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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东晋-葛洪 当前章节:16248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0:32

拥有生命而又最灵秀的,没有什么动物能超过人。拥有可贵生性的人类,应该完全相同。然而,人的贤达、愚钝,邪恶、正直,漂亮、丑陋,修长、矮小,清正、污浊,贞节、淫荡,慢缓、急躁,迟钝、敏捷,归附、舍弃等所崇尚的,耳朵、眼睛等所欲求的,期间差异之大,有如天壤之别,冰、炭之异呵!那么,为何唯独疑怪仙人之特异、不与凡人一样都会死亡呢?

如果说承受自然的禀性都有一定规矩,那么野鸡变为大蛤,鸟雀变为蛤蜊,幼虫凭借翅膀翱翔,河里青蛙变为鹌鹑飞腾,水虿化为蜻蜓,荇苓化为马陆,田鼠化为鹌鹑,腐草化为萤火虫,鼍龙变为老虎,长蛇变成蛟龙,莫非都不是事实吗?

如果说人禀受纯正天性,而与一般动物不同;且皇天既赋予人以生命,则不会厚此薄彼。那么公牛哀变成老虎,楚地老妇变成大鼋,枝离叔左肘上生出柳树,秦国女子化为石人,死人复活,男女改变性貌,殷朝的大夫彭祖(陆终子)更有八百多岁的长寿,但也有未成年就早逝者的夭折,这又是什么缘故呢?既然人间有这些差别不同,那么种种差异又有何限制可言呢?

至于那些仙人,他们善以药物补养身体,或以法术祈寿延年,使身体内的疾病不致发生,身外的祸患也不致侵入,从而长生不老,体貌不改,只要善养生之道,那就没有什么为难了。然而,一些见识浅薄的人,却拘泥世俗,墨守常规,认为世上未见什么仙人,便断然说天下没有神仙之事。对于人们眼睛所曾看到的事物,哪能就作为论断的足证呢?天地宇宙之间,浩瀚宏大无边,这当中奇特怪异之事,哪有限度呢?人生到老,头顶苍天,但不知苍天何以在上,人生一世,脚踏厚土,但不晓大地何以在下。人的身体形骸本是自我拥有的,而不知自己的心理志向为何会如此;人的天年寿命本是自我所有的,而不知自己的生命所能达到的限度。更何况求神成仙的玄远之道、通物得理的幽微玄妙,仅仅依仗着自己浅短的眼见耳闻,去论断幽微玄妙之道的有无,岂不是甚为可悲吗?

假若有才能出众,明智通达,识见卓越的人,合乎正道地退隐而不为世用,隐匿光芒,掩盖文饰,废除虚伪,远离欲望,抛却私心杂念,在最为醇厚的环境之中执着于最朴质的品质,遗弃那枝微末节的事务于世俗之外;对此世人都很少能认识鉴别,没有人宁愿在无名无声之处去培养超世的志向,在鄙陋形容里得到脱俗的精神;更何况仙人与世人意趣迥然不同,道路大相径庭呢!哲人隐者们将财富与显达视为不幸,把荣耀与华贵视为污秽;将贵重的玩物视同低贱的尘土,把名美的声誉视同早晨的露珠。脚踏炎热的暴风,却不被灼伤;足履幽深的波涛,似闲庭信步;鼓动双翅,翱翔于清静虚无。长风为马,云霓当车,仰上,凌越星座紫宫;俯下,栖身大岳昆仑。而那行尸走肉般的俗人,怎能看得见他们呢?他们偶尔遨游或经历世间,但也藏匿真容,隐翳奇异,外表视同俗人,即使与人们比肩接踵地在一起,可谁又能察觉识别他们呢?如若他们都像古代仙人郊间那样,两眼瞳子是正方形的,或像古代仙人邛疏那样,两耳直接从头顶长出;或像马师皇那样,乘驾着蛟龙飞行,或像太子晋那样,亲驭着白鹤升天;或者身体长鳞甲,躯干如长蛇;或者乘坐金车,身着羽服,这样才可能让世俗凡人一见便知吧!如若不是这样的话,则非深透的观察者怎能看出他们的外形,非透彻的耳聪者怎能听出他们的声音呢?而世俗凡人既不相信又生出多种挑剔与诋毁,那存真得道的仙人们则厌恶这种情况,并更加潜藏隐遁。同时世俗凡人所喜爱的正是品质高雅的人所憎恨的,世俗庸人所看重的正是道德高尚的人所鄙弃的。杰出的儒生、能干伟业的人才及培养浩然正气的人,尚且不乐意看见浅识薄见之人或坠迷红尘之辈,何况那些上仙神人,为何要急切地使傀儡般无用的人去认识神仙,去知道如何求索,去懂得自己的无知疑怪正在于自己没有彻悟仙道呢?人的视力能看到百步之物,但还不能看得非常明了,而想所看见的为有,以所未见的为无,那么普天下所没有的事物就必定太多太多了呵!这正如所谓的用手指测量大海,以指头到极限就说海水已到了底一样,以蜉蝣去比较大鳌,日及去估量大椿,岂能比得上呢!?魏文帝曹丕观览尽致,见闻广博,自称对天下事物无所不晓。他认为天下没有切玉的刀,也无火中洗涤的布。在他所著的《典论》中,也曾据其博学论及此事。谁知其后不到一年,此二物均献了上来,魏文帝方才叹服并毁弃了他从前的结论。陈思王曹植所著的《释疑论》说:起初谈到神仙方术,都认为是愚昧下民谎作假话,并定信不疑。但等见到魏武帝曹操试将术士左慈关闭,不给谷物吃食近一年,结果他仍容颜不改,气力自若,还说可以五十年不吃粮食。这才使人真正意识到事实本是如此,又有何值得怀疑呢?又说:让甘始给一活鱼含药物后放到沸腾的油中煎煮,那另一不含药物的鱼则煮熟可食,而含药物的鱼却整天都在沸油中游戏,如同在水中一般。又用药物粉末涂抹桑叶后去养蚕,其蚕竟能活到十月不会变老;又以驻颜不老的药物喂养雏鸡和新生小狗,皆能使它们停止发育而不再生长;用能使白发返黑的药物喂养白狗,其一百天后白毛皆转黑。真是天下的事情不可皆知,若凭主观臆测去论断它,那是极不可信的呵!但遗憾的是,世俗凡人不能断绝音乐美女,而一心一意去学习长生不老之道。至于那曹丕曹植兄弟,论学问可说无书不读;论才华可算一代精英。然而当初他们皆认为神仙之事不存在,直至晚年方才穷尽事理,彻悟物性,这岂不令人可叹!而远不及这些精英的人,他们不相信神仙之事那便更为不足为奇了呵!汉代学者刘向博学多才,研究尽微,探索精深,涉及面广,思路清晰,判明真假,深研有无。他所撰写的《神仙传》,载有仙人七十多位,假若确无其事,他何必去妄行编造呢?远古的事,何能亲见?这都全依赖于古籍记载的往昔传说闻见呵!《神仙传》写得十分清楚明白,神仙这事必定存在无疑。然面,此书不出自周公门下,此事未经过孔子审定,故世人对此始终不予相信。若果如此,那古籍史书所记载的,不都是虚假皆无的吗?又何止一事两事呢?世俗凡人贪名图利,急切地追逐者名位利禄,以自己的心胸去忖度久远的古人,更不相信古代有逃避帝王禅让,有鄙薄卿相重任的巢父、许由、老莱子、庄周之辈,认为没有这样的隐士高人;更何况那些神仙,比这些隐士还难理解知晓,又何能要求今世的人均相信神仙呢?世人多说刘向并非圣贤,他的撰写录著,不能独自作为凭证,这是尤为令人叹息的事呵!鲁国史官虽然不能与天地的德业相匹,但孔子却继承他们编撰了《春秋》经典。司马迁虽然不能同日月的光明相等,但杨雄却称赞他的记叙实事求是。刘向为汉代著名的儒士贤人,他所记述的《神仙传》,难道可以弃置不信吗?但凡世人之所以不相信仙道是可以学成的,不赞同寿命是可以延长的,其原因是由于秦始皇、汉武帝祈长寿求成仙均未获得成功,李少君、栾太作法皆没有应验的缘故。但是不能因为黔娄、原宪的贫困,就认为古代没有陶宋、猗顿之类的豪富;也不可因为无盐、宿瘤的丑陋就认为昔日没有南威、西施之类的美女。奋进奔跑尚且有达不到目标的,播种收割难免亦有收不到成果的;商贩或许有不得利润时,打仗亦可能有不获胜利时,何况追求仙道是艰难的事,修炼的人又何必都望成功呢?那秦皇、汉武、少君、栾太之辈,本来可能追求而又不可得,或许是因其开始勤求而后来怠惰,或许是因其未遇到高明老师,又怎能以此而定论天下没有神仙呢?

