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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东晋-葛洪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0:32

【原文】

若乃肆情纵欲,而不与天下共其乐,故有忧莫之恤也。削基憎峻,而不觉下堕则上崩,故倾颓莫之扶也。于是辔策去于我手,神物假而不还,力勤财匮,民不堪命,众怨于下,天怒于上,田成盗全齐于帷幄,姬昌取有二于西邻,陈吴之徒,奋剑而大呼,刘项之伦,挥戈而飚骇,云梯乘于百雉之上,皓刃交于象魏之下,飞锋内荐,禁兵外溃,而乃忧悲以思邈世之大贤,拥彗以延岩栖之智士,慕伊吕于嵩岫,招孙吴于草莱,拜昌言而无所,思嘉算而莫问,犹大厦既燔,而运水于沧海,洪潦凌室,而造船于长洲矣。

【译文】

至于放任感情恣纵欲望,而不和天下的人共享欢乐,所以有了忧虑也没有人怜悯;削弱根基却增加高度,而没有感觉下层坍塌则上层崩溃,因此倾覆颓毁也没有人扶助。于是法律的僵绳和马鞭离开了我们的掌握,帝王之位如同被借走而不归还。劳力耗费钱财匮乏,百姓不堪忍受,众人在下边埋怨责备,天在上边发怒,田成子在帐幕中就盗得了整个齐国,周文王在西部取得了三分之二的天下,陈胜、吴广之流举剑高呼,刘邦、项羽等人挥起长戈迅猛兴起,云梯登上了百雉的城墙,白色的刀刃在宫廷门口交斗,飞箭向内齐射,禁军在外溃败,这时才忧愁悲伤地想到超出世人的大贤者,想抱着扫帚延请山野隐居的智谋之士,敬慕洞穴高山中的伊尹、吕尚,想把孙武、吴起从田野中招请来,拜求善言但找不到地方,愿得良谋而无人可问,就像是大厦已经被烧着了,才到大海去运水,洪水滔天了,才到长洲上去造船一样。

【原文】

夫巍巍之称,不可骄吝构;而东岳之封,未易以恣欲修也。上圣兼策载驰,犹惧不逮前;而庸主缓步按辔,而自以为过之。或于安而思危,或在崄而自逸。或功成治定,而匪怠匪荒,或缀旒累卵,而不觉不寤。不有辛癸之没溺,曷用贵钦明之高济哉?念兹在兹,庶乎庶乎!

【译文】

崇高伟大之称,不能以傲慢吝啬的态度来获得;可以到东岳泰山去封坛祭天的功劳,不易以咨纵情欲来造就。极圣的帝王加倍地挥鞭驱驰,还怕跑得赶不上前面的人;而平庸的君主扣住疆绳缓步而行,还自认为超过了先圣。有的居于平安就想到危险,有的身在险境却自以为安逸。有的王业成功统治稳定,也不怠慢不荒废;有的危险有如缀旈累卵,还没感觉不省悟。没有商纣、夏桀的倒台,哪里还用得着珍视君主的敬肃明察的崇高品行呢?念念不忘于此,就差不多接近圣道了。

臣节卷第六

【原文】

抱朴子曰:昔在唐、虞,稽古钦明,犹俟群後之翼亮,用臻巍巍之成功。故能熙帝之载,庶绩欺凝,四门穆穆,百揆时序,蛮夷无猾夏之变,阿阁有鸣凤之巢也。喻之元首,方之股肱,虽有尊卑之殊邈,实若一体之相赖也。

【译文】

抱朴子说:从前唐尧虞舜的时候,研习古事,庄敬明察,仍然需要列国的诸侯来辅佐光大,因此而成就崇高伟大的功业。故而他们能够弘扬帝王的事业,各种事情都能成功,诸侯们恭谨肃然,百官承顺服从,外族不来扰乱华夏,四檐高阁上有鸣凤巢栖。用人的头和腿、臂来比喻,说明他们虽然有尊卑的巨大差别,实际就像是整个身体的各部分一样,是互相依赖的。

【原文】

君必度能而授者,备乎覆餗之败;臣必量才而受者,故无流放之祸。夫如影如响,俯伏惟命者,偷容之尸素也。违令犯颜,蹇蹇匪躬者,安上之民翰也。先意承指者,佞谄之徒也;匡过弼违者,社稷之鲠也。必将伏斧锧而正谏,据鼎镬而尽言。忠而见疑,诤而不得者,待放可也;必死无补,将增主过者,去之可也。

【译文】

国君必须审度能力而授予官职,防备因不胜其职而败事;臣子必须估量能力而接受官职,因此才没有犯罪被流放的祸患。如影随形、如响应声一样俯首听命的人,是苟且迎合取悦于人、居位食禄不尽职的人;而敢于违犯命令冒犯君主尊严、忠直谏诤的人,是使主上安位的国家的重臣。预先揣摩或秉承意旨的,是巧言谄媚之徒;能匡正主上过失的,是国家的刚正骨干。必须准备伏身于斧子和砧板直言劝谏,手把烹人的鼎镬来尽忠言。忠心而受到怀疑,直言相劝无用的时候,辞职等待放逐就行了;就是坚决去死也于事无补,还会增加君主过失的时候,离开就行了。

【原文】

其动也,匪训典弗据焉;其静也,匪宪章弗循焉。请托无所容,申绳不顾私。明刑而不滥乎所恨,审赏而不加乎附己。不专命以招权,不含污而谈洁。进思尽言以攻谬,退念推贤而不蔽。夙兴夜寐,戚庶事之不康也;俭躬约志,若策奔于薄冰也。

