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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东晋-葛洪 当前章节:1550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0:32

【原文】

古人询于草刍荛,博辨童谣,狂夫之言,犹在择焉。至于墨子之论,不能非也。但其张刑网,开途径,浃人事,备王道,不能曲述耳。至于讥葬厚,刺礼烦,未可弃也。自建安之後,魏之武文,送终之制,务在俭薄,此则墨子之道,有可行矣。

【译文】

古人向牧人樵夫求问,广泛采纳童谣;就是狂放不羁、悖逆胡为者的话,也在采择之列。至于墨子的学说,是不能否定的。只是他的大张刑网,广开仕途,融洽人事,完备王道等等,不能全面叙述罢了。至于讥讽葬礼奢侈,批评礼节烦琐,更不能抛弃。自从汉末建安年间以后,曹魏的武帝文帝送终的制度,致力于俭约节省。这说明墨子的主张是可以施行的。

【原文】

余以为丧乱既平,朝野无为,王者所制,自君作古。可命精学洽闻之士,才任损益,免于拘愚者,使删定三礼,割弃不要,次其源流,总合其事,类集以相从。其烦重游说,辞异而义同者存之,不可常行除之。无所伤损,卒可断约而举之,勿令沈隐,复有凝滞。其吉凶器用之物,俎豆觚觯之属,衣冠车服之制,旗章辨色之美,宫室尊卑之品,朝飨宾主之仪,祭奠殡葬之变,郊祀禘祫之法,社稷山川之礼,皆可减省,务令约俭。

【译文】

我认为动荡混乱平定之后,朝野没有战事,以王道治天下的君主制定礼法,应该从自己开始打破旧规自创先例。可以让精于学问见闻广博的士人,才能可以担负起礼的删减增益、能避免拘谨愚顽的人,让他们删定《周礼》、《仪礼》和《礼记》,去掉其中不必要的内容,排列其源与流的先后顺序,总合它们的事类,按照类别集中编排。那些烦琐重复虚浮不实的说法,词句不同而意思相同的,保存它也不可能平时实行,去掉了也没有什么损伤,最后就可以大家商定后去掉它,不让它存留下来,再造成困阻。那些有关于吉礼凶礼所用的器物,俎、豆、觚、觯之类的东西,有关衣服、发冠、车辆、丧服等的制度,旗帜、花纹、色彩等装饰,房屋尊卑的等级规定,朝见、宴飨时宾主的仪节,祭祀祖先、祭莫死者、出殡、下葬的区别,郊祭天地和大祭始祖的办法,祭祀土神、谷神和山川之神的礼仪,都可以减少省略,一定要让它简单节省。

【原文】

夫约则易从,俭则用少;易从则不烦,用少则费薄;不烦则涖事者无过矣,费薄则调求者无苛矣。拜休揖让之节,升降盘旋之容,使足叙事,无令小碎。条牒各别,令易案用。今五礼混挠,杂饰纷错,枝分叶散,重出互见,更相贯涉。旧儒寻案,犹多所滞,驳难渐广异同无已,殊理兼说,岁增月长,自非至精,莫不惑闷。踌躇岐路之衢,悉劳群疑之薮,煎神沥思,考校判例,尝有穷年,竟不豁了。治之勤苦,决嫌无地,呻吟寻析,憔悴决角,修之华首不立,妨费日月,废弃他业,悉困後生,真未央矣。长致章句,多于本书。今若契合杂俗,次比种稷,删削不急,抗其纲,校其令,炳若日月之著明,灼若五色之有定,息学者万倍之役,弭诸儒争讼之烦,将来达者观之,当美于今之视周矣。此亦改烧石去血食之比,无所惮难,而恨恨于惜怀,推车迟于去巢居也。

【译文】

简单就容易使人照此施行,节省就可以减少用度;容易施行就不烦琐,用度少就花费小;不烦琐就使处理公事的人不容易有过失,花费小就使对百姓的征调不苛刻。下拜休礼宾主相见的礼节,升堂降阶进退回环的形式,让它能够使事情进行就可以了,不要过于细碎,要分条区别清楚,让人们容易照此施行。如今五种礼相互混杂搅扰,纷繁而错乱,树枝一般分开树叶一样散布,重复出现几处互见,相互关联涉及。老的儒者寻找查考,尚且经常被阻滞。其混杂不纯越来越厉害,不同的理解没完没了,悬殊的解释并列的说法,与日俱增;如果不是非常精通于此的人,无不迷惑糊涂,像在交又路口踌躇不前,在有众多困难的渊薮中忧愁劳碌,煎熬精神竭尽思虑,考订校对判断事例,曾经有的用整年的时间,到最后竟不能豁然了结,勤劳辛苦地修治,但解决疑难找不到地方,忧劳艰辛地寻求解释,竭尽心力地去判断衡量。研究它头发白了也无所建树,浪费了时光,耽误了其他事业,令年轻人忧愁困苦,真是没有尽头啊!大量的解释文字,比原书还多。如今如果打破原来礼的系统杂入今天的习俗,分门别类,删除不需要的,提高礼的总纲,检查它的条令,那么其明亮可以像太阳月亮放射光芒,灿烂像五种颜色齐备,可以省去学习者万倍的劳动,消除众多儒生争吵的烦恼。将来的通达者看它,应当比现在看周代还要美好。这也就像是改烧石为炊而脱离带血生食之间的对比,不应有所畏难,而遗憾于对过去的珍惜怀想,认为推车延误了脱离穴居。

【原文】

然守常之徒,而卒闻此义,必将愕然创见,谓之狂生矣。夫三王不相沿乐,五帝不相袭礼,而其移风易俗,安上治民一也。或革或因,损益怀善,何必当乘船以登山,策马以涉川,被甲以升庙堂,重裘以当隆暑乎!若谓古事终不可变,则棺椁不当代薪埋,衣裳不宜改裸袒矣。

