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茶楼之内,惊堂木一响,就听得那说书先生口沫横飞:“上回说到,苏盟主亲赴大玄腹地,除奸恶,斩妖龙。
“据闻,此战惊天动地。
“就连大玄皇城都被打碎了。
“而妖龙一去,这昔年玄帝造下孽,也算是彻底铲除干净。
“还中州腹地一个朗朗乾坤,还人间一个太平盛世。
“诸位若是不信,尽可以亲自去那中州腹地一观。
“那里已经不再是人间险恶之地。”茶楼之中的众人顿时轰然一笑,这有什么可不信的?
大玄腹地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谁还能不知道?该去的早就已经去过了,该看的也早就已经看过了。
整个皇城坍塌崩陨,处处皆有火焚痕迹,地火凝固之后的黑色石头盘踞每一个角落,可以想象当时那个地方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而有人更是喜欢追根究底,组织了一群人手,挖那掩埋的废墟。想要找找看,这下面到底有什么玄虚,是否真的有大玄武库?
结果,大玄武库未曾见到,反倒是见到了一个巨大的手掌印记。这手掌印记庞大无比,初时人们只以为是深渊,深不见底。
但围绕深渊一圈,却发现这深渊五指分明,根本就是被人一掌打出来的。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当时哪一个都是头顶上冒凉风。什么人能够打出这样的一掌?
什么人有这样的惊天动地之能?那会他们尚且不知道此地变故,跟苏陌有关系。
当即好事者多方探查,最后在落霞城一个酒馆里,跟一个女人骂仗,这才骂出了真相。
其后才引出了大玄腹地变故的主要原因。这才知道,原来是苏陌深入此地,独斗御前道,剑斩惊龙会,单掌诛妖龙!
当然,这事情说出来,自然有人信,有人不信。大玄皇城之下,那个掌印太大,怎们可能是人打出来的?
苏盟主哪怕武功盖世,天下无敌,也终究是人不是仙啊。但是不信的人,也没有一个敢跑到苏陌面前,让他再打一掌看看的。
而且,相比之下,相信的人更多。毕竟这位苏盟主,自出道江湖以来,从未有过对手,武功之高,如渊如狱,难思难测,难以理解。
只当是天人下凡,绝世无双。这样的人,做出什么事情来,都是理所当然。
这消息蔓延,遍走八方,说书之人自然不会放过,顺势拿来,截成六六三十六段,已经说了一个多月了。
当中编造了不知道多少子虚乌有之事,偏生有人也对此深信不疑,让人哭笑不得。
就听得这说书先生此时笑道:“经此一役之后,苏盟主折返东荒大地,引八方来朝。
“那场面,大的惊了天。
“哪个是东荒七大门派,怎么叫南海大势,西州是如何高手如云,北川是怎样人才济济?
“这许多通了天的大人物,有的是来投诚的,有的是来晋见的。
“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大场面,足足经历了月余方才结束。
“至此,天下四地,江湖四方,尽入苏盟主麾下,奉他老人家为天下江湖盟主!
“盟主令下,掌生杀之权!
“好!!”当即有人轰然叫好,有人点头大笑。却也听的有人冷笑一声:“好个屁!”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对其怒目而视。
就听得那说话之人冷笑一声:“什么天下江湖盟主,说白了,跟皇帝有什么区别?
“依我看,还不如直接龙袍加身,自封九五算了!”
“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那人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人反驳:“大玄腹地那一战,本就是气运之争。
“只不过,苏盟主无心帝位,故此将那气运打散了。
“这才让那妖龙有了可趁之机。
“这件事情,可不是什么酒楼里的荒谬女子所言。
“在下不才出身自北川,这话乃是自北川养剑庐传人之口而出。
“必然无假。
“苏盟主斩了这妖龙,渡了这尘世。
“但帝位他一来无心,二来气运一散,想要再聚,凝聚九五,却也绝非一朝一夕。
“只怕这人间数百年之内,都不会再有帝王出现。
“可帝王不出,谁人约束江湖,怎么管控武林?如何安抚天下民心?
