讥惑卷第二十六
【原文】
抱朴子曰:澄浊剖判,庶物化生,习族或能应对焉,毛宗或有知言焉。于玃识往,归终知来,玄禽解阴阳,虫也虫岂远泉流,蓍龟无以过焉,甘石不能胜焉。夫唯无礼,不厕贵性,厥初邃古,民无阶级,上帝悼混然之甚陋,悯巢穴之可鄙,故构栋宇以去鸟兽之群,制礼数以异等威之品。教以盘旋,训以揖让,立则磬折,拱则抱鼓,趋步升降之节,瞻视接对之容,至于三千。盖检溢之堤防,人理之所急也。故俨若冠于曲礼,望貌首于五事,出门有见宾之肃,闲居有敬独之戒,颜生整仪于宵浴,仲由临命而结缨,恭容暂废,惰慢已及,安上治民,非此莫以。
【译文】
抱朴子说:开天辟地之后,各种东西化育产生。禽类有的能够语言对答,兽类有的能听懂人话;喜鹊知道己往,归终知道未来;燕子筮能理解阴阳,蛇和蚂蚁会远离泉水河流。卜筮也不能超过它们,甘公和石申也不能胜过它们。只是因为没有礼教,所以不能置身于高贵的人类的行列。当初远古的时候,人民不分尊卑上下,天帝怜悯人民混然一体甚为鄙野,同情人民居住巢穴过分简陋,所以建造房屋以使人离开鸟兽之群,制定礼仪制度来区分等级威仪;教给人们依照仪节回旋进退,训导人们宾主相见的礼仪。站立要像磬一样躬身,拱手要像怀中抱一面鼓。小步快走上下台阶的礼节,高瞻低视接谈应答的表情,甚至达到三千项。这是约束过度行为的堤防,是做人的道德规范所急需的。所以“俨若”放在《礼记•曲礼》的开头,貌恭在五事中列为首位。出门时有见客人恭敬的要求,闲居时有独处要谨慎的诫语。颜回夜间沐浴也要整顿仪容,子路临死时还要系上冠缨。如今恭敬的态度暂时被废弃,懈怠简慢已经开始流行。要想安定君主治理百姓,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
【原文】
盖人之有礼,犹鱼之有水矣。鱼之失水,虽暂假息,然枯糜可必待也。人之弃礼,虽犹面见然,而祸败之阶也。鲁秉周礼,暴兵不加,魏式干木,锐冠旋旆。大楚带甲百万,而有振槁之月色;强秦肴函袭崄,而无折柳之固。岂非弃三本而丧根柢之攸召哉!矧乎安逸触情,丧乱日久,风秃页教沮,抑断之仪废,简脱之俗成,近人值政化之蚩役,庸民遭道网之绝紊,犹网鱼之去水罟,围兽之出陆罗也。
【译文】
大致说来,人有礼仪就像鱼有水一样。鱼失去了水,虽然暂时还能苟延残喘,但是干枯腐烂是必然到来的;人丢弃了礼,虽然暂时还有脸面,但却是祸患和失败到来的阶梯。鲁国秉承周礼,凶暴不义的军队不敢侵犯;魏君敬重段干木,精锐的敌寇班师撤军。巨大的楚国有百万大军,但脆弱得像击落枯叶一样,强悍的秦国经崤山函谷关的天险去偷袭郑国,但还不如折下的柳枝结实,难道不是丢弃了礼的三本而丧失了根蒂所召致的吗?况且安逸引发情欲,动乱时间长了,风习颓丧,教化败坏,恭敬谨慎的威仪被破坏了,落拓不羁的习惯形成了。浅近的人们恰遇政事风化悖乱而低下,平庸的百姓赶上道德之网断绝而紊乱,于是像网中之鱼离开了渔网,被围的野兽逃出了兽笼。
【原文】
丧乱以来,事物屡变,冠履衣服,袖袂财制,日月改易,无复一定。乍长乍短,一广一狭,忽高忽卑,或粗或细,所饰无常,以同为快。其好事者,朝夕放效,所谓京辇贵大眉,远方皆半额也。余实凡夫,拙于随俗,其服物变不胜,故不变,无所损者,余未曾易也。虽见指笑,余亦不理也。岂苟欲违众哉?诚以为不急耳。
【译文】
时势动乱以来,事物不断发生变化,帽子、鞋、衣服袖子的裁剪样式,日月改变,没有一定之规,忽而长忽而短,一会儿宽一会儿窄,一下子高一下子低,有时粗有时细;装饰的东西也没有一定,以与人相同为快意。那些好事的人,早早晚晚地仿效他人,正像人们所说的京城中以宽大的眉毛为好,远的地方就能画成半个额头宽。我实在是个凡夫俗子,在追随风气上很笨拙,衣服用度变不胜变,所以就不变;没有损坏的,我从来不换。虽然被人指说嘲笑,我也不理睬。我怎么会随便地与众人相背离呢?实在是认为不必要罢了。
【原文】
上国众事,所以胜江表者多,然亦有可否者,君子行礼,不求变俗,谓违本邦之他国,不改其桑梓之法也。况其在于父母之乡,亦何为当事弃旧而强更学乎!吴之善书,则有皇象刘纂岑伯然朱季平,皆一代之绝手,如中州有锺元常胡孔明张芝索靖,各一邦之妙,并用古体,俱足周事。余谓废已习之法,更勤苦以学中国之书,尚可不须也。
【译文】
北方的各种事情,胜过江南的很多,但是也有应当否定的。君子行礼不追求改变习俗。就是说离开家乡到别的地方去,不改他家乡的办法;更何况他还在自己的家乡,又为什么要丢掉老习惯而勉强地另外学习呢?吴地善于书法的,就有皇象、刘纂、岑伯然、朱季平,都是一代最好的书家,正像中原有锤繇、胡昭、张芝、索靖,各都是一方的出色人才,都写的古体字,都足够成事。我认为扔掉已经习惯的方法,重新勤奋刻苦地学习中原的书法,尚可不必。
【原文】
况于乃有转易其声音,以效北语,既不能便良,似可耻可笑,所谓不得邯郸之步,而有匍匐之嗤者。此犹其小者耳,乃有遭丧者,而学中国哭者,令忽然无复念之情。昔锺仪庄舃,不忘本声,古人韪之。孔子云:丧亲者,若婴儿之失母。其号岂常声之有!宁令哀有余而礼不足,哭以泄哀,妍拙何在?而乃治饰其音,非痛切之谓也。又闻贵人在大哀,或有疾病,服石散以数食宣药势,以饮酒为性命,疾患危笃,不堪风冷,帏帐茵褥,任其所安,于是凡琐小人之有财力者,了不复居于丧位,常在别房,高床重褥,美食大饮,或与密客,引满投空,至于沈醉。曰:此京洛之法也。不亦惜哉!