【译文】

他们行动时,不是先王的书不作依据;他们静处时,不是典章制度不去遵循。私相嘱托不答应,伸张法律不顾私情。刑罚分明,不胡乱施加给所痛恨的人;奖赏审慎,不无理给予依附自己的人。不自由行事而把持权力,不自含污垢却枉谈廉洁。出仕为官就想直言谴责荒谬,去职下野就想推举贤人不使埋没。早起晚睡,忧虑各种事情不安宁顺利;自身节俭意愿简约,像鞭打奔马在薄冰上奔跑。

【原文】

纳谋贡士,不宣之于口;非义之利,不栖之乎心。立朝则以砥矢为操,居己则以羔羊为节。当危值难,则忘家而不顾命。擥衡执铨,则平怀而无彼此。仪萧曹之指挥,羡张陈之奇画,追周勃之尽忠,准二鲍之直视,蹈婴弘之节俭,执恬毅之守终,甘此离纪炙身之分,戒彼韩英失忠之祸。出不辞劳,入不数功,归勋引过,让以先下,专诚祗栗,恒若天威之在颜也;宵夙虔竦,有如汤镬之在侧也。

【译文】

进献了谋略举荐了贤士,不挂在口头上;不该取的利益,不放在心里。站在朝廷上就要以磨石和箭矢为操守的象征,要求自己就要以羔羊为志节的榜样。面临危难时,就忘掉家庭不顾生命;掌握铨选人才的权利,就公平待人不分彼此。学习萧何、曹参的安排调遗,敬慕张良、陈平的神奇策略,追随周勃的尽忠报效,效法鲍永鲍恢刚直不阿,步随晏婴、公孙弘的节约俭省,执着蒙恬蒙毅的终身守志,甘心于要离、纪信被烧而死的本分,警戒韩信、英布失去忠贞的灾祸。出外不辞劳苦,回返不数功劳,功勋让给别人,过错归于自己,谦让为先,真诚专一并敬慎戒惧,总像上天的威严就在面前;自天黑夜地虔诚敬肃,似乎沸腾的刑镬在旁边一样。

【原文】

负荷寄托,则以伊周为师表;宣力四方,则以吉召为轨仪;送往视居,则竭忠贞而不回;搏噬干纪,则若鹰鹯之鸷鸟雀;蕃捍疆场,则慕魏绛李牧之高踪;莅众抚民,则希文翁信臣之德化。夫忠至者无□以为国,况怀智以迷上乎?义督者灭祀而无惮,况黜辱之敢辞乎?故能保劳贵以显亲,托良哉于舆歌。昆吾彝器,能者镌勋。皋陶後稷,亦何人哉!

【译文】

身负先君的临终嘱托,就以伊尹、周公为师表;到四方去显示武力,就以尹吉甫、召虎为仪范;吊送死者,奉事生者,就竭尽忠心而不回避;搏击消灭违犯法纪的现象,就像是枭鹰追捕鸟雀;保卫边疆,就追慕魏绛、李牧的高尚行迹;治理安抚百姓,就希求文翁、召信臣那样的道德教化。最为忠诚的人为国家没有私心,更何况胸含智慧却使主上迷惑呢?正义笃厚的人被杀光了后代也不怕,更何况会逃避贬斥受辱呢?因此能保住名誉地位并显荣亲人,获得众人股肱良哉的歌颂。在昆吾精铜铸造的铜器上,多能者会镌刻上功勋。皋陶后稷又算什么呢?

【原文】

抱朴子曰:人臣勋不弘,则耻俸禄之虚厚也;绩不茂,则羞爵命之妄高也。履信思顺,天人攸赞;畏盈居谦,乃终有庆。举足则蹈道度,抗手则奉绳墨,褒崇虽淹留,而悔辱亦必远矣。若夫损上以附下,废公以营私,阿媚曲从,以水济水,君举虽谬,而谄笑赞善。数进玩好,陷主于恶。巧言毁政,令色取悦,上蔽人主之明,下杜进贤之路;外结出境之交,内树背公之党。虽才足饰非,言足文过,专威若赵高,擅朝如董卓,未有不身膏剡锋,家糜汤火者也。然而愚瞽舍正即邪,违真侣伪,亲览倾偾,不改其轨,殃祸之集,匪降自天也。

【译文】

抱朴子说:臣子如果功劳不大,就耻于不应有的优厚奉禄;政绩不佳,就羞于徒有其名的高官显爵。履行诺言心念忠顺,上天和人世都会帮助;害怕自满自居谦虚,最终总会是吉祥的。抬脚就要合乎道义法度,举手就要遵循规矩准则,那么受到褒奖居于高位即使时间长久,而灾祸和屈辱也一定会远远离开。至于损害君国而施惠下民,败坏公事而经营私利;阿谀谄媚曲意顺从,就像用水给水来调味,君王行为虽然荒谬却谄笑称好;频繁进献玩物珍宝,使君主陷于罪恶;以巧妙的言词破坏了政事,以伪善的脸色博取欢心;对上遮蔽了君主的光明,对下堵塞了进贤的道路;在外结交国外的君主,在内拉起背离朝廷的私党。即使才能足以掩盖错误,言谈足以遮住过失,独擅威势像赵高,专掌朝政如董卓,也没有不身遭利刃,家中被毁坏的。但愚蠢瞎眼的人舍弃正义走向邪道,背离真实,与虚伪为伍,亲眼见到别人倒台,而不改弦更张,灾祸就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了。

【原文】

抱朴子曰:臣喻股肱,则手足也。履冰执热,不得辞焉。是以古人方之于地,掘之则出水泉,树之则秀百谷;生者立焉,死者入焉。功多而不望赏,劳瘁而不敢怨。审识斯术,保己之要也。

