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国学名著 > 《抱朴子内篇(原文+译文)》作者:[东晋]葛洪【完结】 > 抱朴子内篇.txt

第 31 页

作者:东晋-葛洪 当前章节:1548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0:32

【原文】

抱朴子曰:与夺不汨其神者,至粹者也;利害不染其和者,极醇者也。浩浩乎非瓢觯所校矣,茫茫乎非跬步所寻矣。声希所以为大音,和寡所以崇我贵,玄黄辽邈而不与口其旷,死生大矣,而不以改其守,常分细碎,将胡恤焉?

【译文】

抱朴子说:得到与丧失都不能搅乱他的精神的人,是最精粹的人;利益与损害都不能浸染他的中和之道的人,是最纯一的人。其浩荡无边,不是用瓢和杯子所能计量的;其苍茫无际,不是一步一步所能探究的。没有声音因而被称为最大的声音;唱和的人少因而更显出我的高贵。天地相距遥远,但仍不能比拟其胸怀的宽阔;死生是重大的事情,但不因此而改变他的操守。天分平庸为人琐碎者,又怎么能体会理解呢!

【原文】

抱朴子曰:林繁则匠入矣,珠美则蚌裂矣。石含金者焚铄,草任药者剪掘,刃利则先缺,弦哀则速绝。用以适己,真人之宝也;才合世求,有伎之灾也。

【译文】

抱朴子说:树林繁茂木匠就会进去砍伐,珍珠漂亮珠蚌就要被掰开。石头含有金子就要被焚烧熔化,草可以入药就要被剪断挖掘。刀刃锋利的先出现缺口,弦音凄清的先被用断。人的本领适用于自身,是得道者的宝贝;才能合于社会的要求,是有技艺者的灾难。

【原文】

抱朴子曰:准的陈,则流镝赴焉;美名起,则谤讟攻焉。瑰货多藏,则不招怨而怨至矣,器盈志骄,则不召祸而祸来矣。

【译文】

抱朴子说:箭靶摆好了,就有连续不断的箭射向它;有了美好的名声,就会招来很多诽谤攻击的话。珍奇的物品收藏得多了,不招怨,怨恨也会到来;小志偶适得意骄傲,不惹祸,祸患也会及身。

【原文】

抱朴子曰:连城之宝,非贫寒所能市也;高世之器,非浅俗所能识也。然盈尺之珍,不以莫知而暗其质;逸伦之士,不以否塞而薄其节。乐天任命,何怨何尤!

【译文】

抱朴子说:价值连城的宝贝,不是贫穷的人所能购买的;高出常人的才能,不是浅薄世俗的人所能认识的。但是一尺大的珍宝,不因为没有人知道就改变本质;才能超群的士人,不因为困窘就降低节操。乐于顺应上天听凭命运安排,还有什么可埋怨有什么可指责呢!

【原文】

抱朴子曰:大鹏无戒旦之用,巨象无驰逐之才。故蒋琬败绩于百里,而为三台之标;陈平困瘁于治家,而怀六奇之略。

【译文】

抱朴子说;大鹏没有报晓的功用,大象没有奔跑的才能。所以蒋碗治理一县失败,却成为三公的榜样;陈平管理家庭困顿衰败,却怀有六条奇计所显示的韬略。

【原文】

抱朴子曰:明暗者,才也,自然而不可饰焉;穷达者,时也,有会而不可力焉。吕尚非早蔽而晚智,然振素而仅遇;韩信非初怯而末勇,然危困而后达。

【译文】

抱朴子说:明白还是糊涂,是才能,与生俱来而不能假装;困厄还是显达,靠时机,需要机遇而不能强求。吕尚并不是年轻时糊涂无知而年纪大了就聪明了,但直到头发都白了才遇上文王;韩信并不是开始时怯懦而后来勇敢,但经过很多危险困顿而后才显达。

【原文】

抱朴子曰:奔骥不能及既住之失,千金不能救斯言之玷。故博其施者未若防其微;勤其求者不如寡其辞。

【译文】

抱朴子说:飞奔的骏马不能追上已往的过失,千金不能解救已经说出的错话。所以广泛地施舍不如防范小的过失•,勤奋追求不如少说话。

【原文】

抱朴子曰:烈士之爱国也如家,奉君也如亲,则不忠之事,不为其罪矣。仁人之视人也如己,待疏也犹密,则不恕之怨,不为其责矣。

【译文】

抱朴子说:有壮志的人热爱祖国就像爱自己家一样,侍奉君主就像侍奉双亲一样,那么他们待人不能尽心竭力,不算是他们的罪过。仁德的人看待别人就像看自己一样,对待疏远的人就像亲人一样,那么他们不原谅并批评别人,不算是他们的不足。

【原文】

抱朴子曰:玄冰未结,白雪不积,则青松之茂不显;俗化不弊,风教不颓,则皎洁之操不别。在危国而沉贱,故庄、莱抗遗荣之高;居乱邦而饥寒,故曾、列播忘富之称。

【译文】

抱朴子说:没冻上厚冰,没积聚白雪,那么青松的茂盛就显现不出来;教化不凋弊,风俗不颓败,那么皎洁的操守就不能与其他区别。在国家危难的时候沉于卑贱的地位,所以庄周、老莱子遗留下清高的荣誉;在国家混乱的时候挨饿受冻,所以曾参、列御寇远扬忘富的美名。

【原文】

抱朴子曰:天居高而鉴卑,故其网虽疏而不漏;神聪明而正直,故其道赏真而罚伪。是以惠和畅于九区,则七耀得于玄昊;残害著于品物,则二气谬于四八。

【译文】

抱朴子说:天处在高处能看清下边,所以它的网虽然稀疏但没有漏洞;神耳聪目明并且正直真诚,所以它的准则是奖赏真诚惩罚虚伪。因此仁爱和顺在九州畅施无阻,就能感应天上的日月五星;残害如果施及人和物,那么阴阳二气就会在四季八节混乱颠倒。

