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
抱朴子说:我的友人有一位叫作潜居先生的,追慕寝丘之地无人争抢,简选瘠薄的土地修建房子;专精于文化典籍,而忽视耕种田地,连续几年略于此事,已经面带饥色。有人责难他说:懂得礼仪在于粮仓充实,施舍广泛是由于财产丰厚;高洁是从生活有余产生的,节俭是从生活不充足产生的。所以“岁取十千”就成了诗人笔下的优美诗句,食、货在八政中占据开头的位置。亲自耕种乃是大禹与后稷可与文王相配的事业的基础,并肩而耕有不能替代的快乐。有突出德才的人处于世上,进仕就与鸿雁鸾凤为伴振翅高飞,退隐就参照陶朱公和白圭治理生计;为官一定要让国家称霸称王,居家一定要富有千金。所以从前的人一定选择肥沃的土壤以求获得利益,勤奋四肢来耕种收获,在原野上播种豆子长得很繁盛,茂密的菜蔬也生得很茁壮,收获的大麦和黍子有千仓之多,上亿的库房都装满了。出门就有众多的骑马仆人跟随游猎,进家就穿列侯的衣服享用精美的食品。而先生住在这里,干旱了走出山谷就尘土飞扬,水涝了就滔天大水淹没丘陵。旱地里没有扬花的禾苗,水田中没有吐穗的植株;粮囤仓房中连稗子粗米都没有,厨房里停止了烧火作饭;抱着守株待兔的态度仍怡然自乐,没有去职就官的谋划还坦然自得。我害怕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的事要在今天重演,王子搜出逃困于丹穴的事马上就会发生。别人为您感到寒心,您怎么还安然自得毫无忧虑呢?看到了时机而不奋起,不能叫做头脑清楚;安居本土而不迁移,只是众多平民的常见情况。难道习惯了鲍鱼的腥臭就忘记了兰花的幽香,过度的迷乱改变了本性吗?先生怎么这么久不醒悟啊?在下很糊涂,不知道您怎么想的。礼服和礼帽不是抵御刀刃和箭头的衣服,典籍也不是救饥饿御寒冷的东西。为什么不看一看四郊肥沃平坦的田野,亲身去从事农夫们的良好职业,舍弃迂阔无用的六经,收获万车粮食来解救困乏呢?
【原文】
潜居先生曰:夫聩者不可督之以分雅郑,瞽者不可责之以别丹漆,井蛙不可语以沧海,庸俗不可说以经术。吾子苟知老农之小功,未喻面墙之巨拙,何异拾琐沙而捐隋和,向炯烛而背白日也。夫好尚不可以一概杚,趋舍不可以彼我易也。夫欲隮阆风陟嵩华者,必不留行于丘垤;意在乎游南溟,泛沧沧海者,岂暇逍遥于潢洿。是以注清听于九韶者,巴人之声不能悦其耳;烹大牢飨方丈者,荼蓼之味不能甘其口。鹍鹏戾赤霄以高翔,鹡鸰傲蓬林以鼓翼,洿隆殊途,亦飞之极。晦朔甚促,朝菌不识。蜉蝣忽忽于寸阴,野马六月而後息,鯈鲋泛滥以暴鳞,灵虬勿用乎不测,行业乖舛,意何可得?
【译文】
潜居先生说:耳聋的人不能够要求他区分雅正的音乐还是靡靡之音;眼瞎的人不能够要求他辨别颜色是红还是黑;井中之蛙不能够跟它谈论大海,平庸世俗的人不能够和他谈论经学。您只知道农民的小的贡献,却不明白他们无知这大的拙陋,这和拾起了小砂粒但扔掉了隋侯珠、和氏璧,面朝熊熊的火炬却背向明亮的太阳有什么区别呢?人们的爱好崇尚不能整齐划一,取舍也不能互相交换。想登上阆风山、嵩山、华山的人,必然不会在小土丘止步;志在到南方的大海中去漂游泛舟的人,怎么会有空闲在池塘中逗留呢!因此把听力倾注于《九韶》雅乐的人,《下里巴人》的音乐不会让他感到悦耳动听;烹煮牛羊猪享用方丈宴席的人,苦涩的野菜不会让他感到入口甘甜。鹍鹏到了九霄云外才展翅飞翔,鹡鸰小鸟在草丛之中骄傲地拍打双翼。高低悬殊,但各自都是飞翔的极致。每月的末天到下月的初一是很短暂的时间,但是朝菌仍然不懂得。蜉蝣小虫匆匆忙忙度过它的短暂光阴,林中的雾气六月以后就消失了。白鲦和鲫鱼在大水泛滥时就会暴腮,威灵的虬龙则不到不可预料的地方去。所从事的事业是相互矛盾的,思想怎么能够相互理解呢?
【原文】
余虽草梨餐之不充,而足于鼎食矣。故列子不以其乏,而贪郑阳之禄,曾叁不以其贫,而易晋楚之富。夫收微言于将坠者,周孔之遐武也,情孳孳以为利者,孟叟之罪人也。造远者莫能兼通于岐路,有为者莫能并举于耕学,体瘁而神豫,亦何病于居约?且又处塉则劳,劳则不学清而清至矣。居沃则逸,逸则不学奢而奢来矣。清者,福之所集也;奢者,祸之所赴也。福集,则虽微可著,虽衰可兴焉;祸赴,则虽强可弱,虽存可亡焉。此不期而必会,不招而自来者也。故君子欲正其末,必端其本;欲辍其流,则遏其源。故道德之功建,而侈靡之门闭矣。姜望至德而佃不复种,重华大圣而渔不偿网,然後玉璜表营丘之祚,大功有二十之高,何必讥之以惰懒,而察才以相士乎!夫二人分财,取少为廉,余今让天下之丰沃,处兹邦之偏埆,舍安昌之膏腴,取北郭之无欲,诚万物之可细,亦何往而不足哉!北辰以不改为众星之尊,五岳以不迁为群望之宗。蟋蟀屡移而不贵,禽鱼餍深则逢患。方将垦九典之芜草岁,播六德之嘉谷,厥田邈于上士之科,其收盈乎天地之间。何必耕耘为务哉!昔被衣以弃财止盗,庚氏以推譬厉贪,琉广散金以除子孙之祸,叔敖取塉以弭可欲之忧,牛缺以载珍致寇,陶谷以多藏召殃。得失较然,可无鉴乎!
