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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东晋-葛洪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0:32

【原文】

余答曰:夫智与不智,存于一言,枢机之玷,乱乎白圭,愚谓亚圣之评,未易以轻有许也。夫所谓亚圣者,必具体而微,命世绝伦,与彼周孔其间无所复容之谓也。若人者亦何足登斯格哉!林宗拔萃翘特,鉴识朗彻,方之常人所议,固多引之上及,实复未足也。此人有机辩风姿,又巧自抗遇而善用,且好事者为之羽翼,延其声誉于四方,故能挟之见推慕于乱世,而为过听不核实者所推策,及其片言所褒,则重于千金,游涉所经,则贤愚波荡,谓龙凤之集,奇瑞之出也。吐声则余音见法,移足则遗迹见拟,可谓善击建鼓而揭日月者耳,非真隐也。盖欲立朝则世已大乱,欲潜伏则闷而不堪,或跃则畏祸害,确尔则非所安。彰徨不守,载肥载月瞿,而世人逐其华而莫研其实,玩其形而不究其神,故遭雨巾坏,犹复见效,不觉其短,皆是类也。俗民追声,一至于是。故其虽有缺隟,莫之敢指也。

【译文】

我回答说:聪明不聪明,只有一字之差;关键性的瑕斑,就会损坏一块白玉。愚意认为,对于“亚圣”的称号,不能轻易地给予。所谓“亚圣”,必须具备圣人的特征而稍有逊色,在当代的名声非常高而无人能比,与从前周公、孔子之间不能再插入其它的人。像郭泰那类人,又怎么能登上这一层次呢!郭泰才能出众,审察识别人物高明深透,与一般人相比,他的议论固然要强许多;但如果把他与孔子相比,其水平确实还是不够的。这个人机智善辩、有风采仪表,又很能巧妙地拒绝别人推荐他作官的恩遇并善于利用这一点。而且有好事的人作他的羽翼,到处为他传播声誉。所以能依仗着这些在动荡不安的时代被人们效法仰慕,并被错误地听信而不核实的人所举荐任官。甚至他说出的一句褒奖他人的话,就被看得比千金还珍贵;他每到一个地方,不论贤人还是愚人,都会被他吸引得沸沸扬扬,认为龙凤飞落到此地了,奇异的吉祥征兆出现了。他说一句话,就连余音都被人效法;走一步路,就连脚印都被人模仿。他可以说是善于敲击建鼓并会使鼓声远播于日月的人,并不是真正的隐士。大概是想立于朝廷作官,但天下已经大乱;想潜伏隐居,却又感到烦闷而不能忍受;如果出仕则畏惧祸害临头,要是坚持在野却又不能安心。因此仓皇不定,既想胖又想瘦。可是世人追逐其虚名却不能考察他的实质,欣赏他的形貌而不探究他的精神。所以连他遇雨时头巾淋坏,都被人仿效。人们不能发现他的缺点,都是这种情况。世俗的人追随有声望的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因此他虽然有缺点,却无人敢于指出。

【原文】

夫林宗学涉知人,非无分也。然而未能避过实之名,而暗于自料也。或劝之以出仕进者,林宗对曰:吾昼察人事,夜看乾象,天之所废,不可支也。方今运在明夷之爻,值勿用之位,盖盘桓潜居之时,非在天利见之会也。虽有原陆,犹恐沧海横流。吾其鱼也,况可冒冲风而乘奔波乎!未若岩岫颐神,娱心彭老,优哉游哉,聊以卒岁。按林宗之言,其知汉之不可救,非其才之所办审矣。法当仰隮商洛,俯泛五湖,追巢父于峻岭,寻渔父于沧浪,若不能结踪山客,离群独往,则当掩景渊洿,韬鳞括囊,而乃自西徂东,席不暇温,欲慕孔墨栖栖之事。圣者忧世,周流四方,犹为退士,所见讥弹。林宗才非应期,器不绝伦,出不能安上治民,移风易俗,入不能挥毫属笔,祖述六艺,行自炫耀,亦既过差,收名赫赫,受饶颇多。然卒进无补于治乱,退无迹于竹帛。观倾视汨,冰泮草靡,未有异庸人也。

【译文】

郭泰的学问涉及识别人物,就这点而言,他不是没有天分。但是其名声亦未免言过其实,并且缺乏正确的自我估计。有人劝说他出来作官,郭泰回答说:我白昼观察人世间的事情,夜晚审视天象,上天想要废弃的东西,是不可支撑的。当今的世运处在“明夷”卦的爻象上,正碰到“潜龙勿用”的卦位,这正是贤人应该停步不进潜藏隐居的时代,不是出仕为官的时机。即使处在平原陆地,尚且畏惧大海的水四处泛滥,而我们恐怕将变成鱼,更何况顶着猛烈的风在奔腾的波涛中乘船呢!不如在山洞中颐养精神,快乐地享有彭祖和老聃那样长的寿命,悠闲自得,姑且逍遥自在地度过岁月。根据郭泰的话就能明白,他是因为知道了汉朝的危局不能挽救才拒绝作官的,而不是因为自己的才能能够明辨是非。按说他应该像四皓一样登上商洛山,像范蠡一样泛舟五湖,到高山峻岭追随巢父,到汉水之滨迫寻渔父。如果不能云游山中,远离人群独往独来,那么也应当隐匿于深池,像鱼一样藏身深水闭口不言;可是郭泰却从西跑到东,忙碌得连把座席坐暖的时间都没有,一心向往做孔子、墨子为国事奔忙的事。圣人为人世忧虑而走遍天下,尚且被隐士所评论抨击。而郭泰的才能不能适应时代的变化,也不出类拔萃,在外不能安定天子治理百姓,移风易俗;在家不能尽力地挥笔写作,师法并传授六经。做事自我炫耀,已经很过分了;获得显赫的名声,收益很多。然而最终在当时对乱世毫无补救之功,于将来不会在历史上留下痕迹,旁观着国家倾覆混乱,看着它像冰块融化小草倾倒一样衰颓,与庸人没有什么区别。

