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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东晋-葛洪 当前章节:1550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0:32

【原文】

且夫所贵,贵乎见俊才于无名之中,料逸足乎吴坂之间,掇怀珠之蚌于九渊之底,指含光之珍于积石之中。若伯喈识绝音之器于烟烬之余,平子剔逸响之竹于未用之前。六军之聚,市人之会,暂观一睹,无所眩惑,探其潜生之心计,定其始终之事行,乃为独见不传之妙耳。若如未论(有脱文),必俟考其操蹈之全毁,观其云为之好丑,此为丝线既铨衡,布帛已历于丈尺,徐乃说其斤两之轻重,端匹之修短,人皆能之,何烦于明哲哉!

【译文】

况且人们所珍贵的,在于从无名的人中发现出色的人才,从吴坂的艰险山路间辨认出骏马,从九重深潭底上捞出有珍珠的蚌,在积石当中指出发光的宝贝。像蔡邕那样在烟火灰烬中识别出能演奏奇妙音乐的乐器,张衡在使用之前就挑拣出能发出超绝之声的竹材。天子六军聚集在一起,街市的人汇合在一处,短时间地看见一眼,不会被迷惑住,探究出某个人内心潜在的想法,确切地预测他的从始至终的事迹行为,才是独到的不传于人的高超能力呢。如果像您所说,一定要等到考察出一个人德操行为是完美还是败坏,看到一个人说话做事是美好还是丑恶,这是丝线已经称过重量,布帛已经量过尺寸,慢慢才说出它们分量轻重,尺寸长短,这是人们都能干的,何必再去烦劳明智睿哲的人呢!

行品卷第二十二

【原文】

抱朴子曰:拟玄黄之覆载,扬明并以表微;文彪日丙而备体,独澄见以入神者,圣人也。禀高亮之纯粹,抗峻标以邈俗,虚灵机以如愚,不贰过而谄黩者,贤人也。居寂寞之无为,蹈修直而执平者,道人也。尽烝尝于存亡,保发肤以扬名者,孝人也。垂恻隐于有生,恒恕己以接物者,仁人也。端身命以徇国,经险难而一节者,忠人也。觌微理于难觉,料倚伏于将来者,明人也。量理乱以卷舒,审去就以保身者,智人也。顺通塞而一情,任性命而不滞者,达人也。不枉尺以直寻,不降辱以苟合者,雅人也。据体度以动静,每清详而无悔者,重人也。体冰霜之粹素,不染洁于势利者,清人也。笃始终于寒暑,虽危亡而不猜者,义人也。守一言于久要,历衰而不渝者,信人也。摛锐藻以立言,辞炳蔚而清允者,文人也。奋果毅之壮烈,骋干戈以静难者,武人也。甄《坟》《索》之渊奥,该前言以穷理者,儒人也。锐乃心于精义,吝寸阴以进德者,益人也。识多藏之厚亡,临禄利而如遗者,廉人也。不改操于得失,不倾志于可欲者,贞人也。恤急难而忘劳,以忧人为己任者,笃人也。洁皎分以守终,不逊避而苟免者,节人也。飞清机之英丽,言约畅而判滞者,辩人也。每居卑而推功,虽处泰而滋恭者,谦人也。崇敦睦于九族,必居正以赴理者,顺人也。临凝结而能断,操绳墨而无私者,干人也。拔朱紫于中构,剖犹豫以允当者,理人也。步七曜之盈缩,推兴亡之道度者,术人也。赴白刃而忘生,格兕虎于林谷者,勇人也。整威容以肃众,仗法度而无二者,严人也。创机巧以济用,总音数而并精者,艺人也。凌强御而无惮,虽险逼而不沮者,黠人也。执匪懈于夙夜,忘劳瘁于深峻者,勤人也。蒙谤读言而晏如,不慑惧于可畏者,劲人也。闻荣誉而不欢,遭忧难而不变者,审人也。知事可而必行,不犹豫于群疑者,果人也。循绳墨以进止,不乾没于侥幸者,谨人也。奉礼度以战兢,及亲属而无尤者,良人也。履道素而无欲,时虽移而不变者,朴人也。凡此诸行,了无一然,而不跻善人之迹者,下人也。