追求长生不老,修行最高仙道,其要诀在于立志,不在于是否富贵。倘若不是有志之士,那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可反而是增加累赘的根缘。为什么呢?因为学仙成道的方法,必须恬愉淡泊,涤净欲念,对内能省察自我,对外善听取他见,像泥塑木雕一样沉默无为,淡薄名利。然而帝王承担着天下重任,治理着烦杂政务,思维在冗杂公务中劳倦,精神在四方古今里飞驰,一点儿失误,就会使仁义治理天下的“王道”受到亏损,老百姓有错,就得说‘所物的责任在我’。佳酿可扰乱身体中和之气,美色将砍伐生命基础之根。所以那些剪除精气、损伤思虑、破坏平衡、剥夺精粹的因素,不可能探索到底而完全说清论明呵!蚊虫叮咬皮肤则令人坐立不安,虱子群起攻之更令人睡卧不宁。而普天下四海内的万事万物,又何止仅有这些呢?又怎能掩着耳杂,闭着眼睛,默视脏象,暗数呼吸,长吃斋饭,洁身清心,亲自炼丹,起早睡迟,勤奋不懈,以炼制八石精华呢?那汉武帝享有国政,最为长寿,已经初获养生效益。但是,以‘升合’这样少量的积累,不能满足“钟石”这样大量的消费;田间排水沟渠的流量,不能供给大海归藏处的泄流。

神仙的法术要求清静安寂,无所作为,甚至忘却自己形体,而君主却撞击千石重的巨钟,敲响雷霆般的大鼓,犹如隆隆雷声喧呼,使得幽幽魂魄受惊而心灵激荡。百般伎俩,万种变化,丧失精蕴,震聋耳朵,轻捷苍鹰腾飞,迅疾猎犬奔走,钓起深潜游鱼,射下高翔飞鸟,神仙的法术应使仁爱施及虫豸,决不侵害含有灵气的生物,而君主却有勃然大发的盛怒,割除扫平的诛灭,君主用以杀伐的金斧一旦挥动,利斧瞬间授予的话,则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斩首腰斩的行刑于市曹不断,神仙的法术要求禁止臭肉腥血,断绝粮食,清空肠胃,而君主却烹杀肥壮牲畜,屠宰芸芸众生,以八种烹饪方法和各种调和方法制成的食品,摆了一丈见方,丰盛无比,用五味调料宴食以饱餐那美味佳肴。

神仙的法术要求将博爱广布四面八方,看待他人如看自己,而君主却兼并弱国及攻打愚昧落后者,取代乱敌以刺人致死,开辟地盘,展拓疆土,泯灭他国,驱杀生民,将他们逼入死亡境地,造成孤魂野鬼徘徊于遍野,暴露尸骸腐烂于荒地。五岭曾有鲜血涂染兵刃的军队;北阙宫门悬挂过大宛国君的头颅。活埋生者,妄杀降卒,动辄就是几十万之多呵!甚至为了炫耀胜者武功,还将杀灭的敌人尸首堆积起来,封土成为高耸入云的“高冢”;那暴露于荒野的尸体如同丛生的草木,填满了山谷。秦始皇曾造成十家人中就有九家想造反;汉武帝曾使得天下怨声载道而户口减少一半。祈祷本有益处,诅咒亦会有害。结草报恩,鬼神也懂感恩戴德;但无尸虚祭,百姓就会刻骨仇恨。种种烦恼仇怨攻击着君主的脏腑内体,活人死鬼都一齐兴起痛恨。那秦始汉武两位君主徒有喜好仙道名声,却无修行悟道实际,所知浅薄事理,尚不一一施行,深奥妙秘又不得知晓,更未得到懂道的高士为其敬献合成仙药,所以他们不得成生不老则何足为奇。