【原文】

无故沈浮于波涛之间,倒屣于埃尘之中,遨集京邑,交关贵游,轮刓箧弊,匪遑启处,遂使声誉翕熠,秦胡景附,巷结朱轮之轨,堂列赤绂之客,轺车盈街,载奏连车,诚为游侠之徒,未合逸隐之科也。有道之世而臻此者,犹不得复厕高洁之条贯焉,为秘丘之俊民,而修兹在于危乱之运,奚足多哉!孰不谓之暗于天人之否泰,蔽于自量之优劣乎!空背恬默之途,竟无有为之益,不值祸败,盖其幸耳。以此为忧世念国,希拟素王,有似蹇足之寻龙骐,斥鷃之逐鸿鹄,焦冥之方云鹏,鼷鼬之比巨象也。

【译文】

他无缘无故地随波逐流,在尘埃中急切地奔波,遨游聚会于京都,结交王公贵族,车轮因此而磨损,马鞭因此而用坏,没有片刻的闲暇安居,终于使声誉隆盛,甚至使秦地、胡地的人像影子似的追随,街巷中大官乘坐的车辆络绎不绝,厅堂里坐满了高官贵客,轻便的马车挤满道路,一辆紧跟一辆。这实在是游侠一类人,不符合隐逸者的标准。在政治清明的时代这么做的人,尚且不能置身于高洁之列,成为隐居山林的贤明的人。而郭泰处于国运危乱的时代却做这样的事,还哪里值得称赞呢!谁能不说他是一个既不明白天运和人事的顺逆,又不懂得正确估价自己优劣的人呢!空有走恬静无为道路的名声,最终没有做出有所作为的好事,没有遇到祸害与失败,恐怕已是他的幸运了。把这种人看成是忧虑天下惦念国家的人,并想把他比作孔子,这就像跛马追寻骏马,鹤鹑追赶鸿鹄,把极小的蟭冥虫比作云中的大鹏,把鼷鼠黄鼬比作大象一样。

【原文】

然则林宗可谓有耀俗之才,无固守之质,见无不了,庶几大用,符辨外发,精神内虚,不胜烦躁,言行相伐,口称静退,心希荣利,未得□玄圃之栖禽,九渊之潜灵也。自炫自媒,士女之丑事也。知其不可而尤效尤师,亚圣之器,其安在乎?虽云知人,知人之明,乃唐虞之所难,尼父之所病。夫以前并日月,原始见终,且犹有失,不能常中,况于林宗萤烛之明,得失半解,已为不少矣。然则名称重于当世,美谈盛于既没,故其所得者,则世共传闻,而所失者,则莫之有识尔。虽颇甄无名之士于草莱,指未剖之璞于丘园,然未能进忠烈于朝廷,立御每于疆场,解亡徵于倒悬,折逆谋之竞逐。若鲍子之推管生,平仲之达穰苴,林宗名振于朝廷,敬于一时,三九肉食,莫不钦重,力足以拔才,言足以起滞,而但养疾京辇,招合宾客,无所进致,以匡危蔽,徒能知人,不肯荐举,何异知沃壤之任良田,议直木之中梁柱,而终不垦之以播嘉谷,伐之以构梁栋,奚解于不粒,何救于露居哉!其距贡举者,诚高操也,其走不休者,亦其疾也。

【译文】

这说明郭泰可以说只具有对世俗的人显示的才能,而没有固守节操的实质;他于所见没有不明白的,似乎可委以重任,然而他光彩外露,精神空虚,烦躁不安,言行不一,嘴里说着恬静退隐,心中希冀荣誉利益,根本不能与栖息在昆仑山顶的凤凰和潜伏在水最深处的龙相比拟。这就像自我炫耀自我作媒,是士人、女子的丑事,而郭泰知道不能这么做却仿效师法。所谓的‘亚圣’之才,到底表现在什么地方呢!虽然人们都说他有知人的才能,但真正具有知人之明,就连尧、舜也认为是件难事,连孔子也认为自己做不到。这些圣人的眼光高明得可与日月相比,能洞察一个人的过去并预见他的未来,尚且会有错失,不能每次都正确,何况郭泰那萤火烛光般的微光,他能说对一半,就已算不少了。然而因为他的声望在当时很大,人们对他的赞美比起前人来也更多,所以他说对的,世人就一起为他传播;而他说错的,就没有人知道了。他虽然从草野中鉴别出一些无名的人才,从荒地园圃中指出几个像未雕琢的璞玉一样的隐者,但是,他未能给朝廷推荐忠烈的文士,也未推荐能挺立于国境以抵御侵侮的武将•,他未能从极其困苦危急的处境中解救已露出灭亡征兆的国家,挫败纷纷而起的叛逆阴谋,就如同鲍叔牙推荐管仲、晏婴使田穰苴被任用那样。郭泰名震朝廷,受当时人尊敬,三公、九卿、厚禄高官,没有不钦佩敬重他的,他的能力足以提拔人才,言论足以举用怀才不遇的人。但是他只是养病于京城,招引聚集宾客,没有举荐什么人才,来匡正危害弊端。只能鉴别人的优劣,而不愿推荐举用,这与知道沃土可以作良田,议论直木适于作梁柱,却始终不开垦它以播撒良种,始终不砍伐它以构筑栋梁有什么两样!怎么能解救饥饿,怎么能免除露天居住呢!他拒绝别人的推荐举用,确实是高尚的情操;但奔走不休,也是他的缺点。,