【译文】

抱朴子说:模仿天地那样覆盖托载,发扬可与日月相比的光辉以扬举已经衰微的学说;文章文彩灿烂诸体兼备,有独到而透彻的见解可入于神化,这样的人是圣人。禀受精纯完美的高风亮节,具备正直高尚的风格而远离尘俗,把机巧之心放置一旁似乎很愚蠢,不重复错误也不谄上侮下,这样的人是贤人。甘处恬淡清静,遵循高尚正直之路而执守端正的人,是有道的人。尽心力于已故先人的祭祀,保护好自己的头发皮肤以努力显扬自己名声的人,是孝敬的人。对于生命赐予恻隐同情,总能够广施仁爱之心以待人接物的人,是仁慈的人。竭尽自己的一生为国家献身,经历危险困难而节操如一的人,是忠诚的人。能在难以觉察的地方发现隐微的道理,能够预料将来的祸福的人,是明理的人。估量治乱以决定隐居还是出仕,审慎地选择离职还是就官来保全自身的人,是聪明的人。无论境遇顺利与否都心境顺畅如一,任凭命运的安排而感情没有滞涩的人,是通达的人。不做小损于节而大有收获的事,不降志辱身而苟且适世的人,是正直的人。根据礼仪法度来决定行动与否,每次都精细审慎地观察以便不干后悔的事,这祥的人是慎重的人。自身体现冰霜的纯粹素洁,不被权势利益所污染的人,是高洁的人。无论严寒酷暑都确实有始有终,即使是危急灭亡的时候也不嫌弃的人,是有正义感的人。能在长久的贫困中遵守一句诺言,经历盛衰而不改变的人,是有信用的人。施展出众的文才以建立学说,辞藻华丽鲜明而精当的人,是有文采的人。振作起果敢坚毅豪壮激越的精神,挥舞干戈平定危难的人是勇武的人。鉴别深奥的古代典籍,全面了解前人学说并穷究道理的人,是读书人。专心一致地钻研精深的经义,珍惜每一寸光阴以求品德的提高的人,是不断进步的人。懂得收藏越多必定损失越大,面对利禄就像丢弃掉的东西一样,这样的人是清廉的人。无论得失都不改变自己的操守,不因可引起欲念的事物而丧失志向的人,是守志不移的人。救济急难者而忘记了辛劳,以为他人忧虑为己任的人,是敦厚的人。以洁白无瑕抱守终身,不退避苟且以求免祸的人,是有气节的人。以清静的心机发挥英丽的才华,用简洁流畅的语言剖决疑难问题的人,是雄辩的人。总是身处卑位并推让功劳,虽然居于安逸的地位却更加谦恭的人,是谦逊的人。对九族亲属都尊崇亲厚和睦,凡事必遵循正道依从道理的人,是顺理的人。遇到纠缠不清的事能够决断,掌握准绳没有偏私的人,是干练的人。能在暗夜中拣选朱、紫二色,解决疑难问题平允适当的人,是头脑清晰的人。预测日月五星的盈满与亏缺,推断兴盛和灭亡规律的人,是有道术的人。奔赴白刃交锋的战场舍死忘生,在树林山谷中与犀牛老虎格斗的人,是勇敢的人。以庄重威严的态度整饬众人,执掌法度公平无二的人,是严厉的人。创造灵巧的机械以便于应用,包括音乐、数术都很精通的人,是有才艺的人。被豪强所欺凌而不害怕,就是危险临近也不畏惧的人,是坚强的人。无论白天黑夜都坚持不懈,即使在深山峻岭中也会忘记劳顿困病的人,是勤奋的人。蒙受诽谤仍然安宁恬适,不畏惧可怕东西的人,是强劲的人。听到荣誉并不感到欢乐,遭遇忧愁艰难也不改变情绪的人,是明白的人。知道事情可行就一定要去做,不因为众人的怀疑而犹豫的人,是果断的人。循规蹈矩地前进或停步,不投机侥幸的人,是谨慎的人。遵奉礼仪法度畏惧小心,无论亲疏远近都不怨恨的人,是善良的人。实践道的平易的本质而无个人欲望,时间虽在推移但并不改变的人,是朴实的人。凡是这些操行一样也没有,又不能追随善良人足迹的人,是下等人。

【原文】

门人请曰:善人之行,既闻其目矣;恶者之事,可以戒俗者,愿文垂诰焉。

【译文】

学生们请问道:善良的人的操行,我们已经听到它们的名目了。恶劣者的事情,可以作为一般人的鉴戒,希望听到您赐予示告。

【原文】

抱朴子曰:不致养于所生,损道而危身者,悖人也。怀邪伪以偷荣,豫利己而忘生者,逆人也。背仁义之正途,苟危人以自安者,凶人也。好争夺而无厌,专丑正而害直者,恶人也。出绳墨以伤刻,心好杀而安忍者,虐人也。饰邪说以浸润,构谤累于忠贞者,谗人也。虽言巧而行违,实履浊而假清者,佞人也。不原本于枉直,苟好胜而肆怒者,暴人也。措细善以取信,阴挟毒而无亲者,奸人也。承风指以苟容,揆主意而扶非者,谄人也。言不计于反覆,好轻诺而无实者,虚人也。睹利地而忘义,弃廉耻以苟得者,贪人也。睹艳逸而心荡,饰绔绮而思邪者,淫人也。见成事而疑惑,动失计而多悔者,暗人也。背训典而自任,耻请问于胜己者,损人也。知善事而不逮,虽多为而无成者,劣人也。委德行而不修,奉权势以取媚者,弊人也。履蹊径以侥速,推货贿以争津者,邪人也。既傲很以无礼,好凌辱乎胜己者,悍人也。被抑枉则自诬,事无苦而振慑者,怯人也。治细辩于稠众,非其人而尽言者,浅人也。暗事宜之可否,虽企慕而不及者,顽人也。知事非而不改,闻良规而增剧者,惑人也。无济恤之仁心,轻告绝于亲旧者,薄人也。既疾其所不逮,喜他人之有灾者,妒人也。专财谷而轻义,观困匮而不振者,吝人也。冒至危以侥幸,植祸败而不悔者,愚人也。情局碎而偏党,志唯务于盈利者,小人也。骋鹰犬于原兽,好博戏而无已者,迷人也。忘等威之异数,快饰玩之夸丽者,奢人也。耽声色于饮宴,废庆吊于人理者,荒人也。既无心于修尚,又怠惰于家业者,懒人也。无抑断之威仪,每脱易而不思者,轻人也。观道义而如醉,闻货殖而波扰者,秽人也。杖浅短而多谬,暗趋舍之臧否者,笨人也。憎贤者而不贵,闻高言而如聋者,嚣人也。睹朱紫而不分,虽提耳而不悟者,蔽人也。违道义以趑趄,冒礼刑而罔顾者,乱人也。每动作而受嗤,言发口而违理者,拙人也。事酋豪如仆虏,值衰微而背惠者,慝人也。捐贫贱之故旧,轻人士而踞傲者,骄人也。弃衰色而广欲,非宦学而远游者,荡人也。无忠信之纯固,背恩养而趋利者,叛人也。当交颜而面从,至析离而背毁者,伪人也。习强梁而专己,距忠告而不纳者,刺人也。

