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敬言又反驳道:天地之间,阴阳二气铸成了万物。偏于阳就有飞云,偏于阴就有河流。承受或刚或柔而都有自己的特性,随四季八节而化育生存。各自依附在它的安适之地,本来是没有地位高低之分的。君臣的关系出现以后,变化就发生了。水獭多了鱼就受到骚扰,鹰多了群鸟就会发生混乱;设置了官吏百姓就陷入了困境,对上奉献丰厚那下边百姓就会贫穷。财宝堆积得很多,台榭都用玩物装饰起来,吃饭就要摆满一丈见方,穿衣就有龙的花纹;宫室内聚集了很多未嫁的女子,外边就有很多独身的男人;收集难得的宝贝,珍藏稀奇特异的东西,制造没有益处的器物,放纵那没有尽头的欲望。不是鬼也不是神,财力从哪儿出呢!积存粮食丝绸老百姓就有挨饿受冻的匮乏,百官齐备就白白消耗百姓的供奉。众多的禁军是白吃饭的,百姓要养活这些不劳动的人。百姓自己还缺吃少穿,自我满足已很艰难,何况要上缴赋税,还要加上沉重的劳役。下边实在忍受不了,又受冻又挨饿,犯法胡为于是产生了。君王在上忧愁劳碌,大臣在下皱眉蹙额,像临深渊踏薄冰一样,害怕灾祸的到来。惟恐有智有勇的人不为其所用,所以给高官厚禄引诱他们;害怕奸诈不轨的事不能防范,所以加厚城墙加深护城河来防备。但是他们不知道,捧禄丰厚使百姓穷困大臣骄横,城墙坚厚要耗用大批人力并使攻城手段更加巧妙。因此武王散发商纣王鹿台所藏的钱财和钜桥储存的粮食,百姓没有不高兴的,更何况当初就不聚敛金钱不收缴粮食呢!武王把军用的牛放牧于桃林,把马匹归之于华山,收藏起兵器,把弓箭收入袋中,人民尚且会觉得天下太平,更何况当初就没有军队并且不用打仗不用防御呢!
【原文】
茅茨土阶,弃织拔葵,杂囊为帏,濯裘布被,妾不衣帛,马不秣粟,俭以率物,以为美谈,所谓盗跖分财,取少为让,陆处之鱼,相煦以沫也。夫身无在公之役,家无输调之费,安土乐业,顺天分地,内足衣食之用,外无势利之争,操杖攻劫,非人情也。象刑之教,民莫之犯,法令滋彰,盗贼多有,岂彼无利性而此专贪残,盖我清静则民自正,下疲怨则智巧生也。任之自然,犹虑凌暴,劳之不休,夺之无已,田芜仓虚,杼柚之空,食不充口,衣不周身,欲令勿乱,其可得乎?所以救祸而祸弥深,峻禁而禁不止也。关梁所以禁非,而猾吏因之以为非焉。衡量所以检伪,而邪人因之以为伪焉。大臣所以扶危,而奸臣恐主之不危。兵革所以静难,而寇者盗之以为难。此皆有君之所致也。
【译文】
茅草的房顶泥土的台阶,放弃自家织布拔掉自种葵菜,把书袋拼起来当帷帐,穿洗过的裘衣盖麻布被子,妻子不穿丝绸,马不用粮食喂养,以节俭做表率,人们把这当做美谈,这就是所说的盗跖分财物,拿得少就算谦让;到了陆地的鱼,口吐泡沫互相润湿。那种自己不服务于公事,家中不必缴纳户税;安居乐业,顺应天时分封土地;在家中够吃穿用度,在外与人无权势利益之争。拿起兵器害人劫财,是不合人情的。施象征性的刑罚,百姓就都不去犯罪,而法令越增加显明,盗贼却越多了。是不是古时的人们没有利益的想法,而单单现在的人贪婪残忍呢?恐怕是自身清正恬静,那么百姓自然就正;如果下边疲惫怨恨,那么用智谋使诈巧就会产生了。任其自然,尚且要顾虑欺凌施暴;假如不断地劳累百姓,无休止地侵夺人民,令其田地荒芜仓库空虚,生产废驰,食物填不饱肚子,衣服遮不住身体,想要让不混乱,难道可能吗!目的是想解救祸但祸患更深了,严厉地对待非法的事而非法的事却止不住。关口桥梁本来是禁束坏事的,但刁猾的官吏却用它来为非作歹;衡器量器本来是用来检验做假的,而奸邪的人却利用它来做假;大臣本是扶助危难的,但奸臣却惟恐君主不危难;武器甲胄本是用来平定灾祸的,但强盗却劫掠了它制造灾祸。这全都是有君主所导致的。
【原文】
民有所利,则有争心,富贵之家,所利重矣。且夫细民之争,不过小小,匹夫校力,亦何所至,无疆土之可贪,无城郭之可利,无金宝之可欲,无权柄之可竞,势不能以合徒众,威不足以驱异人,孰与王赫斯怒,陈师鞠旅,推无雠之民,攻无罪之国,僵尸则动以万计,流血则漂橹丹野。无道之君,无世不有,肆其虐乱,天下无邦,忠良见害于内,黎民暴骨于外,岂徒小小争夺之患邪?至于移父事君,废孝为忠,申令无君,亦同有之耳!
【译文】
百姓有可获利的东西,就会有争夺之心。富贵的家庭,可获利的东西更贵重。另外小百姓争夺的,不过是小而又小的东西;一般人较量力气,又能到哪里呢?没有疆土可以贪求,没有城郭可以占有,没有金银财宝可以期望,没有权柄可以争夺。他们的权势不能把众人集合起来,威风不足以驱使他人。这如果和帝王赫然发怒相比怎么样?摆开军队以誓言相告诫,把本无仇恨的百姓推上战场,攻击没有罪过的国家。死尸动辄数以万计,流血可以漂起盾牌染红原野。无道的君主没有哪个朝代没有,肆意胡作非为,天下连邦国都没有了。忠臣良将被杀害在朝廷之内,黎民百姓抛露尸骨在野外。怎么会仅仅是小小争夺的祸患呢!至于说抛开自己的父亲去奉事国君,废弃孝顺去作忠臣,即使声明没有国君,也和有国君是相同的!