【原文】

抱朴子曰:天秩有罔极之尊,人爵无违德之贵。故仲尼虽匹夫,而飨祀于百代,辛,癸为帝王,而仆竖不愿以见比,商老身愈贱而名愈贵,幽,厉位弥重而罪弥著。故齐王之生,不及柳惠之墓;秦王之宫,未若康成之闾。

【译文】

抱朴子说:上天给予的品秩等级是最为尊上的,人间的爵位没有违背道德的高贵。所以孔子虽然是普通百姓,但享有百代人的祭祀;商纣夏桀虽然是帝王,而奴隶仆人也不愿意以他们作比拟。商山四皓地位越卑贱而名誉越高贵,周幽王和周厉王地位越重罪行也越大。所以齐王活着赶不上柳下惠的坟墓,•秦王的宫殿还不如郑康成住的街巷。

【原文】

抱朴子曰:影响不能无形声以著,余庆不可以无德而招。故唐尧为政七十余载,然後景星摛耀;羊公积行,黄发不倦,而乃坠金雨集。涂远者其至必迟,施后者其报常晚。

【译文】

抱朴子说:影子和回声不能没有形体没有原声而单独存在,想泽及后人不可能没有道德而造成。所以唐尧治理国家七十多年,然后才使吉祥的瑞星散发光芒。羊公累积善行老了也不停止,于是天上落下金子像雨一样集聚到他那儿。道路遥远的到达一定迟,施恩在后的报答总是晚。

【原文】

抱朴子曰:理尽者不可责有余,一至者不可求兼济。故洪涛之末不能荡浮萍,冲风之后不能飏轻尘。劲弩之余力不能洞雾縠,西颓之落晖不能照山东。

【译文】

抱朴子说:正常的力量用尽后的人不能对他有多余的要求,某一方面成功的人不能要求他样样都行。所以巨大波浪的末尾不能漂起浮萍,大风过后的余气吹不起轻轻的尘土。强劲弓弩射出的箭到最后连雾一样轻薄的纱也不能穿透,西落太阳的余辉也照不亮山的东侧。

【原文】

抱朴子曰:悬象虽薄蚀,不可以比萤烛之贞耀;黄河虽混浑,不可以方沼沚之清澄。山虽崩,犹峻于丘垤;虎虽瘠,犹猛于豺狼。

【译文】

抱朴子说:日月虽然有微小的黑点,也不能用正亮着的萤光火把来比方;黄河虽然混浊,也不能用清澈的池塘为喻。山岭即使有崩塌,还是比丘陵土堆要高峻;老虎即使瘠瘦,还是比豺狼要凶猛。

【原文】

抱朴子曰:神农不九疾,则《四经》之道不垂;大禹不胼胝,则玄圭之庆不集。故久忧为厚乐之本,暂劳为永逸之始。

【译文】

抱朴子说:神农若不是为尝百草而多次生病,那么《四经》的药学就不能流传到后代;大禹若不是手脚磨出老茧,治水的极大功业就不能成就。所以长久的忧虑是大欢乐的本源,暂时的辛劳是长远安逸的开始。

【原文】

抱朴子曰:金钩桂饵虽珍,而不能制九渊之沉鳞;显宠丰禄虽贵,而不能致无欲之幽人。故吕梁有鹄立之夫,河湄繁伐檀之民。玉帛徒集于子陵之巷,蒲轮虚反于徐生之门。

【译文】

抱朴子说:黄金鱼钩和肉桂钓饵虽然珍贵,但不能制服深渊中的龙;荣显受宠的地位和丰厚的俸禄虽然可贵,但不能招致没有欲望的隐士。所以吕梁山上有天鹅般挺立的男子汉,黄河边上有很多砍伐檀树的贤者;美玉布帛空自聚集在严子陵的巷子里,蒲轮之车白白往返于徐孺子的家门。

【原文】

抱朴子曰:观听殊好,爱憎难同。飞鸟睹西施而惊逝,鱼鳖闻《九韶》而深沉。故兖藻之粲焕,不能悦裸乡之目;《采菱》之清音,不能快楚隶之耳。古公之仁,不能喻欲地之狄;端木之辩,不能释系马之庸。

【译文】

抱朴子说:人们眼光耳音的喜好差别悬殊,所爱所憎难以相同。飞鸟看见西施就会吃惊逃走,鱼鳖听到《九韵》的音乐会深深地沉入水中。所以衮服藻饰的灿烂夺目,不能使裸体之乡的人们悦目;《采菱》的清丽音乐不能让楚地奴隶听来快乐。古公亶父的仁慈,不能让有夺地欲望的狄人理解;端木赐的雄辩,也不能令拴走马的野人把马放还。

【原文】

抱朴子曰:般旋之仪,见憎于裸踞之乡;绳墨之匠,获忌于曲木之肆。贪婪饕餮者,疾素丝之皎洁;比周实繁者,雠高操之孤立。犹贾竖之恶同利,丑女之害国色。

【译文】

抱朴子说:进退回旋的礼仪,被赤裸身体伸腿而坐的地方憎恶;按墨线工作的木匠,被专营弯曲木头的市肆所忌恨。贪得无厌的人,嫉妒素丝的洁白无暇;结党营私频繁的人,仇视操守高尚不与人勾结的人,这就像商人厌恶共享利益的同行,丑陋的女人嫉妒最美的女人一样。

【原文】

抱朴子曰:君子之升腾也,则推贤而散禄;庸人之得志也,则矜贵而忽士。施惠隆于佞幸,用财出乎小惠。不与智者共其安,而望有危而见救;不与奇士同其欢,而欲有戚之见恤;犹灾火张天,方请雨于名山;洪水凌空,而伐舟于东闾,不亦晚乎!