【译文】

抱朴子说:臣子被比喻为大腿和胳膊,那么就有手和脚了,即使踏在冰上拿烫东西,也不能拒绝。因此,古人把它比作土地,挖掘就能出泉水,在它上面种植就能生长各种谷物;人活着在它上边站立,死了埋到它里边去。功劳多了不盼望奖赏,辛劳过度不敢埋怨。深刻地理解这种办法,就是保护自己的要诀。

【原文】

抱朴子曰:臣职分则治,统广则多滞。非贲获之壮,不可以举兼人之重;非万夫之特,不可以总异官之局。韩侯所以罪侵冒之典,子元所以惧不胜之祸也。若乃才力绝伦,文武兼允,入有腹心之高算,出有折冲之远略,虽事殷而益举,两循而俱济,舍之则彝伦斁,委之而无其人者,兼之可也;非此器也,宜自忖引,辕若载重,鲜不及矣。常人贪荣,不虑後患,身既倾溺,而祸逮君亲,不亦哀哉!人皆辞斧斤所未开,而莫让摄官所不堪。嗟乎!陈李所以作戒于力少,而子房所以高蹈于挹盈也。

【译文】

抱朴子说:臣子的职掌本分就是治理国家。涉事过宽多数行不通。如果不是像孟贲、乌获那样强壮,就不能够举起两个人的重量;不是从万人中选的杰出人物,就不能充任众官之长。这就是韩昭侯所以治罪侵官越权的典冠,朱博所以惧怕不胜其封的祸患的原因。假如说才力出类拔萃,文才武略都令人信服,在内有腹心谋臣的高明见解,在外有克敌制胜的深谋大略,政事繁多而越要成功,文武两面都能顾及,没有他们常规就要败坏,除了他们就没有这样的人了,那么兼为数职是可以的;如果不是这种人才,应自己估量,车辕细弱而超载,很少有不出事的。一般人贪图荣显,不考虑后患,不但自身覆亡,而且祸及国君和亲人,不是太可悲哀了吗?人们都是在人多职少入仕不易时躲开,但没人因不胜任辞去所担当的官职。唉!这就是陈蕃、李膺所以成为力所不及的鉴戒,张良所以功成名就后超脱退避的原因。

良规卷第七

【原文】

抱朴子曰:翔集而不择木者,必有离罻之禽矣。出身而不料时者,必有危辱之士矣。时之得也,则飘乎犹应龙之览景云;时之失也,则荡然若巨鱼之枯崇陆。是以智者藏其器以有待也,隐其身而有为也。若乃高岩将霣,非细缕所缀;龙门沸腾,非掬壤所遏。则不苟且于乾没,不投险于侥幸矣。

【译文】

抱朴子说:鸟如果起飞落下不选择树木,必然有落到网里的;人出仕为官而不估计时机,必然有遭危受辱的。抓住了时机,轻松腾飞就像飞龙观览祥云;失掉了时机,心神不定就像大鱼落到了干枯的陆地上。因此有智慧的人会隐藏起自己才能待机施展,隐居起来以便有所作为。至于高高的山岩将要坠落,不是细小的丝线能够系缀住的;黄河龙门波涛翻腾,不是一把土所能阻遏的,所以不苟且投机取巧,不冒险侥幸取利。

【原文】

抱朴子曰:周公之摄王位,伊尹之黜太甲,霍光之废昌邑,孙綝之退少帝,谓之舍道用权,以安社稷。然周公之放逐狼跋,流言载路;伊尹终于受戮,大雾三日;霍光几于及身,家亦寻灭,孙綝桑荫未移,首足异所。皆笑音未绝,而号咷已及矣。

【译文】

抱朴子说:周公代理国政,伊尹贬黜了太甲,霍光废掉了昌邑王,孙綝使吴少帝退位,被称为合乎正道临时变通来安定国家。但周公被放逐时艰难窘迫,道路上流言遍布;伊尹最终被杀,大雾下了三天;霍光灾祸几乎及身,死后不久全家覆灭;孙綝不长的时间就身首异处。都是笑声没停,而号陶大哭之声己经响起来了。

【原文】

夫危而不持,安用彼相?争臣七人,无道可救。致令王莽之徒,生其奸变,外引旧事以饰非,内包豺狼之祸心,由于伊霍,基斯乱也。将来君子,宜深兹矣。夫废立之事,小顺大逆,不可长也。召王之谲,已见贬抑。况乃退主,恶其可乎!此等皆计行事成,徐乃受殃者耳。若夫阴谋始权,而贪人卖之,赤族殄祀;而他家封者,亦不少矣。

【译文】

危险而不去扶助,哪里还用得着你来辅佐?如果有七位直言谏诤的大臣,无道之君就可以拯救了。致使王莽之类的人发动其邪恶的变乱,在外引用历史上的先例掩盖他们的罪恶,内里包藏着豺狼般的害人企图,都是由伊尹、霍光导源了这种变乱。将来的君子应该深深接受这种教训。废主另立的事情,符合小道理而违背大道理,不能够助长。晋文公召周襄公,而诳称巡狩,已经受到贬低批评,更何况是废退君主,难道可行吗!这些都只是计谋施行使事情成功,慢慢才遭受灾祸的。至于私下的阴谋刚刚开始策划,就被贪婪的人出卖了,杀光族人灭绝后代,而别的人受封的,也不在少数。

【原文】

若有奸佞翼成骄乱,若桀之干辛推哆,纣之崇恶来,厉之党也,改置忠良,不亦易乎?除君侧之众恶,流凶族于四裔,拥兵持疆,直道守法,严操柯斧,正色拱绳,明赏必罚,有犯无赦,官贤任能,唯忠是与,事无专擅,请而後行;君有违谬,据理正谏。战战竞竞,不忘恭敬,使社稷永安于上,己身无患于下。功成不处,乞骸告退,高选忠能,进以自代,不亦绰有余裕乎?何必夺至尊之玺绂,危所奉之见主哉!

