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说:道教的书籍出自于黄帝、老子的,大概只是极少数而已,一般的多为后世的好事之徒,各自用其所了解的、所听见的东西来滋生编造并依附伪托于黄帝、老子名下,以至于形成此类书籍多到堆积如山。古人质朴,大多没有虚浮才华,他们所谈论的事物情理,既不周详完备,有所证据,又不显著明确,都缺乏要旨而难以索解;就是索解也不深入,不能够充分宣播畅达其微言大意,以启发人们心中冥思憋懑、想说又难以说出的话,鼓励激发有志的人,教育劝戒初学者,使他们了解知晓玄妙的途径,祸福的源流。因此,倘若只是背诵它一万遍,那也是毫无收获的。有人虽是想广博涉猎,但仍应该周详地选择其中好的,然后加以专心深入学习;至于有些不重要的道教书籍,就不值得去寻觅探索研究了。有的肤浅学道者,不能很好区别作者程度的深浅,对那些只要是名为道家的言辞,便不加区分地抄录并收藏得满箱满筐,一心一意地在书中思索。这好比是在那燕子巢穴里去寻求凤凰蛋,搜求井底去捕捞鲤鱼一样,虽然倍加勤奋,但所得非所求,所求又非所用,结果是无缘无故地消磨浪费了岁月,白白地疲乏困顿辛劳,没有一丝一毫效益。往前看,没有经营世事的能力;往后看,又没有长生不死的成效。这样就没有谁不指指点点地说道:他修炼道术如此勤奋,结果还是不能超世脱尘,这说明天下果然没有什么长生不死的仙法。然而,他却不知这人所谓的求仙,犹如俯着身子看着沟水,只是羡慕游鱼,却没有鱼网,并不是河里没有鱼儿一样。还有那虽出自子老子的五干言《道德经》,但都是些泛泛的议论和较为简约的方略而已,其中完全不肯自始至终地合盘托出事理,提出可供遵循的做法。若只是暗暗背诵死读此类经书,却不得主要道术,结果也是徒劳无益罢了,又何况那些不及老子的书呢?至于文于、庄子、关令尹喜之流,他们的文笔虽然遵循黄帝、老子笔法,取法玄妙虚无,但只是演示其主要意旨,完全没有至理名言。还有一些人将死亡和生存等同为一,声称生存与服劳役没有什么差别,而将死亡看成休息,它们与神仙之术相距已有千万里,哪里值得去深入玩赏呢?至于它的那些寓言比喻,还有可供借鉴之处,以备零碎之用,充当仓猝间的缺乏。但可使世道衰落的时候,让那些伶牙利齿的小人,没有品行的坏蛋,得以老子、庄子为口实,岂不可惜吗?
有人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只珍视贤才为宝,但学习仙道的士人,都不肯进身做官,若人人均去修炼道术,那又有谁来辅佐国政呢?抱朴子说:背弃圣明君主而到山林隐居的人,是巢父、许由都称道的;适逢清明盛世但却躲避遁世的人,是庄伯所看重的;轩辕黄帝君临天下的时候,可说是天下大治,但广成子却不参与治理政事;唐尧拥有四海的时候,也可谓天下太平,但偓佺却不辅佐而避世修道。这时德泽教化不因此而遭到减损;有才华的贤人不因此而造成匮乏。殷成汤推翻夏代,但务光却背着石头自沉于黄河;周武王翦灭商朝,但伯夷、叔齐却绝食在西山;齐桓公兴盛称霸,但小臣稷高卧于穷街陋巷而拒不相见;魏文侯国运兴隆,但段干木却散发云游于西沟而不肯为相。商山四皓像凤凰一般隐匿在商山洛水,也不会妨碍大汉朝的士人众多;逸民周常似麒麟一般傲世独立于山林水泽,也无损害于汉光武帝的刑律法制。那宠幸显贵不能打动他们的心,极其富有也不能改变他们的爱好,在沧浪之水中洗涤帽缨,不降低他们身份,不辱没他们大志;以荡林野草为歌台舞榭,崇山峻岭为高楼大厦,青翠兰草为褥垫床铺,碧绿树叶作天然帷幕,披着褐衣代替华贵龙袍,野菜豆叶当成美味佳肴;若不是亲自耕作就不能填充饥肠,如不是妻子织布便不能遮蔽身体的人,在千年之中,不时则有一些的。何况又加上在家族中抛弃亲人,有损于家庭而不顾及,背弃荣华富贵如同丢弃自己脚印,在心胸内断绝各种私欲,登上高峰而独来独往,在名山中以自己的身影和回声为伴侣者。对内看到没有形迹的领域;反转来听见最寂静的境界。这种人在宇宙之中,又有几个人呢?而您竟然恐怕君主会没有大臣,不是太多虑了吗?