【译文】

但是拘守常规的人们仓猝之间听说这种主张,必然会惊愕于这首次出现的见解,称我为大胆妄为的人了。夏商周三代之王音乐不相沿用,上古五位帝王的礼法也不相因袭,但是他们转移风气改变习俗,安居上位治理人民是一样的。有的变革有的因袭,或减少或增加或毁坏或改善,为什么非得乘船去登山,鞭打着马去渡河,身披铠甲上朝廷,穿几层皮衣来阻挡暑热呢!如果认为古代的事始终不能改变,那么用棺椁下葬就不应该代替远古用柴薪埋葬,穿衣裳也不应该代替赤身裸体了。

尚博卷第三十二

【原文】

抱朴子曰:正经为道义之渊海,子书为增深之川流。仰而比之,则景星之佐三辰也;俯而方之,则林薄之裨嵩岳也。虽津途殊辟,而进德同归;虽离于举趾,而合于兴化。故通人总原本以括流末,操纲领而得一致焉。古人叹息于才难,故谓百世为随踵,不以璞非昆山而弃耀夜之宝,不以书不出圣而废助教之言。是以闾陌之拙诗,军旅之鞫誓,或词鄙喻陋,简不盈十,犹见撰录,亚次典诰,百家之言,与善一揆。譬操水者,器虽异而救火同焉;犹针炙者,术虽殊而攻疾均焉。

【译文】

抱朴子说:如果正统的经典是道义的深渊和大海,诸子的著作则是增加它深度的河流。仰望天空进行比喻,经书与诸子著作的关系就如同景星陪衬日月星辰;俯视大地进行比喻,它们就如同森林草丛辅助嵩岳一样。虽然途径不同,但在通向美德这一点上一致;虽然在举足行步方面有所区别,但在振兴教化上相合。所以,学识渊博的人汇总最根本的东西来囊括次要的东西,抓住大纲要领就能取得一致。古人叹息人才难得,所以曾说百代产生一个人才就已经像脚挨脚走来一样频繁了。他们并不因为璞玉不是从昆仑山出产的就抛弃能照亮黑夜的宝玉,也不因为书籍不是圣人所著就废弃有助于教化的言论。因此,民间巷陌中流传的拙劣诗歌、军旅中枯燥贫乏的誓词,有的言词庸俗比喻浅陋,短得几乎不够十行,但仍然被古人收集著录下来,其地位仅次于《尚书》中《尧典》《大浩》等重要文献。而诸子百家的著作帮助人们进步的作用与经书是同样的,如同取水,容器虽然不同但能够救火却是相同的;又如同用针刺或用艾条烧灼,方法虽然不同,但能够治疗疾病却是一样的。

【原文】

汉魏以来,群言弥繁,虽义深于玄渊,辞赡于波涛,施之可以臻徵祥于天上,发嘉瑞于後土,召环雉于大荒之外,安圜堵于函夏之内,近弭祸乱之阶,远垂长世之祉。然时无圣人,目其口藻,故不得骋骅騄之迹于千里之途,编近世之道于三坟之末也。拘系之徒,桎梏浅隘之中,挈瓶训诂之间,轻奇贱异,谓为不急。或云小道不足观,或云广博乱人思,而不识合锱铢可齐重于山陵,聚百十可以致数于亿兆,群色会而衮藻丽,众音杂而韶濩和也。或贵爱诗乘浅近之细文,忽薄深美富博之子书,以磋切之至言为騃拙,以虚华之小辩为妍巧,真伪颠倒,玉石混淆,同广乐于桑间,钧龙章于卉服。悠悠皆然,可叹可慨也!

【译文】

汉魏以来,各种学说更加繁多。虽然含义比深渊还深奥,辞藻比波涛还丰富,实践了它们就可以使吉兆出现在天上,使瑞征呈示于大地,能把玉环和白雉从辽远的大荒之外召来,令华夏所有人家安定,从近期来说可以消除祸乱的根由,从长远来讲可以留传永久的幸福;然而当时没有圣人鉴定它们的等级,所以不能使骅騄一样的人才驰骋于千里长途之中,不能使近世出现的学说编纂在“三坟”等古代文献之后。思想保守的人,被浅薄狭隘所捆绑,被拙陋的训诂知识所束缚,轻视新奇的观点,鄙薄不同的学说,说它们不是当前所急需的;有人说它们是礼乐政教之外的无需重视的学说,有人说它们太广博会搅乱人的思想,但是,这些人不懂得汇合一锱一铢能与山陵一样沉重,积聚百千的小数目可以达到亿兆的大数目,各种颜色调配在一起衮衣的花纹就会美丽,各种音色汇合在一起《韶》、《濩》的音乐就和谐。有的人重视喜爱诗歌和历史著作这类浅近渺小的文字,忽视鄙薄深刻美妙丰富广博的诸子著作,把商讨研究的至理之言看成愚蠢笨拙的东西,把空洞华丽无关宏旨的辩论看成漂亮灵巧的文字。真和假被颠倒,玉和石被混淆;把盛大美雅的音乐与桑间濮上的靡靡之音一样看待,把帝王所穿的绣着龙形图案的礼服与絺葛制的服装视为同等。世人都是如此,真令人叹息令人感慨啊。

【原文】

或曰:著述虽繁,适可以骋辞耀藻,无补救于得失,未若德行不言之训。故颜闵为上而游夏乃次。四科之格,学本而行末,然则缀文固为余事,而吾子不褒崇其源,而独贵其流,可乎?抱朴子答曰:德行为有事,优劣易见。文章微妙,其体难识。夫易见者粗也,难识者精也。夫唯粗也,故铨衡有定焉;夫唯精也,故品藻难一焉。吾故舍易见之粗,而论难识之精,不亦可乎!

