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弘伟之士,履道之生,其崇信匪徒重仞之墙,其渊泽不唯吕梁之深也,故短近不能赏,而浅促不能测焉。因以异乎己而薄之矣,以不求我而疾之矣,不贵不用,何足言乎?乃有播埃尘于白珪,生疮疒有于玉肌,讪疵雷同,攻伐独立,曾叁蒙劫剽之垢,巢许获穿窬之谤。自匪明并悬象,玄鉴表微者,焉能披泥抽沦玉,澄川掇沈珠哉!夫珪璋居肆而不售,矧乃翳于盘璞乎?奇士扣角而见遏,况乃潜于四羊薮乎?
【译文】
胸怀博大的士人,实践正道的儒生,他们所崇尚信仰的不局限于几丈高的墙,其内涵不仅像是吕梁的深谷。因此短视近才不能赞赏,浅薄局促者不能理解。因为和自已不同而鄙薄他们,因为不有求于自己而疾恨他们,不重视不任用,哪里还值得一说呢?于是就有在白色的珪玉上播撒灰尘,在白哲的皮肤上创出伤瘢;诽谤挑剔众口一辞,攻击讨伐意见独立者;曾参蒙受抢劫的罪名,巢父、许由也会受到穿洞逾墙的攻击这样的事。认识珍宝的人一定会拾取浊水中的明珠,欣赏香气的人必然要捡起泥沼里的芳兰。如果不是光同日月,明察秋毫,怎么能够拨开泥泞抽出沉埋的美玉,澄清大河拾取坠底的珍珠呢!美玉摆在店铺里还可能卖不出去,更何况隐藏在大块璞石里面呢?奇逸之士扣角求仕尚且会被阻遏,更何况隐居在山野草泽之中呢?
【原文】
孙膑思骋其秘略,而司马刖之;韩非愿建治绩,而李斯杀之;贾谊慷慨,怀经国之术,而武夫排之;子政忠良,有匡危之具,而恭显陷之。和氏所以抱璞而泣血,禽息所以发愤而碎首也。夫玉石易别于贤愚,爱宝情笃于好士,以易别之宝,合笃好之物,犹获罪截趾,历世受诬。况乎难知之贤,非意所急,谗人画蛇足于无形,奸臣畏忠贞之害己,体曲者忌绳墨之容,夜裸者憎明烛之来。是以高誉美行,抑而不扬,虚构之谤,先形生影。又无楚人号哭之荐,万无一遇,固其宜矣。
【译文】
孙膑希望发挥胸藏的韬略,但被庞涓砍掉了脚;韩非希望建立治国的佳绩,但被李斯杀害。贾谊豪爽激昂,胸怀治理国家的道术,但武将们排斥他;刘向忠诚善良,有匡扶国危的才具,但弘恭和石显陷害他。这也正是和氏抱璞石哭出了血,禽息发泄愤懑撞碎了头的原因。玉和石头比贤能愚钝容易辨别,喜好宝物的心情比喜好士人强烈,凭着容易辨别的宝贝,再加上君王对宝贝的强烈爱好,和氏尚且获罪被砍去脚,历三代君主遭受诬枉,更何况难以了解的贤人,不是人主所急需呢!进谗言者无中生有为之制造罪名,奸佞的臣子畏惧忠贞之士对他们有妨害;自身弯曲的东西忌讳墨线的样子,夜间裸体的人憎恶明亮火把的到来。因此名誉高尚行为美好的人被压抑不能显扬,而虚构的攻击之词却是先于实体而生出了影子。再加上没有像楚人和氏嚎陶大哭一样地去荐举贤人,他们遇上知音者的机会连万分之一也没有,也就是必然的了。
【原文】
夫以玉为石者,亦将以石为玉矣;以贤为愚者,亦将以愚为贤者矣。以石为玉,未有伤也;以愚为贤者,亡之诊也。盖诊亡者虽存而必亡,犹脉死者虽生而必死也。可勿慎乎!于戏,悲夫!莫之思者也。昔仲尼上圣也,东受累于齐人,南见塞于子西。文种大贤也,初不齿于荆俗,末雍游于钧如。竞年立功,不亦难乎?夫结绿玄黎,非陶猗不能市也;千钧之重,非贲获不能抱也。《白雪》之弦,非灵素不能徽也;迈伦之才,非明主不能用也。
【译文】
把玉当作石头的人,也会把石头当作玉;把贤者当作蠢人的人,也会把蠢人当作贤者。把石头当作玉,没有什么妨害;而把蠢人当成贤者,是国家灭亡的症状。大概说来,症状显示灭亡的,即使还存在,但必然得灭亡;就像脉象上显示死亡,即使活着却肯定要死一样。能够不谨慎吗!唉,悲惨哪!没有人考虑这些事情。当初,孔子作为一个至高的圣人,在东边受到齐国人的伤害,在南边受到楚国子西的阻挠;文种是个大贤人,开始时受到楚国庸俗之徒的鄙视,最后秉掌国政时游刃有余。抓紧时间建立功勋,不是太困难了吗?结绿、玄黎这样的美玉,不是陶朱公、猗顿买不起;千钧重的东西,不是孟贲、乌获那样的勇士不能抱动。《白雪》那样的高尚音乐,不是素女不能弹奏;出类拔萃的贤才,不是圣明的君主不能使用。
【原文】
然耀灵光夜之珍,不为莫求而亏其质,以苟且于贱贾;洪锺周鼎(或有脱文),不为委沦而轻其体,取见举于侏儒;峄阳云和,不为不御而息唱,以竞显于淫哇;冠群之德,不以沈抑而履径,而剸节于流俗。是以和璧变为滞货,柔木废于勿用,赤刀之矿,不得经欧冶之炉;元凯之畴,终不值四门之辟也。