【译文】
更何况还有改变他的语音来效法北方话,既然不能很快就说得很好,似乎就可羞可笑了,正像所说的没有学到邯郸的步法,只能爬着回去而被人嘲笑。这还是其中的小事。还有的遇到丧事而学北方哭的,使他一下子不再有思念的感情。当初钟仪、庄易没有忘记本来的乡音,受到古人的赞美。孔子说:‘死了亲人的人,就像婴儿失去母亲,他的号哭怎么还会有正常的声音呢?’宁肯让哀痛有余而礼仪不足。哭是用来抒发哀伤的,好听不好听有什么关系!但是却造作夸饰哭声,并不是在表达痛切的感情。又听说有地位的人在大哀痛当中,有的病得很厉害,服食石散以便多吃饭,喝酒以发挥药效,为的是生命。病势危急,经不住风吹和寒冷,帷幔帐子和席子褥子,怎么舒服怎么用。于是平庸猥琐的小人中有钱财的,就在服丧中完全不呆在守丧的位置上,总在别的房子里,高床铺上多层褥子,吃精美的食物,喝大量的酒;或者和亲密的客人一满杯一满杯地喝酒,以至于大醉,说:‘这是京城洛阳的做法。’不是太可痛惜了吗!
【原文】
余之乡里,先德君子,其居重难,或并在衰老,于礼唯应衰麻在身,不成丧致毁者,皆过哀啜粥,口不经甘。时人虽不肖者,莫不企及自勉,而今人乃自取如此,何其相去之辽缅乎!又凡人不解,呼谓中国之人居丧者多皆奢溢,殊不然也。吾闻晋之宣景文武四帝,居亲丧皆毁瘠逾制,又不用王氏二十五月之礼,皆行七月服,于时天下之在重哀者,咸以四帝为法,世人何独不闻此,而虚诬高人,不亦惑乎!
【译文】
我的乡里那些有德行的君子,他们遇上父母去世,有时自己也已经年老体弱了,按照礼,只需身穿孝服,不必为完成丧事而毁坏了身体,但全都是由于过于哀痛只吃些粥,不吃甘美的食品。当时的人们即使不贤德的,也无不以希望赶上他们自我勉励。而现在却自己如此地想办法奢侈享乐,相差是多么远哪!再有,平庸的人不理解,都说中原的人们居丧时多数都奢侈过度。完全不是这样。我听说晋朝的宣、景、文、武四位皇帝,在亲人的丧期当中,全都因过哀而极度瘦弱,超越了制度,并且不用王氏的二十五个月的丧礼,全都实行七个月服丧。在那个时候天下在父母丧亡的丧期中的人,全都以这四个皇帝为榜样。世上的人为什么偏偏不听这些,而凭空诬蔑高尚的人,不也太糊涂了吗!
刺骄卷第二十七
【原文】
抱朴子曰:生乎世贵之门,居乎热烈之势,率多不与骄期而骄自来矣。非夫超群之器,不辩于免盈溢之过也。盖劳谦虚己,则附之者众;骄慢倨傲,则去之者多;附之者众,则安之徽也;去之者多,则危之诊也。存亡之机,于是乎在,不亦蔽哉!
【译文】
抱朴子说:生在世代贵显的家庭,处于权势显赫的地位,多数人不和骄气相约而骄气自然就会到来了。不是那种超群的人才,不能分辨和避免自满的过失。大体说来勤劳谦逊而虚心的,那么归附他的人就多:骄矜傲慢待人无礼,那么离开他的人就多。归附的人多,这是平安的征兆;离去的人多,则是危险的症状。存亡的关键,就在这里,轻率地对待它,不是太糊涂了吗!