有人说:学习神仙的士人,只顾独善其身,自身高洁而忘却了根本伦常已被扰乱,背叛国君而有了不称臣下的轻慢,我担心长生不死还没有学习成功,而罪网便即将来到。抱朴子回答说:北人、石户、善卷、子州等古代高士,都是才能很高的人。他们却沉匿隐遁,随心所欲,修养自己的浩然之气,世道衰盛不因此而亏损,自然变化不因此而缺失。何况学习仙道的士人,未必都具有经营管理国政的才华,身居朝贵的价值。得到他们,不会增加灰尘露珠那样小的益处;放弃他们,也不会觉得有一丝一毫的损失呢?当今,九州如同一家,缨远八芒的人都来争相为官,英才堆积,无处使用。士人有排队等候为官的阻滞,官吏却没有暂时空缺的职位;劳勤的人有进职太慢的感叹,功高的人有论资排辈的委屈;人才济济的盛况,没有哪个时代能与此刻相媲美,一两个匹夫不出仕为官,决不会造成什么人才缺乏。昔年,周灵王太子子晋舍弃侍养君父的职事,丢掉法定继承人的重任,但周灵王却不责怪他不孝;关令尹喜追随老子离开镇守险要关卡的要职,违背作官建功的委任,但周王也不责怪他不忠。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诚实正直,并不是看不起国君,只是所爱好所追求的不同,普通人的志向,也不可改变的缘故。凡有道有识的君主,能忍受侮辱,善于宽恕,他们懂得人心不可强求一致,出仕和退隐各有天性,所以不逼迫不禁止,以便将各自的才智发扬光大,使在上者没有猜忌的偏心,在下者随心所欲地欢乐,所以能将光明和声誉宣扬到无边遥远之处,使那些贪婪的小人听到高尚风范而无比羞惭。我听说南风起时,皮袍就可收藏而火炉息灭,世道太平时,出献奇策的士人就应退隐。而今动乱既已平息,马放南山,烽火无影,刀枪已入库,良弓也收藏,猎犬将烹杀,张良已走出帷幄而返归平民里巷,韩信、彭越也脱下铠甲而去修治钓鱼器具,何况学习仙道的人,一万人中没有一个,国家又吝惜这些人干什么呢?而且他们的事业在于减少思虑,清心寡欲;他们的目标在于保全身体,增年益寿,没有争名夺利的丑行,也没有伤风败俗的错失,又有什么罪过呢?而且,像华山、霍山那么极其高大,茫茫沧海那般极其深广,山之高不必等候飞灰的到来,海之深不必仰仗雨水的倾注,抓一撮土不足以减损山的高度,挹一勺水不足以削弱海的宽广,一代人中不过只有仙人几个,哪里能减损繁多的人才呢?
有人说:如果神仙道术可以求得,那“五经”为什么不记载呢?周公、孔子为什么没有谈到呢?圣人为何不能超度尘世?最聪明的人为何不能长生不死?如若连周公、孔子都不知晓,那他们也不能算是圣人;如若他们知晓仙道却不去学习修炼,那就说明这世间上根本没有什么神仙之道吧?抱朴子回答说:人的星宿,均各有所逢所遇,其道理已在其他篇章论述过了。您可以算是头顶着盆子去仰望天空,看不见日月五星的辉煌;片刻间伸长了脖子去望大河,不懂得幽深渊潭的奇特。“五经”所没有记载的还有很多很多,周公、孔子没有论及的道理也很不少。这里我仅仅为您略略说一下那万分之一的情况吧。虽然您会认为是夸大其辞而大笑不已,但我局促情绪而难以在片刻间开怀畅谈,姑且让您听一听大致概况吧。天地,是万事万物中最伟大的,伏羲、文王、孔丘、神农、黄帝、尧、舜、禹、汤等九位圣哲共同撰写了《易经》,可说足以涵盖阴阳之道,无以复加了!但是,倘若问询那擅长《易经》的人:周天的度数是多少?四海的宽窄又如何?宇宙相距共有多少里?天空的极限又在何处?大地的依托是哪里?天地的运转又是谁在拉引推动?太阳月亮运行的迟缓疾速?月亮运行的九种轨道?黄昏黎明的孰长孰短?南方朱雀宫七星的更替邪正?金、木、水、火、土五星的早出晚现?太阳的冠气珥气与日月的亏毁薄蚀?二十八宿的凌犯和慧星孛星的出现?似箭之气的变异和景星老人星的吉祥?北极星如何不运动?土星为何独在东方?太阳外表光芒为何火热而炽烈?月亮内向为何光柔而寒冷?银河上仰是上天潮湿的征兆?潮水来往有大小变化的规律?五音六律能占卜喜怒的情感?风起云涌可含吉凶的征兆?慧星、蚩尤之旗星、枉矢星、旬始星、绛绎星、四镇星、五残星、天狗星、归邪星等有的可表示成功,有的可暗示失败等等问题,即使明了《易经》的书生,却不能评论上述这些天象。再以上述问题依次请教研究周《春秋》、燕《春秋》、宋《春秋》、齐《春秋》、《诗经》、《尚书》,以及“三礼”的学者们,都一样无可对答。他们都会理直气壮地说:这些问题都是正规经典不予记载的,只有巫咸、甘公、石申等星占者,以及《海中》、《郄萌》、《七曜》等占星书才记述详尽。我问他们:甘公、石申等六种人和书可算是经典的教化吗?他们必将回答说:不是的。我又将问问他们:甘公、石申之流可算圣人吗?他们也将回答说:不是。既然如此,人们出生后便顶戴着天,到老后还脚踏着地,这些知识到“五经”中去寻找不到,到周公、孔子的书中也检索不得,那么,这难道可以完全认为是虚无的吗?天地是最大的,举目望去,所看见的尚且不能了然,何况那些玄而又玄,妙中最妙的道理呢?