【译文】

如果有邪恶巧言的人助成难于收拾的动乱,像夏桀时的干辛和推哆,商纣时的崇侯虎和恶来,是一些凶恶的家伙,改换为忠诚贤良的人,不也很容易吗?除掉国君周围的众多邪恶的人,把凶恶的人放逐到四方边远的地方去;掌握军队守卫疆界,以恰当的办法保守法度,严格地运用法规,严肃地把握准则;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有犯法者决不饶恕;任用贤者能人,只授官给忠者;事情没有自作主张的,都在请示之后才实施;国君有了违道荒谬的行为,就据理直言劝谏。小心谨慎,不忘记谦恭有礼貌,使得江山社稷在上永远安定,自身在下也就没有祸患。功成业就但不自居,自己请求退职,选择杰出的忠诚能干的人,推荐上去代替自己,不是也宽宽绰绰很有回旋余地吗?何必要去夺天子的玺印,危及所奉事的君主呢?

【原文】

夫君,天也,父也。君而可废,则天亦可改,父亦可易也。功盖世者不赏,威震主身危。此徒战胜攻取,勋劳无二者,且犹鸟尽而弓弃,兔讫而犬烹。况乎废退其君,而欲後主之爱己,是奚异夫为人子而举其所生捐之山谷,而取他人养之,而云我能为伯瑜曾叁之孝,但吾亲不中奉事,故弃去之。虽日享三牲,昏定晨省,岂能见怜信邪?

【译文】

国君,就是天,就是父亲。国君可以黜废,那么天也就可以改,父亲也可以换了。功劳盖世的人不被奖赏,声威使君主惊恐的自身就有危险。这些人就是打了胜仗攻占了地盘,功勋无人可比的人,尚且像鸟打光了弓就被扔掉,兔子没了狗就被煮食了一样。更何况废退他的国君,想让后来的主人宠爱自己,这和作为别人的儿子,却把生他的父母举起扔进山谷,请来别的人奉养他们,而说‘我能做到像韩伯瑜、曾参那样孝顺,但我的双亲不适合侍奉,所以抛弃了他们。’有什么区别呢?这些人即使每日供奉牛、羊、豕三牲,晚上服侍就寝,早上省视问安,怎么能够被人同情信任呢?

【原文】

霍光之徒,虽当时增班进爵,赏赐无量,皆以计见崇,岂斯人之诚心哉?夫纳弃妻而论前婿之恶,买仆虏而毁故主之暴,凡人庸夫,犹不平之。何者?重伤其类,自然情也。故乐羊以安忍见疏,而秦西以过厚见亲。而世人诚谓汤武为是,而伊霍为贤,此乃相劝为逆者也。

【译文】

霍光之类的人,虽然当时排班向前,爵位提高,接受了无数赏赐,全都是凭计谋升进,哪里是他们的真心诚意呢?纳娶了别人休弃的妻子而议论前夫的坏处,买了别人的奴仆而诽谤原来主人的凶暴,那么就是最一般最平庸的人,也会不平的。为什么呢?看重对其同类的人的怜悯,是很自然的感情。因此乐羊因为安于残忍而被疏远,秦西巴因为太多的仁厚而被亲近。而世上真心地认为商汤和周武是对的,伊尹和霍光是贤德的,这是相互鼓励做背逆的事情。

【原文】

又见废之君,未必悉非也。或辅翼少主,作威作福,罪大恶积,虑于为後患;及尚持势,因而易之,以延近局之祸。规定策之功,计在自利,未必为国也。取威既重,杀生决口。见废之主,神器去矣,下流之罪,莫不归焉。虽知其然,孰敢形言?无东牟朱虚以致其计,无南史董狐以证其罪,将来今日,谁又理之?独见者乃能追觉桀纣之恶不若是其恶,汤武之事不若是其美也。

【译文】

再说被废黜的君王也不一定全是错的。有的人辅佐储君,利用职权独断专行,罪过大作恶多,害怕日后造成祸患;趁权势还在手中,所以改易国君,因此导致眼前的灾祸。谋求策立天子的功劳,想的是获取私利,未必是为的国家。获得很大的权势之后,就要大肆杀戮。被废弃的君主,皇位丧失了,各种各详的罪过就像水流向低处一样没有不归于他的。即使知道这种情况,又有谁敢说话?没有东牟侯和朱虚侯进行讨伐,没有南史和董狐来证明他们的罪过,将来那一天,谁又来管这件事?唯有见解独到的人,才能够回溯去思考夏架、商纣的罪恶并不是坏成那样,商汤、周武的事业也不是就那么好。

【原文】

方策所载,莫不尊君卑臣,强干弱枝。《春秋》之义,天不可雠。大圣著经,资父事君。民生在三,奉之如一。而许废立之事,开不道之端,下陵上替,难以训矣。俗儒沈沦鲍肆,困于诡辩,方论汤武为食马肝,以弹斯事者,为不知权之为变,贵于起善而不犯顺,不谓反理而叛义正也。