【原文】

嵇生又曰:林宗存为一世之所式,没则遗芳永播。硕儒俊士,未或指点,而吾生独评其短,无乃见嗤于将来乎?抱朴子曰:曷为其然哉?苟吾言之允者,当付之于後,後之识者,何恤于寡和乎?且前贤多亦讥之,独皇生褒过耳。故太傅诸葛无逊亦曰:林宗隐不修遁,出不益时,实欲扬名养誉而已。街谈巷议以为辩,讪上谤政以为高,时俗贵之,歙然犹郭解原涉,见趋于曩时也。後进慕声者,未能考之于圣王之典,论之于先贤之行,徒惑华名,咸竞准的,学之者如不及,谈之者则盈耳,中人犹不觉,童蒙安能知!故零陵太守殷府君伯绪,高才笃论之士也,亦曰:林宗入交将相,出游方国,崇私议以动众,关毁誉于朝廷。其所善则风腾雨骤,改价易姿;其所恶则摧顿陆沈,士人不齿。□其名贤,遭乱隐遁,含光匿景,未为远矣。君子行道,以匡君也,以正俗也,于时君不可匡,俗不可正,林宗周旋,清谈闾阎,无救于世道之陵迟,无解于夭民之憔悴也。又故中书郎周生恭远,英伟名儒也,亦曰:夫遇治而赞之,则谓之乐道;遭乱而救之,则谓之忧道;乱不可救而避之,则谓之守道。虞舜乐道者也,仲尼忧道者也,微子守道者也。汉世将倾,世务交游,林宗法当慨然虚心,要同契君子,共矫而正之,而身栖栖为之雄伯,非救世之宜也。于时虽诸黄门,六畜自寓耳。其陈蕃窦武之徒,虽鼎司牧伯,皆贵重林宗,信其言论,臧否取定,于匡危易俗,不亦可冀乎?而林宗既不能荐有为之士,立毫毛之益,而逋逃不仕者,则方之巢许;废职待客者,则比之周公;养徒避役者,则拟之仲尼;弃亲依豪者,则同之游夏。是以世眩名实,而大乱滋甚也。若谓林宗不知,则无以称聪明;若谓知之而不改,则无以言忧道。昔四豪似周公而不能为周公,今林宗似仲尼而不得为仲尼也。于是问者慨而叹曰:然则斯人乃避乱之徒,非全隐之高矣。

【译文】

嵇生又说:郭泰活着是一代人的模范,死了也会流芳千古。大儒和贤人,都没人对他有什么指责,而独有您却评论他的缺点,恐怕会被将来的人嗤笑吧?抱朴子说:怎么会这样呢!如果我的话令人信服,那就会流传到后代;而后代有见识的人,怎么会担心赞同我的观点的人不多呢!况且以前的贤人已有很多人批评他了,只有皇生赞美过分。原吴国太傅诸葛恪也说过:郭泰隐居都不作隐遁的事,出门在外也没作出有益于时代的事,实际上不过是想扬名获誉而已。人们把他在街巷中的谈论看作善辩,把诽谤帝王讥评时政视为高明。当时的俗人看重他,趋附他就像从前的游侠郭解和原涉被人趋附一样。后辈仰慕其声名的人,未能用圣王的经典考核他,用先代贤人的行为研究他,只是迷惑于他虚华的名声,全都竞相把他看作榜样。仿效他的人总好像自己赶不上,谈论他的话充满人们的耳朵。中等资质的人尚且不能省悟,小孩子怎么能知道他这种行为的虚伪呢!前零陵太守殷伯绪府君,是位有很高才能能讲出恰当评论的人士,他也说过:郭泰入京结交将相,出京遨游各个郡国,夸大个人的见解以哗众取宠,关涉到朝廷对人的批评与赞扬。他认为某人好,那么某人就会像风驰雨急一样,改变身价提高地位;他认为某人坏,那么某人就会受挫折遭困顿被埋没,让士人看不起他。仰仗着自己的好名声,在遭逢乱世的时候隐没民间,掩藏起自己的锋芒,但行而未远。君子推行正道,是用来辅助君主的,是用来匡正世俗的。当时君主已不能辅助,世俗已不能匡正;郭泰盘桓展转,清淡于里巷,是不能挽救社会风气的衰落,不能解除贤者的困顿的。还有前中书郎周昭周恭远,是位才德出众见识卓越的名儒,他也说:遇到天下太平而加以赞美,这种作法可称为乐道;遭逢天下混乱而加以挽救,这种作法可称为忧道;天下大乱不能挽救而远远避开,这种作法可称为守道。虞舜,就是乐道者。孔子,就是忧道者;微子,就是守道者。汉朝即将倾覆,当世之人却致力于社会交往,郭泰按道理本应情绪激昂虚心下气,邀集志趣相同的人,共同矫正危局;可是,他却忙忙碌碌地一心要当领袖,这并不是拯救社会所应做的事。当时就连宦官们——其实不过是寄生于牲畜之列,以及陈蕃、窦武那些人——虽然位列三公或任刺史太守,都看重郭林宗,相信他的言论,评论人物的优劣拿他的话作为定论。对于挽救危亡移易风俗,不也是很有希望的吗!然而,郭林宗既不能推荐有作为的人,又不能做出微小的有利的事情。而对于他逃避作官的行为,有人却比之于巢父、许由;对于他废弃职责接待宾客的行为,有人却比之于周公;对于他教养门徒躲避兵役的行为,有人却比之于孔子;对于他抛离亲人依附豪门的行为,有人却看得与子游、子夏一样。因此,世人分不清名声和实情,以至天下的大乱就更严重了。如果说郭林宗不知道这一点,那么就没法说他聪明;如果说他知道而不改正,那么就没法说他是个忧道者。从前战国四公子虽类似周公而不能成为周公,那么今天郭林宗虽类似孔子也是不能成为孔子的。于是,向我问难的人感慨叹息说:如此看来,这个人只是个避乱的人,并不是彻底隐退的高士啊。