【原文】
古之为屋,足以蔽风雨,而今则被以朱紫,饰以金玉;古之为衣,足以掩身形,而今则玄黄黼黻,绵绮纨;古之为乐,足以定人情,而今则烦乎淫声,惊魂伤和;古之饮食,足以充饥虚,而今则焚林漉渊,宰割群生。(下有脱文。) (以下为抱朴子驳难之辞)岂可以事之有过而都绝之乎?若虞在上,稷卨赞事,卑宫薄赋,使民以时,崇节俭之清风,肃玉食之明禁。质素简约者,贵而显之;乱化侵民者,黜而戮之;则颂声作而黎庶安矣。何必虑火灾而坏屋室,畏风波而填大川乎!
【译文】
古代所盖房子,足够用来遮蔽风雨了,而现在却要涂覆上红色紫色,用金玉装饰起来;古代做衣服,足够遮掩住身体了,而现在却要有玄色黄色绣上花纹,用上各种丝织品;古代演奏音乐,足够安定人的情感了,而现在却用复杂的手法演奏靡靡之言,惊人魂魄有伤和谐;古代的饮食,足够用来充饥了,而现在却焚林而猎竭泽而渔,宰杀大量生灵。(有脱文)
(有脱文)怎么能因为事中有过失就一切都禁绝了呢!如果唐尧、虞舜做君主,后稷、契来辅佐,宫室简陋赋税减轻,让百姓能按季节耕作;崇尚节俭清廉的风气,严格禁止珍馐美味;质朴素淡生活简约的人,尊重他让他扬名;扰乱教化侵害百姓的人,贬黜并且杀掉他,那么颂扬之声就会振响,百姓就安定了。为什么一定要顾虑火灾而毁掉房屋,害怕风浪就填塞大河呢!
【原文】
抱朴子曰:鲍生贵上古无君之论,余既驳之矣。後所答余,文多不能尽载,余稍条其论而牒诘之云。
【译文】
抱朴子说:鲍生以上古无君为贵的论点,我已经反驳过了。后边答复我的文字,内容很多不能完整地记载在这里。我大略把他的论点条分缕析逐条反驳如下:
【原文】
鲍生曰:人君辨难得之宝,聚奇怪之物,饰无益之用,厌无已之求。
【译文】
鲍生说:君主采收难得的宝贝,聚集稀奇怪异的东西,装饰没有益处的用具,来满足没尽头的要求。
【原文】
抱朴子诘曰:请问古今帝王,尽辨难得之宝,聚奇怪之物乎?有不尔者也。余闻唐尧之为君也,捐金于山;虞舜之禅也,捐璧于谷。疏食菲服,方之监门,其不汔渊剖珠,倾岩刊玉,凿石铄黄白之矿,越海裂翡翠之羽,网瑇瑁于绝域,掘丹青于岷汉,亦可知矣。夫服章无殊,则威重不著,名位不同,则礼物异数,是以周公辨贵贱上下之异,式宫室居处,则有堵雉之限,冠盖旌旗,则有文物之饰,车服器用,则有多少之制,庖厨供羞,则有法膳之品,年凶灾眚,又减撤之。无已之欲,不在有道,子之所云,可以声桀纣之罪,不足以定雅论之证也。
【译文】
抱朴子反驳道:请间,从古至今的帝王全都采收难得的宝贝,聚集稀奇怪异的东西吗?有不这样做的。我听说唐尧做国君的时候,把黄金抛弃在山上;虞舜接受禅让后,把玉璧扔到山谷里;他们吃粗糙的饭食穿单薄的衣服,与看门人相差无几。他们不会排尽潭水剖蚌获取珍珠,推倒山崖挖掘宝玉;不会凿开石头熔炼金银矿石,渡海去拔翠鸟的羽毛;不会到极远的地方去捕捉狱渭,到岷山汉水去挖朱砂和空青,也就可以知道了。如果服饰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那么他的威严就不显著;名分爵位不同,所用的典礼之物也有区别。因此周公区分高低贵贱的形式差别——所居住的房子城邑,有规模大小的限制;发冠车盖旗子,有装饰上的不同;车辆、服装和用具,有数量上的规矩;厨房供应饭食,依品级而有区别。遇到有灾荒的年头,又有所减少。所以那些没有尽头的欲望,在政治清明的时代是不存在的。您所说的,可以用来声讨夏桀商纣的罪过,但不足以做为您的高论的证据。
【原文】
鲍生曰:人君後宫三千,岂皆天意,谷帛积则民饥寒矣。
【译文】
鲍生说:国君的后宫有三千妃缤,难道都是天意吗?粮食布匹屯积起来,那么百姓就要挨饿受冻了。
【原文】
抱朴子诘曰:王者妃妾之数,圣人之所制也。圣人,与天地合其德者也。其德与天地合,岂徒异哉!夫岂徒欲以顺情盈欲而已乎!乃所以佐六宫,理阴阳,教尔崇奉祖庙,祗承大祭,供玄紞之服,广本支之路,且案周典九土之记,及汉氏地理之书,天下女数,多于男焉。王者所宗,岂足以逼当娶者哉?姬公思之,似已审矣。帝王帅百僚以藉田,後妃将命妇以蚕织,下及黎庶,农课有限,力佃有赏,怠惰有罚,十一而税,以奉公用。家有备凶之储,国有九年之积,各得顺天分地,不夺其时,调薄役希,民无饥寒,衣食既足,礼让以兴。昔文景之世,百姓务农,家给户丰,官仓之米,至腐赤不可胜计。然而士庶犹侯服鼎食,牛马盖泽,由于赋敛有节,不足损下也。至于季世,官失佃课之制,私务浮末之业,生谷之道不广,而游食之徒滋多,故上下同之,而犯非者众,鲍生乃归咎有君。若夫讥辨择之过限,刺农课之不实,责牛饮之三千,贬履亩与太半,但使後宫依周礼,租调不横加,斯则可矣。必无君乎!夫一日晏起,则事有失所,即鹿无虞,维入于林中,安可终已。靡所宗统,则君子失所仰,凶人得其志,网疏犹漏,可都无网乎?