【译文】

抱朴子说:不奉养自己的父母,损害孝道而危及自身的人。是昏乱悖理的人。心怀邪恶虚伪而苟且求荣,乐于利己而不顾生命的人,是叛逆的人。背离仁义的正路,随便地危害他人以求自安的人,是凶暴的人。喜好相互争夺没有满足,专门玷污损害正直者,这样的人是罪恶的人。超出规矩过分地刻薄,内心喜好杀戮的残忍的人,是暴虐的人。掩饰邪恶的说法以进谗言,为忠实坚贞的人编造大量攻击的话,这样的人是说坏话的人。虽然言语巧妙但与行为不一致,实际干着污浊的事但假装高洁的人,是能说会道的人。不推究原本的邪曲正直,却由于好占上风而恣意发怒的人,是暴戾的人。做些细小的善事来取得信任,实际上怀着恶毒之心不近人情的人,是奸诈的人。顺风向以求苟且取悦于上,揣度主上的意图帮助为非作歹的人,是谄媚的人。说话不在乎反覆无常,喜好轻易许诺但又不算数的人,是虚伪的人。看见有利的地位就忘记了正义,放弃廉耻以苟且求利的人,是贪婪的人。看见艳丽超群的人就心神飘荡,看见过分华美的装饰就心生邪念的人,是淫荡的人。看到事情成功仍心存疑惑,经常谋划有误而多有后悔的人,是糊涂的人。违背先王教导的法则而自行其事,耻于向胜过自己的人求问的人,是给自己带来损失的人。知道好的事情而不追逐,虽然干了很多但一事无成的人,是低劣的人。把道德操行抛开不去修治,趋奉有权有势者以讨好的人,是糊涂的人。走门径以贪求速进,行贿赂以争抢地位的人,是邪恶的人。既据傲狼戾没有礼貌,又好凌辱胜过自己者,这样的人是凶悍的人。被人冤屈欺侮就为自己编造罪名,事情无关紧要而震惊恐惧的人,是怯儒的人。在稠人广众中争辩一些琐细的问题,对不恰当的人直言相告的人,是浅薄的人。不明白事情适宜与否,虽仰慕他人但又不追赶的人,是愚妄的人。知道事情不对但还不改,听到好的规劝反倒变本加厉的人,是昏惑的人。没有帮助怜悯的仁爱之心,轻易地和亲戚故旧断绝往来的人,是薄情的人。既疾恨自已不如的人,又为别人有灾祸而高兴,这样的人是忌妒的人。独占钱财粮食而轻视道义,看见别人困顿匮乏而不予救济的人,是吝啬的人。冒最大的危险以企求意外的成功,遇上灾祸失败也不后悔的人,是愚蠢的人。人性狭隘委琐而偏私,心志只致力于获取利益的人,是爱小的人。放出鹰犬追逐野兽,喜好博戏而没有止境的人,是沉迷的人。忘记了不同等级的人有不同的威仪,快意于装饰玩物过分华丽的人,是奢侈的人。沉溺于宴饮声色,贻误了人之常理的喜庆丧吊的人,是荒唐的人。既无志于提高品德修养,又懈怠懒惰于置办家产的人,是慵懒的人。没有审慎专诚的威仪,又总是轻率简慢不加思索的人,是轻脱的人。对待事物的道理和品德原则就像酒醉者一样,而听说经商就情绪波动烦扰的人,是污秽的人。内心所倚仗的短浅而多有谬误,对于取舍褒贬暗昧无知的人,是愚拙的人。不珍视而且憎恶贤者,听到高尚的言谈时就像聋子一样的人,是愚顽的人。看见是非善恶不能分辨,虽经恳切教导仍不醒悟的人,是壅蔽的人。违背正道和伦理原则而又疑惧观望,冒犯礼制刑法肆无忌惮的人,是头脑昏乱的人。每个动作行为都遭人嗤笑,话一出口就违背常理的人,是拙陋的人。像奴仆一样侍奉首领,遇上权势衰微就忘恩负义的人,是邪恶的人。抛弃贫穷低贱的老朋友,轻视士人并傲慢不逊的人,是骄狂的人。舍却姿色衰减的妻子而广求新欢,不是学习仕宦所需的知识而离家远走的人,是浪荡的人。没有精纯稳固的忠诚与信用,背弃爱护养育而追求利益的人,是叛逆的人。当面时表示遵从,等到离开就毁约的人,是虚伪的人。学习强横独断者的固执己见,拒绝别人的忠告不予采纳的人,是刚愎自用的人。

【原文】

抱朴子曰:人技未易知,真伪或相似。士有颜貌修丽,风表闲雅,望之溢目,接之适意,威仪如龙虎,盘旋成规矩。然心蔽神否,才无所堪,心中所有,尽附皮肤。口不能吐片奇,笔不能属半句;入不能宰民,出不能用兵;治事则事废,衔命则命辱。动静无宜,出处莫可。盖难分之一也。

【译文】

抱朴子说:人的本领不容易了解,真假在表面上有时相似。士人有的面貌漂亮,风度仪表闲雅,看见他们有些目不暇接,与他们谈话也很顺心;他们庄重的仪容如龙似虎,回旋进退符合仪节的规矩。但是内心壅蔽精神闭塞,其才能胜任不了任何事情,心中的东西都附着在表面上。口中吐不出一段惊人的话,笔下写不出半个完整的句子;在内不能治理民众,出征不能用兵打仗;做事情事情就要失败,接受使命使命就要被辱没。无论动静都不相宜,无论出处都不恰当。这大概就是士人难于分辨的第一条。