【译文】
我虽然野菜都吃不饱,但是比列鼎而食的人还要充实呢!所以列御寇不因为生活困乏而贪图郑子阳给的俸禄,曾参不用他的贫穷和到晋楚为官致富相交换。整理将要失传的古圣贤的隐微之言,是对周公孔子的遥继之功;勤勤恳恳地追求利益的人,是孟老夫子的罪人。能够走远路的人也不能同时走分叉的两条路,有作为的人也不能耕种和学业并举。身体憔悴而精神愉快,又怎么会对身处贫困感到痛苦呢?况且身处困穷就勤劳,勤劳了,不学习高洁,高洁也自然会到来;身处富有就会安逸,安逸了,不学习奢侈,奢侈也会到来。高洁,就会使福气齐集;奢侈,就会使灾祸俱至。福气齐集,那么即使隐微也可以变得显著,就是衰败了也可以兴起;灾祸俱至,那么就是强大也能够变得弱小,就是存在也会灭亡。这都是不用预约必然相会,不用招致自然到来的。因此君子想要端正末稍先要从根本上入手,想要中断水流先要从水源处去阻遏。所以道德的功业成就了,奢侈淫靡的大门就关闭了。姜太公道德最为高尚但替人种田没人肯雇他第二次,虞舜最为圣明而打的鱼还不值渔网钱。这之后,玉璜表明了周封吕尚在营丘建立齐国的福祚,虞舜手下建立大功的人有二十人之多。何必要批评人们的懒惰,而凭财产考察和鉴别人才呢!两个人分钱时,拿得少的就算是廉洁。我现在让出了天下的肥沃土地,而处身于邦国的这一偏僻角落里,舍弃了张禹那样的富有,取北郭先生没有名利之欲的态度。这实在是细微的万物都可具备,又有什么不充实的呢!北斗星因为不改方位而成为众多星辰中的首领,五岳因为不变位置而成为群山仰望的宗主;蟋蟀不停地移动所以不尊贵,飞鸟和鱼类憎恶深居所以遭祸患。正准备要像垦荒一样开发古代经典,播种六种道德的好谷子。这个田地超过上等的土地,它的收获可以充满天地之间。为什么一定要以耕耘为最紧要的事情呢?古时贤者被衣用抛弃财物制止盗贼,庚市子以毁掉玉璧来整饬贪婪,疏广用散发金钱来免除子孙的祸患,孙叔敖以要瘠薄的土地来消除产生贪欲的忧虑。牛缺因为用车装着珍宝而招致强盗,陶荅子因为聚敛过多而引来灾殃。得和失相比是非常明显的,能够不以此为借鉴吗!
【原文】
于是问者抑然,良久口张而不能嗑,首俯而不能仰。慨而嗟乎,始悟立不朽之言者,不以产业汨和,追下帷之绩者,不以窥园涓目。子以臭雏之甘呼鸳凤,擗蟹之计要猛虎,岂不陋乎!鄙哉,子之不夙知也!
【译文】
于是问话人沉默了很长时间,嘴张开合不上,头低下去抬不起来,感慨而叹息,这才明白建立不朽言论的人,不以购置产业损伤中和之气;追求闭门治学功业的人,不以看看花园来搅乱自己的眼睛。他用有味的雏鸟为饵呼唤凤凰,用掰开的螃蟹为计来骗猛虎,不是太拙陋无知了吗!多么傻呀,他一直都不理解这个道理!