【译文】
抱朴子反驳说:帝王妃殡的数目,是圣人定的。圣人是道德与天地相合的人。他们的道德合于天地,怎么会只在这一点上与天意不同呢!难道只是以此来顺从国君的感情满足欲望吗!乃是以此佐助皇后,调理阴阳,使他们崇奉祖庙,虔诚地辅助重大的祭祀,供给帝王帽子和衣服,使后代嫡庶子孙昌盛。另外,按照《周礼》有关九州的记载,以及汉代地理书的说法,天下女子的数目多于男子。帝王所宗奉的做法,怎么会威胁到正当嫁娶的人呢!周公所考虑的似乎已经很周详了。帝王带领众多的僚属在春天里带头耕种田地,后妃带领有封号的妇女们养蚕织布。落到百姓身上,田租有限额,努力耕种者有奖赏,懒惰的人要惩罚,按十分之一的比例抽税,来供给公用。每家都有防备灾荒的积蓄,国家有九年的储备。人们都能顺应天意获得土地,不会去侵夺他们的农时,征税微薄徭役稀少,百姓不会挨饿受冻,丰衣足食之后,礼让之风就可以兴起了。从前汉代文帝景帝的时候,百姓努力从事农业生产,家家户户都很富足。官府粮仓中的粮食,至于腐败的就不计其数。而士人百姓还穿着华美的服装,列鼎而食,牛马盖满水草交错的地方。这是由于赋税有节制,不足以对下有所损害。到了汉朝末世,官府破坏了租地收税的制度,私人又都致力于工商浮末行业,生产粮食的途径没有拓宽,而游荡谋食的人越来越多,因此上下都是这样,于是犯法为非的人多了。鲍生却归罪于有国君。至于说讥讽选用东西越过了限度,批评农业抽税不适合实际情况,责备过度的饮食消耗,贬斥按亩数征税和税率达到三分之二,只想让后宫之制符合《周礼》,田租户税不要无理施加,这是可以的。一定要没有国君吗!国君一天起床晚了,事情就有安排不妥当的地方,就像追鹿而没有看林官指路,就进入林中,怎么能有个终了呢!没有了所宗法统领的东西,君子就失去了依靠,凶恶的人就会实现其志愿。网眼稀疏尚且有漏洞,怎么能完全没有网呢!
【原文】
鲍生曰:人之生也,衣食已剧,况又加之以敛赋,重之以力役,饥寒并至,下不堪命,冒法犯非,于是乎生。
【译文】
鲍生说:人活在世上,顾上自身的穿衣吃饭已经很困难了,何况又要收赋税,还加上徭役。饥饿寒冷一齐到来,下边忍受不了,违犯法律为非作歹的事情,于是就发生了。
【原文】
抱朴子诘曰:蜘蛛张网,蚤虱不馁,使人智巧,役用万物,食口衣身,何足剧乎?但患富者无知止之心,贵者有无限之用耳。岂可以一蹶之故,而终身不行,以桀纣之虐,思乎无主也。夫言主事弥张,赋敛之重于住古,民力之疲于末务,饥寒所缘,以讥之可也。而言有役有赋,使国乱者,请问唐虞升平之世,三代有道之时,为无赋役以相供奉,元首股肱,躬耕以自给邪?鲍生乃唯知饥寒并至,莫能固穷,独不知衣食并足,而民知荣辱乎!
【译文】
抱朴子反驳说:蜘蛛张网捕食,跳蚤虱子也就够吃了;凭人的智慧机敏,驱使世上的各种东西,吃一口饭穿一身衣服,怎么会有困难呢!只是担心富人没有知足的想法,有地位的人有无限的用度。怎么能因为跌倒一次的缘故,一辈子都不走路了;因为夏桀商纣的暴虐,就想不要君主呢!如果说主事官员督求过紧,赋税比古代沉重,百姓的力量都消耗在无关紧要的琐事上,这是造成饥寒的缘由,讥刺它是可以的;但是说有劳役有赋税就使得国家混乱,请问您,唐尧虞舜天下太平的时代,夏商周三代政治清明的时候,是没有赋税供奉国家,君主大臣都亲自去耕种来满足自己的需求吗?鲍生只是知道饥寒一起来到,没有人会安守困顿,但却不知道衣食充足,百姓才能知道荣耀和耻辱啊!
【原文】
鲍生曰:王者临深履尾,不足喻危,假寐待旦,日昃旰食,将何为惧祸及也?
【译文】
鲍生说:做国君的人,面临深渊踩上虎尾,也不足以比喻其危险。但只要坐着打吨等待天亮,太阳西落才吃饭,为什么要害怕灾祸到来呢?
【原文】
抱朴子难曰:审能如此,乃圣主也。王者所病,在乎骄奢,贤者不用,用者不贤,夏癸指天日以自喻,秦始忧万世之同谥,故致倾亡,取笑将来。若能惧危夕惕,广纳规谏,询草刍尧以待听,养黄发以乞言,何忧机事之有违,何患百揆之不康。夫战兢则彝伦叙,怠荒则奸宄作,岂况无君,能无乱乎?