【原文】

士有貌望朴悴,容观矬陋,声气雌弱,进止质涩。然而含英怀宝,经明行高,干过元凯,文蔚春林。官则庶绩康用,武则克全独胜。盖难分之二也。

【译文】

士人有的貌相质朴干枯,外表矮小丑陋,发声吐气像女人一样轻弱,动作朴实迟钝。但他们胸怀出色的才能学问,明了经典行为高尚,才干超过八元八凯,文章华美像春天的树林。为文官则各项事顺利,做武将就能战胜所有敌人独自取胜。这大概是士人难于分辨的第二条。

【原文】

士有谋猷渊邃,术略入神,智周成败,思洞幽玄,才兼能事,神器无宜;而口不传心,笔不尽意,造次之接,不异凡庸。盖难分之三也。

【译文】

士人有的智谋深邃,韬略入于神化,智慧用否关乎成败,思想能洞透幽谷天空,才能全面能成事业,没有一种国家神器可与相比;但是口才不能传达心声,笔不能尽抒思想,仓促接触,与平庸的人没有区别。这大概是士人难于分辨的第三条。

【原文】

士有机变清锐,巧言绮粲,擥引譬喻,渊涌风厉;然而口之所谈,身不能行;长于识古,短于理今,为政政乱,牧民民怨。盖难分之四也。

【译文】

士人有的机敏善辩,头脑清楚敏锐,巧妙的言词华美漂亮,又有引用又有比喻,如波涛涌起狂风疾吹一般;但口中所说的,自身不能实行;长于认识古代,短于治理当今,从政则政事混乱,治民则民众怨恨。这大概是士人难于辨别的第四条。

【原文】

士有外形足恭,容虔言恪,而神疏心慢,中怀散放,受任不忧,居局不治,盖难分之五也。

【译文】

士人有的外在表现过分谦敬,表情虔诚言语谨慎,但心神疏忽简慢,内怀松散疏放,接受任命而忧惧,身居官位却不能治理。这大概是士人难于分辨的第五条。

【原文】

士有控弦命中,空拳入白,倒乘立骑,五兵毕习;而体轻虑浅,手剿心怯,虚试无对,而实用无验。望尘奔北,闻敌失魄。盖难分之六也。

【译文】

士人有的拉弓就能命中,赤手空拳敢于闯入白刃之阵,倒立乘车站立骑马,五种兵器都很熟练;但是身体轻便思虑短浅,手脚便捷但内心怯懦,假装试手时没有对手,而实战应用从不应验,望见尘土飞扬就后退奔逃,听说敌人到来就失魂落魄。这大概是士人难于分辨的第六条。

【原文】

士有梗概简缓,言希貌朴,细行阙漏,不为小勇,口止局口止脊拘检,犯而不校,握爪垂翅,名为弱愿。然而胆劲心方,不畏强御,义正所在,视死犹归,支解寸断,不易所守。盖难分之七也。

【译文】

士人有的气概简易缓慢,言语稀少外貌朴实,行事小处常有缺漏,不做小小的勇敢的事,局促戒惧拘谨检点,冒犯他也不计较,就像猛兽收起爪甲大鹏垂下翅膀,表面上是软弱老实。然而胆量壮劲用心刚直,不畏豪强,只要是正义的事,视死如归,就是被肢解被寸断,也不改变操守。这可能是士人难于分辨的第七条。

【原文】

士有孝友温淑,恂恂平雅,履信思顺,非礼不蹈,安困洁志,操清冰霜;而疏迟迂阔,不达事要,见机不作,所为无成,居己梁倡,受任不举。盖难分之八也。

【译文】

士人有的孝顺父母亲爱兄弟温和善良,恭敬谨慎平和文雅,遵守信义思想顺从,不合乎礼的事不去做,安心于贫困并保持自己的高洁志向,德操比冰霜还清洁;但是舒缓迟钝不合时宜,不了解事情的要领,见到机会也不行动,所干的事情没有成功的,使自己处境狼狈,授受任命也不能胜任。这恐怕是士人难于辨别的第八条。

【原文】

士有行己高简,风格峻峭,啸傲偃蹇,凌侪慢俗,不肃检括,不护小失,适情率意,旁若无人,朋党排谴,谈者同败,士友不附,品藻所遗。而立朝正色,知无不为,忠于奉上,明以摄下。盖难分之九也。

【译文】

士人有的立身行事清高简约,风格高峻峭拔,放旷不羁傲慢不逊,出类拔萃而轻慢世俗,不严格于检点约束,不在乎小的过失,按自己感情想法任意行事,像旁边没有人一样。结成团伙的人们排斥攻击他们,谈论者一齐败坏他们,文人中的朋友不趋附他们,品评鉴定的官员把他们放到一边。但是他们如果立于朝廷就会严肃认真,知道的事没有不去做的,忠诚地奉事主上,严明地统摄部下。这也许是士人难于分辨的第九条。

【原文】

士有含弘旷济,虚己受物,藏疾匿瑕,温恭廉洁,劳谦冲退,救危全信,寄命不疑,托孤可保;而纯良暗权,仁而不断,善不能赏,恶不忍罚,忠贞有余,而干用不足,操柯犹豫,废法效非,枉直混错,终于负败。盖难分之十也。

【译文】

士人有的包容博厚广泛救助,虚心接受各种意见,像山泽藏疾美玉匿瑕一样量大能容,温和恭敬而廉洁,勤劳、谦逊、冲和、退让,救助危难保全信用,寄以重任不用怀疑,委托遗孤可有保证。但是纯粹的善良而暗昧于权变,仁德但缺乏果断,善良的不能奖赏,恶劣的不忍惩罚,忠贞有余而干练不足,执法犹豫不决,废弃刑法并效法错误的榜样,曲直混杂,最终导致失败。这可能是士人难于辨别的第十条。