我本仅是一普通常人,加上贫穷困乏,家中有似司马相如四壁空空的贫寒,腹里怀有如翳桑饿人断绝食粮的饥馁;冬天,象戎夷赤露地被关在城门外的严寒之下;夏日,似仲儒暴晒在四壁破漏下的日光之中。本欲出行远去却无车船使用,想要经营产业又无代劳役夫;进家来没有绫罗绸缎享用,出门去又无游览观光观悦;美味佳肴不得亲口一尝,五彩缤纷不能亲眼一观;芳馨馥郁不得用鼻一嗅,笙箫鼓乐不能用耳一听。只有千愁百忧攻入我的心灵深处,万苦千难闯到我的门内庭中,这样生活在人世间,真可说无可眷恋呵!

或者有人得到道术要诀,或者有人幸遇超群师长,但仍对离别老妻弱子憾悔不舍,真好像狐狸和兔子一般,对故巢丘墟无比眷恋,而年华如流,渐渐地趋近死亡;日月如梭,慢慢地走向衰老。明知长生不老是可能的,却不能去修炼;明知世俗功利是可厌的,却不能去委弃。这为什么呢?吝惜与习惯的欲情始终难以断然派遣,而与世俗人欲一刀两断的志向不易见效之故呵!何况那秦皇汉武二帝,乃是天下的主宰者,他们所沉溺玩赏的,非只一种;他们所亲近宠幸的,更是不少。只要求他们履行十天半月的斋戒仪式,短短数日的清居闲处商难做到,何况要他对内抛舍年青貌美的宠幸女子,对外放弃威武显赫的尊贵地位,口不得甘美佳肴,心断绝世俗欲望,背弃荣华而独处,修行成仙于荒漠,这他们怎能受得了呢?所以,一一回览往昔的结果,凡能求得仙道者多是贫贱士人,而不是手握大权身居高位者。至于那栾太所知道的,实在浅薄,他只知如饥似渴地贪图荣华富贵,一味追求金银财宝,在苟且马虎中眩耀虚妄,于毫无作为时忘却祸患,这种卑贱小人的奸诈,岂能足以证实天下没有神仙呢?在往昔,越王勾践曾为鼓着腮帮子似含怒气的青蛙低头伏“轼”表示歉意,以激励士卒们争着赴汤蹈火;楚灵王爱好细腰美女,楚国中人多为细腰而饿死;齐桓公喜吃奇异美味,易牙竟将自己儿子蒸死而进献;宋国君主赞赏为守孝而瘦弱的孝子,因此毁形而亡的人排满于屋。从上可见凡国王所喜爱的事,臣下没有办不到的。汉武帝招募懂得方术士人,宠幸的待遇过于丰厚,才致使不学无术之辈敢于弄虚作假呵!栾太若如真是明了并具备道术的人,哪里又会被杀呢?至于真有道术的高士,将高官厚爵视同至死人命的汤镬酷刑;将金印紫绶视同丧服麻袋;看待黄金白玉视同世间不值一顾的泥土大粪;将华丽殿堂视同监牢死狱。岂可紧握手腕去说谎放空,去侥幸求取恩荣华富,去居住朱梁画栋宫室,去接受无法计量赏赐,去携带五利将军大印去与比己位高的公主攀亲?反而沉沦于权势利益之中,不知满足而终止,这样当然不能求得仙道,当是断然可知的事呵!按照董仲舒撰写的《李少君家录》一书所说,李少君有长生不死的方剂,但因家境贫寒而没法买来必需的药物,所以在汉朝时出山为官,假借仕途而求得买药钱财,当修道成功就毅然离去。又按照《汉禁中起居注》所说,李少君将离去的时候,汉武帝梦见与李少君同上崇高山,走到半道时,有一个使者乘着飞龙,手持符节,从云端飘然而降,并说:天皇太乙请李少君。汉武帝梦醒后将此告诉左右:照我所梦,李少君将要离我而去呵。不几日后,有人告诉李少君已病死离世。再过很久之后,汉武帝命人掘开李少君的棺材,其棺内却未见尸体,仅有衣服和帽子尚在。按照《仙经》的说法:上等道士飞升凌空而去,称之为“天仙”;中等道士于名山大川遨游,称之为“地仙”;下等道士先假死后蜕变,称之为“尸解仙”。而今看来,李少君必为“尸解仙”这一等了。近世以来,有壶公带费长房离去,有道士李意期带两个弟子离去,均假托猝然而死,家人如期出殡埋葬。但过了几年后,费长房却又回了家;熟识李意期的人又见他带着两个弟子仍活在四川郫县。他们的家人各自打开棺材一看,三个棺内都有竹杖一根,并用丹漆书写着符箓于竹杖上,他们都是尸解仙呵!