【译文】
抱朴子驳斥道:果真能够这样,就是圣明的君主了。做帝王的人常犯的毛病,在于骄横和奢侈,在于贤能的人不用,而任用的人不贤能。夏桀把自己比做天上的太阳,秦始皇关心的是万代帝王用同一个谥号,因此导致灭亡,被后代人取笑。如果能够惧怕危险早晚警惕,广泛地接受规劝,向樵夫询间意见并准备听取,奉养老人并向他们访求看法,为什么还要忧虑国家大事有不顺利?为什么还担心宰相治理不好呢?小心谨慎则正常的人伦关系就可以按部就班,惰怠荒疏就会使奸邪作乱的事发生。更何况没有国君,能够不混乱吗!
【原文】
鲍生曰:王者钦想奇瑞,引诱幽荒,欲以崇德迈威,厌耀未服,白雉玉环,何益齐民乎?抱朴子诘曰:夫王者德及天则有天瑞,德及地则有地应。若乃景星摛光,以佐望舒之耀;冠日含辨,以表羲和之晷。灵禽嗈喈于阿阁,金象焜晃乎清沼,此岂卑辞所致,厚币所诱哉!王莽奸猾,包藏祸心,文致太平,诳眩朝野,贶遗外域,使送瑞物,岂可以此谓古皆然乎?夫见盈丈之尾,则知非咫尺之躯;睹寻仞之牙,则知非肤寸之口。故王母之遣使,明其玄化通灵,无远不怀也;越裳之重译,足知惠沾殊方,泽被无外也。夫绝域不可以力服,蛮貊不可以威摄,自非至治,焉能然哉!何者鲍生谓为不用?夫周室非乏玉而须王母之环以为富也,非俭膳而渴越裳之雉以充庖也,所以贵之者,诚以斯物为太平。则上无苛虐之政,下无失所之人,蜎飞蠕动,咸得其欢,有国之美,孰多于斯!而云不用,无益于齐民。源远体大,固未易见,鲍生之言,不亦宜乎?
【译文】
鲍生说:做帝王的总想发生祥瑞的事,诱导四夷的人们,想以此使自己的德威提高超拔,向未服的方国施压显耀。但所得的白雉和玉环,对普通百姓有什么好处呢?抱朴子责问说:做帝王的道德上达于天则天有瑞兆,道德下及于地则地有嘉应。至于说景星发出亮光来陪衬月亮的光芒,日珥具有五彩来显示太阳的明亮;凤凰在高阁中发出和谐的鸣叫,金象在清池中闪耀灿烂的光辉,这些难道是卑下的言辞所导致,丰厚的礼物所诱惑的吗!王莽奸诈狡猾,心怀作恶的想法,粉饰太平,欺骗迷惑朝廷内外的人,用向外邦赐予馈赠的办法,让他们送来祥瑞的东西。怎么能因此就说古时候都是这样呢?见到足有一丈长的尾巴,就知道身子不是一尺上下;见到七八尺的牙齿,就知道嘴巴不是一寸大小。因此,西王母派遣使者而来,证明舜的圣德教化通于神灵,无论多远都怀想他;越裳国辗转翻译贡献,足以知道恩惠远达异国,教化的覆盖概莫能外。非常遥远的地方不能靠武力征服,蛮荒之地的民族不能靠威权来统摄。除非治理最完美的时候,怎么能这样呢!为什么,鲍生说是没有用处?虞舜并不是缺少玉而等待西王母的玉环来致富,周王室也不是饭食贫乏而渴望越裳国的野鸡充实厨房。所以珍贵它们,实在是把这些东西做为太平的象征,说明上边没有苛刻暴虐的国政,下边也没有失去住处的百姓,即使是飞行蠕动的小虫,也全都得以欢乐。国家的美盛,哪能超过这样呢?反说要不用,对普通百姓是没有好处的。这种说法溯源很远体系庞大,肯定不容易有此见解,鲍生的话,不也就可以理解了吗!
【原文】
鲍生曰:人君恐奸衅之不虞,故严城以备之也。
【译文】
鲍生说:君主害怕无法预料的邪恶和灾祸,所以用厚实的墙城来防备。
【原文】
抱朴子诘曰:侯王设险,大易所贵,不审严城,何讥焉尔。夫两仪肇辟,万物化生,则邪正存焉尔。夫圣人知凶丑之自然,下愚之难移,犹春阳之不能荣枯朽,炎景之不能铄金石,冶容慢藏,诲淫召盗,故取法乎习坎,备豫于未萌。重门有击柝之敬,治戎遏暴客之变,而欲除之,其理何居?兕之角也,凤之距也。天实假之,何必日用哉!蜂虿挟毒以卫身,智禽衔芦以捍网,獾曲其穴,以备径至之锋,水牛结阵,以却虎豹之暴,而鲍生欲弃甲胄以遏利刃,堕城池以止冲锋,若令甲胄既捐而利刃不住,城池既坏而冲锋犹集,公输、墨翟,犹不自全,不审吾生,计将安出乎?
【译文】
泡朴子驳斥道:王公侯爵设立险阻,是《周易》所赞扬的;不清楚坚厚的城墙有什么可讥刺的。天地初开、万物刚刚产生的时候,正直和邪恶就都存在了。圣人知道凶恶和丑陋出于自然天性,极愚蠢的人是难于改变的,就像是春天的太阳不能使枯萎腐朽的草木茂盛,炎热的日光不能熔化金属和石头一样。妖艳的容貌和疏于保管,会召至淫荡或引来盗贼。因此要从习坎之卦取法,在事情萌发前作准备。要用两道大门并有敲击木梆的警戒,组织军队阻挡住强盗来犯。而鲍生想要除去不用,其中的道理何在呢?犀牛的角,凤凰的爪,实际上是上天借给它们的,为什么要每天应用呢!蜜蜂蝎子带毒是为保卫自身,聪明的大雁衔芦苇飞行是为了抵御罗网。獾子把巢穴挖成曲折的形式,为防备直来的刀剑;水牛结成阵,来打退虎豹进攻。而鲍生要抛弃盔甲来阻止利刃的击刺,毁掉城墙和护城河来阻止敌人的攻击。如果盔甲扔掉后刺来的利刃并不停,城池毁坏后攻击的人仍蜂拥而至,那么即使是公输和墨翟也是连自身都保不住,不清楚您能想出什么办法?