“这件事情终究得有一个着落,这才有了方才这位说书先生所说的,天下各方大势,尽数入落霞城寻苏盟主拜见。
“由此,以武林自治,皆受苏盟主制约的框架,才被提了出来。
“苏盟主虽然武功盖世,却闲云野鹤不喜拘束。
“可为了天下苍生,到底勉为其难。
“怎么到了尊驾的口中,却说的这般难听?”先前说话那人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当面指摘,一时嘴唇嗫喏,说不出话来。
纠结半晌之后,这才哼了一声:“总有人不愿意活在某个人的意志之下……
“前人的教训告诉我们,当天底下的所有权势,聚集在一个人的身上时。
“这天下必然遭殃!”
“妖言惑众!那北川江湖人闻言冷笑一声:“依你看,莫不是让这天下继续群雄割据,各有纷争,每日里死伤不断,百姓民不聊生,这才算是好?”
“我……”那人一时之间找不到话头反击,最终怒而拍桌,站起身来扬长而去。
茶楼之中顿时一片叫好之声。那北川江湖人连连抱拳,跟大家客气了几声之后,看看外面天色,却又脸色一变:“不好不好,听书听的忘了时辰,还在这里跟人吵架。
“这般耽搁下去,只怕要误了大事。”人家的私事,本不该询问。但听他这么说,到底是有人好奇,忍不住问道:“兄台意欲何往?”
“诸位有所不知,本月二十七,苏盟主的天下镖盟便要正式开张了。
“这可是自苏盟主大婚之后的头一等大事。
“在下有幸,正是北川镖局中人,此次也在受邀之列,这就得前往落霞城拜见苏盟主!”他这话说完,在场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哭笑不得。都知道这位苏盟主乃是镖局出身,然而到了今日早就已经无需仰仗镖局谋生。
可他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忘初心。都已经成了天下江湖盟主,高高在上。
却偏偏仍旧对这镖局情有独钟。最初的时候是东荒镖盟,其后到了南海,又有了南海镖盟。
西州北川虽然是给落下了,如今索性直接成立天下镖盟,显然是将这两地也囊括其中。
这做镖局的做到了这个份上,也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了!在场众人眼看此人要走,又连忙问道:“只有开镖局的能去吗?”
“这倒是没说……”
“那就好,我也跟去凑凑热闹。”
“同去,同去!轰然之间,不少人就动了心思。都是江湖人嘛,永远不死的就是一颗凑热闹的心。哪里有热闹可看,哪里有秋风可打,都绝不会错过机会。他们这帮人一哄而散,说书的快哭了。人家吃这口饭,是得看人的……留下来的人越多,他们说书的拿的也就越多,哪有说到一半,人都跑了……如此一来,今天岂不是得喝西北风?…………落霞城内,今日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正是这天下镖盟挂牌的正日子。只是这紫阳镖局内宅之中,苏陌坐在书房之内,怅然若失:“没了……
“真就没了。
“怎么会没了呢?