【译文】

抱朴子说:君子升上高位,就要推举贤人分散俸禄;庸人得志为官,就会自矜高贵忽视士人。恩惠施舍给予善言词受宠幸的人,钱财也用在小恩小惠上。不和有智慧的人共享平安,但期望他们在有危险时解救自己;不和有奇才的人同享欢乐,但想要他们在有忧患时能帮助自己,就像是火灾漫天才到名山去请雨,洪水滔滔才到东闽去造船,不也太晚了吗?

辞义卷第四十

【原文】

或曰:乾坤方圆,非规定之功,三辰摛景,非莹磨之力;春华粲焕,非渐染之辨;茝蕙芬馥,非容气所假。知夫至真,贵乎天然也。义以罕觌为异,辞以不常为美,而历观古今属文之家,鲜能挺逸丽于毫端,多斟酌于前言。何也?

【译文】

有人说:天圆地方,不是圆规方矩的功劳;日月星放射光芒,不是研磨的力量;春天花卉灿烂,不是浸染的色彩;白芷兰惠的芳香,不是香袋的气味给予的,由此可知这是完全原本的,其可贵在与生俱来。观念以罕见为奇异,言辞以不寻常为美好。但是历观从古至今写文章的人们,很少有人能够在笔下写出挺秀超绝的文字,多数都是在前人的话语里斟酌取舍,这是为什么呢?

【原文】

抱朴子曰:清音贵于雅韵克谐,著作珍乎判微析理。故八音形器异而锺律同,黼黻文物殊而五色均。徒闲涩有主宾,妍媸有步骤。是则总章无常曲,大庖无定味。夫梓豫山积,非班匠不能成机巧;众书无限,非英才不能收膏腴。何必寻木千里,乃构大厦;鬼神之言,乃著篇章乎!

【译文】

抱朴子说:清丽的音乐贵于韵调雅正声音和谐,撰述文章珍视揭示隐微分析道理。所以八类乐器形状用材不同而音律是相同的,礼服上的花纹纹式材料有别而用多种色彩是一样的,只在演奏的娴熟与生涩之间就能分出主次,在花纹的美丽与丑陋之间就能辨别缓急。这就是说,管理音乐的官没有一成不变的曲目,帝王的厨房没有固定的菜品。梓木樟木多如山积,没有鲁班那样的工匠不能做成巧妙的机械;众多的书籍浩如烟海,不是杰出的才子不能写成内容丰富的文章。为什么一定要千里大的木材才能构筑大厦,一定要鬼斧神工的语言才能撰著文章呢?

【原文】

抱朴子曰:夫才有清浊,思有修短,虽并属文,叁差万品,或浩瀁而不渊浑,或事情而辞钝,违物理而文工,盖偏长之一致,非兼通之才也。暗于自料,强欲兼之,违才易务,故不免嗤也。

【译文】

抱朴子说:人的才能有清浊之分,考虑问题有长短之别,虽然都是写文章,但是千差万别。有的浩荡汪洋但不深沉,有的有事有情但文辞笨拙,有的不合事理但语言精巧。都是有某一方面的长处,不是各方面都精通的人才。缺乏自知之明,硬想各方面都精通,脱离了才能把事情看得太容易,所以就不免要被人嘲笑。

【原文】

抱朴子曰:五味舛而并甘,众色乖而皆丽。近人之情,爱同憎异,贵乎合己,贱于殊途。夫文章之体,尤难详赏,苟以入耳为佳,适心为快,鲜知忘味之九成,雅颂之风流也。所谓考盐梅之咸酸,不知大羹之不致,明飘摇之细巧,蔽于沈深之弘邃也。其英异宏逸者,则网罗乎玄黄之表;其拘束龌龊者,则羁绁于笼罩之内。振翅有利钝,则翔集有高卑;骋迹有迟迅,则进趋有远近。驽锐(疑下有脱文)不可胶柱调也。文贵丰赡,何必称善如一口乎!不能拯风俗之流遁,世途之凌夷,通疑者之路,赈贫者之乏,何异春华不为肴粮之用,茝蕙不救冰寒之急。古诗刺过失,故有益而贵;今诗纯虚誉,故有损而贱也。

【译文】

抱朴子说:各种味道相互有别但都美味适口,各种颜色彼此不同但都赏心悦目。浅近者的感情,是喜爱与自己相同的而憎恶与自己不同的,看重与自己相合的,轻贱与自己不合的。文章的各种体裁,尤其难于细致地评赏。如果以顺耳合心为好,就很少有人知道令人忘记肉味的《韶》乐,使教化流行的《雅》、《颂》了。正像所说的讲求放盐和梅的咸酸味道,但不知道大羹是不放盐梅的;显示了轻飘和细巧,但缺乏深邃和宽广。才能卓异气量宏大的,拒之于天地之外;拘谨局促狭隘猥琐的,则羁绊网罗在手中。展翅飞翔有能力强弱之分,那么降落就有高低的不同;驰骋有快慢的区别,那么走的路就有远有近。驽钝与锐捷不能用同样的路程来查验,筝、琴不能粘住琴柱来调音。文章可贵的是丰富多彩,为什么一定要用相同的声音称赞呢!不能拯救风俗的流荡、尘世的衰颓,不能打通有疑问者的思路,救助知识贫穷者的困乏,那和春花不能当鱼肉粮食用,白芷兰惠不能解救寒冷有什么区别呢!古诗讥刺过失,所以有益处而珍贵;现在的诗只有浮虚的称誉,所以有害处而低贱。