【原文】
或曰:苟夫可欲之物,虽无城池之固,敌亦不来者也。
【译文】
还说:如果没有可要的东西,那么即使没有坚固的城池,敌人也不会到来。
【原文】
抱朴子答曰:夫可欲之物,何必金玉,锥刀之末,愚民竞焉。越人之大战,由乎蚺蛇之不钧;吴楚之交兵,起乎一株之桑叶。饥荒之世,人人相食,素手裸跣(下有脱文)。远则甫侯子羔,近则于公释之,控情审罚,剖毫析芒。受戮者吞声而歌德,则劓者没齿无怨言,此皆非无君之时也。昔有鳏在下而四岳不蔽,明扬仄陋而元凯毕举,或投屠刀而排金门,或释版筑而蹑玉堂,或委刍豢而登卿相,或自亡命而为上将,伯柳达雠人,解狐荐怨家,方回叩头以致士,禽息碎首以推贤,敢问于时,有君否邪?
【译文】
抱朴子回答说:可要的东西,为什么一定是金玉呢?就是锥尖刀刃那么小的东西,愚蠢的百姓也会争夺的。越地人的大战,是从蟒蛇分得不平均开始;吴楚两国打仗,是由一棵桑树的叶子引起。灾荒的年头,人与人你吃我我吃你,空着手光着脚。(有脱文)
(有脱文)古代有吕侯和子羔,近世有于定国和张释之,他们探究实情,审慎处罚,精细得像是剖开毫毛和芒刺一样,被杀的人认罪而赞扬他们的德行,受刑的人终生都没有怨言。这全都不是在没有国君的时候。从前虞舜在民间时,四方诸侯之长并未掩盖其才能;荐举有才德的地位卑微的人,八元和八凯都被提拔上来。有的扔开屠牛刀推开了官署的大门,有的抛却了筑墙工具走上了朝廷的台阶,有的放弃养牛而升为卿相,有的逃出国门做了大将军。荆伯柳被自已的仇人通开了仕途,解狐举荐与自己有积怨的人。方回叩头来荐引士人,禽息碰碎头骨来推举贤者。我大胆间一问那时有国君还是没有?
【原文】
又云:田芜廪虚,皆由有君。夫君非塞田之蔓草,臣非耗仓之雀鼠也。其芜其虚,卒由户乙运,水旱疫疠,以臻凶荒,岂在赋税,令其然乎?至于八政之首食,谓之民天,後稷躬稼,有虞亲耕,‘丰年多黍多稌’,‘我庾惟亿’,民食其陈,白渠开而斥卤膏壤,邵父起阳陵之陂而积谷为山,叔敖创期思而家有腐粟,赵过造三犁之巧而关右以丰,任延教九真之佃而黔庶殷饱,此岂无君之时乎!
【译文】
又说田地荒芜粮库空虚,全由于有国君。国君并非占据田地的蔓草,臣子也不是消耗仓粮的麻雀老鼠。田地荒芜和粮仓空虚,最终是由于坏运气,水灾旱灾瘟疫,以至造成欠收,难道是赋税使年成这样吗!至于八政之中首先是吃饭,叫做民以食为天;后稷和虞舜都亲自耕种,‘丰收之年有多余的粮食’,‘我们的粮仓非常充足’,百姓要吃隔年陈粮;白渠开掘使盐碱地成为肥沃的良田。邵信臣修建起阳陵的堤防,打的粮食堆积如山;孙叔敖修建期思的水利,各家粮食都多到有腐败的;赵过创造了巧妙的三铧犁,关西地方因此丰收;任延教九真人耕种方法,使平民百姓富足起来。这难道是没有国君的时候吗?
知止卷第四十九
【原文】
抱朴子曰:祝莫大于无足,福莫厚乎知止。抱盈居冲者,必全之算也;宴安盛满者,难保之危也。若夫善卷巢许管胡之徒,咸蹈云物以高骛,依龙凤以竦迹,觇韬锋于香饵之中,寤覆车乎来轫之路,违险途以遐济,故能免詹何之钓缗,可谓善料微景于形外,觌坚冰于未霜,徙薪曲突于方炽之火,纚舟弭楫于冲风之前,瞻九牛害而深沈,望密蔚而曾逝,不托巢于苇苕之末,不偃寝乎崩山之崖者也。斯皆器大量弘,审机识致,凌侪独往,不牵常欲,神叁造化,心遗万物,可欲不能虿介其纯粹,近理不能耗滑其清澄。
【译文】
抱朴子说:祸患没有比不知满足更巨大的,幸福没有比懂得适可而止更丰厚的。内心充实而自居淡泊,这肯定是万全的办法;逸乐而物欲强烈,这是难以保全自己的危险。至于善卷、巢父、许由、管宁、胡昭之类的人,他们全都踏着云气而高驰,依傍着龙凤而飞腾;能察觉香饵中所隐藏的锋刃,能从刚一出发就发现翻车的迹象;所以能避开危险的道路以达到远方的目的地,能避开善钓鱼的詹何的钓线。可以说,他们都是善于从形体之外来估计事物隐微的影子,善于从未下霜的时候就见到坚硬的冰层;能在火烧旺之前搬走柴薪改曲烟囱,能在大风刮起之前就系船收浆;看到用极多的犍牛作成的鱼饵就深深沉入水中,望见弥漫的浓云就高飞远逝;不在芦苇的叶梢上筑巢,不在将要崩裂的山崖下睡觉的人。这些人全都才能巨大气度宽宏,能审视关键辨识精微,出类超群独来独往,不被凡人的欲望牵扯,精神能参验大自然的创造化育,而心灵总是不计较种种具体的事物。可以诱发人欲念的东西丝毫不能改变他们心灵的纯净,浅近的道理不能耗费扰乱他们精神的清朗。
【原文】
苟无若人之自然,诚难企及乎绝轨也。徒令知功成者身退,处劳大者不赏,狡兔死则知猎犬之不用,高鸟尽则觉良弓之将弃。鉴彭韩之明镜,而念抽簪之术;睹越种之暗机,则识金象之贵。若范公泛艘以绝景,薛生逊乱以全洁,二疏投印于方盈,田豫释绂于漏尽,进脱亢悔之咎,退无濡尾之吝,清风足以扬千载之尘,德音足以祛将来之惑。方之陈宝,不亦邈乎!或智小败于谋大,或辕弱折于载重,或独是陷于众非,或尽忠讦于兼会,或倡高算而受晁错之祸,或竭心力而遭吴起之害。故有口止局高口止脊厚,犹不免焉。公旦之放,仲尼之行,贾生逊摈于下士,子长熏肾乎无辜,乐毅平齐,伍员破楚,白起以百胜拓疆,文子以九术霸越,韩信功盖于天下,黥布灭家以佐命,荣不移晷,辱已及之。不避其祸,岂智者哉!