“什么时候没的?”他喃喃自语,眸光略显空洞。他没的不是旁的,乃是自他来到这世上一直与之相伴的系统。
自那大玄腹地一战至今。他还未曾关注过系统。主要也是因为,自那之后,他也未曾押镖。
每日里事物繁忙不断。不是接见这天下江湖高手,就是应付各种事由。
远的不说,先前他吩咐李正元,去查看那轩辕小扇的情况。轩辕小扇被苏陌救下之后,又提前离开了西州,于南海跟徐鹿有过小小纠缠,对南海镖盟打探的极为清楚。
此后折返东荒,却又一语不发。怎么看都于理不合。李正元得了吩咐,就让段松走了一趟。
结果还真的发现了问题。这轩辕小扇的身上被人做了手脚,神智时有时无。
有时一切正常。神智全失的时候,却在按照一个命令行事。当段松发现的时候,她正要蛊惑天心宗发起江湖令,围攻紫阳门,宣称紫阳门乃是大玄余孽,搜集玄机扣,想要复辟大玄。
这事虽然说来荒谬,但仅仅只是一个玄机扣,就足以让江湖人凝聚于一团,对紫阳门发起围攻了。
好在段松察觉的早。在苏陌于大玄腹地跟惊龙会和御前道周旋的时候。
紫阳门这边就已经将天心宗给控制住了。将这轩辕小扇扣押,发现,她这情况时好时坏,而且神志清醒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都在做什么。
一时不好处置,只能等苏陌回来再说。而这……只是诸多事由之中的一件。
其后千头万绪,属实是让人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是之后的大婚,给魏紫衣和小司徒一个名分,更是过了一段没羞没臊的日子。
待等从这温柔乡中挣扎出来,想要继续搞镖局。结果,这天下镖盟都定下日子挂牌了,苏陌这才想起,他差点都忘了的系统。
一呼唤……竟然没有回音。接连数次,系统都是了无音讯。这才怅然若失的明白过来,这系统……没了。
可到底是什么时候没的?他竟然全然不知。本来这系统也就没有什么存在感。
又是个2G,结算慢的要死。可不管咋样,对他来说,这都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依仗。
虽然到了现在,已经不是最初那般的雪中送炭,却也可以锦上添花。谁能想到,它就这么不见了踪迹。
“难道是我灭了阵师凝聚出来的妖龙之后,系统也跟着功成身退了?
“亦或者,斩龙阵除了斩掉了祖师之外,连我的系统也跟着斩了?
“那会确实是觉得轻松了许多。
“难道除了气运不在,还因为这系统消失?”苏陌挠了挠头,想不通其中关节。
正苦恼之时,就听得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苏老魔,苏老魔!!”一抬头,做小妇人打扮的魏紫衣,正急急忙忙的跑到了书房之内。
看到苏陌还在这坐着呢,顿时瞪眼:“你还不出来?
“大家都到了!
“啊,谁都到了?”苏陌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南海的,高天奇,还有我外公。
“西州的,玉书老人,伯言居士。
“还有北川的,有头有脸的也全都到了。
“更别说那些不着家,喜欢迷路的……”
“你直接说石胜天不就完了吗?”苏陌听到这忍不住咧嘴一乐。
“反正都来了,除了他们之外,咱们东荒的七大派,无生堂的万藏心两口子,玉柳山庄柳庄主……整个落霞城现如今都是人满为患,客栈不够住的,大街上全都在打地铺,还有的都住在屋顶上了。”魏紫衣上前一步,拉着苏陌的手:“小云姐在外头忙活的脚不沾地,小司徒也是里里外外的瞎忙活。
“你可好,还在这发呆?
“忙里偷闲可没有这样的啊……
“再这么下去,我得让宝宝嘲笑你是个大懒虫了。
“就没见过天下江湖盟主,是你这么懒的。”
“你见过几个天下江湖盟主?”苏陌听的哭笑不得。魏紫衣回头瞅了他一眼:“本姑娘见多识广,你管我呢。”
“好一个虎妞,我看你是欠收拾啊。”苏陌见此禁不住哈哈一笑,眸子里多少有点危险。
魏紫衣一听这话,脸色顿时一红:“不可胡闹……晚上,晚上再说……”似乎是担心苏陌乱来,魏紫衣也不敢继续张狂。
拉着他一路走到了门外。眼看着头顶上艳阳高照,万里晴空,苏陌的心头也是为之一开。
又听到脚步声纷纷而起。抬头一看,杨小云抱着宝宝,小司徒亦步亦趋。
看到苏陌之后,显然都松了口气。
“快来吧。”杨小云对苏陌招了招手:“吉时到了。”苏陌微笑点头,伸手将宝宝接到怀中,小丫头还不怎么会说话,手里却是捏着一粒冰糖,不管不顾的直接往苏陌嘴里塞。
看苏陌张嘴含住,便咯咯直乐。含湖不清的说:“吃……吃……”
“好,吃。”苏陌哈哈一笑,一手领着杨小云,身边跟着魏紫衣和小司徒,踏步往外。
一路来到厅堂之中。满堂宾客皆在列。四方高手聚其中。就听得,一人高声呼喊:“参见苏盟主!!”一刹那,声声不绝于耳,此起彼伏。
从这紫阳镖局,扩散至整个落霞城。再由这落霞城,绵延至整座江湖!