【原文】
亦有出自卑碎,由微而著,徒以翕肩敛迹,偓伊侧立,低眉屈膝,奉附权豪,因缘运会,超越不次,毛成翼长,蝉蜕泉壤,便自轩昂,目不步足,器满意得,视人犹芥。或曲晏密集,管弦嘈杂,後宾填门,不复接引。或于同造之中,偏有所见,复未必全得也。直以求之,差勤以数接其情,苞苴继到,壶榼不旷者耳。孟轲所谓爱而不敬,豕畜之也。而多有行诸,云是自尊重之道。自尊重之道,乃在乎以贵下贱,卑以自牧,非此之谓也。乃衰薄之弊俗,膏肓之废疾,安共为之,可悲者也。
【译文】
也有的出身微贱,从卑微发展成显赫,只靠着耸起肩膀收敛形迹,取媚谄笑,侧身而立,低眉顺眼弯腰屈膝,奉承趋附权势豪门,抓住时机把握运气,因而打破次序超越升迁。等到羽翼丰满了,像蝉脱掉了蝉蜕,就傲慢起来,眼睛不看自己的双脚,自高自大,得意忘形,把别人看得犹如草芥。有的私宴一个接一个,乐器之声嘈杂吵闹,后到的客人堵住了大门,不再接待引入;有的在同僚当中有片面的见解,未必看得全面,只是因为有所求,略微殷勤地多次接受别人的情谊,馈赠不断,酒壶不空罢了。正如孟柯所说的‘喜爱但是不尊敬,等于像猪一样畜养’。现在却有很多人这样做,认为是自我尊重的办法。真正的自我尊重的办法,是在于以尊贵的身份谦下地对待地位低贱的人,以谦卑精神自我修养,并不是说这样做。这是世风颓败浅薄时代的鄙陋习俗,进入膏肓的重病,怎么都去这样做呢?真是可悲的事情。
【原文】
若夫伟人巨器,量逸韵远,高蹈独往,萧然自得,身寄波流之间,神跻九玄之表,道足于内,遗物于外,冠摧履决,蓝缕带索,何肯与俗人竞干佐之便僻,修佞幸之媚容,效上林喋喋之啬夫,为春蜩夏绳之聒耳!求之以貌,责之以妍,俗人徒睹其外形之粗简,不能察其精神之渊邈,务在皮肤,不料心志,虽怀英抱异,绝伦迈世,事动可以悟举世之术,言发足以解古今之惑,含章括囊,非法不谈,而茅蓬不能动万钧之铿锵,侏儒不能看重仞之弘丽,因而蚩之,谓为凡愦。夫非汉滨之人,不能料明珠于泥沦之虫奉;非泣血之民,不能识夜光于重崖之里。虫焦螟之屯蚊眉之中,而笑弥天之大鹏;寸鲋游牛迹之水,不贵横海之巨鳞。故道业不足以相涉,聪明不足以相逮。理自不合,无所多怪。所以疾之而不能默者,愿夫在位君子,无以貌取人,勉勖谦损,以永天秩耳。
【译文】
至于伟人大才,器量超卓气韵远大,隐居独行,超逸而自得其乐,寄身于江河湖海当中,精神升到九重天外,内心修养深厚,可以遗弃身外之物,就是发冠损坏鞋子开裂,衣服破烂以绳为带,又怎么肯去和俗人争抢受宠幸的辅佐官员的位置,作出一副巧言获幸者的谄媚表情,仿效上林苑中喋喋不休的小吏,像春天的青蛙和夏天的苍蝇那样在人耳边吵闹不休呢!如果以貌取人,要求人外表漂亮,那么俗人只看到他们外貌粗陋简朴,而不能体察他们精神上的深远。只看表面,而不去估量内心的思想,即使是胸怀出色的才能,出类拔萃远过世人,做起事情可以让人理解使整个社会改变的办法,说出话来足以解开从古至今的疑难问题,内含玑珠腹藏韬略,不合于法度的话不说,但正如茅草不能敲响万钧重的大钟,侏儒不能看到几仞高的宏伟壮丽的大房子一样;反而因此而受到讥笑,说他们平庸昏愦。不是汉水东岸的人,不能判断出泥沼之中的蚌里有明珠;不是哭泣出血的人,不能看到重重山崖以内有夜光宝玉。小虫子蟭螟住在蚊子的眉毛里,但却嘲笑遮天蔽日的大鹏;一寸长的小鲫鱼在牛蹄子窝的水里游动,但也不以横渡海洋的大鲲为贵。因此道德学业不能相互涉及,耳聪目明也不相衔接,所依据的道理不相合,没有更多值得奇怪的。之所以要非难它而不能沉默不语,是希望在位的君子不要以貌取人,要勉励谦虚退让,以便永保上天规定的品秩等级。
【原文】
抱朴子曰:世人闻戴叔鸾阮嗣宗傲俗自放,见谓大度,而不量其材力非傲生之匹,而慕学之。或乱项科头,或裸袒蹲夷,或濯脚于稠众,或溲便于人前,或停客而独食,或行酒而止所亲,此盖左衽之所为,非诸夏之快事也。夫以戴阮之才学,犹以躭踔自病,得失财不相补,向使二生敬蹈检括,恂恂以接物,竞竞以御用,其至到何适但尔哉!况不及之远者,而遵修其业,其速祸危身,将不移阴,何徒不以清德见待而已乎!
【译文】
抱朴子说:世上人听说戴良和阮籍傲视世俗放荡不羁,被称为大度,而不衡量自己的资质能力并非可与傲世之人相比,却去追慕学习他们。有的歪戴帽子或结发不戴帽,有的袒胸露背伸腿箕坐;有的在众人面前洗脚,有的当着人面撒尿;有的把客人搁在一边自己吃东西,有的斟酒只给自己的亲人。这些差不多都是末开化的外族人干的事,不是各华夏民族认为愉快的事情。凭戴良、阮籍的才能学问,尚且因为独立特行自寻其病,得失还不能相补偿。如果当初让这二位先生恭谨行事检点约束,小心谨慎地待人接物,戒惧持重地控制自己的行为,他们的造诣何止像今天这样呢!况且远不如他们的人,却学着干他们的事情,那么招致祸患危及自身,将是不久的事情,何止是不能凭高洁的德行而被人敬待呢!