【译文】
如果没有这些人自然无为的精神境界,确实难以追赶上这些先贤的高行,只是使人懂得大功告成应及早隐退,要想到功劳大的人将得不到赏赐;狡猾的兔子捕杀完了就知道猎犬将不再有用,高空的飞鸟捕杀完了就知道良弓将被扔掉;照照彭越、韩信这面镜子,就会想到弃官隐退,看到越国文种不明白时机,就懂得了勾践为范蠡铸金像的可贵。像范蠡泛舟江湖而不见踪影,薛方以逊让之辞保全了高洁,疏广、疏受叔侄官位达到最高点而辞官归隐,田豫以漏尽自喻而引退;进身作官避免了‘亢龙有悔’的过失,退职闲居不会有‘濡其尾’的危险;高洁的风足以吹走千年的尘埃,德操之音足以除去将来的疑惑。这种人比起陈蕃、窦武来,不是远远胜过吗!有的是智力低,因谋划大事而失败;有的是车辕不坚牢,因装载物沉重而折断;有的是个人正确,而陷入众人错误的不幸之中;有的是竭尽忠诚,而被左右逢源的人攻击。有的人倡言高明的策略而蒙受像晁错被杀那样的灾祸;有的人竭尽智慧能力而遭到像吴起被乱箭射死那样的杀害。所以即使每走一步都极端谨慎的人,也有不免受困的时候。例如周公旦因谗言而逃到楚国,孔子因政见不合而周游列国;贾谊被下等士人排挤,司马迁因株连无辜受刑;乐毅削平齐国,伍子胥攻破楚都;白起以百战百胜的战绩开拓了疆土,文种凭着九项策略使越国称霸;韩信的功劳超过天下人,英布毁家而成为辅佐刘邦的大臣。他们的荣耀为时不长,屈辱就已来临。不能避开祸患,哪里能说得上是聪明人呢!
【原文】
为臣不易,岂将一途,要而言之,决在择主。我不足赖,其验如此。告退避贤,洁而且安,美名厚实,福莫大焉。能修此术,万未有一。吉凶由人,可勿思乎!逆耳之言,乐之者希,献纳期荣,将速身祸,救诽谤其不暇,何信受之可必哉!夫矢曾缴纷纭则鸳雏徊翮,坑阱充蹊则麟虞敛迹。情不可极,欲不可满,达人以道制情,以计遣欲,为谋者犹宜使忠,况自为策而不详哉!盖知足者常足也,不知足者无足也。常足者,福之所赴也;无足者,祸之所锺也。生生之厚,杀哉生矣,宋氏引苗,郢人张革,诚欲其快,而实速萎裂,知进忘退,斯之以乎?夫策奔而不止者,鲜不倾坠;凌波而无休者,希不沈溺;弄刃不息者,伤刺之由也;斫击不辍者,缺毁之原也。盈则有损,自然之理,周庙之器,岂欺我哉?故养由之射,行人识以驰弦,东野之御,颜子知其方败,成功之下,未易久处也。
【译文】
作臣子不容易,难道只在这一个方面吗!择要而言之,这决定于他们对主人的选择。我的话不值得相信,事实可以证明。及时告退为贤人让路,动机高洁而且结果安全,名声美好实利丰厚,幸福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但是能学到这种方法的,一万个人里也没有一个。自己的吉祥凶险由他人掌握,对此能不深思吗!逆耳的话,爱听的人少。贡献自已的智慧力量而期望得到荣耀,将给自身招来祸害,把自己从诽谤中解救出来都来不及做,哪里还谈得上肯定能受到信任和任用呢!弓箭一多起来,鸾凤就会转头飞走;陷阱充满小路,麒麟和驺虞就会藏身不出。感情不能发泄到极点,欲望不能达到最大限度。通达知命的人用理智控制感情,用方法遣散欲望。为别人制定计谋尚且应竭尽忠诚,为自己制定策略怎能不更为详尽呢!知足的人永远是满足的,不知足的人是没有满足的。永远知足的人,是幸福奔赴的目标;不知足的人,是祸害聚积的处所,人生活的条件过分丰厚,就是杀害生命了。宋国人拔苗助长,郢都人神拉皮革,确实是想使它们快长、变大,然而实际上却招致禾苗的枯萎和皮革的断裂。只知前进而忘记后退,指的就是这一类事吧?策马奔驰而不停止的人,很少有不摔下来的;游水而无休止的人,很少有不被淹没的;耍弄利刃而不停息,正是被刺伤的原因;砍击而不停止,正是缺损毁坏的根源。太满了就会有缺损,这是很自然的道理;周宗庙中的礼器,难道会欺骗我们吗!所以,养由基射箭,行人就预知他的弓弦会松懈;东野稷驾车,颜阖就知道他的马将会被累垮。成功之后,是不容易长久地安处的。
【原文】
夫饮酒者不必尽乱,而乱者多焉;富贵者岂其皆危,而危者有焉。智者料事于倚伏之表,伐木于毫末之初,吐高言不于累棋之际,议治裘不于群狐之中,古人佯狂为愚,岂所乐哉!时之宜然,不获已也。亦有深逃而陆遭波涛,幽遁而水被焚烧,若龚胜之绝粒以殒命,李业煎蹙以吞鸩,由乎迹之有朕,景之不灭也。若使行如蹈冰,身如居阴,动无遗踪可寻,静与无为为一,岂有斯患乎!又况乎揭日月以隐形骸,击建鼓以徇利器者哉!夫值明时则优于济四海,遇险世则劣于保一身,为此永慨,非一士也。