安贫卷第三十六
【原文】
抱朴子曰:昔汉火寝耀,龙战虎争,九有幅裂,三家鼎据。有乐天先生者,避地蓬转,播流岷益,始处昵于文休,末见知于孔明。而言高行方,独立不群,时人惮焉,莫之或与。时二公之力,不能违众,遂令斯生沈抑衡荜,齿渐桑榆,而韦布不改。而时主思贤,不闻不知;当途之士,莫举莫贡。潜侧武之陋巷,窜绳枢之蓬屋,进废经世之务,退忘治生之车,藜湌屡空,朝不谋夕。
【译文】
抱朴子说:从前汉代灭亡之时,龙争虎斗,九州分裂,魏、蜀、吴三家鼎立。有一位乐天先生,像飞蓬一样到处跑着避难,流亡到了蜀国境内。开始和许靖相处得很亲密,最后为诸葛亮所了解。但是他言语高深行为方正,独立而不与众人合群,当时的人们都害怕他,没有人与他交好。一时间只有两个人的力量,不能违忤众意,于是使得这位先生被埋没于衡门荜户之中。岁数渐渐大了,但仍然是个布衣。而当时国君思慕贤士,但并不知道他;掌权者当中,也没有人贡举他。幽居在侧身举步才能通过的鄙陋巷子当中,隐身于以绳子为门轴的草屋当中。就公事而言他已经废弃了经邦治国的事情,就私事而言又忘记料理生计的办法。野菜的饭食都经常吃不上,早晨不知道晚上有没有饭吃。
【原文】
于是偶俗公子造而诘之,曰:盖闻有伊吕之才者,不久滞于穷贱;怀猗顿之术者,不长处于饥寒。达者贵其知变,智士验乎不匮。故范生出则灭吴霸越,为命世之佐;入则货殖营生,累万金之赀。天贫在六极,富在五福,《诗》美哿矣,《易》贵聚人,垂饵香则鳝鲔来,悬赏厚则果毅奋,长卿所以解犊鼻而拥朱旄,曲逆所以下席扉而享茅土,不韦所以食十万之邑,绛侯所以拔囹圄之困也。故下乡俭而获悔咎之辰,漂妪丰而蒙千金之报。
【译文】
于是一位偶俗公子登门责难他说:我大致听说有伊尹、吕尚才能的人,不会长久地滞留在困厄低贱当中;有猗顿那样的致富办法的人,不会总顾虑忍饥挨饿。通达的人可贵之处就在于懂得变通,有智谋的人表现在他不缺乏钱财。所以范蠡出仕就灭掉了吴国使越国称霸,成为闻名于世的辅佐之臣;归隐则从事商业经营生计,积累了万金的资财。贫穷是六种凶事之一,富裕是五种福气之一。《诗经》以“哿矣”赞美富人,《周易》也重视以财“聚人”。垂钓的饵料香那么鲟鱼就会到来,悬赏丰厚那么果敢坚毅的人就会奋起。这就是为什么司马相如能脱了短裤做了高官,为什么陈平能离开以破席为门的穷家而享封侯的待遇,为什么吕不韦能有十万户的封邑,为什么周勃能解脱了牢狱的束缚。下乡南昌亭长对韩信吝啬而有悔恨过失的时候;漂母厚待韩信最终获得了千金的报答。
【原文】
先生无少伯之奇略,专锐思乎六经,忽绝米长之实祸,慕不朽之虚名。耻诡遇以干禄,羞衒沽以要荣。冀西伯之方畋,俟黄河之将清。甘列子之菜色,邈全神而遗形。何异图画骐骥,以代徒行之劳;遥指海水,以解口焦之渴。张鱼网于峻极之巅;施钧缗于修木之末。虽自以为得所,犹未免乎迂阔也。
【译文】
先生没有范蠡那样的出奇谋略,专心致志于古代经典;忽视了没饭吃这样的实际灾祸,而思慕不朽的空虚的名誉;耻于以不正当的方法求取俸禄,羞于用卖弄的手段获得荣耀;希望像吕尚那样遇上周文王出外打猎,等待黄河变清圣人出现的难得机会。甘心于像列子那样面带菜色,追求遥远的精神的完善而不顾自己的形骸。这和画一匹骏马来代替徒步行走的辛劳,远远地指着海水来解口干舌燥,在高山顶上撒网捕鱼,在高树的树梢上垂下钓线有什么区别呢?虽然自认为作得很恰当,仍然未能免除迂阔不切实际。
【原文】
事无身後之功,物无违时之盛。今海内瓜分,英雄力竞,象恭滔天,猾夏放命,驽蹇星驰以兼路,豺狼奋口而交争。当途投袂以讼屈,素士蒙尘以履径,纯儒释皇道而治五霸之术,硕生弃四科而恤月旦之评。筐篚实者,进于草莱;乏资地者,退于朝廷。握黄白者,排金门而陟玉堂;诵方策者,结世雠而委泥泞;贽币浓者,瓦石成珪璋;请托薄者,龙骏弃林垧;党援多者,偕惊飚以凌云;交结狭者,侣跛鳖以沉泳。
【译文】
人不能享受死了以后事业的成功,事物也不会不合时宜地兴盛。如今四海之内四分五裂,英雄人物以实力相竞争,外貌恭敬而心怀狠毒的人铺天盖地,扰乱了华夏违抗了天命;驽劣瘸腿的马像流星一样奔驰而加速前进,豺狼张开大嘴相互竞争;掌权者情绪激烈地相互争吵,寒素的士人蒙受垢辱而奔走门径;纯粹的儒者丢掉了先王之道而去研究春秋五霸的争霸办法,饱学之士放弃了取士四科而去关心人物的品评。礼物丰厚的人,能够从布衣中被提拔;缺少钱财地位的人,能够从朝庭上被贬退。手持黄金、白银的人,可以推开豪奢的金门置身于玉堂;诵读典籍的人,却与人结下累世的冤仇而被抛弃到泥泞之中。礼品贵重的,瓦石也变成美玉;私相嘱托面子薄的,出色的骏马也被丢弃在郊野林地。朋党帮助多的人,能乘着大风登上云端;交际狭窄的人,只能与跛脚的甲鱼一起在水中潜游。
【原文】
夫丸泥已不能遏彭蠡之沸腾,独贤亦焉能反流遁之失正?今先生入无儋石之储,出无束修之调。徒含章如龙凤,被文如虎豹,吐之如波涛,陈之如锦绣,而冻饿于环堵,何计疏之可吊?奚不泛轻舟以托迅,御飞帆以远之。交瑰货于朔南,收金碧于九疑。迪崔烈之遐武,縻好爵于清时?徒疲劳于述作,岂蝉蜕之有期也?独苦身以为名,乃黄老之所蚩也!