【译文】
但是,发出日、月般光亮的珍宝,不因为无人求取而减损它的本质,而只图眼前降低身价;大钟和周代的鼎鼎,不因为被委弃埋没减轻分量,而被侏儒举起;精美的琴瑟不能因为无人弹奏就停止歌唱,而去争奏淫邪之声;超出众人的道德,不因为被埋没压抑去走门路,而改变节操同于流俗。因此和氏璧变成了积压的货物,良好的木材被废弃不用;可制成赤刀那样宝剑的矿石,不能进入欧冶子的炼炉;八元八凯一类的贤才,始终没有赶上迎贤之门打开。
任命卷第十九
【原文】
抱朴子曰:余之友人有居泠先生者,恬愉静素,形神相忘,外不饰惊愚之容,内不寄有容之心,游精坟诰,乐以忘忧。昼竞羲和之末景,夕照望舒之余耀,道靡远而不究,言无微而不研。然车迹不轫权右之国,尺牍不经贵势之庭。是以名不出蓬户,身不离畎亩。
【译文】
抱朴子说:我的朋友中,有一位称作居泠先生的,心神安适愉悦平静素淡,精神超脱于形骸,外表没有令愚俗者震惊的祥子,内心也不存在有所作为的想法,精神遨游于古代典籍,快乐并忘掉了忧愁。白天要争抢太阳的最后一点光线,晚上还要用月亮的余光照明。道术无深不究,学说无隐不求。但是车子不在掌权者的大门口停驻,书信也不经过有势力人家的院子。因此名字不出自家的蓬草之门,身子不离开田地。
【原文】
于是翼亮大夫候而难之曰:余闻渊蟠起则玄云赴,道化雨沾则逸才奋。故康衢有角歌之音,鼎俎发凌风之迹。沽之则收不赀之贾,踊之则超在天之举。耀逸景于旸谷,播大明乎九垓。勋荫当世,声扬罔极。故寻仞之途甚近而弗往者,虽追风之脚不能到也;楹棁之下至卑而不动者,虽鸿鶤之翅未之及也。况乎寝足于大荒之表,敛羽于幽梧之枝,安得效迅以寻景,振轻乎苍霄哉?
【译文】
于是翼亮大夫等候并且责难他说:我听说渊中的蟠龙飞起浓云就会跟随,道德教化普施隐逸的贤才就会出仕为官。因此大路上就有扣角而歌求取官职的声音,背负鼎俎干仕者也显现出乘风而上的痕迹。出卖就能收到无法计算的价钱,跳跃一下就能超过飞举上天的人。在太阳升起的旸谷放射亮光,在普天之下播洒光明。功勋使当世人得到裨益,声名的传播却是没有尽头。因此几尺长的路虽然很近,但如果不走,即使是追风宝马的快腿也走不到;房柱之下的高度虽然很低,但如果不飞,即使是大雁仙鹤的翅膀也飞不到。更何况驻足在遥乱的荒野,敛翅于幽静的梧桐枝头,怎么能够放开速度去追逐影子,抖开翅膀飞上苍天呢?
【原文】
年期奄冉而不久,托世飘迅而不再,智者履霜则知坚冰之必至,处始则悟生物之有终。六龙促轨于大浑,华颠倏忽而告暮,古人所以映顺流而顾叹,眄过隙而兴悲矣。
【译文】
光阴荏苒再但并不长久,人生在世飘忽而过没有下回,聪明的人踏霜就能知道结冰的严冬必然到来,身处开头就知道有生命的东西总有终了。太阳在天空中经过是短促的,白发一下子就会告诉你老年的到来。这就是古人之所以面对流逝的大河发出感叹,看见过隙的白驹就引起悲伤。
【原文】
先生资命世之逸量,含英伟以邈俗,锐翰汪濊以波涌,六奇抑郁而渊稸;然不能凌扶摇以高竦,扬清耀于九玄,器不陈于瑚簋之末,体不免于负薪之劳,犹奏和音于聋俗之地,鬻章甫于被发之域。徒忘寤于翰林,锐意以穷神,崇琬琰于怀抱之内,吐琳琅于毛墨之端,躬困屡空之俭,神劳坚高之间,譬若埋尺璧于重壤之下,封文锦于沓匮之中,终无交易之富,孰赏堙翳之珍哉?
【译文】
先生具备闻名于世的非凡本领,胸含超越凡俗的英气伟才;文笔精粹犹如波涛汹涌的江河,内心深怀出奇制胜的策略;但是不能乘大风而高飞,在高空中发出光辉。不能跻身于治国安邦的朝臣行列之尾,自己也不能避免背负柴薪的辛劳,就像在聋人的地方演奏和谐的音乐,在披发蛮荒地域卖礼帽。一心沉浸在文苑之中而不省悟,刻意追求而穷尽精神,在内心中累积美玉般的情操学问,在笔端写下宝石般的好文章,自己却困厄于经常的贫穷之中,心神在艰深的学问里劳顿,就像把盈尺的玉璧埋在深深的土壤里,把花纹华丽的锦缎封存在多层的柜子里,最终也不能与人交换而致富,又有谁能赏识您隐藏着的珍宝呢?
【原文】
夫龙骥维絷,则无以别乎蹇驴;赤刀韬锋,则曷用异于铅刃。鳣鲔不居牛迹,大鹏不滞蒿林。愿先生委龙蛇之穴,升利见之途,释户庭之独洁,览二鼠而远寤,越穷谷以登高,袭丹藻以改素,竞惊飚于清晨,不盘旋以错度,收名器于崇高,响锺鼎之庆祚。柏成一介之夫,辨薇可足多慕乎?