昔年王莽曾引用《三坟》、《五典》粉饰伪装他的奸邪,但不能说读书人都是纂夺政权者;司马相如以弹琴传情与卓文君而私奔,也不能说高雅音乐主要是嗜欲放纵。被饭噎死者不能指责神农氏教民栽种五谷;被火烧死者不能怒斥燧人氏发明钻木取火;因翻船溺死者不能埋怨轩辕制造船舸;因酗酒发疯者不能非议杜康、狄仪酿制酒浆。岂能因有栾太奸邪作假,就说仙道根本没有吗?若是如此,就犹如见了赵高、董卓之类奸雄,便说古代没有伊尹、周公、霍光之类贤臣;见了商臣、冒顿之类逆子,便说古代没有伯奇、孝己之类孝子。再者,《神仙传》还记载有召唤神仙驱逐鬼魅方法,又记载有使人看到鬼怪方术。凡俗人们听说这些记载后都说是虚假文字;或者说天下断无鬼神;或者说即使有鬼神也不能随意驱逐召唤;或者说能看到鬼怪的人,是男人者称为“觋”是女人者称为“巫”,他们都是天生本能,并非后学所得。《汉书》、《史记》均记述了有一齐国人少翁,汉武帝封其为文成将军。武帝宠幸的李夫人死后,少翁能使武帝重新见到如同在世活人一般的李夫人,又能使武帝见到灶神。这均为史书典籍里的明确记载呵!方术既能使鬼神显身现形,又能使本来不能见到鬼魂的人看到鬼魂,照此推理而言,其他法术又有何不能做到呢?鬼神无数次降临人间,显现多种光怪陆离的变异,又有经传典籍所载种种鬼神证据,而世俗凡人仍不相信天下有神仙鬼怪,何况仙人幽居高远,清高脱俗,羽化飞升而去,不再返于人世之间,若非真正得道的人,又怎能看见听到他们呢?而儒家墨家们知道神鬼不可作为规范,所以他们始终不明说神鬼存在。于是世俗凡人不信有鬼神,不是亦有道理吗?只有辨识真相的人,才能考核和熟习各种方术,获得方术效验,确信方术存在,但只能独自领悟知晓,却不能强迫他人呵!故此,不见神鬼,不见仙人,就不能说世间没有仙人呵!人,不论贤愚,都知道自己身有魂魄,魂魄部分离去则使人生病,完全离去则死亡。所以,当魂魄部分离去,就有术士捕捉游魂的法术“拘录法”;完全离去,就有《仪礼》的招回亡灵的“招魂术”。这本是万物中最贴近于人的,但因魂魄一直与人相依,从生到死,终身一世,没有谁自己听到或见到自己魂魄的。不过,岂能仅因未听未见到自己魂魄,就说没有魂魄存在吗?至于那辅氏之地结草报恩的鬼魂;成汤、伊尹鬼魂对齐国人侵的发怒;申生鬼魂与狐突面会交谈;杜伯幽灵向周宣王追杀复仇;公子彭生将冤魂寄附黑猪;赵王如意把冤魂托生青狗;灌夫亡魂仍守着害死他的仇人田蚡;子义亡魂用木杖打死枉杀他的燕简公;天帝主刑之神蓐曾降临莘地;汉中之神栾侯曾止息民家;三国素姜阐述预言吉凶得失一类的谶纬;魏晋孝孙著述鬼怪神仙小说一类的文章;神君在上林苑与汉武帝言谈;罗阳神到东吴国土上任作官等鬼怪神仙的事迹,都记载于竹帛典籍,且昭然明白,不可胜数。然而,蒙昧世人仍说无神无鬼,何况那长生不老之事之理,世人则更少听到了呵!若希望世人都相信这些事理,那真是像要蚊子、牛虻背负起山冈和井底之蛙谈论大海一样难呵!世俗凡人从未见过蛟龙、麒麟、鸾鸟、凤凰,便说天下断无这些灵物,以为是古人虚假地编造天降祥瑞以应人君之德,是想使人君自强不息,希望能得到这些珍异灵物,更想使人们相信世间有神仙呵!

世俗凡人以刘向炼金失败为由,便说他喜欢探索隐秘,施行怪谲,喜欢虚幻缥渺,传述虚无,他撰写的《神仙传》便是虚妄不实之作。这实在可悲呵!但这正是以分寸微细疵瑕而摒弃盈尺夜光璧玉;以蚂蚁鼻子般极小缺口而抛弃无价淳钧宝剑。哪有楚人卞和的远见卓识?哪有春秋时善于鉴赏宝剑的风胡那样鉴赏真功?因此善于鉴赏璧玉的陶朱公范蠡郁抑不乐,善于鉴赏宝剑的薛烛浩然叹息!至于那炼金术本是记在《神仙集》的,淮南王刘安将其抄录并著成《鸿宝枕中书》。此书虽有洋洋表象文字,但却将重要关键内容隐匿不载,必须口授诀窍,面对文章亲自指点解释,然后方能炼制成功。其炼金所用药物,书中又多改去它的本来名字,决不可按书中所述药物应用。刘向的父亲刘德是因牵涉淮南王刘安谋反案入狱后,在狱中得到《鸿宝枕中书》的,并不是由老师口传亲授。刘向本人又不懂道家方术,而是偶然地不全面地见到此书的,便以为其炼金要术意旨均已尽在书中纸上,于是仅按此书炼金而必失败。至于刘向所撰的《神仙传》,原系从秦国大夫阮仓所述古代神仙的书中摘录而成的;阮仓书中所载或许有他亲眼见到的,然后再记述下来,这应当不是胡乱妄为虚假谎言吧。那狂放男人和乳臭幼童的歌谣,尚且是圣人所择选的;那割草打柴平民的言论,有的也是不可遗弃不听的。这就如同采集蔓青和诸葛菜时应挖取根茎部一样,看问题不能只看支流,不顾本源。岂能因千百次思虑中的一次失误,就说经典是不实用的;岂能因太阳月亮曾有蚀缺之故,就说日月并不是异常光明的。外国制作的水精碗(玻璃碗),实际上是汇合五百种灰末精心制作的;现今交州、广州许多人也得到制作方法面可炼铸制作水精。如若将此话告诉世俗凡人,他们也会绝不相信,仍说水精本是自然物质,就和玉石之类物质一样决非人工制造。何况世间幸有自然形成的黄金,世俗凡人又怎能相信有人工制作黄金之理呢?愚笨的人不相信黄丹(即铅丹)及胡粉(即铅粉)可经铅熔化法制得,还不相信骡子和駏驉是由驴与马交配后所生育。他们总是说世间万物各有所种,不会转化;更何况他们难以知晓明了的事物呢?真是少见则多怪,此本是世间常理呵!的确,这话是多么令人信服呀,此类事理虽然好似明朗的天,但是世人却这般见识狭窄,如处在倒覆的釜甑之下,又怎能去识辨那高妙的至理名言呢?