【原文】

夫物有似而实非,若然而不然。料之无惑,望形得神,圣者其将病诸,况乎常人?故用才取士,推昵结友,不可以不精择,不可以不详试也。若乃性行之惑变,始正而终邪,若王莽初则美于伊霍,晚则剧于赵高,又非中才所能逆尽也。

【译文】

事物有的表面相似而实质不同,好像是那样实际不是那样。料定其没有疑惑,见到外貌就得知内心,圣者对此恐怕也难以做到,更何况一般人呢?因此用人才取士人,荐举亲近的人结交朋友,不能够不精心选择,不能够不仔细考察。至于性情操行有的人会变化,开始正派而最终邪恶,像王莽最初比伊尹、霍光还要贤德,后来则比赵高还要坏,又不是中等才能的人所能完全预料的。

【原文】

若令士之易别,如鹪鹩之与鸿鹄,狐兔之与龙麟者,则四凶不得官于尧朝,管蔡不得几危宗周,仲尼无澹台之失,延陵无捐金之恨,伊尹无七十之劳,项羽无嫌范之悔矣。所患于其如石武石夫之乱瑾瑜,鹪螟之似凤皇,凝冰之类水精,烟熏之疑云气,故令不谬者鲜也。惟帝难之,矧乎近人哉!

【译文】

如果想让士人容易鉴别,就像鹪鹩和天鹅,狐狸兔子和蛟龙麒麟那样,那么四凶就不会在唐尧朝上做官,管叔、蔡叔就不会几乎威胁了周王朝,孔子就不会失误于澹台灭明,延陵季子就不会有指金让贤士来拾的遗憾,伊尹就不会有干谒七十次的劳苦,项羽就不会有怀疑范增的悔恨了。所忧虑的就在于像碔砆这种似玉的石头混杂在美玉当中,鹪螟与凤凰相似,冰块很像水晶,烟气容易被当作云雾,所以让人们不发生错误是很少的。这对于古代圣帝来说都是很困难的,更何况浅近之人呢!

【原文】

夫惟大明,玄鉴幽微,灵铨揣物,思灼沈昧,瞻山识璞,临川知珠。士于难分之中,而无取舍之恨者,使臧否区分,抑扬咸允。武丁姬文不独治,而傅说吕尚不永弃,高莽宰嚭不得成其恶,弘恭石显无所容其伪矣。其盖取士之较略,选择之大都耳。精微以求,存乎其人,固非毫翰之所备缕也。

【译文】

只有圣明如太阳,才可以洞悉隐微之事,其灵性能权衡怀揣之物,其神思可以照亮暗昧不明之人,在山中能识别璞玉,在水边可以知道珍珠。让士人在难于鉴别当中没有取舍不当的遗憾,让褒贬区分、官位升降都恰当。让商武丁、局文王不独享治国出色的美名,而傅说、吕尚之类的贤才不长久被弃,赵高、王莽、伯嚭那祥的人不能干成他们的坏事,弘恭、石显没有地方容纳他们的奸伪。这差不多就是取士的要领,选才的大概。至于精心细微地去挑选,全面地去了解一个人,当然不是笔墨所能叙述完备的。

弭讼卷第二十三

【原文】

姑子刘君士由之论曰:人纲始于夫妇,判合拟乎二仪。是故大婚之礼,古人所重,将合二姓之好,以承祖宗之基。主人拜迎于门,听命于庙,玄纁贽币,亲御授绥,婿有三年之丧,致命女氏,女氏许诺而不敢改。大丧既没,请命于婿,婿有辞焉,然後乃嫁。所以崇敬让也。岂有先讼後婿之谓乎?

【译文】

姑姑的儿子刘先生刘士由说:人伦纲纪是从夫妇开始的,其分合模拟天地。因此结婚的礼节是古人所重视的,要用它来联系两个姓氏的友好关系,来继承祖宗的基业。主人家要到门口行礼迎接,要到家庙中听取祖先的命令。要用黑加浅红的缯帛作为骋礼,亲自驾车去接,把登车时手拉的绳带交到对方手中。男方家父亲去世了,告诉了女方家,女方家答应而不敢更改。三年守丧过后,女方家向男家请求,男方答应了,然后才嫁过去。用它来崇尚恭敬谦让。哪里有先打官司而后结婚的说法呢?

【原文】

而末世轻慢,伤化败俗,举不修义,许而弗与,讼阋秽辱,烦塞官曹。今可使诸争婚者,未及同牢,皆听义绝,而倍还酒礼,归其币帛。其尝已再离者,一倍裨娉。其三绝者,再倍裨娉。如此,离者不生讼心,贪吝者无利重受,乃王治要术,不易之永法也。

【译文】

但到衰败的时代轻浮简慢,伤风化败习俗,全都不遵循道义,许婚而又毁约,争吵污辱,烦扰之事充塞官府。现在可以让诸多因婚事而争讼的人,在婚礼之前,听任恩义断绝,但要加倍偿还酒礼,归还作为聘礼的缯帛。那些已经是第二次退婚的,要补加一倍的聘礼,那些第三次断绝婚约的,要补加两倍的聘礼。这样一来,退婚的人不会生诉讼的想法,贪婪吝啬的人也没有重利可得,这是君主治理的重要手段,不变的长远办法。

【原文】

抱朴子答曰:刘君悯德让之凌替,疾民争之损化,虽速我讼,室家不足,用和之贵,将遂沦胥。创谠言以拾世遗,建嘉谋以拯流遁,纷哗之俗,将以此而易,无耻之风,将由此而移。弥纶情伪,固难间矣。诚经国之永法,至益之笃论也。