【译文】
骏马被绳子拴住,那么就没办法和瘸驴相区别;宝刀插在刀鞘里,那么凭什么来和铅刀相分开呢?鲟鱼不会停留在牛的蹄印里,大鹏不会停滞在蓬蒿丛中。希望先生离开您隐居的地方,登上面见君主的道路;放弃家门以内的个人的高洁,看到两种老鼠就应有深刻的领悟,跳出无路的山谷而登上乔木,用红色的花纹改变素白的颜色,要早早吹起惊人的狂飙,不要徘徊犹豫错过时机,要以高尚的地位求取富贵,振响吉庆福祚的大钟。伯夷不过是草芥之人,其采薇又有什么值得过多地敬慕呢?
【原文】
居泠先生应曰:盖闻灵机冥缅,混芒眇昧,祸福交错乎倚伏之间,兴亡缠绵乎盈虚之会;迅游者不能脱逐身之景,乐成者不能免理致之败;匡流末者,未若挺治乎无兆之中;整已然者,不逮反本乎玄朴之外。是以觉蠖者,甘屈以保伸;识通塞者,不惨悦于否泰。
【译文】
居泠先生回答说:我听说上天的意志幽暗而遥远,广大无边的宇庙深微难测,祸福相互依存相互转化,兴盛与灭亡存在于盈满与虚空的发展变化之中。跑得再快的人也脱不开追逐自身的影子,快乐于成功者不能避免义理情致的衰败;匡正衰微末世,不如在未有衰微先兆时进行大胆的治理;整治既成的衰败之局,不如返回到纯真朴实的时代之前。因此看到尺蠖受到启发的人,甘心受屈以保证将来能有所伸展;懂得通达与阻塞道理的人,不因运气的好坏而伤悲或愉快。
【原文】
且夫洪陶范物,大象流形,躁静异尚,翔沈舛情。金宝其重,羽矜其轻。笃隘者执束于滓涅达妙者逍遥于玄清。潢洿纳行潦而潘溢,渤澥吞百川而不盈。鲉虾踊悦于泥泞,赤螭凌厉乎高冥。嚼香饵者,快嗜欲而赴死;味虚淡者,含天和而趋生;识机神者,瞻无兆而弗惑;暗休咎者,触强弩而不惊。各附攸好,安肯改营?
【译文】
况且大自然创造万物,上天令万物流布成形,急躁与安静的崇尚不同,飞动与沉着的性情各异。金属重视它的沉重,羽毛自负它的轻飘。过于浅隘者会被束缚在沉滓污泥当中,通达深微的人会在天空中无拘无束。池塘受纳沟中的流水就会溢出,渤海吞入了很多条大河却还不满。小鱼和小虾在泥泞中跳跃并且很喜悦,而赤龙却要飞升到天空中去。咀嚼香饵的,快意于一时的口欲而走向死亡;体味清虚寡淡的,腹含自然和顺之气而永葆生存。懂得机微玄妙的,没有看到先兆也不会惶惑;昏昧于吉祥凶险的,触动了硬弩也不知吃惊。各自趋附于所好,怎么肯改变谋求呢?
【原文】
吾闻五玉不能自剖于嵩岫,腾蛇不能无雾而电征,龙渊不能勿操而断犀兕,景锺不能莫扣而扬洪声。金芝须商风而激耀,仓庚俟烟火日皿而修鸣,骐騄不苟驰以赴险,君子不诡遇以毁名。运屯则沈沦于勿用,时行则高竦乎天庭。士以自炫为不高,女以自媒为不贞。何必委洗耳之峻标,效负俎之干荣哉?
【译文】
我听说五种美玉不能自己从嵩山洞穴中剖开石头出来,会飞的腾蛇不能没有云雾而像闪电一样迅疾远行,龙渊宝剑不能没人拿着就斩断犀牛,大钟不能没人击撞而发出洪亮的声音。金色灵芝等待秋风而闪烁它的光芒,黄莺等待弥漫的云雾而发出长鸣;骏马不随便奔跑而走入险境,君子不胡乱猎取名誉地位而毁掉名声。运气不顺,就隐伏而不要有所作为;时来运转,就可以谏身于朝廷出仕为官。士人以自我炫耀为不高尚,女子以为自己作媒为不贞洁。为什么一定要抛开许由洗耳的高尚风格,而效法伊尹背负砧板去求取荣耀呢?