【译文】
一个泥团当然不能遏止鄱阳湖的汹涌澎湃,一位贤者又怎么能够挽回世风失去正道顺流而下呢?如今先生家中连少量的积储都没有,在外连十根干肉条的馈赠也得不到。虽然具有龙凤之章一样的高尚修养,能写出虎豹花纹一样的好文章;能够谈吐像汹涌的波涛,陈言如灿烂的锦绣,但却在狭小的房子里挨冻受饿。用心的空疏是多么值得同情啊!为什么不乘迅疾的流水漂浮轻舟,驾驭快船奔向远方;在朔方之南去贩卖自己的珍奇的货物,到九嶷山去获取黄金和碧玉;遥远地继承前人成就的轰轰烈烈的事业,趁太平盛世抓取高官厚禄呢?白白地在著书立说中吃苦受累,怎么能有日子摆脱贫贱获取功名利禄呢!为了名誉而劳苦自身,乃是道家始祖都嘲笑的!
【原文】
乐天先生答曰:六艺备研,八索必该。斯则富矣,振翰摛藻,德音无穷,斯则贵矣。求仁仁至,舍旃焉如。夫栖重渊以颐灵,外万物而自得,遗纷埃于险途,澄精神于玄默。不窥牖以遐览,判微言而靡惑。虽复设之以台鼎,犹确尔而弗革也。曷肯忧贫而与贾竖争利,戚穷而与凡琐竞达哉!吾子苟知商贩可以崇宝,耕也可以免饥,不识逐麋者不顾兔,道远者其到迟也。且夫尚父之鼓刀,素首乃吐奇也;万钧之为重,冲飚不能移;箫韶未九成,灵鸟纡仪也。是以俟扶摇而登苍霄者,不弃诎于蓬蒿之杪;骋兰筋以陟六万者,不争途乎蹇驴之群。大孝必畏辱亲之险,故子春战悸于下堂;上智不贵难得之财,故唐虞捐金而抵譬。明哲消祸于未来,知士闻利则虑害。而吾子讯仆以汎舟,孳孳于润屋,劝隋珠之弹雀,控虎口以夺肉,轻遗体于不测,触重险以远至。忘发肤之明戒,寻乾没于难冀。若夫焚输倾岩,木拔石飞,阳侯山峙,洪涛山罪巍,轻艘尘漂,力与心违,从嗟泣而罔逮,乃悟达者之见微也。
【译文】
乐天先生答道:六经都研究,八索也无疑具备,这就是富有了;能够像展开翅膀一样施展文才,美好的名声可以传于无穷,这就是高贵了。寻求仁义而仁义得到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追求的?栖身于深渊仍然颐养精神,世间的一切都置于身外而自得其乐。把纷乱的尘埃全都丢弃在险途上,在清静无为中澄清精神。不在窗口窥视以浏览远处,辨别隐微的言谈而没有疑惑。即使让他位列三公,态度仍然坚定不移。怎么肯因忧虑贫困而与商人们争夺利益,因为愁苦于不得志而和平庸猥琐的人竞抢显达呢?您只知道商贩可以聚集宝物,耕种可以免除饥饿,但不知道追逐糜鹿的人不会注意兔子,道路远的人到达目的地肯定要晚。况且吕望敲击屠刀作一名屠夫,到头发白了才显露奇才。作为万钧重的东西,冲天的大风也不能移动它;《箫韶》之乐不演奏九阙,凤凰就不会回旋而有仪容地到来。因此等待大风到来时飞上云霄的大鹏,不会在蓬蒿的草梢上得意忘形;放开四蹄登上六万里远程的骏马,不会和成群的瘸驴去争路。大孝的人肯定害怕辱没父母的危险,所以乐正子春战栗于下堂扭伤了脚;有大智谋的人不重视难得的财物,所以唐尧、虞舜扔掉了黄金和玉璧。明智睿哲的人在祸患到来之前就要消除它,有智之士听到利益就会顾虑灾害。而您告诉我要学范蠡泛舟,努力去追求富有,鼓励用隋侯之珠打鸟雀,探到虎口中去夺肉,轻视父母给予自己的躯体到不可知的地方去,冒着重重的危险走向远方。这是忘记头发皮肤都是父母给予不能毁伤的明确告诫,寻求冒险侥幸于难以希冀的东西。至于说旋风吹倒山崖,树木拔起飞沙走石,大浪如山,波涛高峻,轻轻的小船像尘埃一样漂浮,力不从心,白白地叹息哭泣而无能为力,方才领悟到显达者眼光的短浅。
【原文】
昔回宪以清苦称高,陈平以无金免危,广汉以好利丧身,牛缺以载宝灰糜。匹夫枉死于怀璧,丰狐召灾于美皮。今吾子督余以诲盗之业,敦余以召贼之策,进鸩酒以献酬,慧养寿之忠益。夫士以三坟为金玉,五典为琴筝,讲肄为锺鼓,百家为笙簧,使味道者以辞饱,酣德者以义醒,超流俗以高蹈,轶亿代以扬声,方长驱以独往,何货贿之秽情。夫藏多者亡厚,好谦者忌盈,含夜光者速剖,循覆车者必倾,过载者沈其舟,欲胜者杀其生。盖下士所用心,上德所未营也。于是问者荡然自失,请备门生之末编,永宝长生之良方焉。
【译文】
当初颜回和原宪以清苦而被称为高尚,陈平因没有钱财而免于危难,广汉因为好利而丧生,牛缺因为车载宝物而遭杀害。匹夫由于怀揣玉璧而冤死,丰腴的狐狸由于美丽的皮毛而招致灾祸。现在您催督我去干教人盗窃的行当,敦促我施行招引强贼的办法,这就像敬饮有毒的酖酒,并不是怡养长生的有益忠告。士人以“三坟”为金玉,“五典”为琴筝,以讲授和学习为钟鼓,以诸子百家为笙簧管乐;让体味正道的人以文词获得满足,沉浸于道德的人以义来维持清醒;超出流俗登上更高的境界,越过亿万代人播扬声誉;正在独立奔向长远的目标,怎么能让钱财拈污了我的感情呢?积藏多的人会损失巨大,喜好谦逊的人最忌盈满;内含夜光宝玉的璞石要招致剖解,追随翻倒车辆的必定倾覆;超量装载的人会使般沉没,私欲强的人会丧失生命。这都是才德低下者的想法,是品德高尚的人从来不干的。于是询问的人茫茫然无所措,请求排在末尾做一名学生,永远珍重长生的好方法。