【原文】
昔者西施痛而卧于道侧,姿颜妖丽,兰麝芬馥,见者咸美其容而念其疾,莫不踌躇焉。于是邻女慕之,因伪疾伏于路间,形状既丑,加之酷臭,行人皆憎其貌而恶其气,莫不睨面掩鼻,疾趋而过焉。今世人无戴阮之自然,而效其倨慢,亦是丑女暗于自量之类也。
【译文】
从前西施心口疼而躺在道边上,姿态面容妖艳美丽,芝兰麝香芬芳馥郁,看见的人都感觉到她的容颜美丽并惦念她的疾病,无不止步不前。于是邻居的女子羡慕她,照样子假装生病趴伏在路上,样子既丑陋,再加上恶臭,过路人全都憎恶她的面貌,讨厌她的臭气,无不斜视着捂住鼻子,快步走开。如今世上的人没有戴良和阮籍那样的天生资质,却效法他们的傲慢,也属于丑女暗昧于自我衡量之类的事情。
【原文】
帝者犹执子弟之礼于三老五更者,率人以敬也。人而无礼,其刺深矣。夫慢人必不敬其亲也。盖欲人之敬之,必见自敬焉。不修善事,则为恶人,无事于大,则为小人。纣为无道,见称独夫;仲尼陪臣,谓为素王。则君子不在乎富贵矣。今为犯礼之行,而不喜闻遄死之讥,是负豕而憎说其臭,投泥而讳人言其污也。昔辛有见被发而祭者,知戎之将炽。余观怀悯之世,俗尚骄亵,夷虏自遇,其後羌胡猾夏,侵掠上京,及悟斯事,乃先著之妖怪也。今天下向平,中兴有徵,何可不共改既往之失,修济济之美乎!
【译文】
天子尚且对三老、五更两个职位的人行儿子弟弟般的礼节,就是要为人作尊敬人的表率。‘作为人而没有礼貌’,对人的讽刺是很深刻的。傲慢地对待别人必然不尊敬他的双亲。大体说来,想要人们尊重你,你一定要自己尊重自己。不做善良的事情,就是凶恶的人;不干大事业,就是小人。商纣做无道的事,被人称作独夫;孔子是周天子的臣下之臣,但被人称作素王,这说明君子并不在于有财产有地位。如今做了违犯礼的事,但不喜欢听‘很快会死’的讥刺,等于是背着猪但憎恶别人说他臭,投身到泥里但忌讳别人说他肮脏。从前辛有看见披散头发祭祀的人,知道戎族将会发达。我看到晋怀帝、晋愍帝的时候,社会风气崇尚骄傲轻慢,像外族一样自己对待自己,这以后羌族人扰乱华夏,入侵掠夺京城。等到明白了这件事,才想到它是先以怪异的情况显明了的。如今天下的人们都向往安定,国家的中兴是有征兆的,怎么能不一起改掉以往的过失,去修治众多美好的东西呢!
【原文】
夫入虎狼之群,後知贲育之壮勇;处礼废之俗,乃知雅人之不渝。道化凌迟,流遁遂往,贤士儒者,所宜共惜,法当扣心同慨,矫而正之。若力之不能,未如之何,且当竹柏其行,使岁寒而无改也。何有便当崩腾竞逐其醟茸之徒,以取容于若曹邪!去道弥远,可谓为痛叹者也。
【译文】
进入虎狼之群以后,才能知道孟贲和夏育的强壮和勇敢;置身于礼仪废弃的风俗当中,才能知道雅正之人的矢志不渝。道德教化衰落,流荡逃循顺流而下,贤德的士人读书的人们,都应该感到惋惜,理当捶胸顿足,共同慨忿,尽力矫正。如果是力量不够,不能对它有什么办法,也应当让自己的行为像竹子柏树一样正直高洁,即使在一年的寒冷季节中也不改变。哪里有马上就到那些卑贱的家伙面前去奔走竞争,来向这些人去讨好呢!离开正道更加远了,应当为此痛心叹息。
【原文】
其或峨然守正,确尔不移,不蓬转以随众,不改雅以入郑者,人莫能憎而知其善,而斯以不同于己者,便共仇雠而不数之。嗟乎,衰弊乃可尔邪,君子能使以亢亮方楞,无党于俗,扬清波以激浊流,执劲矢以厉群枉,不过当不见容与,不得富贵耳。天爵苟存于吾体者,以此独立不达,亦何苦何恨乎?而便当伐本瓦合,食甫糟握泥,剸足适履,毁方入圆,不亦剧乎!
【译文】
其中有的人屹然不动据守正道,坚定不移,不像蓬草一样随风旋转以追随俗众,不改雅正之音而去奏淫邪的音乐,并没有人恨他而是了解他们的优秀品质。而现在只是因为他和自己不一样,就都以他为敌而不与他亲近。唉!世风的衰败居然能够如此,君子能够让自己刚强诚信正直不阿,不和俗人结为朋党,掀起清澈的波浪冲刷污泥浊水,手持强劲的武器去抨击众多的邪恶,只不过是必然不被容纳并且不能够富有显贵罢了。天然的爵位如果在我的身上,凭这一点而卓然独立不求显达,又有什么可痛苦可遗憾的呢!而很快就丢失了根本苟且地合于众人,随波逐流,削足适履,抛弃立身准则来曲意投合别人,不是太过分了吗!
【原文】
夫节士不能使人敬之而志不可夺也,不能使人不憎之而道不可屈也,不能令人不辱之而荣犹在我也,不能令人不摈之而操不可改也。故分定计决,劝沮不能干,乐天知命,忧惧不能入,困瘁而益坚,穷否而不悔,诚能用心如此者,亦安肯草靡薄浮,以索凿枘,效乎礼之所弃者之所为哉!