番外 少年任侠(一)
窗外是纷飞白雪,屋内是热火朝天。
一个眉目颇有憨气的青年,手里拿着酒碗,正在高声的嚷嚷:
“人间自有正道,江湖当有侠气。
“我辈侠义道中人,岂能坐视这等惨状而袖手旁观?
“故,在下张金铜给各位打个样。
“定要与那魔头,不死不休!!!”
他说的热烈,然而却并未得到回应。
窗户跟前,正在嚼玉米粒的黑娃子回头瞥了他一眼。
这夜的雪下的格外大。
这家老店半是客栈,半是酒楼。
如今酒楼里的客人,都被这场雪给隔在了这荒僻之地。
多少有点人满为患之感。
只不过这么多人,竟然连一个回应他的都没有,多少也有些凄凉。
不过黑娃子觉得,没有人回应他很正常。
这里是天地四方的北川。
北川极北万里冰川之下的一处小镇子。
算是这天地之间最北的一处荒僻之所。
虽然也有江湖中人,不过只要不是在江湖上厮混不下去的,一般都不会往这样的地方凑。
不说别的,纵然是那如日中天十七年,至今仍旧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江湖盟。
也没有什么人会往这里来……
这里,就好像是被这江湖给遗忘了一样。
纵然是生出了什么事情,闹出了什么古怪,往往也就听之任之了。
张金铜不是什么侠客,他就是一个练了三两天庄稼把式的汉子。
天天拿着一把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寻来的破刀,想要去那江湖做大侠。
只可惜,他诈唬的厉害,却没有一次真的敢走出这小镇子,踏上那风波诡谲的江湖。
至于他口中所说的惨状……
黑娃子想到也不免打了个冷颤。
这件事情算是最近几年来,发生在他们这里的最大的一件事了。
三天之前,老耿家一家四口忽然离奇暴毙。
死状古怪,简直不像人为。
老耿和他妻子,以及儿子儿媳,四個人的尸体都是在各自的房间发现的。
浑身上下抽巴的,就好像是老树皮一样,一滴血都没有。
唯一的一个小孙子,今年尚且不满周岁。
却是不知所踪。
阵子不大,平日里说个家长里短的,都能片刻传遍整个小镇。
更何况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转眼之间就给闹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老耿做了亏心事,这是糟了报应。
当年那显赫一时的大玄王朝,不也是因为做了亏心事,这才引起了老天爷的暴怒,降下了神罚,导致整个中州腹地被毒雾瘴气困住了三百年吗?
要不是苏盟主他老人家,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解决了这中州大患。
恐怕到了今日,中州也是一片无人区域。
哪里会有现如今这重建的繁华?
所以,有人认为,老耿必然也是因为有事亏心,这才落得这般下场。
但是也有人认为,未必是老天给老耿的报应,有可能是有妖怪从万里冰川里出来择人而噬。
寻到了这老耿家里,看他们长得白白胖胖,这才食指大动,先吃为敬。
总归来讲,当时是众说纷纭,各种猜测不着边际,数不胜数。
一直到一个真正的江湖人看到之后,这才说道:
“他们分明是死在了一种邪门武功之下,这边陲小镇,只怕来了江湖魔头!!”
番外 少年任侠(二)
江湖魔头!
这个说法大家并不陌生。
镇子里有一家茶楼,茶楼里有个瞎了眼睛的说书先生,经常说江湖故事。
张金铜算是这家茶楼的常客。
没事就去,去的时候满脸期待,出来的时候,满面向往,似乎充满了无穷动力。
但是这动力也就只能维持他走到镇子外面十里。
不等天黑,就已经背着他的破刀回来了。
然后第二天还去……
而自从知道老耿家这一家是被江湖上的魔道高手所杀。
当即就有人发出了当年江湖盟给他们留下来的信鸽,说明了情况。
只不过,这等了足足三天,却不见人踪。
估摸着,这江湖盟也并不将他们这小镇子上的人放在心上。
毕竟是边陲之地,人迹罕至,往来的行商都没有几个。
偶尔来一个生面孔,都得被大家好好围观半天。
今天这酒楼里为什么这么多人?