【原文】
夫其穷也,则有虞婆娑而陶钓,尚父见逐于愚妪,范生来辱于溺篑,弘式匿奇于耕牧;及其达也,则淮阴投竿而称孤,文种解尸彳乔而纡青,傅说释筑而论道,管子脱桎为上卿。盖君子藏器以有待也,稸德以有为也,非其时不见也,非其君不事也,穷达任所值,出处无所系。其静也,则为逸民之宗;其动也,则为元凯之表。或运思于立言,或铭勋乎国器。殊途同归,其致一焉。
【译文】
在他们困顿的时候,虞舜曾闲散而快乐地制陶垂钓,吕尚曾被愚蠢的老妇人驱赶,范雎曾受到用席裹着扔到厕所并有人向他身上撒尿的侮辱,公孙弘和卜式曾过耕牧的生活隐匿自己的才能;到他们得志的时候,韩信扔开钓竿被立为王,文种脱掉草鞋位列卿相,傅说抛掉木杵而论述治国之道,管仲解除了桎梏成为上卿。大体说来君子身怀才能是要有所等待的,积蓄德行是会有所作为的,但不是恰当的时候不显现,不是知遇的国君不奉事,困厄还是得志任凭所遇,不论出仕还是隐居都不要记挂于心。隐居静处,就要做隐逸者的榜样;出仕做官,就要做八元八凯那样的表率。有的把神思用于著书立说,有的功勋铸刻于国家的宝器。不同的道路有相同的归处,所达到的结果是一样的。
【原文】
士能为可贵之行,而不能使俗必贵之也;能为可用之才,而不能使世必用之也。被褐茹草罝兔,则心欢意得,如将终身,服冕乘轺,兼朱重紫,则若固有之。常如布衣,此至人之用怀也。
【译文】
士人能够做出值得重视的行为,但不能让世俗一定重视他;能够成为有用的人才,但不能让社会一定使用他。身披褐衣,口嚼粗食,垂线钓鱼,张网捕兔,也心情愉快,洋洋自得,就像将终身如此;戴礼帽乘轺车,做朱衣紫绶的高官,就像是当然应该这样,一直像个普通百姓一样。这是最高境界的人的胸怀。
【原文】
若席上之珍不积,环堵之操不粹者,予之罪也。知之者希,名位不臻,以玉为石,谓凤曰鷃者,非余罪也。夫汲汲于见知,悒悒于否滞者,裳民之情也;浩然而养气,淡尔而靡欲者,无闷之志也。时至道行,器大者不悦;天地之间,知命者不忧。若乃徇万金之货,以索百十之售,多失骨干毛,我则未暇矣。
【译文】
如果我的才学积聚得不够,个人的节操不够纯粹,这是我的罪过;知道我的人少,名誉地位不高,把美玉当作石头,把凤凰当作鹦雀,就不是我的罪过。急切地想被人了解,对运气不佳郁郁不乐,这是普通百姓的情感;以宽广坦荡的态度培养正气,淡泊而无个人欲望,这是没有苦闷者的思想境界。时运到来且正道得以行世,才能大的人也不会高兴;身处天地之间,了解命运的人是没有忧虑的。至于说拿着价值万金的货物到处展示,以求卖几百几千的价钱,使个人付出巨大代价,我可是没有闲功夫。
名实卷第二十
【原文】
门人问曰:闻汉末之世,灵献之时,品藻乖滥,英逸穷滞,饕餮得志,名不准实,贾不本物,以其通者为贤,寒者为愚。其故何哉?抱朴子答曰:夫雷霆车訇磕,而或不闻焉;七曜经天,而或不见焉。岂唯形器有聋瞽哉!心神所蔽,亦又如之。是以闻格言而不识者,非无耳也;见英异而不知者,非无目也;由乎聪不经妙,而明不逮奇也。夫智大量远者,盘桓以山峙;器小志近者,蓬飞而萍浮。夫唯山峙,故莫之能动焉;夫唯萍浮,故流而不滞焉。
【译文】
学生们问道:听说汉朝末年的时候,灵帝献帝的时代,品评鉴定人才错杂不当,优秀的超群的人才被困顿埋没,贪得无厌的人得志,事物的名称不符合实际,价格不代表货色。人们认为显达的人贤能,认为困厄的人愚蠢。它的原因是什么呢?抱朴子回答说:雷声隆隆,但也有人听不见;日月五星在天上运行,但也有人看不见。难道仅仅是人的形体有耳聋眼瞎吗,精神的遮蔽,也和这是一样的。因此听见格言警句而不能辨别,并不是没有耳朵;看见杰出的人才但不认识,并不是没有眼睛,是因为耳朵没听到过美妙的声音,眼睛不能抓住神奇的事物。智能高器度大的人,滞留不动,像山一样屹立;器度狭小志向浅近的人,像蓬草一样飞舞,像浮萍一样漂浮。而只有山一般屹立,所以才没有人能撼动它;只有像萍草一样漂浮,所以才随波逐流不能停住。
【原文】
方之货也,则缄连以待贾者,唯至珍而难售;鸣鼓以徇之者,虽凡蔽而易尽。比之材也,则结根于嵩岱者,虽竦盖千仞,垂荫万亩,而莫之知也;插株途要者,虽钩曲戾细而速朽,而犹见用也。故庙堂有枯杨之瑚簋,穷谷多不伐之梓橡也。
【译文】
用货物打个比方,那么封藏起来待价而沽的,即使最为珍贵但难以售出;敲着鼓到处展示的,即使平凡破旧但容易卖光。用木材打个比方,那么扎根在嵩山、泰岳的,即使高达千丈,覆盖万亩,但是没人知道;生长在要道上,即使弯弯曲曲,细小而容易腐烂,但还是要被使用。所以太庙的殿堂里多有枯干杨木做的礼器,但阻塞不通的山谷中却多有没有砍伐的梓木和乌樟。
【原文】
是以窃华名者,蝼蜥腾于云霄;失实贾者,翠虬沦乎九泉。于是斥鷃凌风以高奋,灵凤卷翮以幽戢,铅锋充太阿之宝,犬羊佻虎狼之资矣。夫佞者鼓珍赂为劲羽,则无高而不到矣;乘朋党为舟楫,则无远而不济矣。
【译文】