抱朴子又追问俗人说:那乘驾彩云,吐丝作茧的国家,心脏不败肝脏不朽的百姓,有的在巢穴居住,有的只有一只眼睛,有的却长有三个脑袋;有的人之身躯却长着鸟的脚爪,有的人之身体又生出狗的蹄子;有的臂膀很长,有的脚股交叉;黄池一带没有男人,女子入浴后即怀孕;有的胸前有孔可以贯穿,有的嘴长在脸的旁边;南蛮廪君能使石头变轻而飞起,使土船变轻而浮行;哀牢夷沙壹在水中捕鱼时,触摸沉木怀孕而生下一群小龙;女娲从地下生出,杜宇从天空堕下;甓瓦飞走,狗能说话;高山会迁徙,神社能转移;众多的三军在一个早晨就完全变化,君子变成仙鹤,小人变成沙粒;女丑倚靠着被太阳晒死,贰负在疏属山被桎梏;还有那寄居的虫豸能够委弃甲壳,肉身出走;有两个头的蛇,能够蜕变为蛇弓;有不能烧成灰的树木;有不会发出热的火焰;以及可使蜀地昌盛的蜀王杜宇变成杜鹃鸟;没有眼睛的野兽;没有身体的的头颅,没有头颅的身体;精卫鸟誓填沧海,交让树交互生长;能在火中浣洗的布料,能切割玉石的刀剑,能吞下和吐出烈火;磨制泥块过滤清水,灌溉枯木改变萎形;山夔的脚跟向前,石脩长出九个脑袋,毕方鸟长着人的脸面;少千能威镇伯率之鬼,圣卿能役使肃霜之神;西羌因有老虎影象蔽火不死而兴盛,鲜卑因有大鳖乘骑得渡而强大,林邑国范文因有神符破石嶂而称王,庸蜀国用鳖令流亡的尸体为相并禅而称帝,盐神化虫用青缕缠绕而俱生;蜀王杜宇长着竖目,被荆人鳖令受禅为帝;五个大力士引蛇出洞而使山崩倒;羽民国人振动翅膀而飞越三海;金简策、玉文字,在禹并边被发现;《正机》、《平衡》等仙书,于剖开的文石中取出。……凡此种种奇闻怪事,大约数以千计,五经都没有记载,周公、孔子也没有说过,那就可以说都没有这些事物吗?至于南人能走人柱于内并可将耳朵露出来;列子能将一杯水放在肘上而射箭;伯昏登高山履危石还能踞着脚尖;有人能在吕梁面对深渊急浪而高歌畅游;宋人有能雕刻象牙成叶片而足以乱真;公输般能制作木鸟而翱翔天空;离朱能看清毛发麦芒大小物体于百步之外;孟贲、鸟获能凭万钧臂力而献技自如;越人扁鹊怀揣银针贬石就能起死回生;竖亥健步如飞能日行千里;匠石能奋起斧头砍掉郢人鼻尖的小小垩土;王仲都能在寒冬里赤身裸体。……这些都是周公、孔子所不能做到的,难道对此就可认为这些事情都是没有的吗?如若意识到圣人的确有不能做到的,就不要奇怪他学不到神仙;就是不能当神仙,也无妨碍于他们成为圣人。身为圣人,偶有所不能做到的事,哪里能将此作为攻击发难的理由呢?有的圣人,可以将离地为神仙和留世作圣人等同看待,全凭自然,拥有着自身却不存有私心,拥有着生命却不经营私利,生生死死全由着上天决定,寿命长短全都交给了命运,所以他们不学习仙道,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卷九道意
【原文】
抱朴子曰:“道者涵乾括坤,其本无名。论其无,则影响犹为有焉;论其有,则万物尚为无焉。隶首不能计其多少,离朱不能察其仿彿,吴札晋野竭聪,不能寻其音声乎窈冥之内,犭周豨犭步猪疾走,不能迹其兆朕乎宇宙之外。以言乎迩,则周流秋毫而有馀焉;以言乎远,则弥纶太虚而不足焉。为声之声,为响之响,为形之形,为影之影,方者得之而静,员者得之而动,降者得之而俯,昇者得之以仰,强名为道,已失其真,况复乃千割百判,亿分万析,使其姓号至於无垠,去道辽辽,不亦远哉?
俗人不能识其太初之本,而修其流淫之末,人能淡默恬愉,不染不移,养其心以无欲,颐其神以粹素,扫涤诱慕,收之以正,除难求之思,遣害真之累,薄喜怒之邪,灭爱恶之端,则不请福而福来,不禳祸而祸去矣。何者,命在其中,不系於外,道存乎此,无俟於彼也。患乎凡夫不能守真,无杜遏之检括,爱嗜好之摇夺,驰骋流遁,有迷无反,情感物而外起,智接事而旁溢,诱於可欲,而天理灭矣,惑乎见闻,而纯一迁矣。心受制於奢玩,情浊乱於波荡,於是有倾越之灾,有不振之祸,而徒烹宰肥腯,沃酹醪醴,撞金伐革,讴歌踊跃,拜伏稽颡,守请虚坐,求乞福愿,冀其必得,至死不悟,不亦哀哉?若乃精灵困於烦扰,荣卫消於役用,煎熬形气,刻削天和,劳逸过度,而碎首以请命,变起膏肓,而祭祷以求痊,当风卧湿,而谢罪於灵祇,饮食失节,而委祸於鬼魅,蕞尔之体,自贻兹患,天地神明,曷能济焉?其烹牲罄群,何所补焉?夫福非足恭所请也,祸非禋祀所禳也。若命可以重祷延,疾可以丰祀除,则富姓可以必长生,而贵人可以无疾病也。夫神不歆非族,鬼不享淫祀,皂隶之巷,不能纡金根之轩,布衣之门,不能动六辔之驾,同为人类,而尊卑两绝,况於天神,缅邈清高,其伦异矣,贵亦极矣。盖非臭鼠之酒肴,庸民之曲躬,所能感降,亦已明矣。夫不忠不孝,罪之大恶,积千金之赂,太牢之馔,求令名於明主,释愆责於邦家,以人释人,犹不可得,况年寿难获於令名,笃疾难除於愆责,鬼神异伦,正直是与,冀其曲祐,未有之也。夫惭德之主,忍诟之臣,犹能赏善不须贷财,罚恶不任私情,必将修绳履墨,不偏不党,岂况鬼神,过此之远,不可以巧言动,不可以饰赂求,断可识矣。
楚之灵王,躬自为巫,靡爱斯牲,而不能卻吴师之讨也。
汉之广陵,敬奉李须,倾竭府库而不能救叛逆之诛也。孝武尤信鬼神,咸秩无文,而不能免五柞之殂。孙主贵待华乡,封以王爵,而不能延命尽之期。非牺牲之不博硕,非玉帛之不丰醲,信之非不款,敬之非不重,有丘山之损,无毫釐之益,岂非失之於近,而营之於远乎?