【译文】

典籍上所记载的,没有不尊崇国君轻贱臣子,褒扬天子贬低诸侯的。《春秋》经的意义,是不能与上天平起平坐。大圣人孔子著述经典,要求取法于孝父去为国君服务。对于百姓活在世上不可少的父、师、君三个方面,要以同一的精神加以尊奉。但是赞许废主重立,开了背离正道的先河,上下的顺序颠倒了,难以当作准则。平庸的儒生们像沉溺在腥臭的鱼店里一样,为诡辩所困扰,才有人把商汤、周武说成是吃了有毒的马肝,以此来批评这类事的人,就认为这是不懂得权变,他们重视的是从善心出发,不背离人情,而没看到这是违反道理有背正义的。

【原文】

而前代立言者,不析之以大道,使有此情者加夫立剡锋之端,登方崩之山,非所以延年长世,远危之术。虽策命暂隆,弘赏暴集,无异乎牺牛之被纹绣,渊鱼之爱莽麦,渴者之资口于云日之酒,饥者之取饱于郁肉漏脯也。而属笔者皆共褒之,以为美谈,以不容诛之罪为知变,使人悒而永慨者也。

【译文】

而前代著书立说的人,不用大道理来对此予以批评,让有这种行为的人就像站在锐利刀锋的尖端上,登上将要崩塌的山峰一样,并非延年益寿、远离危险的办法。虽然策封官职一时隆盛,丰厚时赏赐迅速集聚,这和做牺牲的牛披上绣花纹的帷帐,潭中的鱼喜欢有毒的麦粒,口渴的人尽情地饮用鸩酒,饥饿的人吃腐败有毒的肉解饿没有区别。而动笔写文章的人全都去褒扬它,把它做为让人称颂的事情,把处死都不能抵偿的罪过看成懂得权变,真让人呜咽而长叹了。

【原文】

或谏余以此言为伤圣人,必见讥贬。余答曰:舜禹历试内外,然後受终文祖。虽有好伤,圣人者岂能伤哉!昔人严延年廷奏霍光为不道,于时上下肃然,无以折也。况吾为世之诫,无所指斥,何虑乎常言哉!

【译文】

有人劝我说,这话是有伤圣人的,肯定要受到人们的讥笑贬低。我回答说:舜和禹经历了里里外外的多次考验,然后在文祖之庙接受了帝位。即使有喜好中伤圣人的人,难道能够伤害他们吗?当年严延年在朝廷上劾奏霍光擅废立不行正道,朝廷上下肃然起敬,没有反驳意见。何况我是为世间提出警告,没有指责哪个,为什么要顾虑常人的言论呢?

时难卷第八

【原文】

抱朴子曰:尽节无隐者,可为也。若夫使言必纳而身必安者,须时。时之否也。夫奸凶之徒妒所不逮,拥上抑下,恶直丑正,忧畏公方之弹击邪枉,是以务除胜己以纾其诛。明主不世而出,庸君迷于皂白,既不能受用忠益,或乃宣泄至言。于是弘恭石显之徒,饰巧辞以构象似,假至公以售私奸。令献长生之术者,反获立死之罪;进安上之计者,旋受危身之祸。故曰:非言之难也,谈之时难也。

【译文】

抱朴子说:尽心竭力完成臣子的使命而毫无保留,是应该做的。至于让说出话来一定被采纳而自己又一定安全无恙,那要等侍时机。时机不对,邪恶凶暴的家伙嫉妒还来不及,蒙蔽君主压抑群臣,痛恨嫉害正直的人,担心害怕公正方直的人弹劾抨击奸邪不正的行为,因此尽力除掉胜过自己的人以逃脱惩罚。贤明的君主不是每代都出现的,昏庸的国君黑白是非不分,既不能得到尽忠报效的益处,有的甚至抛弃至理之言。于是弘恭、石显这样的人,用巧妙的言辞随声附和,假借大公无私以施展自己的阴谋诡计。使贡献长生办法的人,反而获马上处死的罪过;进上令君主安稳计策的人,立即遭遇丢失性命的灾祸。因此说,不是说话难,而是说话的时机难找。

【原文】

夫以贤说圣,犹未必即受,故伊尹干汤,至于七十也。以智告愚,则必不入,故文谏纣,终不纳也。言不见信,犹之可也。若乃李斯之诛韩非,庞涓之刖孙膑,上官之毁屈平,袁盎之中晁错,不可胜载也。为臣不易,岂一途也哉!盖往而不反者,所以功在身後;而藏器俟时者,所以百无一遇。高勋之臣旷代而一有;陷冰之徒,委积乎史策。悲夫,时之难遇也,如此其甚哉!由兹以言,吾知渭滨吕尚之俦,岩间傅说之属,怀其王佐之器,抱其邈世之材,秉竿拥筑,老死于庸儿之伍,而遂不遭文王高宗者,必不訾矣。

【译文】

贤德的臣子向圣明的君主进言,尚且未必立刻接受,所以伊尹干谒商汤有七十次之多。聪明的臣子劝谏愚蠢的君王,则必然不被接受,因此周文王劝谏商纣,最终也没有被采纳。说话不被信任,也还罢了。至于李斯害死韩非,庞涓砍掉孙滨的脚,上官大夫诋毁屈原,袁盎中伤晁错,就列举不完了。做臣子不容易,岂只是一个方面呢?这大约就是隐居而不再回返的人们,其高尚节操为后世效法;而身怀奇才等待机会的人所以一百次也难有一次机遇的原因。建立极大功勋的臣子,多少代才有一位;而沉沦于蓬蒿的人们在。史书中却堆积得很多呀!悲哀呀,时机的难于遇到,居然到了这种程度。从这点来说,我知道了渭水之滨吕尚之类的人,山岩间傅说之类的人,胸怀佐成王业的本领,怀抱超越世俗的才能,却手握钓竿抱持木杵,老死在平庸者的行列里,而没有遇到周文王、商高宗的,肯定无以数计。