【译文】

抱朴子回答说:刘先生哀怜仁德谦让之风的衰败,痛恨百姓起争端损害教化,虽然只是招一个人去打官司,但也会使家庭用度不足;和睦相处的宝贵传统,也将连带受损。您首先说出如此正直的话来补正世人的过失,出这样好的办法来拯救道德的流荡衰败。纷乱喧哗的鄙俗,将因此而改变;不知羞耻的风气,将从今而转移。如此全面地了解世上的真伪,无疑难以受到批评。这实在是治理国家的长远方法,最为有益的恰当言论。

【原文】

洪以不敏,不识至理,造次承问,窃有疑焉。夫婚媾之结,义无逼迫,彼则简择而求,此则可意乃许,轻诺後悔,罪在女氏,食言弃信,与夺任情,严防峻制,未之能弭。今猥恣之,唯责裨娉倍贫者所惮也,丰于财者,则适其愿矣。後所许者,或能富殖,助其裨娉,必所甘心。然则先家拱默,不得有言,原情论之,能无怨叹乎?

【译文】

葛洪我因为不够敏达,不能理解至深的道理,仓促之间承您垂问,私下里有个疑问。结为婚姻关系,应该是没有逼迫的,那一方选择之后才来求婚,这一方感到满意之后才会许诺。如果轻易许诺又后悔了,罪过是在女家,背离诺言抛弃信义,允婚悔约任情而为,就是严密防范、严厉制裁,尚且不能消除。如今又荒谬地放任他们,只是要求加倍退聘,这对于贫穷的人是可怕的,而财产丰厚者,则正中其下怀。后来所许配的人,也可能财产充足,帮助她家退聘,必然心甘情愿。这样先那一家拱手缄默,不能说什么,但是依情理说来,能够不怨恨叹息吗?

【原文】

夫不伏之人,视死犹归,血刃之祸,于是将起。今苟惜其辞讼之小丑,而构其难忍之大恨,所谓爱其僦览之烦,忘其凋殒之酷也。夫买物于市者,或加价而夺之,则鲜忍而不忿然矣,况乎见夺待告之妻哉!此法遂用者,将使结婚者,虽纳敬亲迎,犹抱有见夺之虑。何者?刘君之论,以同牢为断,固也。

【译文】

那些心中示服气的人,视死如归,刀刃见血的灾祸,将会由此而起。现在如果痛惜以言辞相争讼的小的丑行,而酿成那种难于忍见的大憾事,正像所说的光嫌送览诉讼案卷太麻烦,而忘记了人的丧亡的残酷。在街市上买东西,有人还加价钱争夺,尚很少忍下不忿忿然的;更何况被夺走待娶的妻子呢!这种方法如果施用,将会使缔结了婚约的人即使已经纳征、亲迎,仍然抱有被夺走妻子的顾虑。为什么呢?刘先生的论点,以行婚礼与否为裁决的根据,必然是这种情况。

【原文】

尔则女氏虽受币积年,恒挟在意之威,恃可数夺,必惰于择婿,婿小不得意,便得改悔,结雠带祸,莫此之甚矣。曩人画法,虑关终始,杜渐防萌,思之良精,而不关恣夺之路,断以报板之制者,殆有决乎?

【译文】

那样的话,女方家即使接受缯帛聘礼已经几年,仍然总有任意选婿的威风,依仗可以几次改聘,必然怠惰于选择女婿;女婿稍不称心,就可以改悔。结仇招祸,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从前人制定法律,要考虑到事情的前因后果,杜绝发展防止萌生,考虑得非常精细。但是不会开启恣意争抢之路,而是以报板的制度来管理,恐怕是有想法的吧?

【原文】

傥令女有国色,倾城绝伦,而值豪右权臣之徒,目玩冶容,心忘礼度,资累千金,情无所吝。十倍还娉,犹所不惮,况但一乎?华氏不难于杀孔父而取其妻,楚人为子迎妇,以其美而自纳之。以此论之,岂惜倾竭居产以助女氏还前家之直哉!小人轻薄,睚眦成怨,又喜委衰逐盛,蹋冷趋热,此法之行,则必多夺贫贱而与富贵者矣。不审吾君,何方以防弊乎!

【译文】

倘若是女子容貌冠于一国,倾倒一城出类拔萃,而遇上豪门大族掌权大臣之类的人,眼睛惯看艳丽的容貌,忘记了礼法规矩,家财巨富,毫不吝惜,就是十倍地偿还聘礼,也不害怕,更何况只增加一倍呢?华督不以杀死孔父嘉而夺取他的妻子为难事,楚平王为儿子迎接媳妇,因为女子长得漂亮而自己纳娶了。从这种事说来,难道还吝惜倾家荡产来帮助女家偿还前一家的聘礼吗!平民百姓浅薄无知,瞪一下眼睛就会结成仇怨,又喜欢抛却衰落而追逐隆盛,践踏贫寒而趋附权势。这种措施的实行,就必然较多地侵夺贫贱者而帮助了富贵者,不清楚您用什么方法防止这些弊病呢?

【原文】

或曰:可使女氏受娉无丰约,皆以即日报板,後皆使时人署姓名于别板,必十人已上,必备远行及死亡。又令女之父兄若伯叔,答婿家书,必手书一纸,若有变悔而证据明者,女氏父母兄弟,皆加刑罪。如此,庶于无讼者乎!