【译文】
坚贞有节操的人即使不能让他人尊敬也不能丢掉志向,不能让他人不憎恨所遵的正道也不能变样,不能让别人不侮辱而荣耀仍存在于自身,不能让人不抛弃但操守不能改变。所以本分既定方计己决,鼓励和阻止都不能干扰;乐从天道安守命运,忧愁和恐惧都不能进入。困窘劳苦却更加坚定,不显达不走运但也不后悔。如果真能这样掌握自己的思想,又怎么肯像草一样随风倒像浮萍一样在水上漂浮,像用粗绳子去连接丝带、用圆槜眼入方槜头一样迎合世俗,效法礼法所抛弃者干的事情呢!
【原文】
抱朴子曰:闻之汉末诸无行,自相品藻次第,群骄慢傲,不入道检者,为都魁雄伯,四通八达,皆背叛礼教而从肆邪僻,讪毁真正,中伤非党,口习丑言,身行弊事,凡所云为,使人不忍论也。夫古人所谓通达者,谓通于道德,达于仁义耳。岂谓通乎亵黩而达于淫邪哉!有似盗跖,自谓有圣人之道五者也。此俗之伤破人伦,剧于寇贼之来,不能经久,岂所损坏一服而已!
【译文】
抱朴子说:听说汉朝末年那些品行不端,自己相互之间品评次序等级,成群人一起傲慢自大,不受正道约束的人,全是都会中的首领称霸于一方,四面八方相互勾结畅通无阻,全都背叛礼义教化而行为放纵奸邪乖戾,诽谤诋毁纯正的人,攻击中伤不与他们结为朋党的人,口中说惯了丑恶的言词,自身干着坏事。他们的一切所说所作,都使人不愿意谈论。古人所说的通达,只是说通于道德达于仁义,怎么会是说通于轻慢污浊达于淫佚邪恶呢!就像盗跖,也说自己有圣、勇、义、智、仁五种圣人的道德。这种风气对于人的伦理关系的破坏,比不能长久的外寇强盗到来要厉害,岂只是损坏一服之地而已!
【原文】
若夫贵门子孙,及在位之士,不惜典刑,而皆科头袒体,踞见宾客,既辱天官,又移染庸民,後生晚出,见彼或已经清资,或佻窃虚名,而躬自为之,则凡夫便谓立身当世,莫此之为美也。夫守礼防者苦且难,而其人多穷贱焉;恣骄放者乐且易,而为者皆速达焉。于是俗人莫不委此而就彼矣。
【译文】
至于高贵门第的子孙们,以及在官位上的士人,不惧怕礼法,而全都束发而不戴冠,袒露着身体,伸腿箕坐会见客人,既辱没自己的官职,又影响到平民百姓。后来出生的子弟,看到他们有的已经获得了清显的官职,有的窃取了虚伪的名声,于是自己也照着去做。那么平民百姓就认为在社会上立身,没有什么比这更美的了。谨守礼法的人,痛苦而又困难,而这种人多数困顿卑贱;任性傲慢放纵的人,快乐而且容易,而这样做的人全都迅速显达了。于是庸俗的人无不丢弃守礼法而去傲慢放纵。
【原文】
世间或有少无清白之操业,长以买官而富贵,或亦其所知足以自饰也,其党与足以相引也,而无行之子,便指以为证,曰:彼纵情恣欲而不妨其赫奕矣,此敕身履道而不免于贫贱矣。而不知荣显者有幸,而顿沦者不遇,皆不由其行也。然所谓四通八达者,爱助附己为之,履不及纳,带不暇结,携手升堂,连袂入室,出则接膝,请会则直致,所惠则得多,属托则常听,所欲则必副,言论则见饶,有患则见救,所论荐则蹇驴蒙龙骏之价,所中伤则孝己受商臣之谈。故小人之赴也,若决积水于万仞之高堤,而放烈火乎云梦之枯草焉。欲望萧雍济济,後生有式,是犹炙冰使燥,积灰令炽矣。
【译文】
社会上也有操行德业毫无清白可言的人,经常以买官而又富有又显贵。或许是他们所知道的知识足够用来自我掩饰,他们的朋党完全有力量相互选拔荐举。于是那些品行不端的人就以此为证,说那些人放纵感情恣肆欲望,但没有妨碍他们显赫荣耀;这些人严求自身履行正道,但却不免于贫穷卑贱,而不懂得荣耀显贵的人受宠幸,而困顿沉沦的人不被赏识,全都不依据他们的操行。然而所谓四通八达的人,喜爱帮助、归附他们的人,为了他们会鞋都来不及穿好,衣带都来不及系上,拉着手进到堂屋,袖连袖地进入内室,出门则促膝而坐,请入盟则毫不犹豫,施惠则所得很多,嘱托事情总是接受,所想要的必然能够兑现,言语不当会受到宽容,有难会得到援救;所评定推荐的准是瘸驴标上骏马的价钱,所诋毁中伤都属孝己得到商臣的评价。所以小人们奔赴这条路,就像在万仞高的堤坝上开口放水,在云梦泽的枯草中放起烈火。还希望谦逊之礼整齐和谐,年轻人有楷模可学习,那就像用火烤冰想让它干燥,堆积灰烬想让它炽燃一样。
百里卷第二十八
【原文】