【原文】

抱朴子曰:属笔之家,亦各有病,其深者则患乎譬烦言冗,申诫广喻,欲弃而惜,不觉成烦也。其浅者则患乎妍而无据,证援不给,皮肤鲜泽而骨鲠迥弱也。繁华日韦晔,则并七曜以高丽;沈微沦妙,则侪玄渊之无测。人事靡细而不浃,王道无微而不惫,故能身贱而言贵,千载弥彰焉。

【译文】

抱朴子说:执笔写文章的人,也是各有毛病。其中深沉的,就要担心比喻烦琐言语冗长,反复告诫、多方设喻,想丢掉又觉得可惜,不觉之间就累赘啰嗦了;其中浮浅的,就要担心文词漂亮但缺乏依据,援引证据不充足,外表艳丽润泽,而骨骼却很软弱。繁盛华丽光彩夺目,就可以和日月五星一起在天空放射光芒;深沉微妙,就能够和不测的深渊并列。人间诸事没有任何细小的地方没全部涉及,为君之道没有任何微末的东西不具备,所以就能够身处低贱而出言高贵,千年之后更加显扬。

循本卷第四十一

【原文】

抱朴子曰:玄寂虚静者,神明之本也;阴阳柔刚者,二仪之本也;巍峨岩岫者,山岳之本也;德行文学者,君子之本也。莫或无本而能立焉。是以欲致其高,必丰其基,欲茂其末,必深其根。乡党之友不洽,而勤远方之求,涖官之称不著,而索不次之显。是以虽佻虚誉,犹狂华干霜以吐曜,不崇朝而零瘁矣。虽窃大宝于不料,冒惟尘以负乘,犹鲜介附腾波以高凌,顾眄已枯株于危陆矣。圣贤孜孜,勉之若彼,浅近口止乔口止乔,忽之如此。积习则忘鲍肆之臭,裸乡不觉呈形之丑,自非遁世而无闷,齐物于通塞者,安能弃近易而寻迂阔哉!将救斯弊,其术无他,徒擢民于岩岫,任才而不计也。

【译文】

抱朴子说:清静无为,是精神明彻的根本;阴柔阳刚,是大地和天空的根本;巍峨的峰峦山谷,是山岳的根本;品德操行、文章博学,是有修养者的根本。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没有根本而立住。所以,想要达到高大,必先丰厚它的基础;想要树梢茂盛,必先深埋其根。本乡本土的朋友不和谐,而努力到远方去寻找;任官后的名声并不出众,却索要越级的显要位置。因此即使窃取了虚浮的声誉,但就像不合季节的花冒霜开放,不到一个早晨就凋零干枯了;即使出人意料窃取了帝位,贸然以小人盗得君子之位,就像投有船只置身于翻腾的波浪以求轻行,转眼间已成为高岸上的干尸。圣人贤者是那样孜孜不倦地努力追求,浮浅的人却这样骄纵自负地忽视这一点。积久成习就会忘掉鱼店中的臭味,裸体之乡的人们也不感觉显露躯体的羞丑。如果不是逃离尘世没有苦恼,把显达和困厄看得没有差别的人,怎么能丢弃近便容易的路而去寻找曲折绕远的路呢!要解救这个弊病,没有其他的办法,只有从隐居者中选拔人才,任用他们而不计其他。

应嘲卷四十二

【原文】

抱朴子曰:客嘲余云:先生载营抱一,韬景灵渊,背俗独住,邈尔萧然。计决而犹豫,不栖于心术;分定而世累,无系于胸间。伯阳以道德为首,庄周以逍遥冠篇,用能标峻格于九霄,宣芳烈于罔极也。今先生高尚勿用,身不服事,而著君道臣节之书;不交于世,而作讥俗救生之论;甚爱骨干毛,而缀用兵战守之法;不营进趋,而有审举穷达之篇;蒙窃惑焉。

【译文】

抱朴子说:有客人嘲笑我说:‘先生抱持魂魄固守正道,在深渊中藏匿光芒,背离尘俗独来独往,悠然而超脱。意向已决,心中毫无犹豫徘徊;本分既定,而胸间未被世事牵累。老子把“道”、“德”放在首位,庄子把《逍遥游》当作第一篇,因此能够在九重天上标举高格,在无边的时空中展现美好的业迹。现在先生高尚但不被任用,本身并未担当什么职务,但却撰著了《君道》、《臣节》这些书;不与世人交往,却作了讥讽世俗挽救生灵的论述;吝惜小腿上的一根汗毛,却写了用兵打仗进攻退守的方法;不追求为官进爵,却作有《审举》、《穷达》这样的篇章。我私下里甚为不解。

【原文】

抱朴子曰:君臣之大,次于天地,思乐有道,出处一情,隐显任时,言亦何系。大人君子,与事变通。老子无为者也,鬼谷终隐者也,而著其书,咸论世务。何必身居其位,然後乃言其事乎?夫器非琼瑶,楚和不泣,质非潜虬,风云不集。余才短德薄,干不适治,出处同归,行止一致,岂必达官,乃可议政事君,否则不可论治乱乎?常恨庄生言行自伐,桎梏世业,身居漆园而多诞谈,好画鬼魅,憎图狗马,狭细忠贞,贬毁仁义。可谓雕虎画龙,难以征风云;空板亿万,不能救无钱。孺子之竹马,不免于脚剥;士柈之盈案,无益于腹虚也。

【译文】

抱朴子回答说:君臣之间关系的重要,仅次于天与地。忧思与求乐都要合乎道,出仕与隐居在感情上是一样的。隐逸和显达要靠时机,言论与此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修养的人,要按照事情的具体情况变通。老子,是主张无所作为的人;鬼谷子,是终生隐居的人。但他们所写的书,都是议论社会上事情的。为什么一定要身居其位,然后才谈这件事呢!