因此窃得了华美的名称,蝼蛄蜥蜴也能飞升云霄;失掉了符合实际的价钱,翠龙也会沉沦在深渊。斥鷃乘风高飞,祥瑞的凤凰却卷起翅膀深深地藏起;铅刀冒充太阿宝剑,狗和羊窃取了虎狼的资格。巧言善辩的人鼓动起他们用珍宝财物做成的强劲翅膀,没有什么高处不能飞到;乘坐上由帮派团伙构成的舟船,没有什么远处不能驶达。
【原文】
持之以夙兴侧立,加之以先意承指,其利口谀辞也似辩,其道听途说也似学,其心险貌柔也似仁,其行污言洁也似廉,其好说人短也似忠,其不知忌讳也似直,故多通焉。且亦奉望我者,欲我益之,不求我者,我不能爱,自然之理也。
【译文】
持之以恒地早早起床侍立一旁,再加上预先猜到意图、察承意旨行事,他们说起阿谀之辞口齿伶俐似乎很雄辩,他们道听途说似乎肯于学习,他们内心险恶外表柔和似乎很仁慈,他们行为污秽言辞雅洁似乎很廉直,他们喜欢谈论人家的短处似乎很忠诚,他们不知道有什么顾忌避讳似乎很直率,因此多方通达。再说逢迎我的人,希望我给他带来好处;不求我的人,我不可能喜欢他,这是很自然的道理。
【原文】
夫贤常少而愚常多,多则比周而匿瑕,少则孤弱而无援,佞人相汲引而柴正路,俊哲处下位而不见知,拔茅之义圯,而负乘之群兴,亢龙高坠,泣血涟如。故子西逐大圣之仲尼,臧仓毁命世之孟轲。二生不免斯患,降兹亦何足言!斯祸盖与开辟并生,苦之匪唯一世也。历览振古,多同此疾。
【译文】
贤能者总是很少而蠢人总是多的。愚蠢的人多就要相互勾结隐匿缺点,贤者少就孤独弱小无人救援;巧言者相互提拔并阻塞了正当的仕途,才识不凡的人却身处下位而不被了解;递相推荐的文风彼坏了,小人居君子之位的事就会大量出现;居高位不知谦退将坠落到地上,哭泣得泪尽血出。所以楚国子西赶走了大圣人孔子,臧仓诽谤著名于世的孟轲。这两位先生尚且不能避免这种祸患,以下的人又哪里值得提起呢!这种灾祸大概和开天辟地一起产生,人世受此苦难不只是一代人了。一一观察古来各朝,多有与此相同的问题。
【原文】
至于驽蹇矫首于王琱辇,駥骥委牧乎林坰,彼己尸禄,邦国殄瘁,下凌上替,实此之由。或虫流而莫敛,或逆窜于申亥,或擢筋于庙梁,或绝命于望夷,盖所拔之非真,而忠能之不用也。
【译文】
至于驽劣瘸腿的马趾高气昂地拉着美玉雕饰的车子,而高大的骏马却被弃牧于林地郊野,德薄位尊者空食俸禄不尽职,国家困苦不堪,上下失序纲纪废坠,实际上都是从这里产生的。有的尸腐生虫而无人收葬,有的逃窜至申亥家中自尽,有的被抽筋悬挂在祖庙的房梁上,有的在望夷宫中丧命。原因在于所选拔不是真正的人才,而忠诚贤能的人不被任用。
【原文】
故明君勤于招贤,而汲汲于擢奇,导达凝滞,而严防壅蔽。才诚足委,不拘于屠钓;言审可施,抽之于戎戍。或举于牛口之下,而加之于群僚之上;或拔于桎梏之中,而任以社稷之重。故能勋业隆济,拓境服远,取威定功,垂统长世也。
【译文】
所以圣明的君主勤于招纳贤人,急切地提拔出奇的人才;疏通滞留士人的仕途,而严格防止壅塞阻蔽。如果人才确实值得任用,那就不受他是屠者渔夫的限制;建议确实可以施用,就把他们从戍边的士卒中抽选出来。有的人从低残的地位提拔上来,放到众官之上的位置;有的人从桎梏中解脱出来,任命为社稷重臣。所以能够使功业成功而昌盛,开拓边疆臣服远人,获取威望奠定功勋,使基业长久留传。
【原文】
夫直绳者,枉木之所憎也;清公者,奸慝之所雠也。人主不能运玄鉴以索隐,而必须当途之所举。然每观前代专权之徒,率其所举皆在乎附己者也,所荐者先乎利己者也。毁所畏而进所爱,所畏则至公者也,所爱则同私者也。至公用则奸党破,众私立则主威夺矣;奸党破则升泰之所由也,主威夺则危亡之端渐矣。毁所畏则恐辞之不痛,虽刖劓之,犹未弇意焉,故必除之而後快也;彼进所爱则苦谈之不美,虽位超之,犹未逞心焉,故必危彼以安此也。是故抱枉而死,无愆而黜者,有自来矣。
【译文】
笔直的墨线,是弯曲的木材所憎恶的;清廉于公事的人,是奸恶的人所仇恨的。君主不能运用他的洞察的眼光找到隐逸的贤士,就一定要居要职掌大权的人来荐举。但是常常看到前代专权的人们,他们所提拔的所有的人都是依附于他们的人;所荐举的所有的人都首先是对他们有利的人,诋毁他们所畏俱的人晋升他们所喜欢的人。而他们所畏惧的正是最出以公心的人,所喜欢的正是一起营私利的人。最出以公心的人被任用奸邪者的团伙就要被破除;众多营私的人得以立身君主的权威就要被侵夺;奸邪的团伙破除太平安定就会由此而来,君主的权威被侵夺国家的危险灭亡就开头了。诋毁所畏惧的人唯恐言词不够厉害,就是砍腿割鼻,仍然不能快意于心,一定要除掉他们才高兴;他们晋升所喜欢的人,竭力为他们美言还嫌不够好,即使地位超过了能力,仍然不称心,所以必须危害至公者以使所荐举的人安定。因此抱屈而死,没有罪过而被贬斥的人,是由来已久的。
【原文】
所以体道合真,嶷然特立,才远量逸,怀霜履冰,思绵天地,器兼元凯,执经衡门,渊渟岳立。宁洁身以守滞,耻胁肩以苟合。乐饥陋巷,以励高尚之节;藏器全真,以待天年之尽。非时不出,非礼不动。结褐嚼蔬,而不悒悒也;黄发终否,而不悢悢也。安肯蹙太山之峻,以适凿枘之中;敛垂天之羽,为戒旦之役?编于仕类,而抑郁庸儿之下。舍鸾凤之林,适枳棘之薮,竞腐鼠于踞鸱,而枉尺以直寻哉!