【译文】

有的人说:著述虽多,只可用来尽情炫耀词藻,对大事的成功毫无增益帮助,比不上德行这种不用语言表达的教诲。所以颜回、闵子骞居于孔门弟子的前列,而子游、子夏居于次要地位;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的标准,以学问为根本而以实践为次要。这样看来,写文章当然就是最次要的小事了。然而您却不赞扬推崇其本源,却偏偏看重其支流,这行吗?抱朴子回答说:德行因为有具体的事实,它的优劣容易看到;文章因为微妙,它的实质难以认识。容易看到的东西是粗糙的,难把以认识的东西是精细的。正因为粗糙,所以能够准确衡量;正因为精细,所以评定它时就难以一致。我特地抛开容易看到的粗糙,而论及难以认识的精细,不也可以吗?

【原文】

或曰:德行者本也,文章者末也。故四科之序,文不居上。然则著纸者,糟粕之余事;可传者,祭毕之刍狗。卑高之格,是可识矣。文之体略,可得闻乎?

【译文】

有的人说:德行,是根本;文章,是末节。所以德行、言语、政事、文学的顺序中,文学一科不居于前列。这样说来,在纸上写作,就像是酒糟豆渣一类无价值的次等小事;可以流传的文章,就像祭祀之后弃去的草扎的狗一样毫无价值。低级和高级的标准,是可以辨识的。关于文章的根本之点,您能说给我们听听吗?

【原文】

抱朴子曰:荃可以弃而鱼未获,则不得无荃;文可以废而道未行,则不得无文。若夫翰迹韵略之宏促,属辞比事之疏密,源流至到之修短,蕴藉汲引之深浅。其悬绝也,虽天外毫内,不足以喻其辽邈;其相倾也,虽三光熠耀,不足以方其巨细。龙渊铅铤,未足譬其锐钝;鸿羽积金,未足比其轻重。清浊叁差,所禀有主,朗昧不同科,强弱各殊气,而俗士唯见能染毫画纸者,便概之一例。斯伯牙所以永思锺子,郢人所以格斤不运也。盖刻削者比肩,而班狄擅绝手之称;援琴者至众,而夔襄专知音之难。厩马千驷,而骐骥有邈群之价;美人万计,而威施有超世之容。盖有远过众者也。

【译文】

抱朴子回答说:竹筌可以丢弃,但未捕到鱼时就不能没有它;文章可以废弃,但好的政治主张未曾施行时就不能没有文章。至于那文笔韵度的宽狭,撰文记事的详略,溯源流布的远近,蕴含容纳的深浅,其差异的悬殊,即使用天际之外与细毛之内二者的差距,也不能比喻出它们之间距离的遥远;其相互的对比,即使用日月星三光与燐火之光,也不能比拟尽它们之间大小的不同。龙渊宝剑与铅制的刀,不足以比喻二者的锋利与粗钝;鸿雁的羽毛与堆积的铜块,不足以比喻他们的轻飘与沉重。清浊有别,为不同的人所承受。明朗和暗淡等级不同,坚强和软弱气质各异。然而浅俗的人却只看到这两种作者都能用笔蘸墨在纸上涂画,就把他们看作是同类。这正是伯牙之所以永远怀念钟子期,郑人所以停斧而不再使用的原因。能砍削的人多得肩挨肩,但是只有公输班和墨翟能独享绝等技艺高手的名声;操琴弹奏的人很多,可是只有夔和骥专有懂得音乐的难得称号。马厩中有马儿千匹,但是只有骐和骥有超群的价值;美人数以万计,可是只有南之威和西施有超过所有人的姿色。这大概是因为他们远远超过了一般人吧。

【原文】

且夫文章之与德行,犹十尺之与一丈,谓之余事,未之前闻。夫上天之所以垂象,唐虞之所以为称,大人虎炳,君子豹蔚,昌旦定圣谥于一字,仲尼从周之郁,莫非文也。八卦生鹰隼之所被,六甲出灵龟之所负,文之所在,虽贱犹贵,犬羊之鞟,未得比焉。且夫本不必皆珍,末不必悉薄。譬若锦绣之因素地,珠玉之居蚌石,云雨生于肤寸,江河始于咫尺尔。则文章虽为德行之弟,未可呼为余事也。

【译文】

而且文章与德行相比,就像十尺与一丈的关系,把它说成是末等小事,这是从来未曾听说过的。上天之所以显示八卦之文,尧舜之所以被以‘文’称谓,德行高尚者的文章之所以能像虎皮一样显明,君子的文章之所以能像豹皮一样华美,姬昌、姬旦之所以被决定用一个相同的字作为神圣的谥号,孔子之所以盛赞周代文化的多彩,没有不是因为有文这一点。八卦产生于鹰隼所披的羽毛,六甲产生于神龟背甲的图案,只要有‘文’存在,即使原本低贱的事物也会因此而变得高贵,这是没有花纹的狗皮羊皮所不能相比的。况且根本性的东西不一定都珍贵,末节性的事物不一定全浅薄。譬如锦绣要依托在白色的质地上,珍珠宝玉要寄身在蚌壳和石块之中;云雨从微小的地方生成,江河从咫尺的源头开始。这说明文章虽是德行的‘弟弟’,却也不能称它为末等小事。

【原文】

或曰:今世所为,多不及古,文章著述,又亦如之。岂气运衰杀,自然之理乎?

【译文】

有人说:现在的人所做的事情,大多比不上古人,文章著述,也是如此。这是不是时运衰败,自然规律所决定的呢?