第五公诛除妖道,而既寿且贵;宋庐江罢绝山祭,而福禄永终;文翁破水灵之庙,而身吉民安;魏武禁淫祀之俗,而洪庆来假,前事不忘,将来之鉴也。明德惟馨,无忧者寿,啬宝不夭,多惨用老,自然之理,外物何为!若养之失和,伐之不解,百痾缘隙而结,荣卫竭而不悟,太牢三牲,曷能济焉?俗所谓率皆妖伪,转相诳惑,久而弥甚,既不能修疗病之术,又不能返其大迷,不务药石之救,惟专祝祭之谬,祈祷无已,问卜不倦,巫祝小人,妄说祸祟,疾病危急,唯所不闻,闻辄修为,损费不訾,富室竭其财储,贫人假举倍息,田宅割裂以讫尽,箧柜倒装而无馀。或偶有自差,便谓受神之赐,如其死亡,便谓鬼不见赦,幸而误活,财产穷罄,遂复饥寒冻饿而死,或起为刦剽,或穿窬斯滥,丧身於锋镝之端,自陷於醜恶之刑,皆此之由也。或什物尽於祭祀之费耗,縠帛沦於贪浊之师巫,既没之日,无复凶器之直,衣衾之周,使尸朽虫流,良可悼也。愚民之蔽,乃至於此哉!淫祀妖邪,礼律所禁。然而凡夫,终不可悟。唯宜王者更峻其法制,犯无轻重,致之大辟,购募巫祝不肯止者,刑之无赦,肆之市路,不过少时,必当绝息,所以令百姓杜冻饥之源,塞盗贼之萌,非小惠也。
曩者有张角柳根王歆李申之徒,或称千岁,假讬小术,坐在立亡,变形易貌,诳眩黎庶,纠合群愚,进不以延年益寿为务,退不以消灾治病为业,遂以招集奸党,称合逆乱,不纯自伏其辜,或至残灭良人,或欺诱百姓,以规财利,钱帛山积,富逾王公,纵肆奢淫,侈服玉食,妓妾盈室,管弦成列,刺客死士,为其致用,威倾邦君,势凌有司,亡命逋逃,因为窟薮。皆由官不纠治,以臻斯患,原其所由,可为叹息。吾徒匹夫,虽见此理,不在其位,末如之何!临民官长,疑其有神,虑恐禁之,或致祸祟,假令颇有其怀,而见之不了,又非在职之要务,殿最之急事,而复是其愚妻顽子之所笃信,左右小人,并云不可,阻之者众,本无至心,而谏怖者异口同声,於是疑惑,竟於莫敢,令人扼腕发愤者也。余亲见所识者数人,了不奉神明,一生不祈祭,身享遐年,名位巍巍,子孙蕃昌,且富且贵也。唯余亦无事於斯,唯四时祀先人而已。曾所游历水陆万里,道侧房庙,固以百许,而往返径游,一无所过,而车马无颇覆之变,涉水无风波之异,屡值疫疠,当得药物之力,频冒矢石,幸无伤刺之患,益知鬼神之无能为也。又诸妖道百馀种,皆煞生血食,独有李家道无为为小差。然虽不屠宰,每供福食,无有限剂,市买所具,务於丰泰,精鲜之物,不得不买,或数十人厨,费亦多矣,复未纯为清省也,亦皆宜在禁绝之列。
或问李氏之道起於何时。余答曰:吴大帝时,蜀中有李阿者,穴居不食,传世见之,号为八百岁公。人往往问事,阿无所言,但占阿颜色。若颜色欣然,则事皆吉;若颜容惨戚,则事皆凶;若阿含笑者,则有大庆;若微叹者,即有深忧。如此之候,未曾一失也。後一旦忽去,不知所在。後有一人姓李名宽,到吴而蜀语,能祝水治病颇愈,於是远近翕然,谓宽为李阿,因共呼之为李八百,而实非也。自公卿以下,莫不云集其门,後转骄贵,不复得常见,宾客但拜其外门而退,其怪异如此。於是避役之吏民,依宽为弟子者恒近千人,而升堂入室高业先进者,不过得祝水及三部符导引日月行炁而已,了无治身之要、服食神药、延年驻命、不死之法也。吞气断穀,可得百日以还,亦不堪久,此是其术至浅可知也。余亲识多有及见宽者,皆云宽衰老羸悴,起止咳噫,目瞑耳聋,齿堕发白,渐又昏耗,或忘其子孙,与凡人无异也。然民复谓宽故作无异以欺人,岂其然乎?吴曾有大疫,死者过半。宽所奉道室,名之为庐,宽亦得温病,讬言入庐斋戒,遂死於庐中。而事宽者犹复谓之化形尸解之仙,非为真死也。夫神仙之法,所以与俗人不同者,正以不老不死为贵耳。今宽老则老矣,死则死矣,此其不得道,居然可知矣,又何疑乎?若谓於仙法应尸解者,何不且止人间一二百岁,住年不老,然後去乎?天下非无仙道也,宽但非其人耳。余所以委曲论之者,宽弟子转相教授,布满江表,动有千许,不觉宽法之薄,不足遵承而守之,冀得度世,故欲令人觉此而悟其滞迷耳。