抱朴子曰:三台九列,坐而论道;州牧郡守,操纲举领。其官益大,其事愈优,烦剧所锺,其唯百里。众役于是乎出,诛求之所丛赴,牧守虽贤而令长不堪,则国事不举,万机有阙,其损败岂徒止乎一境而已哉!令长尤宜得才,乃急于台省之官也。
【译文】
抱朴子说:三台和九卿,陪侍帝王谋虑治国大政;州牧和郡守,掌管事情的大纲要领。人们的官越大,他们事情越是悠闲。烦难繁重的事所集中的,只有县令。众多的劳役要从这里出,各种赋税都来自这里。即使州牧郡守贤德,县令如果不胜任,国家的事情就不能施行,各种事业就会有缺漏,它所造成的损失难道仅止于一县境内而已吗!县令尤其应该得到合格的人才,比朝廷里的官员还要急迫。
【原文】
用之不得其人,其故无他也,在乎至公之情不行,而任私之意不违也。或父兄贵重,而子弟以闻望见选;或高人属托,而凡品以无能见叙;或是所宿念,或亲戚匪他,知其不可而能用此等。亦时有快者,不为尽无所中也。要于不精者率多矣。其能自效立,勉修清约,夙夜在公,以求众誉,惧风绩之不美,耻知己之谬举,鲜矣!庸猥之徒,器小志近,冒于货贿,唯富是图,肆情恣欲,无止无足。在所司官,知其有足,赖主人举劾弹纠,终于当解,虑其结怨,反见中伤,不敢犯触,而恣其贪残矣。如此,黎庶亦安得不困毒而离判!离判者众,则不得屯聚而为群盗矣。
【译文】
用人不当,原因没有别的,就在于极为公正的感情并没流行,而放任私欲的意包不能被抛弃。有的是父亲哥哥位高权重,而儿子弟弟靠他们的声望被选用;有的有地位高的人嘱托,而平庸之辈无能却被任命为官。有的是昔日爱怜的人,有的是亲戚而不是别人。知道他们不行却还只能用这样的人。也不时有令人愉快的人,不是全都不中用,关键是不出色的人居多。那些能够自己独立,勤勉努力地学习从政清明简约,白天黑夜用于公务,来寻求众人的赞誉,害怕法度纲纪不好,耻于知己的人胡乱荐举的人,太少了。庸俗猥琐的家伙们,才能小志向低,贪要贿赂,只图发财,放纵自己的感情和欲望,没有停止和满足的时候。主管的官员,知道他们有很多利益,如果主管官员列举罪过弹劾,最后一定会被解职;但是顾虑他会记仇,自己反被中伤,所以不敢触犯,而听任他贪婪凶残。像这样下去,黎民百姓又怎么能够不遭困顿受痛苦离心背叛呢?离心背叛人多了,就不能不屯扎聚集而成为成群的强盗了。
【原文】
夫百寻之室,焚于分寸之飚;千丈之陂,溃于一蚁之穴。何可不深防乎!何可不改张乎!而秉斤两者,或舍铨衡而任情;掌柯斧者,或曲绳墨于附己。选之者既不为官择人,而求之者又不自谓不任,于是莅政而政荒,牧民而民散,或有秽浊骄奢而困百姓者矣,或有苛虐酷烈而多怨判者矣,或有暗塞退愦而庶事乱者矣,或有潦倒疏缓而致驰坏者矣,或有好兴不急而疲人力者矣,或有藏养逋逃而行凌暴者矣,或有不晓法令而受欺弄者矣,或有以音声酒色而致荒湎者矣,或有围棋樗蒲而废政务者矣,或有田猎游饮而忘庶事者矣,或有不省辞讼而刑狱乱者矣。百姓不堪,起为寇贼,衅咎发闻,寘于丛棘,亏君上之明,益刑书之烦,而民之荼毒,亦已深矣。
【译文】
百寻高的房子,会由于一点小风而焚毁;千丈长的堤坝,会由于一个蚂蚁洞而溃决。怎么能不严加防范呢?怎么能不改弦更张呢?而掌管称量重量的人,有的放弃用秤称而根据自己的感情;掌握法律的人,有的在依附自己的人身上歪曲了准绳。选举的人既没有为官而选择人,而求官的人又不说自己不胜其任。于是处理政事则政事荒疏,治理百姓则百姓离散。有的政事污浊骄奢淫逸,使百姓困顿;有的苛刻暴虐残酷严厉,多有仇恨叛变者;有的暗昧闭塞迟缓昏愦,各项事务都很混乱,有的举止散漫疏怠迟钝,导致法纲松弛风气败坏;有的喜欢举办并非急需的事,使得人力困乏;有的隐藏供养逃犯而实施欺凌残暴;有的不懂得法律条令,被欺骗戏耍;有的因为淫邪的音乐和酒色而导致荒唐沉迷;有的下棋博戏荒废了政务;有的为打猎、郊游和酣饮而忘记了各项事情;有的不懂诉讼之事使断案量刑混乱。百姓忍受不了,造反起事而成为强盗。过失显露,于是被关入了监牢,损害了皇帝的圣明,增加了法律条文的繁琐,而百姓所遭的困苦已经很深了。
【原文】
夫用非其人,譬犹被木马以繁缨,何由骋迹于追风?以壤龙当云雨,安能耀景于天衢哉?若秉国之钧,出纳王命者,审良药之顾眄,不令跛蹇厕骐騄,冒昧苟得,暗于自量者,虑中道之颠踬,不以驽薾服鸾衡,则何患庶绩之不康,何忧四凶之不退,三皇岂足四,五帝难六哉!