卷三对俗

【原文】

或人难曰:人中之有老、彭,犹木中之有松柏,禀之自然,何可学得乎?抱朴子曰:夫陶冶造化,莫灵于人。故达其浅者,则能役用万物,得其深者,则能长生久视。知上药之延年,故服其药以求仙。知龟鹤之遐寿,故效其道引以增年。且夫松柏枝叶,与众木则别;龟鹤体貌,与众虫则殊。至於彭、老犹是人耳,非异类而寿独长者,由于得道,非自然也。众木不能法松柏,诸虫不能学龟鹤,是以短折耳。人有明哲,能修彭、老之道,则可与之同功矣。若谓世无仙人乎,然前哲所记,近将千人,皆有姓字,及有施为本末,非虚言也。若谓彼皆特禀异气,然其相传皆有师奉服食,非生知也。若道术不可学得,则变易形貌,吞刀吐火,坐在立亡,兴云起雾,召致虫蛇,合聚鱼鳖,三十六石立化为水,消玉为饴,溃金为浆,入渊不沾,蹴刃不伤,幻化之事,九百有余,按而行之,无不皆效,何为独不肯信仙之可得乎!仙道迟成,多所禁忌。自无超世之志,强力之才,不能守之。其或颇好心疑,中道而废,便谓仙道长生,果不可得耳。《仙经》曰:服丹守一,与天相毕;还精胎息,延寿无极。此皆至道要言也。民间君子,犹内不负心,外不愧影,上不欺天,下不食言,岂况古之真人,宁当虚造空文,以必不可得之事,诳误将来,何所索乎!苟无其命,终不肯信,亦安可强令信哉!

或难曰:龟鹤长寿,盖世间之空言耳,谁与二物终始相随而得知之也?抱朴子曰:苟得其要,则八极之外,如在指掌,百代之远,有若同时,不必在乎庭宇之左右,俟乎瞻视之所及,然后知之也。《玉策记》曰:千岁之龟,五色具焉,其额上两骨起似角,解人之言,浮于莲叶之上,或在丛蓍之下,其上时有白云蟠蛇。千岁之鹤,随时而鸣,能登于木,其未千载者,终不集于树上也,色纯白而脑尽成丹。如此则见,便可知也。然物之老者多智,率皆深藏邃处,故人少有见之耳。按《玉策记》及《昌宇经》,不但此二物之寿也。云千岁松树,四边披越,上杪不长,望而视之,有如偃盖,其中有物,或如青牛,或如青羊,或如青犬,或如青人,皆寿万岁。又云:蛇有无穷之寿,狝猴寿八百岁变为猨,猨寿五百岁变为玃,玃寿千岁。蟾蜍寿三千岁,骐寿二千岁。腾黄之马,吉光之兽,皆寿三千岁。千岁之鸟,万岁之禽,皆人面而鸟身,寿亦如其名。虎及鹿兔,皆寿千岁,寿满五百岁者,其毛色白。然寿五百岁者,则能变化。狐狸豺狼,皆寿八百岁。满五百岁,则善变为人形。鼠寿三百岁,满百岁则色白,善凭人而卜,名曰“仲”,能知一年中吉凶及千里外事。如此比例,不可具载。但博识者触物能名,洽闻者理无所惑耳。何必常与龟鹤周旋,乃可知乎?苟不识物,则园中草木,田池禽兽,犹多不知,况乎巨异者哉?《史记•龟策传》云:江淮间居人为儿时,以龟枝床,至后老死,家人移床,而龟故生。此亦不减五六十岁也。不饮不食,如此之久而不死,其与凡物不同亦远矣,亦复何疑于千岁哉?仙经象龟之息,岂不有以乎?故太丘长颖川陈仲弓,笃论士也,撰《异闻记》云:其郡人张广定者,遭乱常避地,有一女年四岁,不能步涉,又不可担负,计弃之固当饿死,不欲令其骸骨之露,村口有古大冢,上巅先有穿穴,乃以器盛缒之,下此女于冢中,以数月许于饭及水浆与之而舍去。候世平定,其间三年,广定乃得还乡里,欲收冢中所弃女骨,更殡埋之。广定往视,女故坐冢中,见其父母犹识之,甚喜。而父母犹初恐其鬼也,父下入就之,乃知其不死。问之从何得食,女言粮初尽时甚饥,见冢角有一物,伸颈吞气,试效之,转不复饥。日月为之,以至于今。父母去时所留衣被,自在冢中,不行往来,衣服不败,故不寒冻。广定乃索女所言物,乃是一大龟耳。女出食谷,初小腹痛呕逆,久许乃习。此又足以知龟有不死之法,及为道者效之,可与龟同年之验也。史迁与仲弓,皆非妄说者也。天下之虫鸟多矣,而古人独举斯二物者,明其有异于众故也,睹一隅则可以悟之矣。

或难曰:龟能土蛰,鹤能天飞,使人为须臾之蛰,有顷刻之飞,犹尚不能,其寿安可学乎?抱朴子答曰:虫之能蛰者多矣,鸟之能飞者饶矣,而独举龟鹤有长生之寿者,其所不死者,不由蛰与飞也。是以真人但令学其道引以延年,法其食气以绝谷,不学其土蛰与天飞也。夫得道者,上能竦身于云霄,下能潜泳于川海。是以萧史偕翔凤以凌虚,琴高乘朱鲤于深渊,斯其验也。何但须臾之蛰,须刻之飞而已乎!龙蛇蛟螭,狙猥鼍蠡,皆能竟冬不食。不食之时,乃肥于食时也。莫得其法。且夫一致之善者,物多胜于人,不独龟鹤也。故太昊师蜘蛛而结网,金天据九鳸以正时,帝轩俟凤鸣以调律,唐尧观蓂荚以知月。归终知往,乾鹊知来,鱼伯识水旱之气,蜉蝣晓潜泉之地,白狼知殷家之兴,鸑鷟见周家之盛,龟鹤偏解导养,不足怪也。且仙经长生之道,有数百事,但有迟速烦要耳,不必皆法龟鹤也。上士用思遐邈,自然玄畅,难以愚俗之近情,而推神仙之远旨。