天下有似是而非者,实为无限,将复略说故事,以示後人之不解者。昔汝南有人於田中设绳罥以捕獐而得者,其主未觉。有行人见之,因窃取獐而去,犹念取之不事。其上有鲍鱼者,乃以一头置罥中而去。本主来,於罥中得鲍鱼,怪之以为神,不敢持归。於是村里闻之,因共为起屋立庙,号为鲍君。後转多奉之者,丹楹藻棁,钟鼓不绝。病或有偶愈者,则谓有神,行道经过,莫不致祀焉。积七八年,鲍鱼主後行过庙下,问其故,人具为之说。其鲍鱼主乃曰,此是我鲍鱼耳,何神之有?於是乃息。
又南顿人张助者,耕白田,有一李栽,应在耕次,助惜之,欲持归,乃掘取之,未得即去,以湿土封其根,以置空桑中,遂忘取之。助後作远职不在。後其里中人,见桑中忽生李,谓之神。有病目痛者,荫息此桑下,因祝之,言李君能令我目愈者,谢以一肫。其目偶愈,便杀肫祭之。传者过差,便言此树能令盲者得见。远近翕然,同来请福,常车马填溢,酒肉滂沱,如此数年。张助罢职来还,见之,乃曰,此是我昔所置李栽耳,何有神乎?乃斫去便止也。
又汝南彭氏墓近大道,墓口有一石人,田家老母到市买数片饼以归,天热,过荫彭氏墓口树下,以所买之饼暂著石人头上,忽然便去,而忘取之。行路人见石人头上有饼,怪而问之。或人云,此石人有神,能治病,愈者以饼来谢之。如此转以相语,云头痛者摩石人头,腹痛者摩石人腹,亦还以自摩,无不愈者。遂千里来就石人治病,初但鸡豚,後用牛羊,为立帷帐,管弦不绝,如此数年。忽日前忘饼母闻之,乃为人说,始无复往者。
又洛西有古大墓,穿坏多水,墓中多石灰,石灰汁主治疮,夏月,行人有病疮者烦热,见此墓中水清好,因自洗浴,疮偶便愈。於是诸病者闻之,悉往自洗,转有饮之以治腹内疾者。近墓居人,便於墓所立庙舍而卖此水。而往买者又常祭庙中,酒肉不绝。而来买者转多,此水尽,於是卖水者常夜窃他水以益之。其远道人不能往者,皆因行便或持器遗信买之。於是卖水者大富。人或言无神,官申禁止,遂填塞之,乃绝。
又兴古太守马氏在官,有亲故人投之求恤焉,马乃令此人出外住,诈云是神人道士,治病无不手下立愈。又令辨士游行,为之虚声,云能令盲者登视,躄者即行。於是四方云集,趋之如市,而钱帛固已山积矣。又敕诸求治病者,虽不便愈,当告人言愈也,如此则必愈;若告人未愈者,则後终不愈也,道法正尔,不可不信。於是後人问前来者,前来辄告之云已愈,无敢言未愈者也。旬日之閒,乃致巨富焉。凡人多以小黠而大愚,闻延年长生之法,皆为虚诞,而喜信妖邪鬼怪,令人鼓舞祈祀。所谓神者,皆马氏诳人之类也,聊记其数事,以为未觉者之戒焉。”
或问曰:“世有了无知道术方伎,而平安寿考者,何也?”抱朴子曰:“诸如此者,或有阴德善行,以致福祐;或受命本长,故令难老迟死;或亦幸而偶尔不逢灾伤。譬犹田猎所经,而有遗禽脱兽;大火既过,时馀不烬草木也。要於防身卻害,当修守形之防禁,佩天文之符剑耳。祭祷之事无益也,当恃我之不可侵也,无恃鬼神之不侵我也。然思玄执一,含景环身,可以辟邪恶,度不祥,而不能延寿命,消体疾也。任自然无方术者,未必不有终其天年者也,然不可以值暴鬼之横枉,大疫之流行,则无以卻之矣。夫储甲胄,蓄蓑笠者,盖以为兵为雨也。若幸无攻战,时不沈阴,则有与无正同耳。若矢石雾合,飞锋烟交,则知裸体者之困矣。洪雨河倾,素雪弥天,则觉露立者之剧矣。不可以荠麦之细碎,疑阴阳之大气,以误晚学之散人,谓方术之无益也。”
【译文】
抱朴子说:“道”,包涵天地乾坤,世界本原,它本来是没有名字的,微妙玄虚。说到它无,那么即使是影子、回声都犹如有,即无而实有;说到它有,那么即使是万物也有它们虚无的一面,即有而若无。黄帝时始作算数的隶首不能算出“道”的数量;察针末于百步之外的离朱也不能看清“道”的轮廓;吴国的季札和晋国的师子野竭尽其耳力也不能在幽深绵邈当中寻找到“道”的声音;善于奔跑的野兽飞快地奔走也不能在时间空间外追踪到“道”的迹象;“道”的特征是无名,无数,无形,无音,无边,而又无而实有,有而若无,无所不存,无所不能。若要从近处来谈论“道”,那就在秋天野兽的细毛间周转游动而有余地;若要从远处来谈论“道”,那深玄的太空囊括也还嫌不足以充填。成为有的声音,成为发响的声响,成为有形的形体,成为成影的影像。方正的得以静谧,圆转的得以运动,下降的得以俯瞰,上升的得以仰瞻。现勉强地叫它做“道”,已丧失了它的真实,何况还千次割剖百次撕裂,亿回分解万回离析呢,所以使得它的名号达到无边无际之处,这离开“道”的本旨已遥遥无际,岂不太远了吗?