如果器物不是美玉,楚国的卞和不会哭泣;本质不是潜伏的龙,风云就不会聚集。我才能短浅德行寡薄,才干不适于治理政事;一出仕隐居殊途同归,为官居家结果一致。难道一定要为官显达,才可以议论政事奉事国君,否则就不能谈及社会安定还是混乱吗!一直恼恨庄子言行自夸,束缚于世事之外,身居于漆园中,而有很多荒诞的议论。喜爱描述鬼怪,憎恶刻画狗马;抑损忠贞,贬低诋毁仁义。可以说是雕画的龙虎,难以招致风云;空板上写的亿万之数,不能解救没钱;小孩子的竹马,不能免除迈步走路的辛苦;泥土盘盏摆满了桌案,对肚子空空毫无益处。

【原文】

或人又曰:然吾子所著,弹断风俗,言苦辞直,吾恐适足取憎在位,招摈于时,非所以扬声发誉,见贵之道也。

【译文】

又有人说:但是您所撰述的东西,讥评时俗,语言犀利,用词直率。我怕恰恰会使掌权的人憎恨,招致时人的排挤,并不是播扬声誉,令人重视的办法。

【原文】

抱朴子曰:夫制器者珍于周急,而不以辨饰外形为善;立言者贵于助教,而不以偶俗集誉为高。若徒阿顺谄谀,虚美隐恶,岂所匡失弼违,醒迷补过者乎?虑寡和而废白雪之音,嫌难售而贱连城之价,余无取焉。非不能属华艳以取悦,非不知抗直言之多吝,然不忍违情曲笔,错滥真伪,欲令心口相契,顾不愧景,冀知音之在後也。否泰有命,通塞听天,何必书行言用,荣及当年乎?夫君子之开口动笔,必戒悟蔽,式整雷同之倾邪,磋砻流遁之暗秽,而著书者徒饰弄华藻,张磔迂阔,属难验无益之辞,治靡丽虚言之美,有似坚白厉修之书,公孙刑名之论,虽旷笼天地之外,微入无间之内,立解连环,离同合异,鸟影不动,鸡卵有足,犬可为羊,大龟长蛇之言,适足示巧表奇以诳俗,何异乎画敖仓以救饥,仰天汉以解渴。说昆山之多玉,不能赈原宪之贫;观药藏之簿领,不能治危急之疾;墨子刻木鸡以厉天,不如三寸之车金害;管青铸骐骥于金象,不如驽马之周用。言高秋天而不可施者,丘不与易也。

【译文】

抱朴子说:制造器具的人,可贵的是要解决急用,而不是以外表装饰得很漂亮为好;创立学说的人,可贵的是要协助教化,而不是以迎合世俗获取荣誉为高。如果只是阿谀驯顺谄媚,虚夸优点隐匿丑恶,怎么能算是匡直错误纠正过失,唤醒迷惘补察失误呢!顾虑应和的人少而抛弃《阳春白雪》的音乐,嫌难于出售而降低价值连城宝物的价格,我不取此道。并不是不能用华丽美艳的词句讨得欢心,并不是不知道进上直言会多有艰难。但不忍心违背真心曲笔而书,使真假错乱;想让心和口相一致,回顾时觉得没愧对时光,希望身后能有知音者。走运与否有命的安排,显达和困厄听凭上天,为什么一定要书能流行话被采纳,现在就要荣显呢?君子开口动笔,必须戒除良心悟性被蒙蔽,整饬众人共同的倾颓邪恶,研究昏暗和污秽的流荡。而著书者如果只是装点卖弄华丽的词藻,铺陈不切实际的内容,撰写难于理解没有益处的文辞,修治浮靡不实的美丽语句,就像讨论坚与白、广与修的书,公孙龙有关形名的论述,虽然思路开阔至于天地之外,细致深入到了没有间隙的地方,可立时解开玉连环,把相周的东西看成不同的或把不同的东西看成相同的,认为飞鸟的影子不发生移动,鸡蛋是有脚的,狗可以就是羊,大龟比长蛇还长之类的言论,恰可以展示诈巧表现奇异以诳骗俗人,这和画一个敖仓来解救饥饿,仰观天河来解渴有什么区别呢!说昆仓山上玉很多,不能救助原宪的贫穷;看一看药房文簿上登记的药物,不能治危急的疾病。墨子刻木头喜鹊飞上天,不如三寸长的车辖;管青铸金的骏马,不如驽劣的马有实际用处。言论高妙超过秋天的天空,但不能实用,土丘也不会与之交换。

喻蔽卷第四十三

【原文】

抱朴子曰:余雅谓王仲任作《论衡》八十余篇,为冠伦大才。有同门鲁生难余曰:夫琼瑶以寡为奇,碛砾以多为贱,故庖牺卦不盈十而弥纶二仪,老氏言不满万而道德备举。王充著书,兼箱累袠,而乍出乍入,或儒或墨,属词比义,又不尽美,所谓陂原之蒿莠,未若步武之黍稷也。

【译文】

抱朴子说:我一向认为王充作《论衡》八十多篇,是超群的大才。于是有同学鲁生反驳我说:琼瑶因为量少才奇异,沙石因为量多才低贱;所以伏羲创制的八卦卦数不满十个,却包罗天地的规律;老子的著作字数不到一万,却把道、德问题全都涉及。王充撰写的著作,能装满很多箱很多函,可是其内容却忽此忽彼,有时儒家有时墨家,遣词用语陈述观点,又不完美。这就是所谓布满山地平原的蒿艾和莠草,不如几步之地的黍子和谷子。