【原文】

抱朴子答曰:百家之言,虽有步起,皆出硕儒之思,成才士之手,方之古人,不必悉减也。或有汪濊玄旷,合契作者,内辟不测之深源,外播不匮之远流,其所祖宗也高,其所紬绎也妙,变化不系滞于规矩之方圆,旁通不凝阂于一途之逼促,是以偏嗜酸咸者,莫能知其味,用思有限者,不能得其神也。夫应龙徐举,顾眄凌云,汗血缓步,呼吸千里,而蝼虫岂怪其无阶而高致,驽蹇患其过己之不渐也。若夫驰骤于诗论之中,周旋于传记之间,而以常情览巨异,以褊量测无涯,以至粗求至精,以甚浅揣甚深,虽始自髫龀,讫于振素,犹不得也。

【译文】

抱朴子回答说:诸子百家的言论,虽然有如慢行与疾走之别,但都出自大儒的思索,完成于才士之手,与古人相比,不一定都不如。有的著作深沉广阔,与圣人的思想相合,向内开辟了深不可测的源头,向外流布出充足长远的水流,它们所师法尊崇的非常高超,它们所阐发叙述的非常巧妙,千变万化而不局限凝滞于园规方矩之中,融会贯通不拘泥阻隔于一条狭窄的道路上。因此,偏嗜酸味或甜味的人,不能懂得它的味道;运用心思有限的人,不能领会它的精神。应龙徐徐腾空,一顾一眄之间就直上云霄;汗血宝马缓缓迈步,一呼一吸之间已远行千里。可是蛄蝼蚂蚁却奇怪应龙不登台阶就达到高空;驽瘸的劣马却恼恨汗血马一下子就超过自己。至于说奔驰于《诗经》、《论语》之中,周旋于解释经义记叙史实的文字之间,以一般的情况来看待巨大而不平凡的事物,凭狭小的气量测度浩瀚无边的东西,以最粗糙的心思探寻最精微的事物,凭非常浅薄的知识揣测非常深刻的东西,即使从儿童时开始,一直努力到白发飘动的老年,也是不能有所得的。

【原文】

夫赏快者必誉之以好,而不得晓者,必毁之以恶,自然之理也。于是以其所不解者为虚诞,慺诚以为尔,未必违情以伤物也。又世俗率神贵古昔而黩贱同时:虽有追风之骏,犹谓之不及造父之所御也;虽有连城之珍,犹谓之不及楚人之所泣也;虽有疑断之剑,犹谓之不及欧冶之所铸也;虽有起死之药,犹谓之不及和鹊之所合也;虽有超群之人,犹谓之不及竹帛之所载也;虽有益世之书,犹谓之不及前代之遗文也。是以仲尼不见重于当时,大玄见蚩薄于比肩也。俗士多云,今山不及古山之高,今海不及古海之广,今日不及古日之热,今月不及古月之朗,何肯许今之才士,不减古之枯骨!重所闻,轻所见,非一世之所患矣。昔之破琴剿弦者,谅有以而然乎!

【译文】

对于能赏玩出其中妙处的东西,肯定会称赞它好;而对自己弄不明白的东西,肯定会诽谤它不好,这是很自然的道理。因此人们把所不了解的事物视为虚幻荒唐,是出自真心以为是那样,不一定是有意违心地对此事物加以伤害。另外世俗之人过分重视古代的东西,而亵渎轻视同时代的东西。即使有追风快马,仍然说它不如造父所驾驭的良驹;即使有价值连城的珍宝,仍然说它不如楚人卞和为之而泣的那块璞玉;即使有比划一下就能斩断东西的好剑,仍然说它不如欧冶子所铸的宝剑;即使有起死回生的良药,仍然说它不如医和和扁鹊所调制的药物;即使有超群的人才,仍然说他不如古书上所记载的古代人才;即使有对社会有益的著作,仍然说它不如前代传下来的文章。因此孔子不被当时人看重,《太玄》一书被同时代的人讥嘲轻视。浅俗的人总是说现今的山不如古时的山高,现今的海不如古时的海宽,现今的太阳不如古时的太阳热,现今的月亮不如古时的月亮亮,怎么会赞同现今的才士不比古时的枯骨差呢!重视耳朵所听到的而轻视眼睛所看到的,这种现象已经不仅是一个时代的忧患了。以前伯牙碎琴断弦以谢知音,确实是有缘故才那样作的!

汉过卷第三十三

【原文】

抱朴子曰:历览前载,逮乎近代,道微俗弊,莫剧汉末也。当途端右阉官之徒,操弄神器,秉国之钧,废正兴邪,残仁害义,蹲踏背憎,即聋从昧,同恶成群,汲引奸党。吞财多藏,不知纪极,而不能散锱铢之薄物,施振清廉之穷俭焉。进官则非多财者不达也,狱讼则非厚货者不直也,官高势重,力足拔才,而不能发毫厘之片言,进益时之翘俊也。其所用也,不越于妻妾之戚属;其惠泽也,不出乎近习之庸琐。莫戒臧文窃位之讥,靡追解狐忘私之义,分禄以拟王林,致事以由方回。故列子比屋,而门无郑阳之恤;高概成群,而不遭暴生之荐。抑挫独立,推进附己,此樊姬所以掩口,冯唐所以永慨也。

【译文】

抱朴子说:历览前朝,直到近代,正道衰微,风气败坏,没有比汉末更厉害的了。掌握权力的宰辅重臣,宦官之类的人,操纵政权,手握国柄,废正义而兴邪恶,摧残仁德妨害正义,当面说话而背地里憎恶,追随着一些聋子傻子,共同作恶的人成群结队,吸引来一群奸邪的党徒;侵吞财物大量聚敛,贪欲无限但不肯散发一锱一铢的小东西,施舍以帮助清正廉洁而困顿俭朴的人。提拔官员,不是钱财多的不能显达;诉讼案件,不是重施贿赂的不能胜讼。官位高权势重,力量足以选拔人才,但不肯说一句半句的话,来荐举对时代有益的杰出人才。他们所任用的,不超出妻妾亲属的范围;他们所施予恩泽的,不外乎亲近熟悉的平庸猥琐之徒。没人以臧文仲所受窃位的讥讽为戒,也没有人追随解狐的忘却私仇来荐举人的正直。像王林那样分发俸禄,像方回那样荐举贤者。因此列御寇一样的高士比比皆是,但是没有郑子阳那样的慰问;气概高尚的人成群结队,但没遇上暴胜之那样的人来荐举。贬抑压制独立不苟的人,推荐提拔趋附自己的人。这是楚国樊姬那样的人掩口不言,西汉冯唐那样的人永远慨叹的原因哪。