官理卷第九

【原文】

抱朴子曰:騄駬之骋逸迹,由造父之御也;禹稷之序百揆,遭唐虞之主也。故能不劳而千里至,揖让而颂声作。若乃臧否之乘驌騻,殷辛之临三仁,欲长驱轻骛,则辔急辕逼,欲尽规竭忠,则祸如发机。所以车倾于险途,国覆而不振也。故良骏败于拙御,智士踬于暗世。仲尼不能止鲁侯之出,晏婴不能遏崔杼之乱。其才则是,主则非也。

【译文】

抱朴子说:骏马放开了奔跑,是由于造父驾车;禹和后稷能使众多政务顺理成章,是由于遇到了唐尧、虞舜那样的君主。因此骏马能够不费力就到达千里远的地方,禹、稷拱手就能使颂扬之声四起。至于说让贱奴驾驭骏马,商纣王君临微子、箕子和比干三位仁者,想要长途而轻快地奔跑,但僵绳太紧辕头过重;想竭尽忠心地规劝进谏,但灾祸像扣动了弩机一样马上降临。因此车在险路上翻倒,国家覆亡不能重振。所以,好马败坏在拙劣的驾车人手中,有智谋者被黑暗的时代所羁绊。孔子不能制止鲁昭公被赶出国门,晏婴不能阻挡崔杼杀齐庄公。他们人是有才能的,而君主却很糟糕。

【原文】

夫君犹器也,臣犹物也,器小物大,不能相受矣。髫孺背千金而逐蛱蜨,越人弃八珍而甘蛙黾,即患不赏好,又病不识恶矣。夫不用,则虽珍而不贵矣;莫与,则伤之者必至。昔卫灵听圣言而数惊,秦孝闻高谈而睡寐,而欲缉隆平之化,收良能之勋,犹却行以逐驰,适楚而道燕也。

【译文】

国君相当于容器,臣子就像其中所盛之物,容器小东西大,就放不下了。垂发的小孩抛却千金之财却去追逐蝴喋,南方越人扔掉各种美味却认为青蛙好吃,既有不欣赏好的错误,又犯不识别坏的毛病。如果不使用,那么即使珍贵也不被重视了;没人支持,那么伤害者必然到来。从前卫灵公听孔圣人的话屡感震惊,秦孝公听商鞅的高明谈论却坐着睡着了,而想要成就昌隆安定的局面,让贤良多才的人建立功勋,就像是倒退着走路去追逐奔马,想去楚国却向燕国走一样。

务正卷第十

【原文】

抱朴子曰:南溟引朝宗以成不测之深,玄圃崇本石以致极天之峻。大夏凌霄,赖群橑之积;轮曲辕直,无可阙之物。故元凯之佐登,而格天之化洽;折冲之才周,则逐鹿之奸寝。舜禹所以有天下而不与,卫灵所以虽骄恣而不危也。

【译文】

抱朴子说:南海收纳注入的河水而成就了难以测量的湛深,神仙居住的玄圃累积木石以达到通天的高峻。大厦高出云表,依靠众多的木材叠架;车轮圆曲,车辕笔直,没有可以缺少的材料。所以有八元八凯一样的辅佐之臣被任用,那么感动上天的德化就能遍施天下;克敌制胜的人才完备,争夺天下的祸心就会止息。这就是舜和禹虽有天下而不事必躬亲,卫灵公虽然骄傲恣纵但没有危险的原因。

【原文】

众力并,则万钧不足举也;群智用,则庶绩不足康也。故繁足者死而不弊,多士者乱而不亡。然剑戟不长于缝缉,锥钻不可以击断,牛马不能吠守,鸡犬不任驾乘。役其所长,则事无废功;避其所短,则世无弃材矣。

【译文】

众人的力量合在一起,万钧重的东西也不禁一举;大家的智慧都用在一处,诸多的事情也不禁一料理。因此,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贤士众多的国家即使动乱也不会灭亡。但是宝剑和长戟不适宜于缝纫连缀,锥子钻子不能用来砍断东西,牛马不能吠叫看家,鸡和狗不能胜任驾车骑乘。利用它们的长处,那么做事就没有无效的劳动;避开它们的短处,那么世上就没有该抛弃的材料了。

贵贤卷第十一

【原文】

抱朴子曰:舍轻艘而涉无涯者,不见其必济也;无良辅而羡隆平者,未闻其有成也。鸿鸾之凌虚者,六翮之力也;渊虬之天飞者,云雾之偕也。故招贤用者,人主之要务也;立功立事者,髦俊之所思也。若乃乐治定而忽智士者,何异欲致远途而弃骐騄哉!

【译文】

抱朴子说:舍弃轻便的船只而去徒涉不见边际的湖海,不能认为一定会渡过去;没有好的辅佐之臣而追慕隆盛太平的局面,没听说能够成功。鸿雁和鸾凤能升上高空,靠的是双翅的力量;潭中的虬龙能够在天上飞翔,是以云雾为阶梯。所以招纳贤者使用人才,是君主的重要事情;而建立功勋成就事业,是才智杰出之士要考虑的问题。至于喜欢太平安定而忽略智谋之士,和想要去远处却丢开骏马有什么区别呢?