仁明卷第三十七
【原文】
抱朴子曰:门人共论仁明之先後,各据所见,乃以谘余。余告之曰:三光华象者乾也,厚载无穷者坤也,乾有仁而兼明,坤有仁而无明。卑高之数,不以邈乎!夫唯圣人,与天合德。故唐尧以钦明冠典,仲尼以明义首篇。明明在上,元首之尊称也。明哲保身,大雅之绝踪也。虫口月飞蠕动,亦能有仁。故其意爱弘于长育,哀伤著于啁噍。然赴阬阱而无猜,入罻罗而不觉。有仁无明,故并趋祸而攸失炽,潜景以易咀生,结栋宇以免巢穴,选禾稼以代毒烈,制衣裳以改裸饰。後舟楫以济不通,服牛马以息负步,序等威以镇祸乱,造器械以戒不虞,创书契以治百官,制礼律以肃风教,皆大明之所为,非偏人之所能辩也。夫心不违仁而明不经国,危亡之祸,无以杜遏,亦可知矣。
【译文】
抱朴子说:弟子们一起讨论仁和明二者的先后顺序,各自坚持自己的见解,于是来问我。我告诉他们说:‘日月星三光能够垂示吉凶的征兆,这就是乾;大地能厚实地托载万物,这就是坤;乾有明也有仁,坤有仁但是没有明。卑下和高尚的道数不是很明显吗!只有圣人的道德,能与天道相合。所以唐尧被以“钦明”称颂于《书•尧典》之首,孔子把《开宗明义》作为《孝经》的第一篇。“明明在上”是对皇帝的尊敬称呼,“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使得《大雅》成为后代不再出现的作品。飞翔爬行的动物,也能够有仁,所以它的情谊爱心表现在哺育后代,哀伤之情体现于鸣叫中。但是掉进陷井而没有疑心,落入罗网而没有觉察,因而有仁而无明,所以都走向灾祸而丧失了生命。燃火熟食以代替生食,盖房屋以免于住巢穴,挑选谷物种植以代替有毒的东西,制作衣服来代替赤身露体的文身,运用船只来渡过江海,驾驭牛马来代替徒步背负之劳,安排等级的威仪来镇慑祸乱,制造武器来防备不测的灾祸,创立文字来治理百官,制定礼仪法律来整肃风俗教化,这些都是最英明圣人的所作所为,不是偏狭孤陋的人能够辨别得清的。所以如果心虽然不违背仁但明不足以治理国家,危机灭亡的灾祸仍然不能避免,也就可以知道了。
【原文】
夫料盛衰于未兆,探机事于无形,指倚伏于理外,距浸润于根生者,明之功也。垂恻隐于昆虫,虽见犯而不校,睹觳觫而改牲,避行苇而不蹈者,仁之事也。尔则明者才也,行者行也。杀身成仁之行可力为,而至鉴玄测幽之明难亡假。精粗之分,居然殊矣。夫体不忍之仁,无臧否之明,则心惑伪真,神乱朱紫,思算不分,邪正不识。不远安危,则一身之不保,何暇立以济物乎!昔姬公非无友于之爱,而涕泣以灭亲;石石昔非无天性之慈,而割私以奉公。盖明见事体,不溺近情,遂为纯臣。以义断恩,舍仁用明,以计抑仁,仁可时废而明不可无也。汤武逆取顺守,诚不仁也。应天革命,以其明也。徐偃修仁以朝同班,外坠城池之险,内无戈甲之备,亡国破家,不明之祸也。
【译文】
在事情还没有显示征兆时就预料兴盛还是衰败,在机密之事还没有发生时就探明关键,指明规律之外的祸福,从根本上杜绝谗言的渗透,都是“明”的功劳。对昆虫施以怜悯同情,即使受到冒犯也不计较,看到被宰杀前的恐惧就改换祭祀的牲畜,避开路边的芦苇而不践踏,这是“仁”的事情。这样说来,“明”是属于才能,而“仁”是属于品行。献出生命而达到仁这种行为可以靠努力去做到,而要达到洞察玄妙探测隐幽的“明”却难以随便地借助于什么。精深和粗浅的区别,是明显而悬殊的。如果心存不忍心的“仁”,而没有鉴察善恶的“明”,那么内心就会迷惑真与假,神志就会混淆于纯和杂,感情与策划不分,邪恶与正直不辨,不懂得安危,那么连自身都保不住,哪里还有空闲确立仁心帮助别人呢?过去周公并不是没有手足之情,但却流着泪杀了自己的兄弟;石碏并非没爱子的天性,可为了国家杀死了自已的儿子。大凡明白事理,不沉溺于亲情的人,就能成为最好的臣子;用正义断绝亲人的恩情,舍弃了“仁”而运用了“明”,用理智抑制了“仁”,“仁”有时可以放弃,而“明”是不能没有的。商汤和周武以叛逆夺取天下以顺人保守天下,实在是不仁的;但他们顺应天命以实施变革,这是运用了“明”。徐偃王以修仁政而让诸侯朝拜自己,可在外失去了城墙和护城河的险阻,在内没有武器甲胄的防备,导致国破家亡。这就是不明带来的祸患。
【原文】
门人曰:仲尼叹“仁”为“任重而道远”,又云,“人而不仁如礼何!”“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孟子曰,“仁,宅也。”“义,路也。”人无恻隐之心,非仁也。”“三代得天下以仁,失天下以不仁。”此皆圣贤之格言,竹素之显证也。而先生贵明,未见典据。小子蔽暗,窃所惑焉。
【译文】