【原文】

于时率皆素餐俞容,掩德蔽贤,忌有功而危之,疾清白而排之,讳忠谠而陷之,恶特立而摈之,柔媚者受崇饰之佑,方棱者蒙讪弃之患。养豺狼而歼驎虞,殖枳棘而翦椒桂。于是傲兀不检丸转萍流者谓之弘伟大量;苛碎峭崄怀螫挟毒者,谓之公方正直;令色警慧有貌无心者,谓之机神朗彻;利口小辩希指巧言者,谓之标领清妍;猝突萍鸴骄矜轻侻者,谓之巍峨瑰杰;嗜酒好色阘茸无疑者,谓之率任不矫;求取不廉好夺无足者,谓之淹旷远节;蓬发亵服,游集非类者,谓之通美泛爱;反经诡圣,顺非而博者,谓之庄老之客;嘲弄嗤妍,凌尚侮慢者,谓之萧豁雅韵;毁方投圆,面从响应者,谓之绝伦之秀;凭倚权豪,推货履径者,谓之知变炎奇;懒看文书,望空下名者,谓之业大志高;仰赖强亲,位过其才者,谓之四豪之匹;输货势门,以市名爵者,谓之轻财贵义;结党合誉,行与口违者,谓之以文会友;左道邪术假托鬼怪者,谓之通灵神人;卜占小数,诳饰祸福者,谓之知来之妙,(般马)弄矟一夫之勇者,谓之上将之元;合离道听,偶俗而言者,谓之英才硕儒。若夫体亮行高,神清量远,不谄笑以取悦,不曲言以负心,含霜履雪,义不苟合,据道推方,嶷然不群,风虽疾而枝不挠,身虽困而操不改,进则切辞正论,攻过箴阙,退则端诚杜私,知无不为者,谓之门音騃徒苦。夙兴夜寐,退食自公,忧劳损益,毕力为政者,谓之小器俗吏。

【译文】

那时人们都白吃饭而不尽职并苟且取悦于人,遮掩阻滞有德有才之士。忌妒有功劳的人并去危害他,痛恨清白廉洁的人并排挤他,讳忌忠诚直言的人并去陷害他,厌恶操守坚定的人并摈弃他。柔和谄媚的人受到夸饰和保护,刚正不阿的人遭到诋毁和遗弃。豢养豺狼而杀死麒麟和驺虞,繁殖枳树和棘树却消灭椒树和桂树。于是傲慢而不加检点,弹丸一样旋转浮萍一样漂流的人,被称为气度宽广才能巨大;苛刻于琐事居心险恶,有蛇蝎心肠的人,被称为公平正直;表情谄媚伪善,表面敏捷聪慧,外貌如此内心空洞的人,被称为头脑聪明明白透彻;口齿伶俐辩说小事,迎合在上者且语言虚伪的人,被说成是美好的榜样;仓猝慌张萍浮鹊噪,傲慢自负轻率浅薄的人,被称为高大巍峨俊美奇伟;好酒贪杯喜好女色,卑贱无疑的人,被称为爽直不造作;索取求要不守廉洁,喜好侵夺永不知足的人,被称为宽广开阔志节高远;头发蓬乱衣裳不整,与身分不相当的人交往聚会,被称为遍存友善广施仁爱;违反经典背叛圣人,在错误的路上走得很远的人,被称为老子庄子的门徒;评议美丑欺压轻慢他人的人,被称为洒脱豁达气韵高雅;抛弃立身准则曲意投合他人,当面服从像回声般应和的人,被称为最为优秀的人才;依靠权贵豪门,行贿赂走门径的人,被称为懂得变通的奇人;懒看文字书籍,只签署文牍不问政务的人,称之为事业大志向高的人;仰仗有权的亲戚,职位超过本人才能的人,称之为战国四公子一类的人;向豪门大族送钱财,来购买名誉爵位的人,称之为轻视财物看重正义的人;勾结党徒一同赞誉,行为言谈不一致的人,称之为以文会友的人;使用旁门左道妖邪方术,假托鬼神之名的人,称之为可通神灵的人;使用卜筮占卦等小术数来胡说吉凶祸福的人,称之为知道将来的玄妙的人;骑马驰骋摆弄刀枪,仅有匹夫之勇的人,称之为上将中的魁首;剪裁取舍道听途说,迎合世俗与人交谈的人,被称为出色的人才和大儒者。至于说是那种为人光明操行高尚,神志清醒器量远大;不用谄媚来取悦于人,不违背真心地说话,品行高洁如霜雪,依据正义不苟合于人,据守正道行为方直,卓然屹立不同凡响,即使风大枝条也不挠曲,即使身困节操也不改变,仕进就以切中的言词公正的论述抨击过失批评不足,隐退就端正诚恳杜绝私心,知道应做没有不做的人,被人称为愚蠢痴呆白白受苦;起早贪黑,退朝回家进餐,忧愁劳苦于百业兴革,以全部心力治理政事的人,被称为才力低下的平庸官吏。