【原文】

抱朴子答曰:且夫作者之谓圣,述者之谓贤,徒见述作之品,未闻多少之限也。吾子所谓窜巢穴之沈昧,不知八紘之无外;守灯烛之宵曜,不识三光之晃朗;游潢洿之浅狭,水觉南溟之浩汗;滞丘垤之位埤,不寤嵩岱之峻极也。两仪所以称大者,以其函括八荒,缅邈无表也;山海所以为富者,以其包笼旷阔,含受杂错也。若如雅论,贵少贱多,则穹隆无取乎宏焘,而旁泊不贵于厚载也。夫迹水之中,无吞舟之鳞;寸枝之上,无垂天之翼;蚁垤之巅,无扶桑之林;潢潦之源,无襄陵之流。巨鳌首冠瀛洲,飞波凌乎方丈;洪桃盘于度陵,建木竦于都广;沈鲲横于天池,云鹏戾乎玄象。且夫雷霆之骇,不能细其响;黄河之激,不能局其流;骐騄追风,不能近其迹;鸿鹄奋翅,不能卑其飞。云厚者雨必猛,弓劲者箭必远。王生学博才大,又安省乎!

【译文】

抱朴子回答说:创作者人们称之为圣,传承者人们称之为贤,我只看到有传承和创作的品级,没听过有字数多少的限制。您正是人们所说的窜入昏暗巢穴中的人,不知道大地的无边无际;守着夜晚显亮的灯烛的人,不知道日月星三光的明亮;游历浅狭水池的人,没感到南海的浩翰;阻滞于低矮小丘的人,不懂得嵩山泰山的高峻。天地之所以被称为广大,是因为它包容了八方。荒远之地,辽阔无边;山岳大海之所以丰富,是因为它包蕴广阔,容纳了各种不同的东西。如果按您所说的那样,看重少而贱视多,那么覆盖一切的辽阔天宇就毫无足取,承载万物的无边大地也就毫不足贵。脚窝的积水中,没有能吞掉船只的大鱼;一寸长的枝条上,没有羽翼垂天的大鸟;蚁冢顶上,没有扶桑树林;水坑大的源头,不会产生淹没山峰的水流。而海中巨鳖能用头顶着神山𤄞洲,大海激起的波浪飞溅到仙山方丈之巅,大桃树能把枝干盘旋曲绕于整个度朔山上,通天的建木高耸在都广之野,水中大鲲的身子横在整个天池之中,云中的大鹏能飞到日月星辰之间。而且令人吃惊的雷霆,不能使自己的音响变得轻微;奔腾的黄河,不能限制自己的巨流;骏马追风奔驰,不能使自己跑不远;鸿鹄展翅,不能使自己飞得不高;云厚雨必然下得大,弓有力箭肯定射得远。王充学问渊博才能巨大,那些人又怎么能懂得呢?

【原文】

吾子云“玉以少贵,石以多贱”。夫玄圃之下,荆华之颠,九员之泽,折方之渊,琳琅积而成山,夜光焕而灼天,顾不善也。又引庖牺氏著作不多,若周公既繇大易,加之以礼乐,仲尼作《春秋》,而重之以十篇。过于庖牺,多于老氏,皆当贬也。言少则至理不备,辞寡既庶事不畅。是以必须篇累卷积,而纲领举也。羲和升光以启旦,望舒曜景以灼夜,五材并生而异用,百药杂秀而殊治,四时会而岁功成,五色聚而锦绣丽,八音谐而箫韶美,群言合而道艺辨。积猗顿之材,而用之甚少,是何异于原宪也?怀无铨之量,而著述约陋,亦何加别于琐碌也?音为知者珍,书为识者传,瞽旷之调锺,未必求解于同世;格言高文,岂患莫赏而减之哉!且夫江海之秽物,不可胜计,而不损其深也;五岳之曲木,不可訾量,而无亏其峻也。夏後之璜,虽有分毫之瑕,晖曜符彩,足相补也。数千万言,虽有不艳之辞,事义高远,足相掩也。故曰:四渎之浊,不方瓮水之清;巨象之瘦,不同羔羊之肥矣。

【译文】

您说:“玉因为稀少而珍贵,石因为多而低贱。”而玄圃之下,荆山、华山之巅,多处圆转的湖泽,折方的深渊,美玉堆积如山,夜光珠发出光彩照亮天空,这难道不好?您又引庖牺著作不多作依据。而像周公作《易经》的爻辞以后,又制《礼》作《乐》,孔子作《春秋》,还有辅助《易经》的十篇著作,都超过庖牺,多于老聃,因此都是应当贬斥的了?话少,道理就会讲不全面;词寡,众多的事物就表达不充分。因此必须长篇累卷,大纲和要领才能列举全面。太阳升起带来光明而白天来临;月亮放出光彩而照亮暗夜。五材并存而用途不同,各种药草全都生长但药效各异。四季齐全一年才能构成,五色具备锦绣才更华丽。八音和谐《箫韶》才能演奏得美妙,各种言论都发表出来道理和经义才能辨别清楚。积累了猗顿那样多的财富,却很少使用它,这与原宪的贫穷有什么不同!胸中有无法衡量的学识,但著述却简单浅陋,这与猥琐平庸者又有什么区别!乐曲为知音的人所珍视,书籍为认识其价值的人所流传。盲乐官师旷调整钟音,并不一定要求同时的人们与自己有相同的见解;可作为准则的话和高明的文章,难道会因为担心没有人赏识而减少它的价值吗!况且江海中的脏物多得无法计算,却丝毫不会减少它们的渊深;五岳上弯曲的树木多得不能估量,却丝毫不会损害它们的高峻。夏后氏的玉璜,虽然有微小的瑕疵,但明亮的纹理光彩,足以补救这一缺点;几千万言的著作,虽有不华美的词句,但叙事说理高超深远,足以掩盖这一不足。所以说:长江、黄河、淮河、济水的混浊,也不宜用瓮中的清水来比拟;大象的瘦瘠,也与羔羊的肥腴不能相提并论。