【译文】
使用的不是恰当的人,就像是给木马披上腹带和颈带,怎么能像追风快马那样驰骋?用土龙来阻拦风雨,怎么能让阳光在天空中照耀呢?如果执掌国政,为皇帝上传下达的人应该像王良和伯乐相马那样审察官吏,不让瘸驴排于骏马之列;大胆而苟且得官,而又缺乏自知之明的人,就考虑到会半路上翻车,不让他们以驽劣疲困之身去驾銮车。那么为何还要担心各项事务不顺利,忧虑四凶不去除呢!三皇岂止可以凑足成四,五帝成为六帝又有什么难的呢!
接疏卷第二十九
【原文】
抱朴子曰:以英逸而遭大明,则桑荫未移,而金兰之协已固矣;以长才而遇深识,则不待历试,而相知之情已审矣。飘乎犹起鸿之乘劲风,翩乎若胜鳞之蹑惊云也。若以沈抑而可忽乎,则姜公不用于周矣;若以疏贱而可距乎,则毛生不贵乎赵矣;若积素行乃托政,则甯戚不显于齐矣;若贵宿名而委任,则陈韩不录于汉矣。明者举大略细,不忮不求,故能取威定功,成天平地,岂肯称薪而爨,数粒乃炊,并瑕弃譬,披毛索黡哉!
【译文】
抱朴子说:以杰出的才智而遇到非常圣明的君主,那么只需短暂的时间,就会结为至亲至近的金兰之好;以出类拔萃的能力而遇到深刻了解的人,那么用不着多次考验,相知的感情就已经很明显了。飘舞就像起飞的鸿雁遇上了强劲的风,奋飞就像腾飞的蛟龙踏上了疾纵的云。如果认为被压抑埋没的人就可以忽视,那么姜尚就不会被周任用;如果认为疏远低贱就可级不接受,那么毛遂就不会在赵国受到尊重。如果平素的德行积累得多了才能投身政事,那么宁戚就不会在齐国显达;如果重视原有的名声委任官职,那么陈平、韩信就不会被汉录用。精明的人成就大事而忽略小行,不嫉妒不苛求,所以能获得威望奠定功业,成就天意平定人事。怎么肯称量柴薪来烧火,数着米粒做饭,因为有瑕斑就把玉璧扔掉,分开毛去寻找黑痣呢!
钧世卷第三十
【原文】
或曰:古之著书者,才大思深,故其文隐而难晓;今人意浅力近,故露而易见。以此易见,比彼难晓,犹沟浍之方江河,虫岂垤之并嵩岱矣。故水不发山昆山,则不能扬洪流以东渐;书不出英俊,则不能备致远之弘韵焉。
【译文】
有人说:古代著书的人,才气大思想深刻,因此他们的文章隐晦不容易理解;现在人思想浅才力低,所以文章外露而容易理解。用这种浅显易解和那种深刻难懂相比较,就像是小沟渠和长江大河相比,蚁穴口的小土堆和嵩山泰山放在一起一样。因此河流如果不是发源于昆仑山,就不能扬起洪波流向东方;书如果不是由英俊之才写出的,就不能具备流传久远的出色神韵。
【原文】
抱朴子答曰:夫论管穴者,不可问以九陔之无外;习拘阂者,不可督以拔萃之独见。盖往古之士,匪鬼匪神,其形器虽冶铄于畴曩,然其精神,布在乎方策。情见乎辞,指归可得。且古书之多隐,未必昔人故欲难晓,或世异语变,或方言不同,经荒历乱,埋藏积久,简编朽绝,亡失者多,或杂续残缺,或脱去章句,是以难知,似若至深耳。且夫《尚书》者,政事之集也,然未若近代之优文诏策军书奏议之清富赡丽也;《毛诗》者,华彩之辞也,然不及《上林》《羽猎》《二京》《三都》之汪濊博富也。
【译文】
抱朴子回答道:对见识狭窄的人,不能谈论九重天外没有东西;对学习范围狭小受局限的人,不能要求他有出类拔萃的独到见解。古代的人士,不是鬼也不是神,他们的躯体虽然已经消亡于往古,然而他们的精神却记载在典籍中,感情表现在文字上,意旨的趋向是能够知道的。况且古书多数隐晦,不一定是古人故意要让它难懂,有的是因为时代不同语言有变化,有的是因为方言不一样;经历了灾荒战乱,埋藏的时间长了,竹简编成的册籍绳索腐烂断折,丢掉的很多,有的掺杂连接或残缺不全,有的脱落了章节句子,因此难懂,好像深奥罢了。而且《尚书》,是政事文告的集子,但不如近世的褒奖文告、皇帝诏书、军事文书、表奏疏议清新富丽华美;《毛诗》,是华丽光彩的作品,但赶不上《上林》、《羽猎》、《二京》、《三都》这些赋作深广博大。
【原文】
然则古之子书,能胜今之作者,何也?然守株之徒,喽喽所玩,有耳无目,何肯谓尔。其于古人所作为神,今世所著为浅,贵远贱近,有自来矣。故新剑以诈刻加价,弊方以伪题见宝也。是以古书虽质朴,而俗儒谓之堕于天也;今文虽金玉,而常人同之于瓦砾也。古书者虽多,未必尽美,要当以为学者之山渊,使属笔者,得辨伐渔猎其中。然而譬如东瓯之木,长洲之林,梓豫虽多,而未可谓之为大厦之壮观,华屋之弘丽也;云梦之泽,孟诸之薮,鱼肉之虽饶,而未可谓之为煎火敖之盛膳,渝狄之嘉味也。
【译文】