弹祢卷第四十七

【原文】

抱朴子曰:汉末有祢衡者,年二十有三,孔文举齿过知命,身居九列,文学冠群,少长称誉,名位殊绝,而友衡于布衣,又表荐之于汉朝,以为宜起家作台郎,云:‘惟岳降神,异人并出。目所一见,辄诵于口。耳所瞥闻,不忘于心。性与道合,思若有神。’其叹之如此。衡游许下,自公卿国士以下,衡初不称其官,皆名之云‘阿某’,或以姓呼之为‘某儿’,呼孔融为‘大儿’,呼杨修为‘小儿’。‘荀彧犹强可与语,过此以住,皆木梗泥偶,似人而无人气,皆酒瓮饮囊耳。’百官大会,衡时在坐,忽颦蹙凄怆,哀叹忼慨,或讥之曰:‘英豪乐集,非所叹也。衡眄历视稠众而答曰:在此积尸列柩之间,仁人安能不悲乎!’

【译文】

抱朴子说:东汉末年有个叫袮衡的人,年纪二十三岁。孔文举年过五十,身居九卿的地位,文学超群,被所有人称赞,名誉地位非同一般,然而却在袮衡身为平民时与他结为朋友,又上表向朝廷推荐袮衡,认为他开始作官即应任尚书郎的官职,表文写道:秦、霍、华、恒四座大山降其神灵,不平凡的人才同时出现。袮衡用眼一看,就能把文章背诵于口;耳朵一听,就能记忆在心。他的天性与道义相合,他的思想高超仿佛有神灵帮助。他就是这样赞叹袮衡。袮衡到许都游学,从公卿与贤士以下的人,他初次见面就不称呼他们的官职,对他们都用‘阿某’称呼,或者以姓氏称呼他们为‘某儿’:呼孔融为‘大儿’,呼杨修为‘小儿’,并扬言:‘只有荀彧尚勉强可与他交谈,其他的人都是木偶泥胎,像人却没有人的气息,全是些酒缸饭袋而已。’一次百官聚会的时候,袮衡在座,他忽然皱眉悲伤,哀叹感慨。有人非难他说:‘英豪们快乐地聚会,这不是哀叹的时候。’袮衡环顾众人而回答说:‘处于这堆积着尸体排列着灵柩的地方,仁德的人怎能不悲伤呢?’

【原文】

曹公尝切齿欲杀之,然复无正有入法应殆之罪,又惜有杀儒生之名,乃谪作鼓吏,衡了无悔情耻色,乃缚角于柱,口就吹之,乃有异声,并摇鼓兆击鼓,闻者不知其一人也。而论更剧,无所顾忌,寻亡走投荆州牧刘表,表欲作书与孙权,讨逆于时已全据江东,带甲百万,欲结辅车之援,与共距中国,使诸文士立草,尽思而不得表意。乃示衡。衡省之曰:但欲使孙左右持刀儿视之者,此可用尔,傥令张子布见此,大辱人也。即摧坏投地,表怅然有怪色,谓衡曰:为了不中芸锄乎?惜之也。衡索纸笔,便更书之,众所作有十余通,衡凡一历视之而已,暗记书之,毕以还表。表以还主,或有录所作之本也,以比校之,无一字错,乃各大惊。表乃请衡更作,衡即作成,手不停辍,表甚以以为佳而施用焉。衡骄傲转甚,一州人士,莫不憎恚,而表亦不复堪,欲杀之。或谏以为曹公名为严酷,犹能容忍,衡少有虚名,若一朝杀之,则天下游士,莫复拟足于荆楚者也。表遂遣之。

【译文】

曹操曾咬牙切齿地要杀掉他,但因为还没有适合的法律条文和应处死的罪名,又担心会有杀儒生的坏名声,于是就把袮衡贬为鼓吏。袮衡毫无后悔的心情和羞愧的神色,竟然在曹操大会宾客的时候把号角绑在柱子上,用嘴靠近它吹奏,于是发出奇特的音响,他同时摇动拨浪鼓,敲击大鼓,听者不知道是他一个人演奏的;于是袮衡的言论更加激烈,无所顾忌。不久他逃离许都投奔荆州牧刘表。刘表想给孙策写一封信——当时讨逆将军孙策已全部占据了江东,有甲士百万人——打算缔结唇齿相依互相援助的关系,与孙权共同抵抗位处中原的曹操。他让各位文士起草,文士们费尽心思却不能满足刘表的心意,于是刘表把文稿拿给袮衡看。袮衡看了后说:‘如果只是想让孙权左右持刀小儿看的话,这种文章还可以一用;如果让张昭张子布看到,就太不光彩了。’说着,就把文稿毁坏扔在地上。刘表很不痛快并面有嗔怪的表情,对袮衡说:‘你认为全都不值得修改吗?太可惜了。’袮衡就索取纸笔,立即重新书写。众人所写有十余篇,袮衡只是一一看过一遍,就凭着默记而书写出来,写完之后还给刘表,刘表又还给各位起草文士。文士中有人记录了文稿的底本,于是用它与袮衡所写的校对,没有一个字错误,于是所有的人都很惊讶。刘表于是请袮衡重新写一篇。袮衡立即写成,手不停笔,刘表认为写得非常好并采用了。袮衡的骄傲变得更严重,一州人士,没有不憎恨他的,而刘表也不再能忍受,要杀掉他。有人进谏认为曹操有严厉残酷的名声,尚且能容忍;袮衡从小就有虚名,如果一旦杀掉他,那么天下的云游之士,就再也没有打算到荆楚一带来的人了。刘表于是把袮衡打发走了。