还不是因为前两天来这里做买卖,悔的肠子都青了的商队,被这大雪给困住了吗?
而先前看出老耿家一家人死在魔头手里的那位江湖人。
正是这商队的护卫首领。
黑娃子想到这里的时候,就忍不住偷偷拿眼去瞅这位首领。
而当看到这位首领的时候,黑娃子就有点挪不开眼睛。
因为这位首领是个姑娘。
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那眉目就好像是画的一样,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服,怀里抱着一把剑。
这会正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
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黑娃子的目光,她忽然睁开了双眼。
双眸之中的光芒,就好似是电光一般。
黑娃子只觉得眼前一亮,心头顿虚,当即不敢再看,连忙缩回了脑袋。
等了半晌,再回头的时候,发现这位姑娘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才松了口气。
他心中叹息,倘若他将来能够娶这样的一個媳妇……啊不对,这岂敢妄想?
将来的妻子,若是有这姑娘十分之一,乃至于百分之一。
自己这一辈子,也算是值得了。
想到这里,又忍不住呆呆的盯着这姑娘发痴。
下一刻,就见到这姑娘猛然睁开双眼。
眸光如剑!
让人心头发寒。
黑娃子的脸一下就白了,坏了坏了,恶了姑娘了。
正动念之间,就见到那姑娘看了一眼商队首领,紧跟着嘴唇翕动,好似是吩咐了什么,下一刻,身形一晃就听得呼啦一声响,竟然已经从这窗口窜了出去。
“诶?”
张金铜两眼圆瞪。
方才自己说了半天,没有半点回应。
如今这人怎么说走就走?
难道当真有所发现?
去还是不去?
当他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出了客栈。
他确实如同那黑娃子所说的一样。
向往江湖,却又畏惧江湖。
学了两天庄稼把式,算不得什么江湖高手。
可会,人已经从客栈里出来了,难道还能灰溜溜的回去,告诉大家无事发生,洗洗睡吧?
再看那位首领姑娘,于半空辗转跳动的方向,最后一咬牙,一跺脚,提着手中家传宝刀,朝着那方向赶去。
番外 少年任侠(三)
雪夜,积雪颇深。
张金铜提着家传宝刀,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路上。
他本就不算是会什么武功。
有个三招两式可以傍身,但于这轻功一道,且不说会,见都没有见过几次。
眼看着那姑娘首领灵动如燕,自己也想跟着学。
但总不能拿着梯子爬上房,回头下又下不来,岂不是更耽误工夫?
只能咬牙切齿的跟在后面。
一边往前走,一边琢磨这姑娘到底发现了什么?
一路跋涉,大雪路滑,又是连滚带爬。
抬头去看,早就已经不见了那姑娘的踪迹。
好在小镇子不大,沿着方向一路追去。
行不多时,正以为自己跟丢了,就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
举目望去,就见得眼前是一处宅子。
在这小镇生活了二十多年,他自然不会不认识这个地方。
这是镇子首富邱老爷的家。
邱府!
“怎么会是这里?”