或曰:我等不知今人长生之理,古人何独知之?此盖愚暗之局谈,非达者之用怀也。夫占天文之玄道,步七政之盈缩,论凌犯于既往,审崇替于将来,仰望云物之征祥,俯定卦兆之休咎,运三棋以定行军之兴亡,推九符而得祸福之分野。乘除一算,以究鬼神之情状;错综六情,而处无端之善否。其根元可考也,形理可求也,而庸才延器,犹不能开学之奥治,至于朴素,徒锐思于糟粕,不能穷测其精微也。夫凿枘之粗伎,而轮扁有不传之妙;掇蜩之薄术,而伛偻有入神之巧。在乎其人,由于至精也。况于神仙之道,旨意深远,求其根茎,良未易也。松、乔之徒,虽得其效,未必测其所以然也,况凡人哉!其事可学,故古人记而垂之,以传识者耳。若心解意得,则可信而修之,其猜疑在胸,皆自其命,不当诘古人何以独晓此,而我何以独不知之意耶?吾今知仙之可得也,吾能休粮不食也,吾保流珠之可飞也,黄白之可求也。若责吾求其本理,则亦实复不知矣。世人若以思所能得谓之有,所不能及则谓之无,则天下之事亦鲜矣。故老子有言,以狸头之治鼠漏,以啄木之护龋齿,此亦可以类求者也。若蟹之化漆,麻之坏酒,此不可以理推者也。万殊纷然,何可以意极哉?设令抱危笃之疾,须良药之救,而不肯即服,须知神农、岐伯所以用此草治此病本意之所由,则未免于愚也。

或曰:生死有命,修短素定,非彼药物,所能损益。夫指既斩而连之,不可续也;血既洒而吞之,无所益也。岂况服彼异类之松柏,以延短促之年命,甚不然也抱朴子曰:若夫此论,必须同类,乃能为益,然则既斩之指,已洒之血,本自一体,非为殊族,何以既斩之而不可续,已洒之而不中服乎?余数见人以蛇衔膏连已断之指,桑豆易鸡鸭之足,异物之益,不可诬也。若子言不恃他物,则宜捣肉治骨,以为金疮之药;煎皮熬发,以治秃鬓之疾耶?夫水土不与百卉同体,而百卉仰之以植焉;五谷非生人之类,而生人须以为命焉。脂非火种,水非鱼属,然脂竭则火灭,水竭则鱼死,伐木而寄生枯,芟草而菟丝萎,川蟹不归而蛣败,桑树见断而蠹殄,触类而长之,斯可悟矣。金玉在九窍,则死人为之不朽。盐卤沾于肌髓,则脯腊为之不烂,况于以宜身益命之物,纳之于己,何怪其令人长生乎?

或难曰:神仙方书,似是而非,将必好事者妄所造作,未必出黄、老之手,经松、乔之目也。抱朴子曰:若如雅论,宜不验也。今试其小者,莫不效焉。余数见人以方诸求水于夕月,阳燧引火于朝日,隐形以沦于无象,易貌以成于异物,结巾投地而兔走,针缀丹带而蛇行,瓜果结实于须臾,龙鱼瀺灂于盘盂,皆如说焉。按《汉书》栾太初见武帝,试令斗棋,棋自相触。而《后汉书》又载魏尚能坐在立亡,张楷能兴云起雾,皆良史所记,信而有征。而此术事,皆在神仙之部,其非妄作可知矣。小既有验,则长生之道,何独不然乎?

或曰:审其神仙可以学,政翻然凌霄,背俗弃世,烝尝之礼,莫之修奉,先鬼有知,其不饿乎!抱朴子曰:盖闻身体不伤,谓之终孝,况得仙道,长生久视,天地相毕,过于受全归完,不亦远乎果能登虚蹑景,云轝霓盖,餐朝霞之沆瀣,吸玄黄之醇精,饮则玉醴金浆,食则翠芝朱英,居则瑶堂瑰室,行则逍遥太清。先鬼有知,将蒙我荣,或可以翼亮五帝,或可以监御百灵,位可以不求而自致,膳可以咀茹华琼,势可以总摄罗丰,威可以叱吒梁成,诚如其道,罔识其妙,亦无饿之者。得道之高,莫过伯阳。伯阳有子名宗,仕魏为将军,有功封于段干。然则今之学仙者,自可皆有子弟,以承祭祀,祭祀之事,何缘便绝?

或曰:得道之士,呼吸之术既备,服食之要又该,掩耳而闻千里,闭目而见将来,或委华驷而辔蛟龙,或弃神州而宅蓬、瀛,或迟回于流俗,逍遥于人间,不便绝迹以造玄虚,其所尚则同,其逝止或异,何也?抱朴子答曰:闻之先师云:仙人或升天,或住地,要于俱长生,去留各从其所好耳。又服还丹金液之法,若且欲留在世间者,但服半剂而录其半。若后求升天,便尽服之。不死之事已定,无复奄忽之虑。正复且游地上,或入名山,亦何所复忧乎?彭祖言:天上多尊官大神,新仙者位卑,所奉事者非一,但更劳苦,故不足役役于登天,而止人间八百余年也。又云:古之得仙者,或身生羽翼,变化飞行,失人之本,更受异形,有似雀之为蛤,雉之为蜃,非人道也。人道当食甘旨,服轻暖,通阴阳,处官秩,耳目聪明,骨节坚强,颜色悦泽,老而不衰,延年久视,出处任意,寒温风湿不能伤,鬼神众精不能犯,五兵百毒不能中,忧喜毁誉不为累,乃为贵耳。若委弃妻子,独处山泽,邈然断绝人理,块然与木石为邻,不足多也。昔安期先生、龙眉宁公、修羊公、阴长生,皆服金液半剂者也。其止世间,或近千年,然后去耳。笃而论之,求长生者,正惜今日之所欲耳,本不汲汲于升虚,以飞腾为胜于地上也。若幸可止家而不死者,亦何必求于速登天乎?若得仙无复往理者,复一事耳。彭祖之言,为附人情者也。

或问曰:为道者当先立功德,审然否?抱朴子答曰:有之。按《玉钤经中篇》云:立功为上,除过次之。为道者以救人危使免祸,护人疾病,令不枉死,为上功也。欲求仙者,要当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本。若德行不修,而但务方术,皆不得长生也。行恶事大者,司命夺纪,小过夺算,随所犯轻重,故所夺有多少也。凡人之受命得寿,自有本数。数本多者,则纪算难尽而迟死;若所禀本少,而所犯者多,则纪算速尽而早死。又云:人欲地仙,当立三百善;欲天仙,立千二百善。若有千一百九十九善,而忽复中行一恶,则尽失前善,乃当复更起善数耳。故善不在大,恶不在小也。虽不作恶事,而口及所行之事,及责求布施之报,便复失此一事之善,但不尽失耳。又云:积善事未满,虽服仙药,亦无益也。若不服仙药,并行好事,虽未便得仙,亦可无卒死之祸矣。吾更疑彭祖之辈,善功未足,故不能升天耳。