【原文】

于是明哲色斯而幽遁,高俊括囊而佯愚,疏贱者奋飞以择木,絷制者曲从而朝隐,知者不肯吐其秘算,勇者不为致其果毅,忠謇离退,奸凶得志,邪流溢而不可遏也,伪途辟而不可杜也。以臻乎凌上替下,盗贼多有,宦者夺人主之威,三九死庸竖之手。忠贤望士,谓之党人,囚捕诛锄,天下嗟嗷,无罪无辜,闭门遇祸。微烟起于萧墙,而飚焚遍于宇宙;浅隙发于肤寸,而波涛漂乎四极。金城屠于庶寇,汤池航于一苇,劲锐望尘而冰泮,征人倒戈而奔北,飞锋荐于户衣闼,左衽掠于禁省,禾黍生于庙堂,榛莠秀乎玉阶,云观变为狐兔之薮,象魏化为虎豹之蹊,东序烟烬于委灰,生民火焦沦于渊火,凶家害国,得罪竹帛,良史无褒言,金石无德音。夫何哉?失人故也。

【译文】

于是明智睿哲的人远遁避世,才能杰出的人闭口不言假装愚蠢;疏远而卑微的人展翅飞翔择主而事,被束缚的人委曲顺从,身在朝廷实同退隐;有智谋的人不肯吐露他胸藏的谋略,勇敢的人不肯贡献他的果敢坚毅;忠诚正直的人离朝退隐,奸邪凶恶的人为官得志;邪恶横流漫溢而不能遏止,邪路开辟而不能杜绝。以至于尊卑颠倒世道衰微,强盗到处出现;宦官夺取了君主的威权,三公九卿死在鄙陋者手中。忠诚贤良有声望的士人,被叫做结朋党团伙的人,被捕捉、囚禁、杀戮、消灭,天下都叹息哀号。没有罪过的人,关起门来却遇上灾祸。微微的烟雾从照壁以内开始,而导致烈焰燃遍天下;小小的缝隙自一寸之浅开始,而造成巨大的波涛流至四面八方。坚如铜铁的城市被强盗毁灭,难以逾越的护城河由一束芦苇就可渡过。强劲精锐的军队望见征尘就冰溶一样瓦解了,征讨者倒拖武器奔逃。飞箭丛集于宫门,外族人到宫禁中去抢掠。宫廷中生出了庄稼,殿阶上长出了草穗。入云的宫阙变成狐狸兔子的天地,宫廷的大门化作了老虎豹子的路径。宫中的图书秘籍都被大火烧为灰烬,百姓焦烂于大火沉沦于深渊。危害了国家,将在史书中留下罪名。好的史官不会有褒扬的言词,钟鼎碑碣上也不会有美好的名声。为什么呢?是错用人才的缘故啊。

吴失卷第三十四

【原文】

抱朴子曰:吴之杪季,殊代同疾,知前疾之失于彼,不能改弦于此。鉴乱亡之未远,而蹑倾车之前轨,睹枳首之争草母,而忘同身之祸,笑虮虱之宴安,不觉事异而患等。见竞济之舟沈,而不知殊途而溺均也。余生于晋世所不见,余师郑君,具所亲悉,每诲之云:吴之晚世,尤剧之病,贤者不用,滓秽弃序,纪纲驰紊,吞舟多漏。贡举以厚货者在前,官人以党强者为右,匪富匪势,穷年无冀。德清行高者,怀英逸而抑沦;有才有力者,蹑云物以官跻。主昏于上,臣欺于下,不党不得,不竞不进,背公之俗弥剧,正直之道遂坏。于是斥鷃因惊风以凌霄,朽舟托迅波而电迈,鸳凤卷六翮于丛棘,鹢首滞潢污而不擢矣。

【译文】

抱朴子说:吴国的末叶,与汉为不同的时代而有相同的毛病。前边失误了,后代仍不能改弦更张。看到不久之前混乱败亡,却仍然重蹈前车之覆辙;看到两头蛇争抢莓子,而忘记了身体是共有的。嘲笑蚊子虱子安逸求乐,没感觉到虽自身情况与之不同但忧患是一样的;看到争抢渡河的船翻沉,而不知道不同的途径而溺水是共同的。我生在晋朝,所看不见的东西,却是我的老师郑先生所亲历详知,他经常教诲说:‘吴国的末世尤其厉害的毛病一一贤德的士人不被任用,渣滓污秽充斥官位,法纪纲常松弛紊乱,吞舟之鱼常常漏网。贡举士人把多送贿赂的人排在前边,任命官员则是党徒强盛的在先。无财无势,终老也没有一点希望。道德高洁操行卓越的人,胸怀出众的才华而被压抑沉沦;有钱财有势力的人,登云踏雾而列身于高位。君主昏庸,群臣相骗。不结党不得官,不竞争不进职。背弃公德的风习愈演愈烈,正直之道因此而败坏。于是斥鷃凭借疾风而飞上云霄,朽烂的船只依靠急流而迅速前进;鸳凤在荆棘丛中收起翅膀,画舫被滞留在池塘当中不能脱身。

【原文】

秉维之佐,牧民之吏,非母後之亲,则阿谄之人也。进无补过拾遗之忠,退无听讼之干,虚谈则口吐冰霜,行己则浊于泥潦。莫愧尸禄之刺,莫畏致戎之祸,以毁誉为蚕织,以威福代稼穑。车服则光可以鉴,丰屋则群鸟爰止。叱吒疾于雷霆,祸福速于鬼神,势利倾于邦君,储积富乎公室。出饰翟黄之卫从,入游玉根之藻棁。僮仆成军,闭门为市,牛羊掩原隰,田池布千里。有鱼沧濯裘之俭,以窃赵宣平仲之名。内崇陶侃文信之訾,实有安昌董邓之污。虽造宾不沐嘉旨之俟,饥士不蒙升合之救,而金玉满堂,妓妾溢房,商贩千艘,腐谷万庾,园囿拟上林,馆第僭太极,梁肉余于犬马,积珍陷于帑藏。