弟子们说:‘孔子感叹“仁”是“任重而道远”,又说:“做为人但是不仁,会怎样对待礼仪制度呢?”至于说‘圣’和‘仁’,那我怎么敢当呢?”孟子说:“‘仁’,是住宅。”“‘义’,是道路。”“人如果没有同情心,那就不能算仁。”“夏、商、周三代凭借‘仁’取得了天下,因为不仁而失去了天下。”这些都是圣贤们有教益的至理明言,史书上有明确的记载。而先生重视“明”,没有看到典籍上有什么依据。学生昏昧无知,私下里感到迷惑不解。
【原文】
抱朴子答曰:古人云,“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子近之矣。曩六国相吞,豺虎力竞,高权诈而下道德,尚杀伐而废退让,孟生方欲抑顿贪残,褒隆仁义,安得不勤勤谆谆,独称仁邪?然未有片言,云仁胜明也。譬犹疫疠之时,医巫为贵,异口同辞,唯论药石,岂可便谓针艾之伎,过于长生久视之道乎?且吾以为仁明之事,布于方策,直欲切理示,大较精神,举一隅耳。而子犹日用而不知,云明事之无据乎!《乾》称“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是立天以明,无不包也。《坤》云“至哉,万物资生,是地德仁,承顺而已。先後之理,不亦炳然!《诗》云,“明明上天,照临下土”;“明明天子,令问不已。”《易》曰,“王明,并受其福”,“幽赞神明”。神而明之。此则明之与神合体,诚非纯仁,所能企拟也。孔子曰“聪明神武”,不云“聪仁”。又曰“昔者明王之治天下”,不曰“仁王”。《春秋传》曰:“明德惟磬”,不云“仁德”。《书》云“元首明哉”,不曰“仁哉”。老子叹上士,则曰“明白四达”;其说衰薄,则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易》曰“王者南面向明’”,不云“向仁”也。“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为仁由己”,斯则人人可为之也。至于聪明,何可督哉!故孟子云,“凡见赤子将入井,莫不趋而救之。”以此观之,则莫不有仁心,但厚薄之间,而聪明之分时而有耳。昔崔杼不杀晏婴,晏婴谓杼“为大不仁而有小仁”,然则奸臣贼子犹能有仁矣。
【译文】
抱朴子回答说:‘古人说过:“喜好仁德但不喜爱学习,它的毛病就是使人愚蠢。”你就类似于这种情况。从前六国相互并吞,像豺狼虎豹一样靠实力去竞争,重视权变狡诈而轻视道德,崇尚攻杀征伐而抛弃了谦退礼让。孟子当时正想抑制贪婪残酷,褒扬和隆兴仁义,怎么能不勤苦而至诚地专门宣扬仁呢!但是没有一句话,说过‘仁’,是胜过‘明’的。这就像瘟疫流行的时候,医生和巫师就很受重视,异口同声地只讨论药物和针石。但怎么能因此就说针刺、艾灸的方法超过了长生不老之道呢!况且我认为‘仁’和‘明’的问题,在简册中有很多记载,只是切近事理,显示出大致的精神,举其一端就可以了。然而您每天都在运用却不知道,还说‘明’的问题没有依据吗!《周易•乾卦》上说“太阳西降东升,上下四方就可以确定了”,这是以“明”来确立天,说明它无所不包;《周易•坤卦》上说“伟大呀大地,万物赖之以生存”,这就说明大地之德是仁,只是承续顺接罢了,谁先谁后的道理,不是很清楚吗!《诗经》上说“伟大光明的上天哪,普照着大地上的一切”;“圣明的天子啊,美好的名声无穷无尽”。《周易》上说:“君王明察,那么王与臣民一起享受其福”,“神明暗中帮助君王”。说天神用“明”,这说明“明”与神是合为一体的,的确不是单纯的“仁”所能企及所能比拟的。孔子说“聪明神武”,不说“聪仁”。又说:“从前明王治理天下的时候”,不说“仁王”。《春秋》的传解典说“光明完美的德性才是芳香清醇的”,不说“仁德”。《尚书》上说“君主圣明啊”,而不说“仁德啊”。老子赞美高尚的士人,就说“明白而触类旁通”;他说到世风颓败浇薄,就说“失掉了正道后还有德性,失掉了德性后还有仁慈”。《周易》上说“天子朝南面向光明”,不说“面向仁德”。孔子说“我想要达到仁,仁就来到了”,又说“做到仁要靠自己”,这样说来,人人都可以做到仁。至于聪明,怎么能靠后天督促来获得呢!所以孟子说:“凡是看到婴儿要掉进井里,没有人不跑过去救的。”由此看来,没有什么人没有仁爱之心,只是有厚薄的区别。而聪明只是有的时候出现。当初崔杼没有杀晏婴,晏婴说崔杼“做大的不仁爱之事而有小仁爱”。这样说来,就是奸臣坏蛋也能够有仁哪!
【原文】
门人又曰:《易》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然则人莫大于仁也?
抱朴子答曰:所以云尔者,以为仁在于行,行可力为,而明入于神,必须天授之才,非所以训故也。
【译文】
学生们又说:《周易》说“使人立身于世的方法,叫做仁和义”。那么对人来说,没有比“仁”更高的境界了?