【原文】

衡走到夏口,依将军黄祖,祖待以上宾。祖大儿黄射,与衡偕行,过人墓下,俱读碑铭一过而去。久之,射曰:前所视碑文大佳,恨不写也。衡曰:卿存其名目耳。我一览尚记之。即为暗书之,末有一字,石缺,乃不分明。衡与半字,曰:疑此当作某字。恐不审也。射省可(下有缺文)。

【译文】

袮衡跑到夏口,依附将军黄祖,黄祖用上宾之礼对待他。黄祖的长子黄射,曾与袮衡一块出行,从某人的坟墓下经过,他俩同读墓碑的铭文,看过一遍后就离开了。过了很久,黄射说:‘上次所看到的碑文写得很好,遗憾没有记下来。’袮衡说:‘您只是记得碑文的名称而已,我读过一遍还记得它。’就为黄射默写碑文。碑文末尾有一个字,因碑石残破所以不清楚,袮衡写半个字,说:我怀疑这个字应作某字,担心猜测的不准确。黄射仔细察看(有脱文)

【原文】

虽言行轻人,宁愿荣显,是以高游凤林,不能幽翳蒿莱,然修己驳刺,迷而不觉,故开口见憎,举足蹈祸。赍如此之伎俩,亦何理容于天下而得其死哉?犹枭鸣狐嚾,从皆不喜,音响不改,易处何益。许下,人物之海也。文举为之主任,荷之足以至到,于此不安,已可知矣。犹必死之病,俞附越人,所无如何。朽木铅铤,班输欧冶所不能匠也。而复走投荆楚间,终陷极害,此乃衡懵蔽之效也。盖欲之而不能得,非能得而弗用者矣。于戏才士,可勿戒哉!嵇生曰:吾所惑者,衡之虚名也;子所论者,衡之实病也。敢不寤寐于指南,投杖于折中乎!

【译文】

袮衡虽然在言行上轻视别人,但暗中却希望荣耀显达,因此只在凤林高飞,不能幽栖隐居在蒿莱杂草之中。然而他在修养自己方面杂乱而矛盾,内心迷乱而不能觉悟,所以一张口就被人憎恨,一举足就会踏入灾祸。带着如此的想法,哪能有被天下人容忍而得到好死的道理呢!这就如同桌鸟的鸣声和狐狸的啼叫人们都不喜欢一样,如果声音不改变,只是改变所处的地方,那又有什么用处呢?许都,是人才荟萃的大海,孔融就是这些人才的首领,被他一力保举足以到达任何地方,在这种情况下不能安身,其为人也就可想而知了。这就像肯定会死的疾病,俞附和扁鹊也对它没办法;朽木和铅块,公输班和欧冶子对它也不能进行加工。而袮衡又投奔荆楚一带,终于陷入被杀的境地。这是袮衡糊涂所导致的。这真是想任用他而不能够,并非得到而不用他啊。啊,才士们,能不以此为戒吗!稽先生说:我被迷惑的,是袮衡的虚名;您所议论的,是祢衡真正的弊病。我岂敢不日夜记住这一教导,赞同您的非常公允的判断呢?

诘鲍卷第四十八

【原文】

鲍生敬言,好老庄之书,治剧辩之言,以为古者无君,胜于今世,故其著论云:儒者曰:‘天生烝民而树之君。’岂其皇天谆谆然亦将欲之者为辞哉!夫强者凌弱,则弱者服之矣;智者诈愚,则愚者事之矣。服之,故君臣之道起焉;事之,故力寡之民制焉。然则隶属役御,由乎争强弱而校愚智。彼苍天果无事也,夫混茫以无名为贵,群生以得意为欢。故剥桂刻漆,非木之愿;拔鹖裂翠,非鸟所欲;促辔衔镳,非马之性;荷车兀运重,非牛之乐。诈巧之萌,任力违真,伐生之根,以饰无用,捕飞禽以供华玩,穿本完之鼻,绊天放之脚,盖非万物并生之意。夫役彼黎烝,养此在官,贵者禄厚而民亦困矣。

【译文】

鲍先生鲍敬言,喜好老子、庄子的书,研究雄辩的语言。认为古时候没有国君,比现在要强。因此他在论著中写道:儒家人士说:‘上天造就了众多的百姓并为他们立了国君。’难道真的是上天反复告诫要这样?还是想作国君的人在制造借口呢?强者欺凌弱者,那么弱者只好服从他们了;聪明人欺骗愚笨的人,那么愚笨的人只好为他们服务了。服从强者,所以君臣的关系就产生了;奉事聪明人,所以能力低的人就受制于人了。这说明统属服从役使驾驭等,都是由于强弱的竞争和愚智的较量导致的,苍天最终是与此无关的。在混沌蒙昧之中,人们以声名不显于世为贵,大家以能任意行事为快乐。所以剥下桂皮割取漆汁不是树木的愿望;拔下野鸡的翎尾撕取翠鸟的羽毛,不是鸟所愿意的;勒上缰绳咬上嚼子,不合马的本性;套上车去运输重物,不是牛的乐事。奸诈巧伪的产生,是依靠暴力而违背天性。砍断天性的根本去装饰无用的东西,捕捉飞鸟以供浮华的观赏;穿透原本完整的牛鼻子,绊住天生开放的马蹄,全都不是各种生物同生在世的本意。役使那些众多的百姓,养活身在官位的人,有地位的人俸禄越是丰厚,那百姓就越走入困境。

【原文】

夫死而得生,欣喜无量,则不如向无死也;让爵辞禄,以钓虚名,则不如本无让也。天下逆乱焉而忠义显矣,六亲不和焉而孝慈彰矣。曩古之世,无君无臣,穿井而饮,耕田而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泛然不系,恢尔自得,不竞不营,无荣无辱,山无蹊径,泽无舟梁。川谷不通,则不相并兼;士众不聚,则不相攻伐。是高巢不探,深渊不漉,凤鸾栖息于庭宇,龙鳞群游于园池,饥虎可履,虺蛇可执,涉泽而鸥鸟不入飞,入林而狐兔不惊。势利不萌,祸乱不作,干戈不用,城池不设,万物玄同,相忘于道,疫疠不流,民获考终,纯白在胸,机心不生,含食甫而熙,鼓腹而游。其言不华,其行不饰,安得聚敛以夺民财,安得严刑以为坑穽!