世俗凡人不能辨识“道”的原始本源,反而去修治杂乱的末小细节。人能淡泊恬愉,不受污染,不被改变,用没有私欲来修养心灵,用纯粹素静来涵养神志,扫除涤荡利诱虚荣,用正当心理收敛自己,弃除难以追求的心态,排遣危害真挚的拖累,削除喜欢发怒的邪念,灭消偏爱憎恶的端倪。这样,就能不去乞请福祐而福祐自来,不去禳除灾祸而灾祸自去。为什么呢?因为命运决定于内因,而不取决于外因;养身之道全在于自己,不能等靠别人。真担心凡庸俗夫不能保守真率,没有杜塞遏止的约束,凭信爱好撼摇掠夺,一任情愫奔走流动,只有迷途而没有返归。情怀被外物打动就产生外在的举动,智慧接触事物就从旁边流泄,被欲望所引诱,天然的事理就泯灭了;被见闻所迷惑,纯粹的天性就改变了。心灵受制约子奢侈玩乐,情怀被奔波竞争所扰乱。于是,有倾覆坠落的灾祸,有不能挽救的患忧,却徒然屠宰烹煮肥羊肥牛,滥饮甘醇美酒,撞击编钟,敲响鼓乐,踊跃舞蹈,跪拜叩首,恭恭敬敬,白白打坐,乞求神灵,祈祷保佑,希冀获得福份,至死也不醒悟,这怎不可悲呢?至于精神心灵被烦扰所困,荣气卫气就会被役使消磨,煎熬身形元气,削弱天然平和,劳逸过度,却叩破头首去请求祈祷好的命运;蜕化变易从膏肓出现,却祭祀祈求痊愈;当着劲风躺卧在潮湿地上,却朝着神灵请罪;饮酒吃食失去节制,却归罪于鬼神妖魔。凭着渺小的身体,自己给自己带来种种祸患,天地神灵又怎样救护呢?哪些人烹煮牲口,杀尽畜群,这又有什么补益呢?福祐并不是靠殷殷勤勤的恭敬所能请求到的,灾祸也不是祭祀鬼神所能解除的。倘若生命可用重重的祭品来延长,疾病可用丰厚的牺牲来解除,那么富裕的人家就必定长生不死了,显贵的人物也就没有疾病了。神不会品尝不同族类人的祭品,鬼不享用不合礼制的祭祀;奴隶所居街巷,不能留住黄金装饰得无比豪华的“金根车”;普普通通的布衣门前,不能有劳堂堂皇皇的六辔大驾。同属人类,但尊卑贵贱却截然不同,何况天神遥远清高,他们的身份与人间大相迥异,他们已高贵到了极点呵!因此,当然不是臭老鼠一般的酒食菜肴,平凡百姓的打躬作揖所能感动他们降临的,这也是很明了的事了。不忠心君上,不孝敬父母,这是罪恶中最大的。积累起千金的财物,太牢的美味珍馐,到圣明君主面前去追求美名,向国家要求解脱罪责,向人们请求宽恕罪身,尚且不可能实现,何况长寿的获得更难于获得美名呢!痼疾比罪责难以消除,鬼神与人并非同类,只讲正直公正,那种希望得到鬼神曲意非理的保佑,是从来没有的事。那些于道德感到羞愧的君王,怀有内疚而忍侮的臣下,尚且能不凭财物而赏赐善人,不徇私情而惩罚恶行,一定要信守规矩,遵循绳墨,不偏不颇,不结党营私,何况鬼神的规矩比人类更为高远,不能用花言巧语来打动,不能以修容饰貌来贿赂,这是完全可以识辨的。
楚国有一楚灵王,骄逸轻下,亲自充当巫师,迷爱巫祝之道,却不能使吴国的征讨军队退却;汉代的广陵王,敬重恭奉女巫李须,用尽仓库钱财,却不能自我解救叛逆的诛杀;汉武帝尤其信奉鬼神,祭祀遵循秩序,虽然不在礼文的也祭祀,但不能免除五柞宫的死亡;三国时孙权厚待华向,用王爵印绶封赠他,但也一样不能延续命运完结的日期。这些并不是祭祀的牺牲不多不大,也不是祭祀的玉石布帛不丰厚,论信仰并不是不诚挚,论恭敬也不是不郑重,却只有山丘一般的损失,而无一丝一毫的收益,这不是在近处有所失,却经营得太遥远了吗?
汉代会稽太守第五伦诛杀除掉妖道,却既长寿又显贵;宋均在庐江为官时罢除禁绝对山神的祭祀,却也伴随福禄长寿而终;蜀郡太守文翁毁坏害民水神的庙宇,也自身吉利而百姓安宁;三国曹操严禁非份祭祀的风俗,也是洪福喜庆来临。从前的事不忘记,就是将来的最好借鉴。明澄的品德才像香气远扬,没有忧患的人才会延年益寿;珍惜精蕴的人才不会夭折,而忧患过多的人便易衰老,这是自然法则,借助身外之物又有何帮助呢?倘若在修养中失去中和,损毁自己,不求解脱,那么百病就会乘虚而聚结,荣气卫气枯竭却不醒悟,这样的话,即使用太牢的牛、羊、猪三种牲畜去祭祀,那又何能有所补救呢?世俗凡人所说的道士,大都是妖道虚假妄为,相互欺骗迷惑,时间越久,危害越大,既不修炼治病疗疾的方术,又不能从大迷乱中返回,还不致力于药物针石的救护,只是专注于祭祀的谬误,成天祈祷不已,占卜不倦。巫师神婆小人,胡说灾祸神殃。疾病危急时候,只怕没有听说办法,只要听说就去努力,损耗支付费用也无法计数;富贵人家用尽了他们储存的财物,贫困小户去借贷不惜加倍利息,田园房宅割裂典卖干净,箱子柜子倒空没有余物。有时偶尔得到病愈,便说这是接受神的恩赐;如若是死亡了,就说这是鬼不与赦免。如果有幸在谬误中得到活命,但财产已经用得干干净净,于是只落得饥寒交迫而冻饿死去;有的还会挺而走险,抢劫掠夺,有的穿壁逾墙,由此放肆;或是在刀锋箭镝下丧失生命,或者自身陷入丑恶徒刑之下,这一切都是由此而引起的呵!有的人所有财物均在祭祀中花光用尽,丝帛棉物都在贪鄙的巫师身上消耗一光,到死的那一天时,连买棺材的钱都没有,甚至连能够完整裹尸的衣裳被子也没有,只落得暴尸腐朽,蛆虫横流,实在值得哀悼呵!愚笨民众的蒙昧,怎么竟然如此呵!非份的祭祀和装神弄鬼的恶行,是礼法刑律所禁止的。然而世俗凡人却始终不醒悟。只适宜君王使法制更为严峻,凡犯法者,无论轻重,统统处以死刑。凡非份祭祀和装神弄鬼的,严刑不赦,并在闹市大路上行刑陈尸示众。不过极短时间,这些祭祀恶行一定会绝迹,这是为平民百姓杜绝堵塞免于挨冻受饿的源头,杜绝堵塞盗贼产生的萌芽,绝对不是小恩小惠的事情呵!