【译文】
饮酒的人不一定都昏乱,但昏乱的人很多;富贵的人难道都会有危险吗?但有危险的人还是有的。明智的人在祸福之前就能料到,在树木的幼芽刚刚长出的时候就砍伐。他们不在叠高棋子的危险时候口吐狂言,不在狐群之中议论制作皮衣的事。古人装疯装傻,难道是因为喜欢这么做吗!这是时运要求他们要这么做,是不得已啊。也有人远远地逃避却在陆地遭逢波涛,深深地隐遁却在水中被火焚烧。至于龚胜绝食丧命,李业被逼迫喝下毒酒,是由于他们隐身的踪迹显露,身影没有隐藏严密而造成的。如果他们行动像踩冰一样无痕迹,身子像处在阴影中一样没有影子,动作无遗踪可追寻,静处与无所作为溶为一体,怎么会有这种祸患呢!更何况那些高举着太阳月亮来隐藏形体,敲击发号施令的大鼓炫耀自己本领的人呢!碰到太平盛世就晋身仕途做好救助天下的事业,遇上险恶的世道就隐身草莽做好保全自身的事情。为此而长叹的,并不只是一个人呀。
【原文】
吾闻无炽不灭,靡溢不损,焕赫有委灰之兆,春草为秋瘁之端,日中则昃,月盈则蚀,四时之序,成功者退。远取诸物,则构高崇峻之无限,则颓坏惟忧矣;近取诸身,则嘉膳旨酒之不节,则结疾伤性矣。况乎其高概云霄而积之犹不止,其威震人主而加崇,又不息者乎!蚊虻堕山,适足翱翔;兕虎之坠,碎而为齑。此言大物,不可失所也。且夫正色弹违,直道而行,打扑干纪,不虑雠隟,则怨深恨积。若舍法容非,属托如响,吐刚茹柔,委曲绳墨,则忠□丧败,居此地者,不亦劳乎?是以身名并全者甚希,而折足覆食束者不乏也。
【译文】
我听说从来没有旺火不熄灭的,从来没有满溢的水不减少的;光明的东西有成为被委弃为灰烬的预兆,春草的嫩绿是秋天枯黄的开始;太阳升到天空中央就会西斜,月亮圆了就会亏缺;春夏秋冬四季,按顺序完成使命而逐一退去。如果以远处的事物来比附,那么建筑高楼如果没有限度,就会有倾倒的忧虑了;如果以近处自己的身体比附,那么佳肴美酒不加节制就会患病伤身了。何况那种高度与云霄相等却积累高度仍然不停,那种威势震慑人君却升高地位不止的人呢!蚊子牛蛇坠下山崖,恰恰适于飞翔;而犀牛、老虎跌落,就会碎为粉末,这说的是庞大的东西不能失其所在。再说,如果严正地弹劾邪恶,直道而行,打击违法犯纪,不顾虑裂痕产生,那就会积累下深深的仇恨。如果抛弃法纪容忍错误,像回声一样应允请托者,怕硬欺软,徇情枉法,那就会使忠诚完全丧失败坏。处于这种两难境地的人,大概是很吃力的吧!因此,生命和名誉两全的人很少,但不能胜任政事而失败的人却不缺。
【原文】
然而入则兰房窈窕,朱帷组帐,文茵兼舒于华第,艳容粲烂于左右,轻体柔声,清歌妙舞,宋蔡之巧,阳阿之妍,口吐辨菱延露之曲,足蹑渌水七盘之节,知音悦耳,冶姿娱心,密宴继集,醽醁不撤,仰登绮阁,俯映清渊,游果林之丹翠,戏蕙囿之芬馥,文鳞瀺灂,朱习颉颃,飞缴堕云鸿,沈纶引鲂鲤,远珍不索而交集,玩弄纷华而自至。出则朱轮耀路,高盖接轸,丹旗云蔚,麾节翕赫,金口嘈口献,戈甲璀错,得意托于後乘,嘉旨盈乎属车,穷游观之娱,极畋渔之欢。圣明之誉,满耳而入;谄悦之言,异口同辞。于时眇然,意蔑古人,谓伊吕管晏,不足算也。岂觉崇替之相为首尾,哀乐之相为朝暮,肯谢贵盛,乞骸骨,背朱门而反丘园哉!若乃圣明在上,大贤赞事,百揆非我则不叙,兆民非我则不济,高而不以危为忧,满而不以溢为虑者,所不论也。
【译文】
然而在家他们就住在香气弥散的房间里,挂着红帷华帐;有花纹的坐席重叠地辅在华丽的宅第中,艳丽的容颜在左右发出夺目的光彩。这些女子们姿态轻盈话语柔和,歌声清脆舞蹈美妙,像宋国和蔡国女子一样美好,像著名歌女阳阿一样漂亮。她们口中唱着《采菱》、《延露》等歌曲,双脚踏着《渌水》曲《七梁》舞的节拍;和谐的乐声悦耳动听,美女的舞姿使心情欢畅;频繁的宴会不断举行,醹醁美酒始终摆放。向上登上绮丽的楼阁,向下俯视着清澈的深潭;游览果林的红果绿叶,游戏于兰圃的芬芳气息中;鱼群出没游动,燕雀上下翻飞;飞箭射下云中的鸿雁,钓丝钓上水里的鲂鲤。远方的珍宝不用找寻都来聚集,玩赏之物繁多华美却不求自来。