【译文】

有人说:可以让女方接受聘礼无论多少,全都要当天就报板,然后让当时在场的人全都在另外的板上署上姓名,一定要十个人以上,以防备远行和死亡。又让女子的父亲、哥哥或者伯伯、叔叔为男方写回信,必须亲手书写每人一篇。如果有变卦悔婚而证据明确的,女方的父母兄弟全都要加刑治罪。这样,差不多就没有打这种官司的人了。

酒诫卷第二十四

【原文】

抱朴子曰:目之所好,不可从也;耳之所乐,不可顺也;鼻之所喜,不可任也;口之所嗜,不可随也;心之所欲,不可恣也。故惑目者,必逸容鲜藻也;惑耳者,必妍音淫声也;惑鼻者,必草臣蕙芬也;惑口者,必珍羞嘉旨也;惑心者,必势利功名也。五者毕惑,则或承之祸为身患者,不亦信哉!

【译文】

抱朴子说;眼睛所喜好看的,不能够信从;耳朵所乐意听的,不能够顺随;鼻子所爱闻的,不能够任情;口中所愿吃的,不能够听凭;心中所想要的,不能够恣意。原因在于迷惑眼睛的,必然是超众的容貌鲜艳的装饰;迷惑耳朵的,必然是迷丽之音淫邪之声;迷惑鼻子的,必然是兰蕙的芬芳香气;迷惑人口的,必然是美味佳肴;迷惑人心的,必然是权势利益功勋名誉。五方面全被迷惑,那么也许紧接着就要身遭祸患了,不是确实如此吗?

【原文】

是以智者严櫽括于性理,不肆神以逐物,检之以恬愉,增之以长算。其抑情也,剧乎堤防之备决;其御性也,过乎腐辔之乘奔。故能内保永年,外免衅累也。盖饥寒难堪者也,而清节者不纳不义之谷帛焉;困贱难居者也,而高尚者不处危乱之荣贵焉。盖计得则能忍之心全矣,道胜则害性之事弃矣。

【译文】

因此聪明的人用情绪和理智严格地矫正自己,不放纵心神去追逐外物,用恬静愉悦的心绪来约束自己,并加之以长远的打算。他们控制白己的情绪,超过防备堤坝决口;他们驾驭自己的心性,超过疆绳腐朽时骑乘奔马。因此能够内保长寿,外免祸患。大致说饥饿寒冷是难于安忍的,但节操高洁的人不接受不正当的粮食布帛;贫困低贱是难于耐受的,但志行高尚的人不做危乱时候的荣显高贵者。因为方针得当则能够忍耐的心就会保全,正道占上风则损害本性的事情就会被抛弃。

【原文】

夫酒醴之近味,生病之毒物,无毫分之细益,有丘山之巨损,君子以之败德,小人以之速罪,耽之惑之,鲜不及祸。世之士人,亦知其然,既莫能绝,又不肯节,纵心口之近欲,轻召灾之根源,似热渴之恣冷,虽适己而身危也。小大乱丧,亦罔非酒。

【译文】

甜酒近似于美味,但它是产生疾病的毒物,没有一分一毫的小小益处,却有山丘一样的巨大损害,君子因为它而败坏了德行,小人因为它而招致犯罪,沉迷于它且被它所迷惑,很少有不赶上祸患的。世上的士人们,也知道这一点,但是既不能断绝,又不肯节制,这是放纵内心和口腹的浅近欲望,轻视导致灾祸的根源,就像又热又渴的时候放任地求凉,虽然一时舒服,但对身体有危害。大大小小的祸乱丧亡,也无非因为酒。

【原文】

然而俗人是酣是湎,其初筵也,抑抑济济,言希容整,咏《湛露》之厌厌,歌在镐之恺乐,举万寿之觞,育温克之义。日未移晷,体轻耳热。夫琉璃海螺之器并用,满酌罚余之令遂急。醉而不止,拔辖投井。

【译文】

但是世俗的人畅快于酒沉缅于酒。他们初入筵席的时候,谦谨而庄敬,言语稀少,容貌整洁,歌咏安逸的雅诗《湛露》,唱起‘王在在镐,岂乐饮酒’的诗句,举起‘万寿无疆’的酒杯,体会‘饮酒温克’的诗意。太阳尚未移影,就身子发轻耳朵发热。琉璃海螺的酒器一起使用,斟满杯罚余沥的酒令频繁地响起。客人醉酒而不能离去,主人为留客而拔掉车辖投入井中。

【原文】

于是口涌鼻溢,濡首及乱。屡舞跹跹,舍其坐迁;载号载呶,如沸如羹。或争辞尚胜,或哑哑独笑,或无对而谈,或呕吐几筵,或值厥足良倡,或冠脱带解。

【译文】

于是酒喝得从口鼻中溢出,沾湿头发至于醉乱。频繁起舞,不合饮酒起坐之礼,又是号叫又是喧闹,像水沸腾又像烹煮肉羹。

【原文】

贞良者流华督之顾眄,怯懦者效庆忌之蕃捷,迟重者蓬转而波扰,整肃者鹿踊而鱼跃。口讷于寒暑者,皆摇掌而谱声,谦卑而不竞者,悉裨瞻以高交。廉耻之仪毁,而荒错之疾发;阘茸之性露,而傲佷之态出。

【译文】

忠贞善良的人变得像华父督一样到处乱看,怯懦的人效法庆忌的强壮敏捷;迟慢稳重的人像飞蓬一样旋转像波浪一样搅扰不安,整齐严肃的人像鹿一样蹦跳像鱼一样跃起。无论气氛冷热都不善言词的人,都鼓掌唱出合谱的歌声;谦卑而与人无争的人,全都鼓起勇气高交朋友。廉洁知耻的仪节被毁坏,而荒唐错乱的毛病都产生了;庸碌低能的本性显露了,傲慢凶恶的样子出现了。