昔日,有张角、柳根、王歆、李申之流,他们自称活了一千岁,假借种种小道术,如以坐在立亡、改形变貌等来欺骗平民百姓,聚集纠合群氓愚民。从远的说,不将延年益寿作为目标;从近处看,也不将消灾祛病当作事业。于是,便招集奸党,汇合反叛,举兵逆乱;又不纠正自己,招致罪行,以至连累坑害良民百姓。有的还欺骗利诱百姓平民,千方百计去谋取钱财,他们的钱财玉帛堆积如山,财富超过王公贵族,恣意放纵,骄奢淫逸,穿着王侯衣服,吃着珍馐玉食,妻妾成群盈室,鼓乐排列满座;刺客杀手,为他们网罗致用;威风凛凛,压倒国王邦家;权高势大,凌驾官员之上;亡命之徒,以他们作为避风港。这一切都是因为官府不严治理,才带来这样的祸患。追溯探究其原因,真正令人为之叹息呵!我只不过是一介普通男子,虽然看清这些道理,但不在那个位置上,又有什么办法,又如之奈何呢!那些治理百姓的官长们,怀疑他们真有神助,害怕禁止他们后也有可能给自己带来祸灾。还以为假若他们真有所据,而自己又看得不清,又不是处在主要职位之上,镇守着最关键的急切事务,还加上他们愚笨的妻子和顽劣的孩子深为相信,以及左右的小人们,都说不能禁止,阻扰的人特多,本来自己也没有真心劝谏,怕事的人又异口同声,于是更加疑虑,竟然没有人敢于出来制止,这真是令人握住手腕、发泄愤懑的事呵!我亲自看见和认识的几个人,完全不信奉神仙,一生也不祈祷祭祀,却自享长寿,名位尊贵,子孙繁衍昌盛,既富有又高贵。就是我自己,也在这些事上没有行动,但只在四季祭祀祖先而已。我曾于水陆两路游历过上万里,道路两边的庙宇大约有一百多座,但我往来经过游历,全没有拜祭,却没有发生车马倾覆的变故,渡河没有遇到风浪的妖异。多次遇上瘟疫,还是赖于得到药物效力的保护,频频冒着箭头石块,幸而没有受伤的祸患,于是更知鬼神是无能为力的。还有,那些妖邪的道派有一百多种,都杀生食肉,只有李家道派无所施为,算是稍有差异。但是,虽不屠宰,却每每供给祭祀物品,没有限量,买来的祭品要尽力丰厚,精美新鲜的食物不得不买,以至于有数十人下厨,造成浪费也是很多,都不能算是纯粹的清静节省,也都是应当在禁止断绝之列。
有人问:李家之道是在何时兴起的?我回答说:吴大帝孙权的时候,蜀郡有一个名叫李阿的人,住在洞穴里不食谷物,据说世上有人看见过他,号称“八百岁公”。人们常常问他问题,李阿并不回答言语,人们只要看他的面部表情就可占卜吉凶:如若脸色欣喜,那事就吉利;如若容颜悲戚,那事就凶险;如若李阿满脸含笑,那就有大喜事;如若微微叹息,那就有深深忧患。如此这般的征兆,从来没有一点失误,但以后李阿突然离去,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后来,有一个叫李宽的,到吴郡却说着蜀郡话,并能祝祷水治疗疾病,很有疗效,于是远远近近的人都轰动了,都信服了,并认为李宽就是李阿。因而大家都共称他为“李八百”,但实际上并不是如此。当时,从公卿以下,没有谁不像云彩般地聚集在他的门下。后来,他变得更是骄贵,人们不能经常见到他,宾客们只能在外门参拜后就退下来,竟是如此怪异!从此,逃避劳役的小吏百姓,投在李宽门下当学生的,一般总有近一千人,但即使升堂入室学业高深的先进者,也不过只学得祝祷水,以及“三本符”、引导之术、日月行气而已,全然没有修身养性的要旨,眼食神仙大药、延命益寿、长生不老的方法。吞食元气,断绝谷物,可以获一百天的寿命,但也不经久,这类法术的肤浅就由此可知了。我亲身结识的人中,有很多得以见过李宽的,都说李宽极其衰老瘦弱,起坐一动就咳嗽不止,眼花耳聋,齿落发白,渐渐昏乱不明,有时还忘记自己的儿孙,与凡俗世人没有什么差别;但却有人说这是李宽故意装作与世人没有差异来骗人,难道他真是如此吗?吴郡曾经出现过一次大瘟疫,死亡的人过一大半。李宽所修炼的道室,名叫为“庐”。李宽也得了瘟病,他假托进入“庐”中斋戒,于是就死在“庐”中。但信奉李宽的人还说他是形体变化,尸体化解为仙人了,并不是真正的死亡。神仙的法术,之所以与俗人不同,正是以不衰老不死亡为贵而已。今以李宽来说,论老又衰老,论死又死亡,从此可见他没有真正得道,这是昭然可知的,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如若说他按仙法应当是化解尸体者,为何不姑且留止人间一两百年,留住年岁,不再衰老,然后再离去呢?天下并不是没有神仙之道,但李宽决不是这种人罢了。我在这里之所以要反反复地深入评论他,是因为李宽的学生还在相互教授,而且遍及长江以南,动辄上千来人,他们至今都还没有觉察李宽法术浅薄,不值得遵守承奉和依循持守,以希望得以起度出世。所以,我想让人们了解真相,觉察李宽而从迷惘滞留中醒悟过来而已。