他们出门在外时坐着的朱轮大车映照着道路,高敞的车盖连接不断,红色的旗子像云彩一样密集,旌旗和符节十分繁盛;贵人的言语喧闹嘈杂,戟戈甲胄光泽闪耀。喜爱的女色托乘于后,精美的食品装满了随同的车子。享受尽了游览的欢娱,体验尽了畋猎垂钓的快乐。圣明的赞誉,充满双耳;谄媚动听的话,异口同声。于是他们对当代的人全都视为渺小,心中轻视古人,认为伊尹、太公望、管仲、晏婴都不值得一提。他们怎么能觉察到隆盛与灭亡互为首尾,悲哀和快乐互为早晚,因此而肯于辞去高贵的官位,请求退休,离开王侯的宅第,而返回民间呢!至于圣明的天子在位,非常贤明的人辅佐天子,各种政务没有其人就会没有秩序,天下百姓没有其人就不会得到拯救,不把处于高位的危险看作烦愁,不把水满溢出的现象当成忧虑的人,就不在我所议论的范围之中了。
穷达卷第五十
【原文】
或问:一流之才,而或穷或达,其故何也?俊逸絷滞,其有憾乎?
【译文】
有人问道:一流的人才,而有人困顿有人显达,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呢?出色的人才被束缚阻滞,是不是有所遗憾呢?
【原文】
抱朴子答曰:夫器业不异,而有抑有扬者,无知己也。故否泰时也,通塞命也。审时者何怨于沈潜,知命者何恨于卑瘁乎!故沈闾渟钧,精劲之良也,而不以击,则朝菌不能断焉;珧华黎绿,连城之宝也,委之泥泞,则瓦砾积其上焉。故可珍而不必见珍也,可用而不必见用也。庸俗之夫,暗于别物,不分朱紫,不辩菽麦,唯以达者为贤,而不知侥求者之所达也;唯以穷者为劣,而不详守道者之所穷也。且夫悬象不丽天,则不能扬大明灼无外,嵩岱不托地,则不能竦峻极概云霄。兔足因夷途以聘迅,龙艘泛激流以效速,离光非燧人不炽,楚金非欧冶不剡,丰华俟发春而表艳,栖鸿待冲飙而轻戾,四岳不明扬,则有鳏不登庸,叔牙不推贤,则夷吾不式厚,穰苴赖平仲以超踔,淮阴因萧公以鹰扬,隽生由胜之之谈,曲逆缘无知之荐,元直起龙萦之孔明,公瑾贡虎卧之兴霸,故能美名垂于帝籍,弘勋著于当世也。
【译文】
抱朴子回答说:人的才能学识没有区别,而有人被压抑有人腾达显扬,是因为没有真正知己者。因此困厄与安泰,要靠时机;通达与阻滞,得凭命运。懂得时机的作用怎么会报怨沉滞不仕呢!了解命运的安排怎么会遗憾于身份卑微枯槁憔悴呢!所以沉闾、渟钧之类的名剑,虽是精良劲锐的武器,但不用以击杀,那么即使是朝菌也不能截断;珧华、黎绿一流的美玉,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但扔到泥泞之中,那么瓦片石块都将堆在它上边。所以值得珍视的东西不一定被珍视,值得任用的人才不一定被任用。平庸的人们,缺乏辨别事物的能力,分不清红色与紫色,不能辨别豆子和麦子,只是把显达者当作贤人,而不清楚非分贪求者是如何显达的;只是把困顿者当作无能之辈,而不了解遵守道义的人困顿的原因。况且日月如不附着于天,就不能施放光芒普照无边;嵩山、岱岳不依托于地,就不能竦身万丈与云霄看齐。兔子是在平坦之路上迅跑,龙船是在激流中勇进。火焰不是燧人氏不会炽烈地燃烧,楚地的精铜不经欧冶子的锻炼不会锋利。茂盛的花朵要等到春天才显现其艳丽,栖息的鸿雁必须得大风才飞翔上天。四方诸侯如不举荐,舜不会被提拔任用;鲍叔牙不推举,管夷吾不会被委以重任。司马穰苴靠晏婴而得以超拔,淮阴侯韩信凭萧何方能显扬。隽不疑由于暴胜之的表举,曲逆侯陈平靠魏无知的推荐。徐元直举如龙紫飞的诸葛亮,周公瑾荐似虎卧野的甘兴霸。因而能够让美名存留于帝王之册,在当时建立伟大的功勋。
【原文】
汉之末年,吴之季世,则不然焉。举士也,必附己者为前;取人也,必多党者为决;而附己者不必足进之器也,同乎我,故不能遗焉;而多党者不必逸群之才也,信众口,故谓其可焉。或信此之庸猥,而不能遣所念之近情;或识彼之英异,而不能平心于至公。于是释铨衡,而以疏数为轻重矣;弃度量,而以纶集为多少矣。于时之所谓雅人高韵,秉国之钧,黜陟决己,褒贬由口者,鲜哉免乎斯累也。又况于胸中率有憎独立,疾非党,忌胜己,忽寒素者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