【译文】

人死而能够复活,当然会高兴到极点,但不如当初就没死;辞掉爵位让出俸禄,以钓取虚名,那还不如当初爵禄没有不用辞让。天下发生叛乱忠义就显现出来了,六亲不和睦孝顺慈祥就显现出来了。上古时代,没有君没有臣,凿井饮水,种地吃饭,太阳出来就去劳动,太阳落下就去休息,无拘无束,悠然自得,没有竞争没有谋求,没有荣耀没有耻辱;山里没有路径,湖上没有舟桥。河流和山谷都不通,那就不能相互兼并;士卒不聚集在一起,那就不能相互攻打。这就会高处的鸟巢无人去掏,深渊的水没人去排放;莺凤就会在院中檐下栖息,龙和麒麟就会成群地在园子里和池塘中游动;饥饿的老虎可以踩踏,蛇也可以用手捉;渡过湖面水鸟不会飞离,进入树林狐狸兔子也不会受惊。权势利益的概念没有萌发,祸患混乱就不会发生;用不着武器,也不用设置城墙和护城河;万物混然一体,人们在路上相互忘却;瘟疫不流行,百姓能够长寿而终;内心纯洁坦荡,不萌生诡诈之心;口中吃着食物嬉戏,肚子饱饱地到处游逛;人们的言辞并不华美,人们的行为也不矫饰。这还怎么会搜刮抢夺百姓钱财呢!还怎么会施严刑作为陷井呢?

【原文】

降及杪季,智用巧生,道德既衰,尊卑有序,繁升降损益之礼,饰绂冕玄黄之服,起土木于凌霄,构丹绿于棼撩,倾峻搜宝,泳渊辨珠。聚玉如林,不足以极其变;积金成山,不足以赡其费。澶漫于淫荒之域,而叛其大始之本,去宗日远,背朴弥增,尚贤则民争名,贵货则盗贼起,见可欲则真正之心乱,势利陈则劫夺之途开。造剡锐之器,长侵割之患,弩恐不劲,甲恐不坚,矛恐不利,盾恐不厚。若无凌暴,此皆可弃也。故曰: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

【译文】

到了衰末之世,使用智谋生出诡诈,道德衰落以后,有了地位高低的次序。地位升降和制度兴革的礼仪日见繁琐,人们用祭服、礼冠和彩帛的衣服装饰起来。建起高入云霄的楼阁,在房梁屋椽上绘以彩饰。推倒大山来搜求宝贝,潜入深渊采收珍珠。聚集的玉石像树林一样多,也不够用来满足他们的需求变化;积攒的金子像山一样高,不足以供给他们的费用。在荒淫的领域里放纵无忌,完全违背了造物初始的本性。脱离古风日益遥远,违背朴厚更加厉害。尊崇贤者,百姓就要多争名誉;注重钱财、盗劫之风就要兴起。看见了可要的东西就迷乱了原本正直的内心,摆列着权势利益就开辟了争权夺利的道路。制造锋利的武器,就会使侵害人的祸患增加。弓弩唯恐不强劲,铠甲唯恐不坚实,枪矛唯恐不锐利,盾牌唯恐不厚实。如果根不没有欺凌和残暴,这些东西全都可以扔掉。因此庄子说:‘如果原来的白玉不毁掉,用什么做成珪璋呢!如果道德不废弃,从哪里去取得仁义呢!’

【原文】

使夫桀纣之徒,得燔人辜谏者,脯诸侯,菹方伯,剖人心,破人胫,穷骄淫之恶,用炮烙之虐。若令斯人并为匹夫,性虽凶奢,安得施之!使彼肆酷恣欲,屠割天下,由于为君,故得纵意也。君臣既立,众慝日滋,而欲攘臂乎桎梏之间,悉劳于涂炭之中。人主忧栗于庙堂之上,百姓煎扰乎困苦之中,闲之以礼度,整之以刑罚,是犹辟滔天之源,激不测之流,塞之以撮壤,障之以指掌也。

【译文】

让那些夏桀商纣之辈能够用火烧人,裂解进谏者,把诸侯做成肉干,把一方的诸侯之长制成肉酱,挖人心,剖开人的小腿;骄横恶毒到了极点,甚至使用炮烙的酷刑。假如这些人都只是与他人一样的平常人,性情即使凶恶得很,又怎么能干这些坏事呢?使他们放肆暴虐恣意行事,屠杀宰割天下人,就是由于做了国君,所以能任意胡为。君臣的关系建立之后,各种邪恶日渐滋长,而这才要在桎梏下愤激,在艰难中忧愁;国君在朝廷上忧虑恐惧,百姓在困苦中煎熬,又用礼度来防范,用刑罚来整治,这就像是打开了一个滔天的水源,激发了一个不知多大的水流,却要用一撮土填塞,一只手挡住一样。