【译文】

有人诘难说:人中有老子、彭祖,犹如树木中有松柏,他们秉承天地厚爱,又何须再人为地去学习而得到长寿呢?抱朴子答道:大自然创造华育的万物之中,最机灵者莫过于人。所以,凡达低境界道术的人则能役使万事万物,得高深道术的人则能长生不死。他们知道最好的药物能延年益寿,所以服用此类药物以求登入仙境;他们也知灵龟、仙鹤遐龄高寿,所以仿效它们“导引”以求延寿增年。同时,松柏的枝叶与其他各种树木有着差别,龟鹤的形体与其他鸟兽也迥然不同。至于老子、彭祖仍是个人,并不是寿高命长的异类,而是由于他们懂得道术方才获长寿的,更不是命中注定。而众多树木没能效法松柏,各类禽兽没能学习龟鹤,从而短命夭折。然而人却有聪明睿智,只要能修得彭祖、老子道术,则可与他们一样获得成功。如若世间没有仙人,但前代哲人所记载的仙人就将近一千个,都有姓氏名号,都有施行方术的起始本末,都并非假言虚语呵!如若说他们都秉持特奇灵气,但传说他们都有老师供奉和服食仙药,且不是生而知之。倘若道术不可学习得到,那改形变貌、吞刀吐火、坐在立亡、兴云起雾、召唤蛇虫、聚集鱼鳖,以及将三十六种石头化为水,将玉石销溶为糖饴,使金属溃熔成液浆,潜入深渊而不沾湿,踏蹴刀刃却不受伤等奇变幻化的事共达九百多种,一一依法施行,无不有效;为何唯独不肯相信神仙是追求学得呢!求仙学道,修成迟缓,所要求的禁忌也很多。自然那些没有超越世人志向、没有坚强毅力与才能的人,就不能坚守信念持之以恒的。从而,就有人容易产生怀疑,半途而废,便说求仙学道,长生不死,实是不可学得。《仙经》说:服用丹药,守持专一,可和上天相老相终;补偿精蕴,炼养胎息,可延寿命无际无边。这些都是学以致道的首要格言呵!民间有德行的人,犹能做到对内不负良心,对外不愧形体,对上不欺老天,对下不食诺言,何况古时得道高人,他们岂能凭空捏造假话妄文,以不可能办到的事诳骗贻误后来者呢?那又是追求什么呢!如若没有这种命运,始终不肯相信,又何必勉强他人相信呵!

还有人诘难说:乌龟仙鹤长寿,都是世人的空话吧!谁能与此二物从始至终在一起确认它们长寿呢?抱朴子说:倘若得到其中旨要,那么,在八方外极远之处,也如同在自己指头手掌之中;在一百代前遥远之事,也好像在自己同一时代之内;不必在于庭院屋宇左右,不等到达眼力观瞻之处,然后才能知道。《玉策记》说:活了一千年的乌龟,各种颜色具备,它额头上的双骨突起而似兽角,它懂得人的语言,漂浮于莲叶之上,或伏隐于蓍嘈之中,上空时时有着朵朵白云盘旋飘浮。活了一千年的仙鹤,随着时令而鸣唱,并能随时攀登树木;而未活千年的则始终不能聚集于树上。长寿的白鹤周身颜色纯白,只头脑完全丹红,如此就一看可知呵!但年老的富于理智,它们一般都在深邃之处隐藏,所以人们少于见到它们。按照《玉策记》及《昌宇经》所载,不但龟鹤二物长寿,尚说有千年松树,它向四边散开扩展,而在上面不长树枝,远远望去,好似偃伏的车盖,在这当中有不少动物,有的如像青牛,有的如像青羊,有的如像青狗,有的如像青人,均寿万年。又说:蛇有无穷寿命,猕猴寿满八百岁的变为猿猴,猿猴活五百岁的变为玃,玃可活一千岁。蟾蜍寿命可达三千岁,骐驎寿命可达两千岁。名为“腾黄”的神马和名为“吉光”的神兽,寿命均可达到三千岁。千岁鸟,万岁禽,都是人面鸟身,其寿命正如它们的名字一样长寿。老虎、鹿、兔,它们的寿命都可活到一千岁;它们活满五百岁后皮毛则为白色。熊寿命达五百岁的就能变化;狐狸、豺狼寿命均能达八百岁,当它们活满五百岁后就能善变为人形;老鼠寿命能达三百岁,活满一百岁就变为白色,还善于依顺人意而称作为“仲”的预卜,以测知一年中的吉凶和千里外的事情。诸如此类的实例,不可一一具体记载。但只能依靠博闻强识的人,接触到事物就能指出名姓,广收泛览的人依据事理而不被迷惑罢了。何必常以龟鹤来反复举例,才能知晓呢?如若不识万物,果园菜圃的草木,田野河池的禽兽,很多都不能辨知,更何况那众多的有着很大差异的事物呢?《史记•龟策记》说:长江淮河之间的居民,有的从孩提时就用乌龟来支撑床榻,直至后来衰老死亡;家里人移开该床榻时发现,乌龟却竟然仍活着。按此计算,此龟也不少于五六十岁了,如此不吃不喝,如此久而不死,则可见它与一般动物差异之大呵!这还有什么可怀疑它寿能千岁呢?像《仙经》所说的仿效乌龟呼吸,岂不是很有道理吗?东汉时的太丘长颖川陈仲弓,是一个评论确切的有名士子,他撰写的《异闻记》说:同郡人有一名叫张广定的,遭遇动乱而避难离家,但他有一四岁的小女儿,不能长途跋涉,又不能背负着或担挑着她一起去避难。他想到将她抛弃必然会饿死,又不忍心让她尸骸暴露。村口恰有一大古墓,其顶上有一掘穿的洞穴,于是,张广定就用一容器装着小女儿把她放下置于墓中,并给了数月干粮和饮水,才与她不得不舍而去。待动乱平定后,期间已过三年,张广定方能回转故乡。他回乡后去古墓,本想收拾女儿尸骨重新殡葬。谁想他去一看,小女儿依旧安然坐在墓中。小女儿看到她的父母,还能认识并甚为高兴。而父母起初还恐怕她是鬼魅,后来张广定下到墓中就近仔细观察,才相信她确实没有死。问她从哪里得到饮食而活,女儿说当粮食刚吃完时很是饥饿,后见墓穴角落有一动物,伸长着颈脖吞咽空气,便试着仿效它而不再感到饥饿。就这样成日整月地吞咽空气,一直到了今天。父母逃难离去时留下的衣服被褥仍在墓中,由于未行走往来,衣服也就没有破蔽,所以不感到寒冷。张广定便四下寻找女儿所说的动物,找到一看却是一只大乌龟。女儿出墓穴归家食用谷粮,起初觉得小腹疼痛,并有呕吐,经很久适应方才习惯。此事,又足以说明乌龟有长生不死的法术,追求道术的人仿效它,可以获得与乌龟同样延年长寿的效验。太史公司马迁和陈仲弓,都不是不实无知的人,所说绝非妄言妄语。天下虫鱼鸟兽很多很多,但古人却只举龟鹤两种动物,其原因就是知道它们与众不同;这样仅举龟鹤,就如同看见一个角落则可悟知其他角落一样,推知其他动物也可长寿。