抱朴子回答说: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仁”在于实际去做,而实际去做是可以靠努力去办到的。而“明”则属子精神范畴,一定得是上天授予的奇才,不是靠后夭的教诲能成的。
博喻卷第三十八
【原文】
抱朴子曰:盈乎万钧,必起于锱铢;竦秀凌霄,必始于分毫。是以行潦集而南溟就无涯之旷,寻常积而玄圃致极天之高。
【译文】
抱朴子说:达到万钧的重量,必定是从一锱一铢开始积累的;高到耸入云霄,必定是从一分一毫开始增长的。因此洼中的积水汇聚起来,使得南海成就了无边的宽广;一寻一常的累积,使得玄圃仙山达到接天的高度。
【原文】
抱朴子曰:骋逸策迅策迅者,虽遗景而不劳,因风凌波者,虽济危而不倾。是以元凯分职,而则天之勋就;伊吕去世任,而革命之功就。
【译文】
抱朴子说:鞭打快马飞奔的人,即使快得能把影子留下也不会感觉疲劳;凭借风力驾驭船只的人,即使渡过危险的河海也不会倾覆。因此八元八凯这样的大臣分担职责,那么可以等同上天的大功就会成就;伊尹、吕尚这样的人物被任用之后,那么顺应天命进行变革就能完成。
【原文】
抱朴子曰:琼艘瑶缉,无涉川之用;金弧玉弦,无激乖之能。是以介洁而无政事者,非拨乱之器,儒雅而乏治略者,非翼亮之才。
【译文】
抱朴子说:用琼瑶制做的船和桨,不能起到渡河的作用;用金玉制作的弓,没有把箭射出去的功能。因此狷介高洁而没从事过政事的人,不是治理乱世的人才;风度温文尔雅而缺乏治世谋略的人,不是辅佐大业的俊士。
【原文】
抱朴子曰:阆风玄圃,不借高于丘垤;悬黎结绿,不假观于琼珉。是以英伟不群,而幽蕙之芬骇;峻概独立,而众禽之响振。
【译文】
抱朴子说:阆风、玄圃这祥的仙山,不用向山丘和土堆借取高度;悬黎、结绿这样的名玉,不必向琼玉和珉石去借用外观。因此气度超凡者不合流俗,但清幽兰惠的芳香惊人;节操出众者独立不群,而众多鸟雀的附和之声能够振响。
【原文】
抱朴子曰:冰炭不炫能于冷热,瑾瑜不证珍而体著。是以君子恭己,不恤乎莫与,至人尸居,心遗乎毁誉。
【译文】
抱朴子说:冰和炭不在冷和热上炫耀自己的本领,瑾瑜这样的美玉不必验证自己的珍贵而自然价值高昂。因此君子恭谨以律己,不忧虑会没有人赞成自己;道德完美的人清静无为,心中要抛却毁谤和赞誉。
【原文】
抱朴子曰:冲飚倾山,而不能效力于拔毫;火烁金石,而不能耀烈以起湿。是以淮阴善战守,而拙理治之策;绛侯安社稷,而乏承对之给。
【译文】
抱朴子说:飓风可以吹倒山峰,但不能在拔毛上显示力量;烈焰可以熔化金石,但是不能把湿东西点燃。因此淮阴侯韩信善于攻战守卫,但却少有治理国家的方略;绛侯周勃能够使国家安定,但却缺乏应承对答的口才。
【原文】
抱朴子曰:徇名者不以授命为难,重身者不以近欲累情。是以纪信甘灰糜而不恨,杨朱同一毛于连城。
【译文】
抱朴子说:追求名声的人,不把献出生命当作一件难事;持重自身的人,不因浅近的欲望牵累自己的感情。所以纪信甘心被烧死而不遗憾,杨朱把一根毫毛看得价值连城。
【原文】
抱朴子曰:小鲜不解灵虬之远规,凫鹥不知鸿鹄之非匹。是以耦耕者笑陈胜之投耒,浅识者嗤孔明之抱膝。
【译文】
抱朴子说:小鱼不理解神龙所追求的长远目标,水鸟也不知道天鹅与自己并非一类。所以并肩而耕的农夫嘲笑陈胜扔掉了农具,见识短浅的人讥讽诸葛亮抱膝长啸。
【原文】
抱朴子曰:淳钧之锋,验于犀兕;宣慈之良,效于明试。是以同否则元凯与斗筲无殊,并任则騄骐与驽骀不异。
【译文】
抱朴子说:淳钧宝剑的锋利,要在杀犀牛时验证;博爱众人的善良,要在明白的考验中显示。所以,如果不分好坏,那么八元八凯这样的贤臣和才小量窄的小人就没有区别;一同任用,那么良驹与劣马也就都一样了。
【原文】
抱朴子曰:器非瑚簋,必进锐而退速;量拟伊吕,虽发晚而到早。是以鹪鹩倦翮,犹不越乎蓬杪,鸳雏徐起,顾眄而戾苍昊。
【译文】
抱朴子说:如果不是瑚簋一样的治国良才,必然是晋升迅速罢免也匆忙;如果有伊尹、吕尚那样的器量,即使是起步晚成功也会早。因此小鸟鹪鹩竭尽了翅膀的力量,仍然不能越过蓬草的尖梢;雏凤从容起飞,转眼之间就会飞上苍穹。
【原文】
抱朴子曰:否终则承之以泰,晦极则清辉晨耀。是以垂耳吴阪者,骋千里之逸轨;萦鳞九渊者,凌虹霓以高蹈。
【译文】
抱朴子说:恶运到了头就会接上好运,黑夜过了极点明亮的早晨就来到了。因此在吴坂垂耳拉盐车的骏马,一旦脱开桎梏,就会一日千里地驰骋;被束缚在九重深渊中的蛟龙,一旦解开羁绊,就要驾驭云霓彩虹腾上高空。