【译文】
所以贤士体味正道合于天性,卓然挺立,才能远大器度超群,胸怀高洁慎重行事,思想与天地相连,才能同元凯比美,隐居诵经,内心像停蓄的深潭屹立的山峰。宁肯保洁自身拘守于滞留,耻于耸肩谄媚来苟且附合。乐于在陋巷中挨饿,以此磨砺高尚的节操;收起才干保全本性,这样走完人生的路途。不是恰当的时候不出仕,不合乎礼的事不做。身穿粗麻布衣口嚼粗糙食物,但并不悒悒不乐;直到老年都运气不佳,但绝不悲伤不已。他们怎么肯缩减高峻的泰山,以适合放入榫眼;收起遮天的翅膀,来做报晓的差使;编入官吏之中,降低身份到了平庸之徒以下;舍弃鸾凤所在的树林,进入枸橘荆棘丛中;和蹲踞的猫头鹰争抢腐烂的老鼠,小有损失而大得利益呢!
【原文】
且大贤之状也至拙,其为味也甚淡,萧然自足,泊尔无知,知之者稀而不戚,时不能用而不闷。虽并日无藜藿之糁,不以易不义之太牢也;虽缊袍无卒岁之服,不肯乐无道之狐白也。独可散发高枕,守其所有已,绝不曲躬低眉,求其所未须也。
【译文】
况且大贤者的外貌是非常粗拙迟钝的,用味道来比方是很寡淡的,凄清但自觉满足,淡泊但自己并不觉得,知道他们的人少但并不忧伤,时代不能任用他们但并不郁闷。即使两天都吃不上一顿野菜掺饭,也不去换不义的太牢;即使絮麻的袍都穿不到年底,也不肯以不合于道而来的白狐裘为乐。只愿意散开头发高枕而卧,拘守他已有的东西,绝不去弯腰低眉,求取他所不需要的一切。
【原文】
德薄位厚,弗交也;名与实违,弗亲也;荣华驰逐,弗务也;豪侠奸权,弗接也;俗说细辨,不答也;胁肩所赴,弗随也。貌愚而志远,面垢而行洁。确乎若嵩岱,铨衡所不能测也;浩乎若沧海,斗斛所不能校也。峻其重仞之高,隐其百官之富。观彼佻窃,若草莽也。邈世之操,眇焉冠秋云之表;遗俗之神,缅焉栖九玄之端。虽穷贱,而不可胁以威;虽危苦,而不可动以利。
【译文】
品德差地位高的人,不交往;名声与实际相违背的人,不亲近;奔走追逐荣显华贵,不下力;强横的侠士和奸诈的权贵,不接触;平庸的言谈琐细的论辩,不回答;耸肩谄媚者去的地方,不跟随。外貌愚笨而志存高远,面目肮脏而德行雅洁。其坚定就像嵩山、岱岳,不是用秤所能称量的;其浩荡就像大海,不是用斗斛所能测计的。增加他数丈高的修养的围墙,隐藏起犹如众多房舍般的丰富学识。看那些人窃取名利官位,就像丛生的野草。超绝世人的德操,高可达秋天云霄以外;脱离世俗的精神,辽远地栖身于九天之上。即使困顿卑下,但不能用威力来胁迫;即使危险困苦,但不能用利益来打动。
【原文】
其所业耳可闻而不可尽也;其所执守,可见而不可论也。故疾之者,齐声而侧目;爱之者,寡弱而无益。亦犹撮壤不能填决河,升水不能殄原火。于是鼖鼓戢雷霆之音,鞉鞞恣喋鼛之响。芳蕙芟夷,臭鲍佩御。玄鬯倾弃而不羞,醨酪专灌于圆丘。汗血驱放而垂耳,跛蹇驰骋于銮轩。此古人之所以怀沙负石,赴流鱼葬,而不堪与之同世也。已矣!悲夫!
【译文】
他们所尊崇的东西,可以听到但不能全了解;他们所执守的精神,能够看见但不能参与讨论。所以恨他们的人,异口同声斜目而视;爱他们的人,人少势弱无济于事。也就像一撮土不能堵住黄河决口,一升水不能扑灭燎原大火。于是大鼓收藏起它的宙霆一般的声音,而小鼓却无拘束地像频击的大鼓那样振响。芳香的兰蕙被割除干净,腥臭的鲍鱼却佩带在身上。玄鬯被倾倒而未能进献,薄酒却被用来酹洒祭天的圜丘。汗血宝马被驱赶流放而垂下耳朵,瘸腿驽马却驾上銮舆奔跑。这就是古代贤人之所以宁肯怀抱石头,投河去葬身鱼口,也不肯和群小同在世上的原因。算了吧!太悲惨啦!
【原文】
然捐玄黎于污泞,非夜光之不真也,由莫识焉;投彤卢而不弯,非繁弱之不劲也,坐莫赏焉。故琼瑶俟荆和而显连城之价,乌号须逢门而著陷坚之功,飞菟待子豫而飚腾,俊民值知己而宣力。若夫美玉不出重岫,良弓不凿百札,骥騄不服朱轩,命世不履爵势,则孰知其能摅符彩之耀晔,顿云禽于千仞,骋逸迹以追风,康庶绩于百揆乎?