【原文】

子又讥云:乍入乍出,或儒或墨。夫发口为言,著纸为书。书者所以代言,言者所以书事。若用笔不宜杂载,是论议当常守一物。昔诸侯访政,弟子问仁,仲尼答之,人人异辞。盖因事托规,随时所急,譬犹治病之方千百,而针炙之处无常,却寒以温,除热以冷,期于救死存身而已。岂可诣者逐一道如齐楚,而不改路乎?陶朱白圭之财不一物者,丰也;云梦孟诸所生万殊者,旷也。故《淮南鸿烈》,始于《原道》《俶真》,而亦有《兵略》《主术》,庄周之书,以死生为一,亦有畏牺慕龟请粟救饥。若以所言不纯而弃其文,是治珠翳而剜眼,疗湿痹而刖足,患荑莠而刈谷,憎枯枝而伐树也。

【译文】

您又指责说“王充的著作忽此忽彼,有时是儒家观点,有时是墨家观点。”开口说话,落纸为书。书,是用来代替说话的;说话,是用来写事的。如果用笔写作时不宜多方面地记述,这样就会使议论常拘守于某一事物上。从前诸侯咨询政事,弟子求问仁德,孔子回答他们时,因问者的不同而答案也有所不同。这一做法正是按照情况的不同而给以不同的告诫,随着事物的缓急而给予最急需的回答。这就如同治病的方法成千上百,针灸的穴位没有一定,用温法祛除寒邪,以冷敷消除热症,目的仅仅在于救死保命而已。怎么能不论去齐国还是去楚国都走一条道,而不改变路线呢!陶朱公和白圭的财产不是一件东西,因而称为富足;云梦、孟诸二泽生长着上万种生物,因而称为广阔。所以,《淮南鸿烈》一书,以《原道》、《椒真》二篇开始,同时也有《兵略》、《主术》等篇;庄周的书把死生看得没有区别,但也有畏惧成为牺牲之牛,羡慕曳尾于途的乌龟,向人求借粮食解救饥饿的内容。如果因为言论不纯粹就抛弃了他们的著作,这就如同治疗障翳而挖掉眼睛,治疗风湿麻痹而砍去双足,忧虑杂草而割掉谷子,憎恶枯枝而砍断树干一样。

百家卷第四十四

【原文】

抱朴子曰:百家之言,虽不皆清翰锐藻,弘丽汪濊,然悉才士所寄,心一夫澄思也。正经为道义之渊海,子书为增深之川流。仰而比之,则景星之佐三辰;俯而方之,则林薄之裨嵩岳。而学者专守一业,游井忽海,遂掇踬于泥泞之中,而沈滞乎不移之困。子书披引玄旷,眇邈泓窈,总不测之源,扬无遗之流,变化不系于规矩之方圆,旁通不沦于违正之邪径,风格高严,重仞难尽。是偏嗜酸甜者,莫能赏其味也;用思有限者,不得辩其神也。先民叹息于才难,故百世为随踵,不以璞不生板桐之岭,而捐曜夜之宝;不以书不出周孔之门,而废助教之言。犹彼操水者,器虽异而救火同焉;譬若针灸者,术虽殊而攻疾均焉。狭见之徒,区区执一,去博辞精,思而不识,合锱铢而以齐重于山陵,聚百千可以致数亿兆,惑诗赋琐碎之文,而忽子论深美之言,真伪颠倒,玉石混淆,同广乐于桑间,均龙章于素质,可悲可慨,岂一条哉!

【译文】

抱朴子说:诸子百家的言论,虽然并不全都具有清雅的言辞和出众的文采,壮丽深广的内容,但都是有才能的人心志的寄托,是某个人深湛思考的结果。正统的经典是道义的深广的大海,那么诸子著作就是增加它深度的河流。若仰望天空而进行比喻,就如同景星帮助日月星辰发光;俯视大地而进行比喻,就如同森林草丛补助嵩岳一样。因而,如果求学的人专门拘守一种学业,就像在井中游乐却忽视了大海,结果就会跌入泥泞之中,并沉滞在不能移动的困境中。诸子百家的著作引证的材料极为广泛,内容精妙且高远深沉,总揽远不可测的源泉,翻腾着囊括无遗的水流;千变万化而不为圆规方矩般的准则所限制,融会贯通却不沉沦于违背正道的邪路;风度品格崇高严肃,数仞的高度也难以测尽它的深浅。这是偏嗜酸味或甜味的人,不能欣赏它的味道;思维能力有限的人,不能辨明它的精神的原因。古时的贤人叹息人才难得,所以曾说百代产生一个人才就已经像脚挨脚走来一样频繁了。他们并不因为璞玉不是产自板桐山,就抛弃能照亮黑夜的宝玉;也不因为书籍不是周公孔子所著,就废弃有助于教化的言论。这就如同那些拿着水的人,容器虽然不同,但能够救火却是相同的;又如同针刺艾灸治病,方法虽然不同,但治疗疾病的效果都是一样的。见解狭隘的人,目光短浅地固执于一个方面,丢弃广博的知识和精深的思想而不认识。会合一点一滴就能与山陵一样沉重,聚积百千的小数目就可以达到亿兆的大数目。迷惑于诗赋之类的琐碎的文字,却忽视诸子文章深刻美妙的言论,把真和假颠倒,把玉和石混淆,把盛大美雅之乐与桑间濮上的靡靡之音一样看待,把帝王所穿的绣着龙形图案的礼服与白色的布帛视为同等,可悲可叹的现象,难道只有这一种吗!