【原文】
抱朴子曰:九断四属者,蕴藻所以表灵;摧柯碎叶者,茝蕙所以增芬。是以夷吾桎槛,而建匡合之绩;应侯困辱,而著入秦之勋。
【译文】
抱朴子说:反覆剁切成为碎末,蕴草水藻因而表现出灵瑞吉祥;枝条折断叶子破碎,白芷和兰惠因而增加其芬芳。所以管仲曾被囚禁,但建立了匡正天下会合诸侯的功绩;范雎曾受困辱,但成就了入秦后的勋绩。
【原文】
抱朴子曰:听竞者细,则利同而雠结;善否殊途,则事异而结生。是以嫫母宿瘤,恶见西施之艳容;商臣小白,曾闻延州之退耕。
【译文】
抱朴子说:争抢微小的东西,那么有相同利益的人就会结成仇敌;善恶好坏的标准完全不同,那么情况不同的人也会产生怨隙。因此,嫫母和宿瘤这样的丑女,讨厌看见西施的艳丽容貌;商臣和公子小白,憎恶听说延陵季子不作国君退而躬耕的事情。
【原文】
抱朴子曰:精纯舛迹,则凌迟者愧恨;壮弱异科,则扛鼎者见忌。是以淮阴显擢,而庸隶悒懊以疾其超;武安功高,而范睢饰谈以破其事。
【译文】
抱朴子说:精良者和驽钝者看了完全相反的作为,那么衰落者就会羞愧恼恨;强壮者与赢弱者等级有了差异,那么力能扛鼎的人就会被忌妒。因此淮阴侯韩信被提拔而荣显,平庸之辈懊恼并痛恨他地位超过自己;武安君白起功劳大,范雎巧饰谗言来毁坏他。
【原文】
抱朴子曰:必死之病,不下苦口之药;朽烂之材,不受雕镂之饰。是以比干匪躬,而剖心于精忠;田丰见微,而夷戮于言直。
【译文】
抱朴子说:必定要死的重病,不用再为此使用苦口的药了;朽烂的木料,接受不了雕画和镂刻的装饰。因此比干忠心耿耿,却由于忠诚而被剖心;田丰能看出细微的征兆,但由于直言劝谏而被杀头。
【原文】
抱朴子曰:峄阳孤桐,不能无弦而激哀响;大夏孤竹,不能莫吹而吐清声。是官卑者稷离不能康庶绩,权薄者伊周不能臻升平。
【译文】
抱朴子说:峄山之阳的孤桐木做的琴,不能没有琴弦就弹悲壮的乐曲;大夏国的独生竹造的笙管,不能没有人吹就发出清越的声音。因此,如果官位低微,即使是后稷和后契也不能使诸事顺利;如果权利小,即使是伊尹、周公也不能让国家太平。
【原文】
抱朴子曰:登峻者戒在于穷高,济深者祸生于舟重。是以西秦有思上蔡之李斯,东越有悔盈亢之文种。
【译文】
抱朴子说:攀登高山的人,应该在最高处警醒慎重;渡深水的人,祸患就发生在船载过多。所以西方的秦国有死前想到家乡上蔡的李斯,东边的越国有被杀时后悔盈满亢进的文种。
【原文】
抱朴子曰:刚柔有不易之质,贞桡有天然之性。是以百炼而南金不亏其真,危困而烈士不失其正。
【译文】
抱朴子说:刚健和柔韧有其不能改变的本质,正直和弯曲有其与生俱来的特性。因此,百炼不会使南方出产的黄金的真性衰退,危险困难不能让壮烈之士改变正直。
【原文】
抱朴子曰:不以其道,则富贵不足居;违仁舍义,虽期颐不足吝。是以卞随负石以投渊,仲由甘心以赴刃。
【译文】
抱朴子说:不依照恰当的办法,那么富有和显贵的地位也不值得居处;违背仁德舍弃正义,即使能活一百岁也不值得贪恋。因此卞随抱着石头投水自尽,子路心甘情愿地被人杀死。
【原文】
抱朴子曰:卑高不可以一概齐,餐廪不可以劝沮化。是以惠施患从车之苦少,庄周忧得鱼之方多。
【译文】
抱朴子说:卑下高尚不能等量齐观,食量大小也不能用鼓励和阻止来改变。因此,惠施为跟随的车辆少而忧虑苦闷,庄子却发愁得到的鱼太多了。
【原文】
抱朴子曰:出处有冰炭之殊,躁静有飞沈之异。是以墨翟以重茧趼怡颜,箕叟以遗世得意。
【译文】
抱朴子说:出仕与隐居有如冰和炭一样的巨大差别,急切于名利与清静无为像飞天与沉水一样完全不同。所以墨子脚上磨出厚茧仍然很愉快,许由因为远离尘世而心满意足。
【原文】
抱朴子曰:适心者交浅而爱深,忤神者接久而弥乖。是以声同则倾盖而居昵,道异而白首而无爱。
【译文】
抱朴子说:内心相合的人,交往的日子短但感情也会深;精神抵触的人,交接日久但予盾更深。因此如果心声相同,那么初次交往也会相处亲昵;如果遵从的思想不同,那么相识到老也没有感情。
【原文】
抱朴子曰:艅艎鹢首,涉川之良器也,櫂之以北狄,则沈漂于波流焉。蒲梢汗血,迅趋之骏足也,御非造父,则倾偾于崄途焉。青萍豪曹,剡锋之精绝也,操者非羽越,则有自伤之患焉。劲兵锐卒,拨乱之神物也,用者非明哲,则速自焚之祸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