【译文】
但是把玄黎宝玉丢弃在污泥当中,并非其夜间发光不是真的,是因为没人认得它;把彤弓卢弓扔掉而不拉动它,不是良弓不够强劲,是因为没有人赏识它。所以琼瑶美玉还要等待荆山和氏才能显示它连城的价值,乌号良弓也须善射的蓬蒙才表现它的射透坚甲的能力,飞菟骏马等待子豫驾驭才像狂风一样奔腾,出色的人才遇到知己的君主才会发挥出能力。至于美玉不从深深的洞穴中出来,良弓不能射透百层铠甲,骏马不能服驾红漆的车子,闻名于世的贤人不能获得高爵权位,那么谁能知道他们能放出瑞玉般的耀眼光彩,能让千仞云霄中的飞鸟落地,能飞驰得脱开身影追上迅风,能让百官的各项事务都顺利进行呢?
【原文】
夫其不遇,亦得不杂糅于瓦石,钧贱于朽木,列镳于下乘,等望于凡琐哉!嗟乎!弓广棘矢而望高手于渠广,策疲驽而求继轨于周穆,放斧斤而欲双巧于班墨,忽良才而欲彝伦之攸叙,不亦难乎?名实虽漏于一世,德音可邀乎将来。乐天知命,何虑何忧?安时处顺,何怨何忧哉!
【译文】
它们没遇到识货的人,也不能和瓦片石头掺杂在一起,和朽烂的木头同样低贱,和下等的马匹排在一块,和平庸低贱的人同样看待。唉!拉满弓射的是棘枝做的箭,却还想追上高名的射手熊渠子和李广;鞭打驽钝疲弱的马,却还想接继周穆王的仪轨;放下了斧子不用,却还想与公输班、墨翟同样工巧;忽视出色的人才,却还想让社会的常道能正常运行,不是太困难了吗?名声和实际利益虽然一生未得,但道德之音却可以在将来显现。快乐地顺从天意了解命运,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安于时运随遇而安,有什么可怨恨的呢!
清鉴卷第二十一
【原文】
抱朴子曰;咸谓勇力绝伦者,则上将之器;洽闻治乱者,则三九之才也。然张飞关羽万人之敌,而皆丧元辱主,授首非所;孔融边让文学邈俗,而并不达治务,所在败绩。邓禹马援田间诸生,而善于用兵;萧何曹叁不涉经诰,而优于宰辅。尔则知人果未易也。欲试可乃已,则恐成(有脱文)折足覆食束;欲听言察貌,则或似是而非,真伪混错。然而世人甚以为易,经耳过目,谓可精尽。余甚猜焉,未敢许也。
【译文】
抱朴子说:有人说:‘勇力无比的人,就是统帅之材;广闻世事治平混乱的人,就是三公九卿的人选。但是张飞、关羽可以抵敌万人,但是都丢了脑袋还使君主受辱,死在不该死的地方;孔融、边让文章学问超凡脱俗,但并不通达治民的事务,在任职的地方都失败了。邓禹、马援是乡间出身的人,却善于用兵;萧何、曹参没涉猎过经典,但在宰相位置上成绩优异。这样就能知道了解人果真是不容易的。如果要试用不行才免职,就怕(有脱文),折断鼎足倾覆食物;如果听说话看外貌,那又有的人表面可以,实际不行,真假混杂交错。但是世上的人们以为这很容易,只要经过耳朵听眼睛看,就认为可以精选净尽了。我对此很怀疑,不敢赞同。
【原文】
区别臧否,瞻形得神,存乎其人,不可力为。自非明并日月,听闻无音者,愿加清澄,以渐进用,不可顿任。轻假利器,收还之既甚难,所损者亦已多矣。无以一事暗保其余,同乎己者,未必可用;异于我者,未必可忽也。
【译文】
区别善恶,看外貌而得其精神,从而全面地了解人,不是靠主观努力能够达到的。如果不是圣明同于日月,能够听见没有的声音的人,希望选拔人才时更加注意详察,逐渐提升任用,不能一下子委任。轻易地给予大权,收回大权既很困难,损失的东西也很多。不要因为一件事做得好而错误地认为其它事也是如此。和自己一致的,不一定可用;和自己不一致的,不一定应该忽视。
【原文】
或难曰:夫在天者垂象,在地者有形,故望山度水,则高深可推;风起云飞,则吉凶可步。智者睹木不瘁,则悟美玉之在山;觌岸不枯,则觉明珠之沈渊。彗星出,则知鳣鱼之方死;日月蚀,则识骐驎之共斗。华霍不须称,而无限之重可知矣;江河不待量,而不测之数已定矣。鸿鹄之翼,騄骐之足,虽未飞走,轻迅可必也。豪曹之剑,徐氏匕首,虽未奋击,其立断无疑也。
【译文】
有人辩驳说:在天来说要显示日月星辰等天象,在地来说要有山川草木等物形,所以仰望山峰估量流水,那么高度深度就可以推想;风起云涌,那么或吉或凶就可以预料了。聪明人看到树木不枯黄,就会悟到有美玉在山中;看到涯岸不干涸,就会感觉明珠沉在潭里。彗星出现就知道鲸鱼刚刚死去,日月有蚀就知道麒麟正在相斗。华山、霍山不需要称量,而无限的沉重就能知道了;长江、黄河不需要计量,而无法测量的数目也已确定了。大雁的翅膀,骏马的蹄子,即使没有起飞奔跑,轻捷迅速是必然的;豪曹宝剑,徐夫人的匕首,即使没有挥起砍削,但砍下去立时可断是无疑的。
【原文】
驳子有吞牛之容,鹗鷧有凌鸷之貌。卉茂者土必沃,鱼大者水必广。虎尾不附狸身,象牙不出鼠口。叔鱼无餍之心,见于初生之状;食我灭宗之徵,著乎开胞之始。申童觉窃妻之巫臣,张负知将贵之陈平。范子所以绝迹于五湖者,以句践蜂目而鸟喙也。赵人所以息意于争锋者,以白起首锐而视直也。文王之接吕尚,桑阴未移,而知其足师矣。玄德之见孔明,晷景未改,而腹心已委矣。
【译文】
幼小的驳也有吞牛的凶猛样子,雏鳄也有侵犯攻击的外貌。花章茂盛的土壤必定肥沃,鱼长得大必然水域宽广。老虎尾巴不会附着在狸子身上,象牙不会出自老鼠之口。羊舌鲋贪得无厌的品性,在出世时就显露出来了;杨食我导致灭宗的征兆,在落生之初就很明显了。申氏童子预感到将窃取妻子的巫臣,张负知道以后会显贵的陈平。范蠡之所以在五湖消失了踪影,是因为勾践长着蜂样的眼睛鸟一般的嘴;赵国人之所以在打仗中不正面争锋,是因为白起头长得尖眼神发直。周文王接受吕尚,桑树阴影还没移动,就知道他值得为师了;刘备去见诸葛亮,日晷还没有变化,心腹之言已经托付给他了。
【原文】
郭泰中才,犹能知人,故入颍川则友李元礼,到陈留则结符伟明,入外黄则亲韩子助,至蒲亨则师仇季知,止学舍则收魏德公,观耕者则拔茅季伟,奇孟敏于担负,戒元艾之必败。终如其言,一无差错。必能简精钝于符表,详舒急乎声气,料明暗于举厝,察清浊于财色,观取与于宜适,谓虚实于言行,考操业于闺阃,校始终于信效,善否之验,不其易乎?