【译文】

掌管法度的辅佐之臣,治理百姓的官员,不是太后的亲戚,就是阿谀谄媚之徒。在朝廷上没有补查过失纠正缺漏的忠诚,外放也没有听取诉讼审理案件的才干。空谈的时候口中的言词坚贞清白,立身行事则比泥潭还要污浊。没有人因为空食俸禄的讽刺而惭愧,没有人害怕招致征讨的祸患。把诋毁赞誉来当作养蚕织帛,把滥施威权当作耕种收割。车辆服装光亮可以照人,高大的房屋上可供成群的乌鸦止息。喝叫比雷霆还要迅疾,祸福的到来比鬼神还要快速;权势利益超过国君,财富的积累在王公之上。出门有翟黄那样的侍从护后,家中有王根家那样的雕画花纹的梁柱。奴仆多得可以编成军队,关起门来就像集市一样。牛羊掩盖了原野,田地池塘分布上千里。虽然有时也吃鱼羹,穿洗过的皮裘,但为的是窃取赵盾、晏婴那样的名誉。在内崇尚陶侃、文翁、召信臣那样的资质,实际却有着张禹、董贤、邓通那样污秽的德行。虽然来客人得不到美食的招待,挨饿的士人得不到一升一合粮食的救济,但是金玉满堂、妓妾满屋,经着上千艘船的买卖,腐朽的粮食有上万仓,园林苑囿可与上林苑相比,客馆宅第超过了太极宫,美味的饮食多余喂狗喂马,积存的珍宝要在仓库中收藏。

【原文】

其接士也,无葭莩之薄;其自奉也,有尽理之厚。或有不开律令之篇卷,而窃大理之位;不识几案之所置,而处机要之职;不知五经之名目,而飨儒官之禄;不闲尺纸之寒暑,而坐著作之地。笔不狂简,而受驳议之荣;低眉垂翼,而充奏劾之选;不辩人物之精粗,而委以品藻之政;不知三才之军势,而轩昂节盖之下;屡为奔北之辱将,而不失前锋之显号;不别菠麦之同异,而忝叨顾问之近任。夫鱼质龙文,似是而非,遭水而喜,见獭即悲,虽临之以斧铖之威,诱之以倾城之宝,犹不能夺铅锋于犀兕,聘驽蹇以追风,非不忌重诛也,非不悦美赏也,体不可力,无自奈何,而欲与之辑熙百揆,弘济大务,犹托万钧于尺舟之上,求千锺于升合之中,绁刍狗而责卢鹊之效,构鸡驽而崇鹰扬之功,其不可用,亦较然矣!

【译文】

他接待士人淡薄得还不如苇膜,对待自己却是丰厚得无微不至。有的人没打开过法律的书卷,但却窃居大理卿的官位;连文牍工作都不懂得,但却处于办理机密要政的职务;不知道“五经”的名目,却享有儒官的俸禄;不熟悉著书立说的甘苦,却坐在著书修史的位置上;没有高远而疏阔的笔法,却有善作驳议之奏的荣耀;低眉顺眼两臂下垂,却充任监察弹劾的官员;不能辨别人物是精良还是低劣:却委任为品评等级的中正之官;不知依据天时地利人和调动军力,但趾高气昂地在伞盖下持节指挥全军;多次当了失败奔逃的受辱之将,但并未失去先锋官的荣显称号;不能分别豆子和麦子的异同,却担任皇帝顾问这样的亲近重臣。鱼的本质而有龙的花纹,似是而非,遇到水很高兴,看到水獭就要悲伤了。即使用斧钺之威来督促,用价值连城的宝物来引诱,仍然不能让铅刀去对付犀牛野兕,让驽劣瘸腿的马像追风骏马一样驰骋。并不是不害怕沉重的惩罚,也不是不喜欢美好的奖赏,力不从心,无可奈何!而希望这种人使各项事务发扬光大,完成多种重大事情,就像把万钧重的东西放到一尺长的小船上,到升斗之中去寻找千钟那么多的东西;结草为狗,却要求它起韩卢宋鹊一样的作用;拴住鸡鸭,就想让它像鹰一样奋飞,其不合用,是非常明显的。

【原文】

吴主不此之思,不加夕惕,佞谄凡庸,委以重任,危机急于弓广弩,亡徵著于日月,而自谓安于峙岳,唐虞可仰也。目力疲于绮粲,而不以览庶事之得失;耳聪尽于淫音,而不以证献言之邪正;谷帛靡于不争,而不以赈战士之冻馁;心神悦于爱媚,而不以念存亡之弘理。盖轻乎崇替之源,而忽乎宗庙之重者也。

【译文】

吴国的君主不想这些,又不是终日勤勉谨慎。巧言谄媚的平庸的人,委以重任。危机比拉开的弓弩还要紧急,亡国的征兆比日月还要明显,但是他们自己认为比屹立的山岳还要稳固,可以企盼像唐尧虞舜那样了。目力由于色彩绮丽灿烂而疲劳,但不用来看各项政事的得失;听力完全用于淫靡之音,但不用于分辨进献之言的邪正;粮食布帛都浪费在并不需要的事情上,而不用来贩济受冻挨饿的战士;心神都用于所宠爱的人,而不用于考虑国家存亡的大道理。这是因为轻看兴废盛衰的根源,忽视祭祀宗庙承继祖业的重要。

【原文】

郑君又称,其师左先生隐居天柱,出不营禄利,不友诸侯,然心愿太平,窃忧桑梓,乃慨然永叹于蓬屋之下,告其门生曰:汉必被耀,黄精载起,缵枢纽于太微,回紫盖于鹑首。联天理物,光宅东夏,惠风被于区外,玄泽洽乎宇内。重译接武,贡楛盈庭,荡荡巍巍,格于上下,承平守文,因循甚易,而五弦谧响,南风不咏,上不获恭己之逸,下不闻康哉之歌。飞龙翔而不集,渊虬蟠而不跃,驺虞翳于冥昧,朱华牙而未秀,阴阳相沴,寒燠缪节,七政告凶,陵谷易所,殷雷车訇磕。于龙潜之月,凝霜肃杀乎朱明之运。玉烛不照,沈醴不涌,郊声多垒,嘉生不遂夫岂他哉?诚由四凶不去,元凯不举,用者不贤,贤者不用也。