又有人诘难道:乌龟能在土中蛰伏,白鹤能在天上飞翔,但对于人哪怕仅有片刻蛰伏或瞬间飞翔,都是不可能的,那人们的长寿又怎能学得到呢?抱朴子答道:虫兽中能蛰伏的多着呢,禽鸟中能飞翔的也多着呢!而我们却唯独仅举龟鹤有延年长生的寿命,就是因为它们之所以长生不死,并不在于它们能蛰伏和飞翔。因此,得道者只让人学习他们的导引来益寿延年,效法它们吞食空气以断绝谷物食粮,而不是要去学习它们土中蛰伏和天上飞翔。学得道术的人,向上能飞身于云霄,向下能潜泳于江海。所以,秦人萧史偕弄玉驭着翱翔的凤凰凌越虚空,赵人琴高辞人世乘着红色的鲤鱼遨游深渊,这就是得道者的最好证验呵!何止片刻蛰伏,顷刻飞翔而已!那苍龙、老蛇、蛟龙、螭龙,以及猿猴、刺猬、鳄鱼、螺蛳,都能在整个冬天里不食不饮,况且尚在不进食的时候比进食时还长得更肥壮。但对于人来说,谁也未能学到上述方法;且有一技之长的动物确有胜过人之处,并不仅是乌龟与白鹤呵!所以,伏羲氏太昊以蜘蛛为师结绳而作网罟;古帝王少皥据九鳸而校正春夏秋冬不同季节;轩辕黄帝造笙时等候凤凰的鸣唱而谐调音律;古帝唐尧观察随月生死的蓂荚而知晓月历。归终知道离去;喜鹊知道归来;鱼伯能辨识预知水旱气息;蚍蜉能知晓勘测地下泉水地方;白狼能知道殷商王朝兴亡;鸑鷟能预见周代王室盛隆,等等。因而唯有龟鹤深解导引养生之术,便不足为奇了。同时,《仙经》记载长生不死的道术,计有数百种之多,并仅仅只有迟缓、迅速、繁复、简要的不同而已,不必都去效法乌龟与白鹤。上乘的道士用心高远宏大,自然幽玄畅达,那当然难以用愚笨世俗的浅近情志,去推测神仙的宏远意旨。

有人说:我们都不知道今天人们长生不死的道理,为何唯独古人反而知晓呢?抱朴子答道:这也许是愚昧不明的人拘泥局狭之谈,而不是通达者所具有的明智胸怀。占卜天象那般玄妙的道理,推算日月星辰的长短,论评往日冲犯的征兆,审策将来兴亡的迹象,仰望云气的吉祥兆头,俯视卦象的吉凶祸福,运筹三棋以定夺行军成败,推演九宫而得出分野祸福。乘除法一运算,则可深究鬼魅神仙的情况;分析综合“喜怒哀乐爱恶”六情,便能处理无绪事端的善后。这一切的根本起始时可稽考的,外形道理也是可以探求的。然而,平庸的才能,浅近的本领,那就不能开启学业的奥妙和掌握治学的方法,以达返璞归真;而只能在糟粕中锐意所求,不能透彻地探测学问的精深微妙。哪怕是凿出孔洞,放人榫头这一类粗拙的技艺,古代擅长斫轮的名匠扁,都有着不可言传的妙计;捕捉蜩蝉这一类浅薄的小术,伛偻老人也有着出神入化的巧法。由此可见,学得道术的深浅完全取决于学习的人,完全在于他们是否达到高度的精通。何况是学成神仙的道术,其旨趣深邃而渺远,欲寻求到根本,那实在不是易事呵!赤松子、王子乔的门徒,虽然得到仙道的效用,但他们并不一定测度到之所以会有此效的原因。更何况那些平凡世人呢!仙道是可学成的,所以古人前贤将其记载并流传下来,以传授给所有的有识者。如若心领神会,深得旨意,那就可相信并可修炼。但猜疑在胸的人,都本源于命运,他们不应当诘责古人凭什么独自懂得仙道,而应问问我自己为何不能懂得仙道旨意呢?我现今已知晓仙道是可求得的,我能停止进食,我能确保灵汞在体内飞升,我也认定黄金白银是可炼制求得的;但若要诘责我并说出根本道理,那我也实在不太明白知晓呢!世俗凡人倘若认为,只有自己思索所能得到的道理才能算是有,所不能思索到的则算是无,那么天下的事理也就太少太少了呵!所以,老子有句名言:如果用狸猫头治疗鼠瘘,以啄木鸟保护龋齿,这些娜可算是依据事类来推求的;那螃蟹能腐化生漆、麻类能败坏酒浆等,则不可能用事理来推求了。世上万物杂乱纷繁,哪能用主观意志去推测至极呢?假设另一患有危重疾病的人,本应急需良药去抢救,但不肯及时服药,却一定要去弄明白当年神农、伊尹之所以要用此草治疗此病的本来意图的来由,那就未免太愚蠢了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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