【译文】
郭泰是个中等才能的人,尚且能够了解人,所以进入颍川就与李膺李元礼交友,到了陈留就与符融符伟明结识,进外黄就亲近韩卓韩子助,到蒲亭就以仇览仇季知为师,止宿学舍中就收留了魏德公,看耕田人就提拔了茅容茅季伟,觉察到挑担子的孟敏奇异不凡,告诫黄元艾将来必定失败。最后都像他说的一样,一点差错都没有。这说明确实能够从外表就选择出精明还是迟钝,从声音气息中就能了解舒缓还是急躁,从举手投足中就能料定是明白还是糊涂,从对财色的态度就能看清是廉洁还是污浊,从行为是否得当就观察他们如何收受和给予,从言行就能评论他们虚浮还是扎实,从如何对待家族小事就能考验出他的志行德操,从是否言而有信就可以校查出他是否有始有终。善恶的验证,不是很容易吗?
【原文】
抱朴子答曰:余非谓人物了不可知,知人挺无形理也。徒以斯术存乎大明,非夫当人自许。然而世士各谓能之,是以有云,以警付任耳。夫貌望丰伟者不必贤,而形器尪瘁者不必愚,咆哮者不必勇,淳淡者不必怯。或外候同而用意异,或气性殊而所务合。非若天地有常候,山川有定止也。
【译文】
抱朴子回答说:我并不是说人是完全不能了解的,了解人完全没有具体的道理。只是因为这种办法由最为圣明的人掌握,不是一般人自己称许的。但是世上的人各自都认为能够知人,所以才说这个话,以警惕把这事轻易交付于人。外表看来丰满魁伟的人不一定贤能,而身材瘦弱憔悴的人不一定愚蠢,咆哮叫喊的人不一定勇敢,质朴淡泊的人不一定怯儒。有的外在表现相同而目的却不同,有的脾气禀性悬殊而追求恰巧相合。并不像天地那样有固定的物候,山岳河流那样有不变的地方。
【原文】
物亦故有远而易知,近而难料,譬犹眼能察天衢,而不能周项领之间;耳能闻雷霆,而不能识虫岂虱之音也。唐吕樊许善于相人状,唯知寿夭贫富官秩尊卑,而不能审情性之宽克,志行之洿隆。惟帝难之,况庸人乎!而吾子举论形之例,诘精神之谈,未修其本,殆失指矣。
【译文】
事物也因为这个原因有的很遥远但容易了解,有的近在身边却难于料定,就像是眼睛能够看清广阔的天空,但不能充分地了解自己的脖子周围;耳朵能听见雷霆,但不能辩别蚂蚁虱子的声音一样。唐举、吕公、樊氏、许负善于相人外貌,也只知道长寿短命贫穷富足,官位的高低,而不能详细知道性情宽厚还是苛刻,志向操行低下还是高尚。了解人对尧帝来说都很困难的事,更何况一般人呢!而您所列举的谈论人外貌的例子,探究人精神的说法,没有说到事情的根本,恐怕有失于基本宗旨。
【原文】
夫亡射之箭,皆破秋毫。然准的恒不得为工。叔向之母,申氏之子,非不一得,然不能常也。陶唐稽古而失任,姬公钦明而谬授。尼父远得崇替于未兆,近失澹台于形骸。延州审清浊于千载之外,而蔽奇士于咫尺之内。知人之难,如此其甚。郭泰所论,皆为此人过上圣乎?但其所得者,显而易识;其所失者,人不能纪。
【译文】
无目的射出的箭,总能射中秋毫那么小的东西,但如果没有一个固定的目标不能算擅长射箭。叔向的母亲,申家的儿子,不是没有一次说对了,但不能总是如此。唐尧考定古事但也曾失于任人,周公敬肃明察但也曾授官荒谬。孔子对久远的事可以在没有征兆时看出兴废盛衰,但却由于以貌取人而失误于近在身边的澹台子羽;吴公子季札能清楚地分辩千年古曲的清浊,但却误识了近在咫尺的奇逸之士。了解人是如此的困难。郭秦说那些话,全因为这个人比大圣人还高明吗?就其言中者来说,都是很明显容易识别的;而他所说错的,人们未能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