【原文】

夫拔丘园之否滞,举遗漏之幽人,职尽其才,禄称其功者,君所以待贤者也;勤夙夜之在公,竭心力于百揆,进善退恶,知无不为者,臣所以报知己也。世有隐逸之民,而无独立之主者,士可以喜遁而无忧,君不可以无臣而致治。是以傅说吕尚不汲汲于闻达者,道德备则轻王公也。而殷高周文乃梦想乎得贤者,建洪勋必须良佐也。

【译文】

选拔丘墟园圃中被阻滞的人才,提举被遗漏的隐逸贤者,让职务能全部发挥他们的才能,俸禄与他们的功劳相称,这是国君对待贤良人士的办法,为公昼夜勤奋工作,对职务尽心竭力,进谏善言弹劾恶人,知道的事无不去做,这是臣子报答知已君主的态度。世上有隐逸的臣民,而没有超凡拔俗的君主时,士人可作合时宜的退隐而不必忧虑国事,国君不可能没有臣子而治理好国家。因此,傅说、吕尚不急切于显达,是因为修养德行具备了,就轻视天子与诸侯。而商高宗周文王作梦都想得到贤者,因为建立宏大的勋业必须有优秀的辅佐之臣。

【原文】

患于生乎深宫之中,长乎妇人之手,不识稼穑之艰难,不知忧惧之何理,承家继体,蔽乎崇替。所急在乎侈靡,至务在乎游晏,般于畋猎,湎于酣乐,闻淫声则惊听,见艳色则改视。役聪用明,止此二事。鉴澄人物,不以经神,唯识玩弄可以悦心志,不知奇士可以安社稷。犀象珠玉,无足而至自万里之外;定倾之器,能行而沦乎四境之内。二竖之疾既据而募良医,栋桡之祸已集而思谋夫,何乎火起乃穿井,觉饥而占田哉!夫庸隶犹不可以不拊循而卒尽其力,安可以无素而暴得其用哉?

【译文】

最怕的就是出生在深宫当中,在女人的手中长大,不懂得耕种收获的艰难,不知道忧愁恐惧是怎么回事,继承了王位,对兴废盛衰一无所知。最急切的是如何奢侈淫靡,最追求的是怎样游乐宴饮。盘桓在畋猎中,沉醉在酣饮里,听见浮靡的音乐就竖起耳朵,看见艳丽的女色就转过眼睛。耳聪目明,都是用在这两方面;明察人物的事,则不放在心上。只知道玩赏器物可以使心情偷快,不知道非常之士可以安定国家。犀角象牙珍珠美玉,没有脚却从万里之外奔来;能挽救颓局的人才,会走路但却在国境以内沉沦。病己入膏肓才去寻找好医生,房子大梁变形的灾祸已成才想找出谋划策的人,这和火着起来才打井,觉得饿了才去察看田地有什么不同呢?平庸的奴隶尚且不可以不加抚慰而仓卒之间让他尽力,贤德之士怎么能够平素无恩而一下子就让他为你所用呢?

任能卷第十二

【原文】

或曰:尾大于身者,不可掉;臣贤于君者,不可任。故口不容而强吞之者必哽,才非匹而安仗之者见轻。

【译文】

有人说:尾巴比身子还大,就摇摆不动了;臣子比君主还有本事,就不能任用了。因此口中容不下的东西而硬要吞下去,就一定会噎住,才能不能匹敌而放心去倚仗能臣,就会受到轻视。

【原文】

抱朴子曰:诡哉,言乎!昔者荆子总角而摄相事,实赖二十五老,臻乎惠康。子贱起家而治大邦,实由胜己者多,而招其弘益。齐桓杀兄而立,鸟兽其行,被发彝酒,妇闾三百,委政仲父,遂为霸宗;夷吾既终,祸乱亟起。鲁用季子二十余年,内无秕政,外无侵削;人之亡没,殄瘁响集。岂非才所不逮,其功如彼;自任其事,其祸如此乎!

【译文】

抱朴子说:这是一种奇谈怪论!从前荆公子还未成年就担任楚相,实际依靠的是二十五位老者,达到使百姓受恩而安乐,宓子贱初任宫职就治理大国,实际上是由于任用了很多比他本人强的人,从而为国家带来巨大收益。齐桓公杀死哥哥做了国君,行为像禽兽一样,披散头发,饮酒无度,宫内的妓院有三百间,把政事委托管仲,于是成为霸主;管仲死了以后,祸乱很快发生了。鲁国任用季友二十多年,国内没有不良的政事,在外没有被他国侵夺;他一死,国家的凋敝像回声一样立即到来。难道不是才能不及,依靠臣子取得了那么大的成功;而自己担负政事时,却造成了这么大的祸患吗?

【原文】

汉高决策于玄帏,定胜乎千里,则不如良平;治兵多而益善,所向无敌,则不如信布;兼而用之,帝业克成。故疾步累趋,未若托乘乎逸足;寻飞逐走,未若假伎乎鹰犬。夫劲弩难彀,而可以摧坚逮远;大舟难乘,而可以致重济深;猛将难御,而可以折冲拓境;高贤难临,而可以攸叙彝伦。

【译文】

汉高祖在军帐中决定策略,在千里之外获取胜利,他不如张良、陈平;统帅军队越多越好,所向无敌,他不如韩信、英布。但他能兼用这两方面的人才,皇帝大业因而能成功。因此迈开快步不断地奔跑,不如骑上快马;追逐飞鸟跟踪走兽,不如借助于鹰犬。强劲的弓弩难于拉开,但可以穿破坚甲射达远处;巨大的船只难于驾乘,但可以负载重物渡过深水;勇猛的大将难于驾驭,但是可以克敌制胜开拓疆域;超群的贤才难于统管,但是可以令常道有序。

【原文】

昔鲁哀庸主也,而仲尼上圣,不敢不尽其节;齐景下才也,而晏婴大贤,不敢不竭其诚。岂有人臣当与其君校智力之多少,计局量之优劣,必须尧舜乃为之役哉!何事非君?何使非民?耻令其君不及唐虞,此亦达者之用心也。