张金铜心头一跳,邱老爷是大户,放眼整个小镇,只有他家有江湖高手做护卫。
也因此,虽然老耿家的事情闹的人心惶惶。
可邱老爷却安之若素,全不担心会有江湖魔头找上门来。
甚至曾经放出狂言,若是这魔头敢来,便叫他来得去不得,正可以为大家除害。
心中念头落下,张金铜一时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可耳中那兵器交击的声音越来越大,好似越斗越是激烈。
终究是一咬牙一跺脚。
往前走,三步作两步就已经来到了门前,伸手轻轻一推,大门根本就是虚掩,一推即开。
抬眼望去,恍惚间张金铜只觉得自己好似是推开了一座江湖。
待等回过神来,定睛去看,就见到两道人影于庭院当中纷飞交手。
时而身形一转,腾空而起。
时而身形一顿,剑出如龙。
人影交手速度之快,张金铜只觉得眼花缭乱看不真切,凝神望去,这才确定,当中一人正是先前商队之中的那个首领。
那个用剑的姑娘。
对手则是一身白,因为动作太快,看不清楚样貌。
可这样貌似乎也不重要。
能够跟这姑娘打起来的,自然是那個魔头!
一刹那,张金铜猛地挥舞手中‘家传宝刀’,怒喝一声:
“贼子敢尔!!
“姑娘莫慌,我来助你!!”
话音落下,口中呜呜叨叨,疾步冲上前来,挥舞手中单刀要砍。
交手之中的两个人,自然是早就已经发现了张金铜的到来。
那姑娘眉头微微蹙起,使了个花招,身形已然后退。
留下那白衣人站在当场,迎接张金铜。
那白衣人也不知怎的,倒也未曾动弹,只是回头凝望。
就见张金铜咬着牙,闭着眼,满脸都是视死如归。
闭着眼睛,看不到脚下的道路。
倏然脚下一划,整个人翻身就要倒。
好在他到底是学过两天庄稼把式,别的不会至少还有个沉肩坠肘,四平大马的能为。
只是这当口,手中有刀,力道全都凝聚于到上,这马步一起,力道一偏,未曾仰面跌倒,却是头朝前冲,扑通一声,直接给跪在了地上。
他这一路冲来速度还快,跪下不算,余势不休,硬是一路滑到了那白衣人的跟前。
尚未闹明白这到底怎么回事,就听得那白衣人诧异开口:
“兄台,你我不过初见,何故行此大礼?”
番外 少年任侠(四)
张金铜一时羞愤欲死。
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自己是想要斩妖除魔的,如今岂不是在这魔头面前奴颜屈膝?
当即努而抬头:
“好魔头,要杀就杀,要剐就剐,何必出言奚落!?
“老子武功平平,却也绝不受你这等魔头欺辱!”
“好汉子。”
面前的白衣人闻言一笑:
“只是倘若在下当真便是魔头,尊驾这份滑跪而至,任凭杀剐的能为,也是让人啧啧称奇。”
他话音至此,却是不再看那张金铜,转而看向了一侧的女子。
轻轻一笑:
“姑娘可知,是误会在下了吗?”
“……”
那姑娘沉默半晌,微微抱拳:
“方才多有得罪。”
“倒是无妨。”
白衣人微微摇头:
“只是经过这番耽搁,怕是那真正的魔头已经走远了。”
张金铜听到这话,这才恍然大悟:
“不是你?”
也是到了这会,他方才敢抬头去瞅这白衣人样貌。
方才一来丢人,二来胆怯,属实是没敢抬头。
此时得见,雪夜之下,这人一身素白跟漫天飘雪融为一色。
年纪很轻,大概十七八岁?
还是一个少年郎。
皮肤白净,剑眉星目,俊朗姑且不提,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度在身。
言笑之间都禁不住让人心中生出好感。
这……是什么人?
就听这人笑道:
“自然不是我,实不相瞒,在下正是为了追这魔头而来。
“三日之前方才寻到线索。
“一路赶来,到底是误了时辰。
“待等寻到此地,这一家人……已经是……哎……”
说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
来到了一具尸体的跟前。
张金铜也是到了此时,方才注意到这满院子,全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每一具都干瘪至极,扭曲至极。
比之老耿家的尸体,好似更加残酷几分。
“他的化血神功越发精深了……”
“化血神功?”
一直沉默寡言的女子,禁不住轻声开口:
“这是什么武功?”
“哦……沈姑娘有所不知。”
那人一笑,正要开口。
这姑娘的脸色顿时一变:
“你知道我是谁?”