文行卷第四十五

【原文】

或曰:德行者,本也;文章者,末也。故四科之序,文不居上。然则著纸者,糟粕之余事;可传者,祭毕之刍狗。卑高之格,是可讥矣。

【译文】

有人说:德行,是根本;文章,是末节。所以孔子门下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中,文学一科不居于前列。这样说来,在纸上写作,是像酒糟豆渣一类无价值的次等小事;可以流传的文章,就像祭祀之后弃去的草扎的狗一样毫无价值。低级和高级的标准,由此就可以知道了。

【原文】

抱朴子答曰:荃可弃而鱼未获,则不得无荃;文可废而道未行,则不得无文。若夫翰迹韵略之广逼,属辞比义之妍媸,源流至到之修短,韫藉汲引之深浅,其悬绝也,虽天外毫内,不足以喻其辽邈,虽三光熠耀,不足以方其巨细。龙渊铅铤,未足以譬其锐钝;鸿羽积金,未足以方其轻重。而俗士唯见能染毫画纸,便概以一例,斯伯氏所以永思锺子,郢人所以格斤不运也。夫斫削者比肩,而班狄擅绝手之名;援琴者至多,而夔襄专清声之称。厩马千驷,而骐骝有邈群之价;美人万计,而威施有超世之色者,盖远过众也。且文章之与德行,犹十尺之与一丈,谓之余事,未之闻也。八卦生乎鹰隼之飞,六甲出于灵龟之负,文之所在,虽且贵(疑有脱文)本不必便疏,末不必皆薄,譬锦绣之因素地,珠玉之托虫奉石,云雨生于肤寸,江河始于咫尺,理诚若兹,则雅论病矣。

【译文】

抱朴子回答说:竹筌可以丢弃,但未捕获到鱼时就不能没有竹筌;文章可以废弃,但道义未行于世就不能没有文章。至于文笔韵度的宽狭,撰文达意的美丑,涉及范围的远近,韫含引证学问的深浅,其间的悬殊,即使用天际之外与细毛之内二者的差距,也不能比喻出它们之间距离的遥远;其差别的对立,即使用日月星三光与萤火之光的差别,也不能比方尽它们之间大小的不同;龙渊宝剑与铅制的刀,不足以比喻它们的锋利与粗钝;鸿雁的羽毛与堆积的金块,不足以比喻他们的轻飘与沉重。然而浅俗的人却只看到有人能用毛笔醮墨在纸上涂画,就把他们看成是一样的,这正是伯牙之所以永远怀念钟子期,郢人匠石之所以停斧而不再使用的原因。能砍削的人多得肩挨肩,但是只有公输班和墨翟能独有绝等技艺高手的名声;抚琴的人很多,可是只有夔和师襄专享乐声清越的称号;马厩中有马几千匹,但是只有骐骝有超群的价值;美人数以万计,可是只有南威和西施有超过所有人的姿色,这大概是因为远远超过一般吧。而且文章与德行相比,就像十尺和一丈的关系,把它说成是末等小事,这是从未曾听说过的。八卦产生于鹰隼身披的羽毛,六甲产生于神龟背甲的图案,只要有‘文’的存在,即使原来低贱的事物也会变得高贵。根本不一定就粗重,末梢不一定就单薄。譬如锦绣要依托于白色的质地之上,珍珠宝玉要寄身在蚌壳和石块之中,云雨从微小的地方生成,江河从咫尺的源头开始。如果道理确实如此,那么您的说法就有问题了。

【原文】

又曰:应龙徐举,顾眄而凌云;汗血缓步,呼吸而千里。故蝼蚁怪其无阶而高致,驽蹇惊过己之不渐也。若夫驰骤诗论之中,周旋一经之内,以常情览巨异,以褊量测无涯,始自髫龀,诣于振素,不能得也。又世俗率贵古昔而贱当今,敬所闻而黩所见。同时虽有追风绝景之骏,犹谓不及伯乐之所御也。虽有宵良兼城之璞,犹谓不及楚和之所泣也。虽有断马指雕之剑,犹谓不及欧冶之所铸也。虽有生枯起朽之药,犹谓不及和鹊之所合也。虽有冠群独行之士,犹谓不及于古人也。

【译文】

抱朴子又说:应龙徐徐腾空,顾盼之间就直上云霄;汗血马缓缓迈步,呼吸之间已远行千里。因此蝼蛄和蚂蚁奇怪应龙不登台阶就达到高空,行动迟缓的劣马惊讶汗血马一下子就超过自己。

正郭卷第四十六

【原文】

抱朴子曰:嵇生以太原郭林宗,竟不恭三公之命,学无不涉,名重于往代,加之以知人,知人则哲,盖亚圣之器也。及在衰世,栖栖惶惶,席不暇温,志在乎匡断行道,与仲尼相似。

【译文】

抱朴子说:嵇生认为太原郭林宗,最终没遵从三公的命令,对学问无不涉猎,名声比前代的任何人都大。而且善于识别人。善于识别人的好坏就是明智,恐怕可以称他是有‘亚圣’之才的人。加之正处在国家衰亡的时代,他奔忙不定,忙碌得连坐暖座席的时间都没有,志向在于匡正乱世实行正道,与孔子相似。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