【译文】

郑先生又称道他的老师左先生,隐居于天柱山,不追求俸禄利益,不与诸侯交友,但是内心希望天下太平,私下为家乡忧虑。于是在草屋之中慨然长叹,告诉他的学生们说:汉朝的火焰必将熄灭,具有坤土之德的政权要代之而起,在朝廷继承国家大政,汉代帝王的车辇将要调转方向了。联系天象分析事理,帝王之光在华夏的东部。德惠之风覆盖至域外,圣恩遍施于四海之内。需要辗转翻译的远方国家接踵而至,远方贡献来的物品堆满庭院。有如帝尧般的德业浩荡巍峨,充满天地之间;治平相承,遵循先王之法,沿袭而下很容易。但五弦这种乐器不再弹奏了,《南风》之诗也不再歌唱了,君主得不到恭谨律己的安逸,百姓也听不到歌颂升平的歌声。飞龙在天上飞但不降落,潜龙在水中蜷曲而不跃出。灵兽驺虞由于人们的蒙昧无知而被遮蔽,红花萌芽而不开放。阴阳混乱,寒冷温暖错了季节。日月五星显示了凶象,峰峦和山谷交换了地方。惊雷在蛟龙潜伏的月份轰鸣,冰霜在夏季里显示严酷。四时之气不和,深埋的甘泉也不会涌出。郊外的田界上多有军垒,茂盛的谷物不生长。难道有其他的原因吗?实是因为四凶一样的恶人没有除去,八元八凯一般的贤士不获荐举,任用的人不贤德,贤德的人不任用啊。

【原文】

然高概远量,被褐怀玉,守静洁志,无欲于物,藏路渊洿,得意遗世,非礼不动,非时不见,困而无闷,穷而不悔,乐天任命,混一荣辱,进无悦色,退无戚容者,固有伏死乎雍瓦牖,安肯沽炫以进趋,揭其不赀之宝,以竞燕石之售哉!孔墨之道,昔曾不行,孟轲扬雄,亦居困否,有德无时,有自来耳。世无离朱,皂白混焉。时乏管青,骐蹇糅焉。砾积于金匮,瑾瑶委乎沟洫,匠石缅而遐沦,梓豫忽而莫识,已矣,悲夫!我生不辰,弗先弗後,将见吴土之化为晋哉,南民之变成北隶也。言犹在耳,而孙氏舆榇。

【译文】

然而气概高尚器量远大的人,身穿褐衣,胸怀仁德,保持清静无求的高洁志向,对外物无所追求。在深渊中隐居不仕,避开尘世自得其乐,不合于礼不起步,不是恰当的时代不出任,困厄并不苦恼,不得志也并不后悔,乐从天意任凭命运的安排,把荣耀与羞辱看作同样的东西,地位升高没有愉悦之色,地位下降也没有忧愁的表情,这样的人当然有的在贫困之中埋没至死,但怎么肯求售炫耀来获取地位,高举他的不可估价的宝贝,争着按燕石的价钱出售呢!孔子、墨子的学说,当初也曾不能通行;孟轲、扬雄也曾处于困顿不走运之中。有好的品德但没有好的时运,是古已有之的。世上如果没有离朱,黑白就会混淆;时代如果缺少管青,骏马与瘸驴就会杂糅。沙石被装在金匣之内,美玉却被抛弃在沟渠里;巧匠被远远地抛开,梓木樟木被忽视而无人认识。算了吧!可悲呀!我生得不是时候,不早不晚,将要看到吴国土地变为晋的疆域,南方的百姓变成北方的奴隶。话还在耳边,孙氏政权就归降了晋朝。

【原文】

抱朴子闻之曰:二君之言,可为来戒。故录于篇,欲後代知有吴失国,匪降自天也。若苟讳国恶,纤芥不贬,则董狐无贵于直笔,贾谊将受讥于过秦乎!

【译文】

抱朴子听到以后说:两位先生的话,可以作为将来的戒鉴,因此把它记录在书中,希望后代知道吴国丧失国家政权不是自天而降的。如果苟且地避讳国家的丑恶方面,一丝一毫不许批评,那么董狐也就不会因秉笔直书而可贵,贾谊也将因批评秦的过失而受到讥刺了!

守塉卷第三十五

【原文】

抱朴子曰:余友人有潜居先生者,慕寝丘之莫争,简塉土以葺宇,锐精艺文,意忽学稼,屡失有年,饥色在颜。或人难曰:天知礼在廪实,施博由乎货丰,高出于有余,俭生乎不足。故“十千”美于诗人,食货首乎八政。躬稼基克配之业,耦耕有不改之乐。奇士之居也,进则侣鸿鸾以振翮,退则叁陶白之理生,仕必霸王,居必千金,是以昔人必科膏壤以分利,勤四体以稼穑,播原菽之与与,茂嘉蔬之翼翼,收麰秬之千仓,积我庾之惟亿,出连骑以游畋,入侯服而玉食。而先王之宅此也,亢阳则出谷飏尘,重阴则滔天凌丘,陆无含秀之苗,水无吐穗之株,稗粝旷于圌廪,薪爨废于庖厨。怡尔执待兔之志,坦然无去就之谟。吾恐首阳之事,必见于今;丹山之困,可立而须。人为子寒心,子何晏然而弗忧也?夫睹机而不作,不可以言明,安土而不移,众庶之常事,岂玩鲍者忘兰,而大迷者易性乎!何先生未寤之久也?鄙人惑焉,不识所谓。夫兖冕非御锋镝之服,典诰非救饥寒之具也。胡不眎沃衍于四郊,躬田畯之良业,舍六艺之迂阔,收万箱以赈乏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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