“这……自然是知道的。”
白衣人轻笑说道:
“姑娘是出身自北川,看你出手,既有秋月门之清雅,亦有九玄宗之奥妙。
“当今之世,以此扬名者,在下只能想到北川心武会会主沈晨。
“此人父亲出身自九玄宗,母亲来秋月门。
“自幼得两家长辈许可,兼修于一身,创出了一门【九月剑】。
“想来姑娘便是这位沈会主的独生爱女,沈妍吧?”
“……好眼力。”
沈妍看向这人的眸光,不禁复杂。
方才赶来邱府,激怒之下未曾多言便已经交上了手。
可当看清楚对手之后,她就知道眼前这人绝非是出手杀邱府满门之人。
多打了几招,这人也处处相让,可她却看不清楚对方的来历。
本以为大家半斤八两,却没想到,自己倒是被对方看了个清清楚楚。
只是却又不明白:
“尊驾年纪轻轻,如何来的这般见识?
“你方才所说,化血神功,又是什么功夫?”
番外 少年任侠(五)
“姑娘出身自北川,自然是不知道这门昔年东荒魔宗的神功。
“实不相瞒,昔年东荒有魔门,名曰幽泉教。
“教内有宝典,名为【幽泉真经】。
“幽泉真经内又有数种传承,化血神功,便是其中之一……
“家父曾言,幽泉真经虽然算不得上乘。
“然而于血肉一道,有着匪夷所思之能。
“只是近二十年前,天衢城一战之中,幽泉教主被家……被人打死之后,这幽泉教又被东荒七大门派接连重创。
“当时便算是绝迹江湖。
“却不想,一年之前忽然有得化血神功的高手横出江湖。
“接连做下数场血案。
“我这才得了家父之命,前往追凶。
“说来惭愧,此人奸滑,手段狠辣,我虽然屡屡将其打伤,他却每每于关节之时,总能设法逃脱。
“我这才一路从东荒追至北川。”
说到这里的时候,这白衣人叹了口气:
“若是我武功再高一点,心计再强一分,这北川边陲小镇上的惨案,便不会发生了。”
这一番话,张金铜倒是还不觉得如何。
沈妍却是听的心头震动。
看这年轻人年岁,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
便能够追杀一个修炼魔功的魔头。
这人到底是什么人?
其父又是何人?
能有这般家底见识,绝非寻常人物。
心念至此,便下意识的开口询问。
结果白衣人笑着摇了摇头:
“家父有严令,出门在外,不得用他的名头招摇撞骗。
“故此还请姑娘见谅。”
沈妍眉头微蹙,却也不愿让旁人为难,便轻轻点头,不再追问。
倒是张金铜开口说道:
“既然是这样,那咱们现如今该怎么办?
“这魔头出手狠辣,我辈侠义道中人,绝不能视而不见。
“当要斩妖除魔,还天地朗朗乾坤!”
“说得好。”
白衣人顿时赞叹:
“如此方才不负一身武功,不负大好韶华。”
“哼……”
沈妍冷笑一声:
“说的确实好听,可如今那魔头身在何处?这位少侠,可又知道?”
“算是知道吧。”
他话音至此,沈妍顿时一愣。
不等开口询问,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一样,连忙抬头望天。
就听得一声鹰唳自头顶传来。
紧跟着疾风压下,这雪夜之中,一头神鹰倏然而至。
臂膀展开,庞大无比。
让沈妍心头狠狠一突,下意识的拔剑在手,以作防范。
“沈姑娘不必担忧。”
就听到那白衣人一笑,伸出手来:
“雪儿过来。”
那神鹰骤然落下,收起双翼降落在了白衣人的胳膊上。
他身上穿的单薄,这鹰爪本应该有开山裂石之能,却未曾损伤他手臂分毫。
兼且两者态度亲昵,神鹰用头在这白衣人脸上轻轻摩擦两下,紧跟着纵身一跃,于当空盘旋。
“雪儿乃是我家中老人。
“我未曾出生,它便已经随着我父行走天下。
“方才我在这院中查探,便让它去打探消息。
“现如今,已经找到了那人的所在。
“二位,事不宜迟,又是如何打算?”