那么古代的子书能胜过现代的作者在哪儿呢!但那些守株待兔拘泥守旧的人,局限于所欣赏的作品,只有耳朵没有眼光,怎么肯承认这一点呢!他们对于古人的作品认为很神秘,现在的作品则认为浅薄。看重古代而轻视现在,是由来已久的。因此新铸的剑因为伪刻古款而身价倍增,破烂的方版由于假托古人题字而被人珍视。所以古书虽然质朴无华,而庸俗的儒生把它说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现在的文章即使华美如金玉,但一般人却把它视同瓦砾。但古书虽然很多,不一定都好,重要的是可以作为学习者的高山深潭,让执笔写文的人能从中采集砍伐捕捞猎取。然而就像是东瓯的树木,长洲苑的林子,虽然梓树、豫章这样的好木材很多,但不能就把它说成是壮观的大厦,华美的房屋;云梦泽,孟诸薮,出产鱼肉虽然很丰富,但不能就称之为烹调好的丰盛饭食,渝儿、狄牙做的美味佳肴。
【原文】
今诗与古诗,俱有义理,而盈于差美。方之于士,并有德行,而一人偏长艺文,不可谓一例也;比之于女,俱体国色,而一人独闲百伎,不可混为无异也。若夫俱论宫室,而奚斯路寝之颂,何如王生之赋灵光乎?同说游猎,而叔畋卢铃之诗,何如相如之言上林乎?并美祭祀,而清庙云汉之辞,何台郭氏南郊之艳乎?等称征伐,而出车六月之作,何如陈琳武军之壮乎?则举条可以觉焉。近者夏侯湛潘安仁并作补亡诗,白华由庚南陔华黍之属,诸硕儒高才之赏文者,咸以古诗三百,未有足以偶二贤之所作也。
【译文】
现在的诗和古代的诗都有很好的思想内容,差别全在于文辞的华美与否。用士人来作比方,都有好的德行,而一个人在写文章上更有才华,不能说全都一样;用女子作比方,都是举国容貌最美的,而一个人又有娴熟的多方面的技艺才能,不能混为一谈认为没有差别。至于都是描写宫室的,奚斯写的有“路寝孔硕”句子的颂诗,怎么比得上王延寿写的《灵光殿赋》呢!同是述说游猎,《叔于田》、《卢铃》这些诗,怎么比得上司马相如描写上林苑的作品呢!都是赞美祭祀,而《清庙》、《云汉》的文辞,怎么比得上郭璞的《南郊赋》艳丽!都是称颂出兵征战,《出车》、《六月》那种作品,怎么比得上陈琳的《武军赋》雄壮呢!那么任举一项都可以让人感觉到这一点。不久前夏侯湛、潘安仁一起为《诗经》中散失的作品写了补作,《白华》、《由庚》、《南陔》、《华黍》之类,诸位大儒高才善于鉴赏文学作品的人,都认为原来《诗经》中的三百首,没有足以和这二位贤者的作品相提并论的。
【原文】
且夫古者事事醇素,今则莫不雕饰,时移世改,理自然也。至于罽锦丽而且坚,未可谓之减于蓑衣;辎车并妍而又牢,未可谓之不及椎车也。书犹言也,若入谈语,故为知有(音?),胡越之接,终不相解,以此教戒,人岂知之哉!若言以易晓为辨,则书何故以难知为好哉?若舟车之代步涉,文墨之改结绳,诸後作而善于前事,其功业相次千万者,不可复缕举也。世人皆知之,快于曩矣,何以独文章不及古邪?
【译文】
再有,古代事事都醇厚朴素,现在无论什么都雕画修饰。时间推移时代改变了,这是理所当然的。至于毛呢锦锻漂亮而且结实,不能说它们还不如蓑衣;有帷幕的辎軿车好看而又结实,不能说不如原始的椎车。书面的文字就如同是说话。如果能相互谈话,才能够成为“知音”;与胡人、越人相交接,始终不相理解,用我们的语言去教诲告诫,人家怎么能懂得呢?如果语言以易懂与否为区别,那么书为什么以难理解为好呢?又如船和车代替涉水和步行,文字笔墨改变了结绳记事,各种后来产生的都比以前的要好,它们的功劳业绩相差千万倍,不能再一一列举。世上的人都知道这些比以前要好,为什么只认为文章不如古代呢?
省烦卷第三十一
【原文】
抱扑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弥纶人理,诚为曲备。然冠婚饮射,何烦碎之甚邪!人伦虽以有礼为贵,但当令足以叙等威而表情敬,何在乎升降揖让之繁重,拜起俯伏之无已邪!往者天下×安,四方无事,好古官长,时或修之,至乃讲试累月,督以楚挞,昼夜修习,废寝与食。经时学之,一日试之,执卷从事,案文举动,黜谪之罚,又在其间,犹有过误,不得其意。而欲以为以此为生民之常事,至难行也。此墨子所谓累世不能尽其学,当年不能究其事者也。
【译文】
抱朴子说:安定君主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了,联系贯通人间的伦理关系,实在是很完备的。但是冠礼、婚礼、饮礼、射礼烦琐得多么厉害呀!人的伦理关系虽然以有礼为宝贵,但应该让人们足够以此来排列出尊卑各等的威仪并表现出真诚的敬意就行了,怎么会在于升堂降阶、宾主相见的繁难复杂,下拜起立、俯首伏地的没完没了呢!从前的时候天下太平,四面八方没有事情,喜好古代事物的主要官员,有时学习礼,以至于成年累月地讲解应用,用鞭打来督促,白天黑夜地学习,耽误了睡觉和吃饭。经过一个季节的学习,而试用于一天,捧着书卷做事情,按照条文安排一举一动,其中还包含着罢黜贬官的惩罚,但是仍然有过失错误,不合于礼义的地方。而想要用这个作为人民的日常遵行的东西,是太难施行了。这就是墨子所说的几辈子也不能穷尽这门学问,一年当中不能弄清楚这件事的那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