【原文】

抱朴子难曰:盖闻冲昧既辟,降浊升清,穹隆仰焘,旁泊俯停。乾坤定位,上下以形,远取诸物,则天尊地卑,以著人伦之体;近取诸身,则元首股肱,以表君臣之序,降杀之轨,有自来矣。若夫太极混沌,两仪无质,则未若玄黄剖判,七耀垂象,阴阳陶冶,万物群分也。由滋以言,亦知鸟聚兽散,巢栖穴窜,毛血是茹,结草斯服,入无六亲之尊卑,出无阶级之等威,未若庇体广夏,稉梁嘉旨,黼黻绮纨,御冬当暑,明辟莅物,良宰匠世,设官分职,宇宙穆如也。贵贱有章,则慕赏畏罚;势齐力均,则争夺靡惮。是以有圣人作,受命自天,或结罟以畋渔,或瞻辰而钻燧,或尝卉以选粒,或构宇以仰蔽。备物致用,去害兴利,百姓欣戴,奉而尊之,君臣之道于是乎生,安有诈愚凌弱之理!三五迭兴,道教遂隆,辩章劝沮,德盛刑清,明良之歌作,荡荡之化成,太阶既平,七政遵度,梧禽激响于朝阳,麟虞觌灵而来出,龟龙吐藻于河湄,景老摛耀于天路,皇风振于九域,凶器戢乎府库,是以礼制则君安,乐作而刑厝也。若夫奢淫狂暴,由乎人己,岂必有君,便应尔乎?而鲍生独举衰世之罪,不论至治之义,何也?

【译文】

抱朴子反驳道:似乎听说混沌的状态打破以后,浊物降为地,清气升为天,天穹在上面覆盖着,大地在下静止不动,天地有了固定的位置,上下的关系也因此而形成。从远处取法于事物,那么上天高贵大地卑贱,就显示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近处取法于人体,那么人的头和四肢,就表明了君臣间的次序。人自上而下依次降低的法度,是由来已久的。至于说原始状态混沌为一的时候,天与地的实体都还不存在,那就不如玄天黄地分开,日月和五星向人们显示征兆,阴阳显示其陶冶之功,万物分门别类。由此说来,也就知道了像鸟兽般聚散,在巢穴中栖身,连毛带血地生吃猎物,把草编结起来当做衣服;在内没有亲属间的尊卑关系,在外没有不同等级间的威仪,就不如用高大的房屋遮蔽身体,吃粳米饭和美味食品,穿有纹饰的绸缎衣服抗御冬寒抵挡暑热,圣明的君主统御天下,贤良的官吏匡正世风,设立官府分别职能,天下安宁和谐。有了高贵和卑贱的章法,人们就会向往赏赐畏俱责罚;而如果权势力量都一样,那么争夺起来就会肆无忌惮。因此有圣人产生,这是从上天受命的,有的教人结网打猎捕鱼,有的观察星辰教人钻木取火,有的品尝百草选取种子教人播种粮食,有的教人构筑房屋以便靠它遮蔽风雨。准备万物以便使用,消除祸害兴办有利的事业。百姓高高兴兴地拥戴他们,尊奉他们。君臣之道,从这时产生。哪里有欺骗愚人凌辱弱者的道理呢!三皇、五帝相继兴起,道德教化于是昌盛起来。令百姓清楚明白并有鼓励有阻止,道德繁盛刑罚清明。颂扬贤君良臣的歌声响起,伟大的教化成就了。太阶六星显示了天下太平,日月五星都遵循法度运行。凤凰在朝阳之坡发出激越的鸣叫,麒麟和驺虞见到吉祥仁瑞而显现,神龟和蛟龙在岸边吐出华美的花纹,景星和老人星在天空中发出明亮的光辉。皇帝的德化之风吹遍九州,武器都收藏到了仓库里。因此礼的制度建立起来君主的地位就安定了,音乐兴起刑罚就可以废弃了。至于骄奢淫逸疯狂暴虐,只是由于人自己,为什么一定是由于有了国君就会如此呢!而鲍生单单举那些衰败时代的罪恶,而不谈治理最出色时的好事,是为什么呢?

【原文】

且夫逮古质朴,盖其未变,民尚童蒙,机心不动,譬夫婴孩,智慧未萌,非为知而不为,欲而忍之也。若人与人争草莱之利,家与家讼巢窟之地,上无治枉之官,下有重类之党,则私斗过于公战,木石锐于干戈,交尸布野,流血绛路,久而无君,噍类尽矣。至于扰龙驯凤,河图洛书,或麟衔甲负,或黄鱼波涌,或丹禽翔授,或回风三集,皆在有君之世,不出无王之时也。夫祥瑞之徵,指发玄极,或以表革命之符,或以彰至治之盛,若令有君,不合天意,彼嘉应之来,孰使之哉?

【译文】

再说远古时代风气质朴,是因为人民还没开化,还处在蒙昧时期,机巧之心不动。就像是个婴孩,智慧还没萌发,并不是知道而不去做,想要却又忍住了。如果人与人争夺一棵小草般的小利,家与家为鸟巢兽窟之类的地方而争吵,上边没有治理冤枉的官员、下边却有偏向自己人的同伙,那么将会私人的殴斗比公家的战争还要厉害,木棍石块比武器更为锋利,尸横遍野、流血染红道路。如果长时间没有国君,生灵就会灭绝了。至于驯服龙凤,黄河出图洛河出书,或是龙马衔河图、灵龟背负洛书,或是黄鱼双跃化为黑玉,或是凤凰负图。飞来授予唐尧,或是瑞风回旋多次到来,全都出现在有国君的时代,而不出现在没有帝王的时候。祥瑞的征兆,意旨出于上天,有的是表明将要改朝换代的符命,有的是用来彰明治理最好的盛世。如果有国君就不合天意,那么是谁让那些好的征兆到来的呢?

