即使是否定贬低也不拒绝。忽略细小的缺点而任用大的本领,忘却短近的坏行为而考虑长远的作用。让那些曹刿、孟明视之类的人能努力以求将来之功,魏尚、张敞之类的人能建立洗雪耻辱的功绩;让管仲那种射中带钩的刺杀之臣,建树匡天下合诸侯的巨大功勋,与解除捆绑的李左车一样的人,贡献不动干戈而取胜的高明策略。那么猫头鹰就会变成鹓雏鸾凤,邪恶就会变成忠贞,盐碱地上就会长出香花,泥泞中就会挖出夜明珠。得力的臣子齐备了,六府三事就可以和谐有序。以平等之礼或恭顺之貌相待,以便请来可以为师为友的人才而成帝王之业;尊敬侍奉历事的长者,以便敦厚孝父母敬兄长的品行。
【原文】
是以渊蟠者仰赴,山栖者俯集。炳蔚内弼,九虎阚外御。政得于上,而物倾于下;惠发乎迩,而泽迈乎远。明哲宣力于攸莅,黔庶让畔于薮泽。尔乃蠲滋章之法令,振大和之清风。蒲轮玉帛,以抽丘园之俊民;元岂毕集,以究论道之损益。减牧羊之多人,反不酤之至醇,张仁让之闱,杜华竞之津,旌义正之操,弘道素之格。使附德者若潜萌之悦甘雨,见归者犹行潦之赴大川。黎民安之,若绿叶之缀修柯;左衽仰之,若众星之系北辰。
【译文】
因而湖泽的隐者会奔赴而来,山里逸士也将向这里汇集。内有文臣辅弼,外有勇将御敌。上边施政恰当,下边物产丰富;恩惠从身边发出,能够达到遥远的地方。洞察世理的哲人在自己的职位上尽心竭力,普通百姓在山野湖泽互相谦让。于是免除过度的法律命令,吹起阴阳谐调的冲和之风。以蒲轮之车和美玉布帛,去迎接山丘田园中的出色人才,八元八凯般的得力臣子都集聚起来,探究治国中的得失。减少多余的官吏,让民风返还淳朴,打开仁德谦让之门,关闭群起竞争的途径,旌表充满正气的操守,弘扬素守正道的标格。让追随道德的人,像土中萌芽的种子欢迎甘甜的雨水;归附我们的人,像路上的积水流向大河。百姓安定,像绿叶长在长长的树枝上;外族向往,像众星朝向北斗。
【原文】
是以七政不乱象于玄极,寒温不谬节而错集。四灵备觌,芝华灼粲。甘露淋漉以霄附,嘉穗婀娜而盈箱丹魃逐于神潢,玄厉拘于广朔。百川无沸腾之异,南箕谧偃禾之暴,物无诡时之凋,人无嗟慨之响。囹圄虚陈,五刑寝厝。正朔所不加,冕绅所不暨,毡裘皮服,山栖海窜,莫不含欢革面,感和重译,灵禽贡于彤庭,瑶环献自西极。员首遽善,犹氤氲之顺劲风;要荒承指,若响亮之和绝音。诚升隆之盛致,三五之轨躅也。故能固庙祧于罔极,繁本枝乎百世矣。
【译文】
因此日月五星在天空中不会乱象,寒暑不会错了季节乱了顺序。麟、凤、龟、龙四种灵物全都出现,灵芝开花光辉灿烂。甘露从天空中滴落,多姿丰满的禾穗一穗即可装满车箱。制造旱灾的怪物被从神潢中赶走,恶鬼被束缚在度朔山上。江河没有沸腾的怪异现象,也不会出现谗言导致的周公蒙冤禾苗倒伏的灾异。草木没有不合季节的凋谢,人也没有发出磋叹和感慨。监狱空设无人,刑具也都放置起来。不用皇朝历法的地方,中原礼仪达不到的地方,那些穿毡裘着皮服、在山上居住、在海上藏匿的人,没有不含笑改过,感于和气辗转翻译来修好的,白雉贡献到朝廷上,玉环从西方极远的地方送来。人们迅速地归于善良,就像烟云顺随强劲的风;离国都极远的地方接受意旨,就像回声应和响亮的声音。这实在是太平隆盛的极致,合于三皇五帝的轨范。因此而能使祖庙永立无穷,根固枝荣繁盛百代。