【原文】

精浊神乱,臧否颠倒。或奔车走马,赴阬谷而不惮,以九折之阪为虫岂封;或登危蹋颓,虽堕坠而不觉,以吕梁之渊为牛迹也。或肆仇于器物,或酗醟于妻子;加枉酷于臣仆,用剡锋乎六畜;炽火烈于室庐,掊宝玩于渊流;迁威怒于路人,加暴害于士友。亵严主以夷戮者,有矣;犯凶人而受困者,有矣。

【译文】

精神混浊错乱,是非善恶颠倒了位置。有的飞车跑马奔向深坑山谷,而把九折阪当作蚂蚁洞口的小土堆;有的登上危险的将要坍塌的高处,即使坠落下去也没觉察到,而把吕梁山上的深渊当作牛蹄印。有的用器物来泄忿懑,有的向妻子儿子发酒疯;对奴仆施以无端的酷刑,用利刃加之于牲畜;把房子点起烈火,把宝贝玩物抛入深潭河流;转移怒气到过路人身上,用暴力伤害士人朋友。轻慢了严厉的主人而被杀戮者,是有的,冒犯了凶恶的人而受困者,是有的。

【原文】

言虽尚辞,烦而叛理;拜伏徒多,劳悲非敬。臣子失礼于君亲之前,幼贱悖慢于耆宿之坐。谓清谈为诋詈,以忠告为侵己。于是白刃抽而忘思难之虑,棒杖奋而罔顾乎前後。构漉血之雠,招大辟之祸。

【译文】

言谈虽然追求辞藻,但繁絮而背离道理;下拜的礼节虽然很多,但徒劳而无敬意。臣下、儿子在君主、父母面前有失礼节,年幼微贱的人在老人座前悖礼轻慢。把清雅的谈话说成诋毁辱骂,把忠实的劝告当作侵害自己。于是刀剑拔出来而忘记考虑将会造成灾难;棍棒举起来而不顾前因后果。结下流血之仇,招来杀身之祸。

【原文】

以少凌长,则乡党加重责矣;辱人父兄,则子弟将推刃矣;发人所讳,则壮士不能堪矣;计数深克,则醒者不能恕矣。起众患于须臾,结百疒阿于膏肓。奔驷不能追既往之悔,思改而无自反之蹊。盖智者所深防,而愚人所不免也。其为祸败,不可胜载。

【译文】

年轻人凌辱年长者,那么乡里将要加重责罚;侮辱别人的父兄,那么儿子弟弟就循环报复;揭出了别人避讳的东西,意气豪壮的人也不能容忍;计谋过于苛刻,头脑清醒的人将不能原谅。短时间内就要引起众多的祸患,会结下重病般的难解宿怨。飞奔的骏马不能追回已经做出的后悔的事,想改变但没有可以返回的道路。这是聪明人严密防范,而庸碌者不可避免的事。酒所造成的灾祸失败,多得记述不过来。

【原文】

然而欢集,莫之或释,举白盈耳,不论于能否。计沥雨留于小余,以稽迟为轻己。倾匡注于所敬,殷勤变而成薄。劝之不持,督之不尽,怨色丑音所由而发也。

【译文】

但是人们欢聚的时候,没有人会丢弃它,干杯的声音不绝于耳,不论能喝不能喝。计较流下的几滴当作没喝干净,把迟缓当作轻视自己。把所有的酒都斟给所尊敬的人,热情反倒变成薄慢。如果劝酒时对方不肯持酒满杯,督促也不把酒喝光,怨恨的表情和难听的话语则由此而生。

【原文】

夫风经府藏,使人惚怳,及其剧者,自伤自虞。或遇斯疾,莫不忧惧,吞苦忍痛,欲其速愈。至于醉之病性,何异于兹。而独居密以逃风,不能割情以节酒。若畏酒如畏风,憎醉如憎病,则荒沈之咎塞,而流连之失止矣。夫风之为疾,犹展攻治,酒之为变,在乎呼吸。及其闷乱,若存若亡,视泰山如弹丸,见沧海如盘盂,仰嚾天堕,俯呼地陷,卧待虎狼,投井赴火,而不谓恶也。夫用身之如此,亦安能惜敬恭之礼,护喜怒之失哉!

【译文】

风经过五脏六腑,就使人精神恍惚,等到病得厉害了,就会自己伤悲自己忧愁。遇上这种病的人,没有不担忧恐惧的,吞吃苦药忍受疼痛,想让它迅速痊愈。至于喝醉酒伤害人身的性质,和这个有什么不同呢!但是偏偏住在严密的房子里逃避受风,而不能割舍欲望节制喝酒。如果畏惧酒像畏惧风那样,憎恶喝醉像憎恶生病一样,那么荒唐沉迷的错误就会被阻塞,滞留盘桓的过失就会被制止了。风造成疾病,尚且要施行医治,更何况酒所造成的病变,关系到人的呼吸。等到醉酒者知觉昏闷精神错乱,半死不活的时候,把泰山看得像弹丸一样,把大海看得像盘碗一样,仰头呼唤天塌下来,俯身喊叫地陷下去,躺下等待虎狼到来,投身于井跑向烈火,而不怕凶险。对待自己的身体是这样,又怎么能珍借恭恭敬敬的礼节,防止喜怒时候的过失呢?

【原文】

昔仪狄既疏,大禹以兴。糟丘酒池,辛癸以亡。丰侯得罪,以戴尊衔怀。景升荒坏,以三雅之爵。刘松烂肠,以逃暑之饮。郭珍发狂,以无日不醉。信陵之凶短,襄子之乱政,赵武之失众,子反之诛戮,汉惠之伐命,灌夫之灭族,陈遵之遇害,季布之疏斥,子建之免退,徐邈之禁言,皆是物也。世人好之乐之者甚多,而戒之畏之者至少,彼众我寡,良箴安施?且愿君节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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