天下有似是而非的事情,实在是无限之多,我还将再略微说说往事,以昭示后来不解的人们。昔年,汝南郡有一个人在田野中设置绳索网套来捕捉獐子,一次捕捉到獐子后,主人还没有发觉时,就有一路过行人看见了,他立即偷取獐子准备离去,临行时又感到这样取走不妥当;恰值此时,他的商车上悬挂有干鱼,于是就顺手拿了一条干鱼放在绳套里便安然而去。待到原来主人到时,从绳套中得到干鱼,就大为奇怪,便认为这是神鱼,不敢将鱼拿回去。当村里的人听说了这事后,均纷纷称奇,还因此而共建房屋,立为庙宇,号称之为“鲍君”庙。后来转相传闻,信奉的人越来越多,庙宇越修越好,红柱画梁,钟鼓不绝。有的病人祭祀后,偶尔病愈就认为真有神助。于是路经“鲍君庙”的,没有谁不去祭祀。如此过了七八年后,干鱼的主人经过此庙,问起它的缘由,人们便一一向他具体说明,那干鱼的主人才说:这不过是我的干鱼罢了,哪有什么神仙呢?!从此后,这事才告平息。
还有:河南南顿有一名叫张助的人,在耕耘旱田时,他发现有一棵李子树苗,本应耕耘除去。但他感到可惜,就想把它拿回家去,于是挖了下来,因还没有马上回家,就用湿土将李子树的根都包好并放在桑林中间,谁知他又忘记取走那李子树。后来,张助到远方去任职,没有回到本地来。张助的同乡人看见桑林中突然生长出李子树来,大为称奇,认为有神。恰好有个眼睛生病疼痛的人,在这片桑林下休息乘凉,他便顺口祝祷说:李先生,如能让我的眼睛病痛痊愈,我一定用一头小猪来酬谢您!谁知他的眼病又碰巧痊愈了,于是便真的杀了一头小猪来祭祀桑林中的李树。此后,哪知传话的人又太过分了,说此树能使瞎子重见光明。于是远近的人都很信服,一起来祈祷求赐福佑,为此经常车马填塞溢满道路,酒肉祭礼纷纭,如此兴旺了好几年。后来张助离职回家,看到这种情况,就说道:这是我过去放置在桑林中的李树苗而已,哪里有什么神仙呢?于是才将那李子树砍去,祭祀也才停止下来。
又有:汝南有一个彭家墓地靠近大路边,墓头上有一石人。村里有个田家老妇人到街市上买了几张饼回家,时值天热,她路过彭家墓地树下乘凉,顺手将买来的饼暂时放在那墓地的石人头上,稍息后突然离去,但忘记将饼带走。随后,有路过墓地的人看到石人头上有饼,便感到十分奇怪而询问原因。谁知有人竟说:这石人是神仙,能治百病,治好的病人就拿这饼子来答谢它。于是,这样辗转传话,凡有头痛的人就来用手摸石人的头,肚腹痛的人就摸石人的肚腹,然后再返回来摸自己的患痛部位,没有不痊愈见效的。这样一来,还有千里以外的,来求石人治病;起初还只是用鸡或猪来祭祀,后来便发展到用牛用羊,还为石人建立了帷帐,成天祭祀不断,音乐管弦之声不绝,这样红红火火了好几年,突然有一天,那从前忘记带走饼子的老妇人听说此事后,就为人们解释其故,此后人们才开始没有再去祈祷祭祀。
还有:洛西有一座古代大坟墓,穿洞破漏后有了很多积水。又因墓中有很多石灰,石灰水主治疮伤。夏天,路过行人中有生疮伤的,看到这墓中的水清澈透凉,天气又十分烦热,他就跳进水中洗澡,谁知身上的疮伤便因此偶然得以治愈。于是,凡是那些有病的人听说这事后,都纷纷前来墓里水中洗浴;更有甚者,还有人饮用此水来治疗腹中疾病。家居邻近墓地的人,便在墓边修立庙宇房舍,并卖这种水。前往买水的人又常在庙宇中祭祀,成日酒肉不断。从此到墓地买水的人越来越多,以至此水都用尽了。于是卖水的人常在夜间偷偷地以其他的水加进去。那些住得远而不能去的人,便借着方便或者委托人携带器皿来买水。因此,卖水的人都成了非常富有的人家。直到有人说破此水并不神奇,加上官方明令禁止,于是将古墓坟穴填塞,祭祀及卖水之风才得停息。
还有:兴古太守一姓马的在任时,有一亲朋好友投在他的门下乞求救恤周济。此马太守就叫这人在外居住着,并编造说此人是一位神仙道士,治病时无不手到病除的。又命令一些善于辞令的士人四下游说,为他吹嘘,大造声势,说他能让瞎子顿时复明,跛子即刻行走等等。于是四面八方的人像云雾聚集一般,来到他的门下就像赶集一样,当然钱财丝帛也就如同山一样堆积起来了。他还要求那些求医的人,即使病体没有即刻痊愈,也要告诉他人说是全好了,并说只有这样,患病者才能一定会痊愈;如若告诉别人说还没有痊愈的话,那以后就永远不会再愈了。他还说医道的规律就是这样,不可不予相信。于是后来求治的人问前面已治的人时,前者就告诉后者说已完全治好了,没有谁敢说还没痊愈的。这样一来,竟在几天之间便敛到巨大财富。一般的人都是些小聪明而大愚蠢者,听说长生不死法术,都认为是虚假荒诞的;但却喜欢相信邪恶鬼怪,毫不生疑,让人击鼓跳神,祈祷祭祀。上述的所谓神医等等,都是马氏这些骗人之类所为。姑且记载下这几件事,以作那些还没有醒悟的人之警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