【译文】

从前,鲁哀公是个平庸的君主,孔子是个大圣人,但不敢不尽其忠贞;齐景公才能低下,晏婴是个大贤者,但不敢不竭其诚心。哪里有作为臣子,却要和他的君主比较智力的高低,计算器量的大小,必须是尧舜那样的君主才为其所用的呢?什么国君不能事奉,什么百姓不能驱使呢?耻于使自己的国君赶不上唐尧、虞舜,这也是通达事理人的想法。

钦士卷第十三

【原文】

抱朴子曰:由余在戎,而秦穆惟忧。楚杀得臣,而晋文乃喜。乐毅出而燕坏,种蠡入而越霸。破国亡家,失士者也。岂徒有之者重,无之者轻而已哉!柳惠之墓,犹挫元寇之锐,况于坐之于朝廷乎?干木之隐,犹退践境之攻,况于置之于端右乎?郅都之象,使劲虏振慑。孔明之尸,犹令大国寝锋。以此御侮,则地必不侵矣;以此率师,则主必不辱矣。

【译文】

抱朴子说:由余在戎国,而秦穆公为此而焦虑;楚国杀掉了得臣,而晋文公感到高兴。乐毅离开以后燕国就衰败了,文种和范蠡来到后越国成为了霸主。破坏了国家丧失了家园,是失掉了贤士造成的。怎么仅仅是有他们国家地位就重,没有他们就轻呢?柳下惠的坟墓尚且挫伤了重兵的锐气,更何况他坐在朝廷上呢?段干木隐居尚且使踏入国境的敌人退兵,更何况让他担任宰辅之臣呢?郅都的画像还让强劲的敌寇震惊恐惧,孔明的尸首还让大国收敛了进攻的锋芒。用他们来抵御外侮,那么疆土肯定不会被侵夺;用他们来统率军队,那么国君肯定不会遭受侮辱了。

【原文】

是以明主旅束帛于穷巷,扬滞羽于瘁林,飞翘车于河梁,辟四门而不倦,不吝金璧,不远千里,不惮屈己,不耻卑辞,而以致贤为首务,得士为重宝。举之者受上赏,蔽之者为窃位。

【译文】

因此圣明的君主把聘贤的礼帛送到偏僻的街巷,从颓败的树林中解救困滞的灵禽,让礼聘贤士的车子在河桥上飞驰,打开延请贤者的大门永不倦怠,不吝惜黄金玉璧,不以千里为远,不怕委屈自己,不耻于谦卑的言词,而以招致贤者为首先的追求,把得到士人看作得到彝鼎宝器。举荐贤士的人要受上等的赏赐,埋没贤士的人等于窃居其位。

【原文】

故公旦执贽于白屋,秦邵拜昌于张生。邹子涉境,而燕君拥彗;庄周未食,而赵惠竦立。晋平接亥唐,脚痹而坐不敢正;齐任之造稷丘,虽频繁而不辞其劳。楚王受笞于保申,□简去甲于公庐,彼虽降高抑满,以贵下贱,终亦并目以远其明,假耳以广其聪。龙腾虎踞,宜其然也。

【译文】

所以周公旦向平民中的贤者致送见尊者的礼物,秦昭王向张禄拜求昌国之策。邹衍进入国境,燕昭王抱着扫帚迎接;庄周没吃饭,赵惠文王肃立在一旁。晋平公迎接亥唐时,脚麻木了都不敢不正坐;齐桓公拜访小臣稷,虽然往返多次但不辞辛劳。楚王接受保申的鞭答,赵简子听从公庐的巧谏而罢兵,他们虽然屈降自己的高贵身份,谦下地对待地位低的士人,最终又借助于这些人的眼睛看得更远,借助于这些人的耳朵听得更多。成就了龙腾虎踞般的事业,也是理所当然的。

用刑卷第十四

【原文】

抱朴子曰:莫不贵仁,而无能纯仁以致治也;莫不贱刑,而无能废刑以整民也。或云:明後御世,风向草偃。道洽化醇,安所用刑?余乃论之曰:夫德教者,黼黻之祭服也;刑罚者,捍刃之甲胄也。若德教治狡暴,犹以黼黻御剡锋也;以刑罚施平世,是以甲升庙堂也。故仁者养物之器,刑者惩非之具,我欲利之,而彼欲害之,加仁无悛,非刑不止。刑为仁佐,于是可知也。

【译文】

抱朴子说:没有人不重视仁慈,但没有纯粹的仁慈能达到国家安定的;没有人不轻贱刑罚,但没有能废除刑罚而治理好百姓的。有人说:圣明的君主统御社会,以德教之风感化百姓,大道行于天下,教化精醇无邪,刑罚干什么用呢?我却这样论述这个问题:德教,是绣着花纹的祭祀礼服;刑罚,是抵挡刀剑的盔甲。用德教去整治狡猾凶暴的人,就像用绣衣去抵御锐利的刀锋;把刑罚施加子太平之世,好似穿甲带盔上朝廷。因此,仁德是教育人的工具,刑罚是惩制非法的武器。我想对他施利,别人却想对他加害,使用仁德不知悔改,不用刑罚不肯停止。刑罚是仁德的佐助,于是就能够知道了。

【原文】

譬存玄胎息,呼吸吐纳,含景内视,熊经鸟伸者,长生之术也。然艰而且迟,为者鲜成,能得之者,万而一焉。病笃痛甚,身困命危,则不得不攻之以针石,治之以毒烈。若废和鹊之方,而慕松乔之道,则死者众矣。仁之为政,非为不美也。然黎庶巧伪,趋利忘义。若不齐之以威,纠之以刑,远羡羲农之风,则乱不可振,其祸深大。以杀止杀,岂乐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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