【原文】

子若以混冥为美乎,则乾坤不宜分矣;若以无名为高乎?则八卦不当画矣。岂造化有谬,而太昊之暗哉?雅论所尚,唯贵自然,请问夫识母忘父,群生之性也;拜伏之敬,世之末饰也。然性不可任,必尊父焉;饰不可废,必有拜焉。任之废之,子安乎?古者生无栋宇,死无殡葬,川无舟楫之器,陆无车马之用,吞啖毒烈,以至殒毙,疾无医术,枉死无限。後世圣人,改而垂之,民到于今,赖其厚惠,机巧之利,未易败矣。今使子居则反巢穴之陋,死则捐之中野,限水则泳之游之,山行则徒步负戴,弃鼎铉而为生臊之食,废针石而任自然之病。裸以为饰,不用衣裳;逢女为偶,不假行媒。吾子亦将曰:不可也。况于无君乎?若令上世人如木石,玄冰结而不寒,资粮绝而不饥者,可也。衣食之情,苟在其心,则所争岂必金玉,所竞岂必荣位!橡草予可以生斗讼,藜藿足用,致侵夺矣。夫有欲之性,萌于受气之初,厚己之情,著于成形之日,贼杀并兼,起于自然,必也不乱,其理何居?夫明王在上,群後尽规,坐以待旦,昧朝旰食,延诽谤以攻过,责昵属之补察,听舆谣以属省,鉴履尾而夕惕,飏清风以埽秽,厉秋威以肃物,制峻网密,有犯无赦,刑戮以惩小罪,九伐以讨大憝,犹豺狼之当路,感彝伦之不叙,忧作威之凶家,恐奸宄之害国。故严司鹰扬以弹违,虎臣杖铖于方岳,而狂狡之变,莫世乏之,而令放之,使无所惮,则盗跖将横行以掠杀,而良善端拱以待祸,无主所诉,无强所凭,而冀家为夷齐,人皆柳惠,何异负豕而欲无臭,凭河而欲不濡,无辔箧而御奔马,弃枻橹而乘轻舟?未见其可也。

【译文】

您如果把混沌蒙昧当做美,那么天地就不应该分开;如果认为无名是最高尚的,那么八卦就不该创制。难道大自然有谬误,伏羲氏也昏昧不明吗!您的高论所崇尚的,只以自然为贵。那么请问,记得母亲不知父亲,是群居时的常情;跪拜俯伏的礼敬,是后来才产生的仪节。但不能任情而为,必须尊敬父亲;仪节也不能废掉,必须得有跪拜之礼。如果任情废礼,您心安吗?古时候,人活着没有房子住,死了也不停灵下葬;河上投有舟船,陆地没有车马;吞吃剧毒的东西,以至于死掉;病了没有医治的办法,白白死去的人不计其数。后来有了圣人,改变了情况并流传下来,百姓到现在还依靠这巨大的恩惠。聪明灵巧带来的好处,不应轻易否定。假如现在让您住就住到古代的简陋巢穴里去,死了就抛尸在荒野中;遇到水的阻隔就游泳渡过,逢山路就背着东西徒步走;放弃用鼎镬烹煮而生吃食物,有病不用针石治疗任其自然;裸露身体当作装饰,不穿衣服;遇到女人就结为配偶,不求媒人,您也将会说不行吧。更何况没有国君呢!如果远古时代的人像树木石头一样,冻了厚冰不觉寒冷,饭食没了也不感到饥饿,那是可以的。如果心里有了求取衣食的想法,那么所竞争的岂只是金玉,所抢夺的又岂只是名誉地位呢!一颗橡子可以引起争吵,野菜豆叶足能导致侵夺。人有欲望这种本性,产生于得到气息之初;人们厚待自己的感情,形成于身体成形之时。侵害他人吞并财产,是自然产生的。一定让它不乱,道理何在呢?如果有圣明的君主在上,众多的诸侯都效法于他,日以继夜,废寝忘食;请别人来批评自己的过失,要求亲近的人监视自己的不足;听取众论和民谣来自我省察,以踩虎尾为借鉴早晚警惕;像赌起的清风一样扫荡污秽,像严厉的秋天一样清理万物。制度严格法网细密,敢有犯者绝不宽容;用刑罚惩制小罪犯,以讨伐来对待大恶人。仍然担心贪暴的官员当权,感慨正常的人伦关系没安排妥当;忧虑作威作福的大臣侵夺君权,害怕奸邪的人危害国家,因此一丝不苟的官员严厉地弹劾违法的官吏,威武的臣子执利刃监督诸侯。但那种疯狂狡猾的人没有哪一个时代没有。如果听之任之,让他们无所顾忌,那么盗肠那样的强盗将会横行不法杀人掠财,则善良的人只能拱手端立等待祸患的到来,没有君主可以去投诉,没有强权可以依靠。而希望每家都有伯夷叔齐,每人都是柳下惠,那和背猪而想没有臭味,䠀河而想不沾上水,没有僵绳和马鞭而去驾驭飞跑的马,扔掉舵和船桨而乘坐小船有什么区别呢?看不出怎么会行得通。

【原文】

鲍生又难曰:夫天地之位,二气范物,乐阳则云飞,好阴则川处。承柔刚以率性,随四八而化生,各附所安,本无尊卑也。君臣既立,而变化遂滋,夫獭多则鱼扰,鹰众则鸟乱,有司设则百姓困,奉上厚则下民贫,壅崇宝货,饰玩台榭,食则方丈,衣则龙章,内聚旷女,外多鳏男,辨难得之宝,贵奇怪之物,造无益之器,恣不已之欲,非鬼非神,财力安出哉!夫谷帛积则民有饥寒之俭,百官备则坐靡供奉之费,宿卫有徒食之众,百姓养游手之人,民乏衣食,自给已剧,况加赋敛,重以苦役,下不堪命,且冻且饥,冒法斯滥,于是乎在。王者忧劳于上,台鼎颦戚页于下,临深履薄,惧祸之及。恐智勇之不用,故厚爵重禄以诱之;恐奸衅之不虞,故严城深池以备之。而不知禄厚则民匮而臣骑,城严则役重而攻巧。故散鹿台之金,发钜桥之粟,莫不欢然;况乎本不聚金,而不敛民粟乎?休牛桃林,放马华山,载戢干戈,载櫜弓矢,犹以为泰;况乎本无军旅,而不战不戍乎!

【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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