【原文】
夫根深则末盛矣,下乐则上安矣。马不调,造父不能超千里之迹;民不附,唐虞不能致同天之美。马极则变态生,而倾偾惟忧矣;民困则多离叛,其祸必振矣。可不战战以待旦乎!可不栗栗而虑危乎!人主不澄思于治乱,不深鉴于亡徵,虽盼百寻之秋毫,耳精八音之清浊,文则琳琅堕于笔端,武则钩铬摧于指掌,心苞万篇之诵,口播涛波之辩,犹无补于土崩,不救乎瓦解也。何者?不居其大,而务其细,滞乎下人之业,而暗元本之端也。
【译文】
根深,树的枝叶才能茂盛;百姓快乐,君主才能安稳。马不经过训练,即使是造父也不能驾驭它们到千里之外去;百姓不归附,就是唐尧、虞舜也不能实现美好的天下统一。马疲倦了就会发生动作变化,而有摔倒的忧虑;百姓困窘就会有很多离心叛变者,而导致不可挽救的祸患。能不小心谨慎地等待天明!能不战战兢兢地顾虑危险吗!君主不透彻地思考治乱的问题,不敏锐地发现亡国的先兆,即使眼睛能分辨百丈之外的秋毫之末,耳朵能听清八音的清越重浊,写文章就像美玉从笔端坠落,练武能使刀剑在手中折断,心中记诵着万篇文章,辩论起来口若悬河,仍然不能补救土崩瓦解。为什么呢?是因为不能从大处着眼而追求细小的东西,停滞在下等人的事情上,不清楚事情的根本哪。
【原文】
诚能事过乎丛,临深履冰,居安不忘乘奔之戒,处存不废虑亡之惧,操纲领以整毛目,握道数以御众才,韩白毕力以折冲,萧曹竭能以经国,介一人之心致其果毅,谋夫协思进其长算;则人主虽从容玉房之内,逍遥云阁之端,羽爵腐于甘醪,乐人疲于拚舞,犹可以垂拱而任贤,高枕以责成。何必居茅茨之狭陋,食薄味之大羹,躬监门之劳役,怀损命之辛勤,然後可以惠流苍生,道洽海外哉!
【译文】
如果确实能够凡行事都节俭,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静处时不忘记骑马奔驰时的警戒,国家存在时不忘记亡国的恐惧,提起网纲和裘领来整理网眼和裘毛,掌握道的精髓来统御众多的人才,韩信、白起一样的武将尽力地克敌制胜,萧何、曹参一样的文臣尽力地治理国家;甲的武士一心表现果敢刚毅;出谋划策的人协调其思虑,提出长远的计划;那么君主即使在华美的房屋里悠闲自得,在入云的楼阁里逍遥无事,雀形酒杯被甜酒腐蚀,艺人们因击掌跳舞而疲惫,仍然可以垂衣拱手地任用贤人,高枕无忧地求得成功。何必居住在茅草盖顶的狭小简陋的房子里,吃着味道淡薄的不加调味的肉汁,亲自去做看门的苦事,付出有损生命的劳动,然后才能广施恩惠于众百姓,使其道义远播海外呢?
【原文】
昏惑之君,则不然焉。其为政也,或仁而不断,朱紫混漫,正者不赏,邪者不罚。或苛猛惨酷,或纯威无恩,刑过乎重,不恕不逮。根露基颓,危犹巢幕,而自比于天日,拟固于泰山,谓克明俊德者不难及,小心翼翼者未足算也。于是无罪无辜,淫刑以逞,民不见德,唯戮是闻。
【译文】
昏庸糊涂的君主就不是这样,他们为政的时候,或者施仁德而缺乏果决,滥封官职,正直的人不赏赐,邪恶的人不惩罚;或者苛刻严厉,惨烈残酷,只有威严没有恩德,刑罚过重,没有饶恕没有追悔。树根暴露,墙基毁坏,危险就像在帐幕上筑鸟巢,但还自比于天上的太阳,认为稳固同于泰山,认为能够明察任用俊德之士不难做到,恭敬谨慎不值得考虑。于是对无罪无辜的人滥施刑罚以求快意,百姓见不到仁德,而只听到杀戮。
【原文】
官人则以顺志者为贤,擢才则以近习者为前。上宰鼎列,委之母後之族;专断顾问,决之阿谄之徒。所扬引则远九族外亲,而不简其器干;所信仗则在于琐才曲媚,而憎乎方直;所抑退则从雷同,而不察之以情;所宠进则任美谈,而不考其绩用。掌要治民之官,御戎专征之将,或贪污以坏所在矣,或营私以乱朝廷矣,或懦弱以败庶事矣,或恇怯以失军利矣。终于不觉,不忍黜斥,犹加亲委,冀其晚效。器小任大,遂及于祸。良才远量无援之士,或披褐而朝隐,或沈沦于穷否,怀道括囊,民力莫由,陵替之灾,所以多有也。
【译文】
任人为官则以顺从己意的人为贤者,选拔人才就以近旁熟悉的人优先。辅政大臣和三公九卿,都封给了母后的家族;决断大事听取意见,则听之于阿谀谄媚的人。所提拔的远至九族外亲,而不查验他们的才能;所信任倚仗的都是曲意逢迎的平庸之才,而憎恶正直的人;所贬抑都是由于听取随声附和之言,不去作深入的调查;所宠幸擢进的都是相信赞美之辞,而不去考查其作用。掌握大权治理百姓的官员,统管三军专任征伐的将领,有的贪污读职,有的经营私利扰乱朝纲,有的怯懦软弱弄坏了好多事情,有的胆小恐惧丧失军机。但最终没觉察到,不忍心贬黜斥退,仍然亲近信任,希望他们以后尽力。才能小任职重,于是造成祸患。才能出众、深谋远虑但孤立无援的人,有的身处低位,虽在朝却等于隐居;有的沉沦在穷乡僻壤,虽然胸怀治国之道,但却像装入袋中,无法施展,朝纲废弛上下失序的灾祸就经常发生了。
【原文】
又经典规戒,弗闻弗览,玩弄亵宴,是耽是务。高楼观而下道德,广苑囿而狭招纳,深池沼而浅恩信,悦狗马而恶蹇谔,贵珠玉而贱智略,丰绮纨而约惠泽,缓赈济而急聚敛,勤畋弋而忽稼穑,重兼并而轻民命,进优倡而退儒雅,厚嬖幸而薄战士,流声色而忘庶事,先酣游而後听断,数苦役而疏犒赐,工造费好不急之器,圈聚食肉靡谷之物。然则危亡不可以怨天,微弱不可以尤人也。夫吉凶由己,汤武岂一哉?
【译文】
另外,经典和规劝告诫,都没听过没看过;而玩物、戏耍、轻漫、闲适,却是他们沉迷和追求的。楼观高耸而道德低下,苑囿广阔而贤路狭窄,有深深的池塘水潭但恩德和信义却很浅薄,喜欢狗马却厌恶直言进谏的人,珍视珠宝玉器却轻贱智谋方略,富有丝绸锦缎却缺少仁爱恩泽,赈灾济贫缓慢而聚财敛税急迫,勤于猎取禽兽而忽视耕种收获,看重吞并财产而轻视百姓命运,招进戏子艺人而斥退文人雅士,厚待受宠的姬妾侍臣而薄遇疆场的征战将士;流连于淫声女色而忘记了众多的事务,酣畅游玩放在前边而听陈述作决断放在后边,苦役频繁而犒赏稀少。精工制造耗费良材的不切实用的东西,圈围聚养吃肉费粮的鸟兽。这样的话,危险灭亡就不能埋怨上天,颓微衰弱就不能怪罪他人了。吉凶福祸是由于己身,商汤、周武难道只有一个吗?
【原文】
昔周文掩未埋之骨,而天下称其仁。殷纣剖比干之心,而四海疾其虐。望在具瞻,毁誉尤速。得失之举,不在多也。凡誉重则蛮貊归怀,而不可以虚索也;毁积即华夏离心,而不可以言救也。是以小善虽无大益,而不可不为;细恶虽无近祸,而不可不去也。
【译文】
从前周文王掩埋露出的尸骨,而天下的人都称赞他的仁德;殷封王剖取比干的心,而四海之内都痛恨他的暴虐。遥远的近旁的人都瞻望的地位显赫的人,批评和赞誉尤其来得迅速。有关得失的行为,并不在于很多。凡备受赞誉者,荒蛮部族就会归附向往,而不能凭空获得;批评累积者,则会使华夏的人都离心离德,不能靠言语来解救。因此小的善事虽然没有大的好处,但也不能不去做;小的恶行虽然不会马上招致祸患,但也不能不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