番外 少年任侠(六)
雪不知道何时已经停了。
大雪山上,三道人影跋涉前行。
张金铜看着夜下白雪,茫茫皑皑,心中也跟着有些迷茫。
自己这就跟着来了?
往前走,既是江湖,也是深渊。
今日这雪山上是上得,下不下得去,却是难说了。
不过这份心思在看到那白衣飘飘的年轻人,以及冷若冰霜的沈妍之后。
却又强行压在心头。
有这两位在,想来那魔头也未必能够如何逞凶。
此行若是有机会,在这魔头的身上砍上两刀,哪怕此生再不入江湖,待等韶华老去,儿孙绕膝也能跟他们说说,爷爷当年的英雄事迹。
如此方才不枉于这天地之间,行这一遭。
他一路胡思乱想,想七想八。
却不知道,那白衣人和沈妍对视之间,彼此眸光也是略有惊讶。
这张金铜武功平平,非要说的话算是学了两手庄稼把式,但是看他提气运气,全然一窍不通。
根本就是一个门外汉。
偏生这一路上山,竟然未曾如何落下。
虽然白衣人和沈妍都不曾施展轻功,可是这份绵长的气力,却是实打实的。
让人禁不住刮目相看。
只是对视之间,沈妍嘴唇翕动,束音成线,传入那白衣人耳中。
“你带他来作甚?
“他虽然有些气力,可终究不通内功。
“此行来这,若是有了差池,岂非害了无辜?”
“姑娘看着冷若冰霜,却是侠义心肠,在下佩服。”
那白衣人嘴角勾起,微微一笑。
沈妍脸色一沉:
“哪个与你说笑?”
“姑娘莫慌,这位仁兄说不得会有大用。
“且看就是。”
白衣人举目看去,沈妍还要再问的当口,就见他轻轻挥手:
“到了。”
沈妍一愣,以她的内功修为,这白衣人说地方到了,她竟然未曾察觉到丝毫异样,心头不禁一跳。
然而抬眼望去,却不见魔头踪迹。
忍不住又看了那白衣人一眼。
却见他负手而立,皑皑白雪之上的白衣人,衣袂飘飞,好似要随风而去。
沈妍心头一突,却又忍不住暗生怒气:
“你到底在做什么?”
就见到白衣人伸手一指:
“你看那里。”
顺着白衣人手指望去,沈妍这才心头一紧。
就见到不远处是一处山崖,山崖岩壁之上有一座山洞,山洞跟前突出一块方寸之地。
在那方寸之地间,血光闪闪,格外耀眼。
只是距离这里颇远。
自己方才只以为这魔头就在左近,却不想竟然还有这般距离。
正凝神遥望之间,忽然就见到一个穿着血袍的男子,自这山洞之中,缓步走出。
怀中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
只是一时之间看不真切。
正暗自凝眉,一瞥眼,就见白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是面沉如水。
他拿指一捏,轻轻吐出了口气:
“九婴血池,成在今朝。
“怪不得他今夜杀人采血……是为了这九婴血池做引啊。”
九婴血池?
沈妍正认真凝望,忽然听得他这个说法,不禁毛骨悚然:
“你是说,他怀中抱着的,是个孩子?”
番外 少年任侠(七)
“正是。”
白衣人微微点头,便说道:
“来不及多做解释了。
“若是等他九婴血池成就,化血神功再进一步,凭我如今这半吊子的功力,想要铲除此人,只怕不易。
“咱们走!”
话音至此,他一把将那仍旧满脸迷茫的张金铜拿在掌中,紧跟着飞身一跃。
直奔那半崖而去。
沈妍知道了九婴血池之后,更是怒火中烧。
此时想都不想,展动身行跟在这白衣人身后。
三人前后不过片刻,就已经凌空而至。
那怀中抱着婴孩的血袍男子似有所觉,抬头一瞅,却是笑了:
“终于来了。”
白衣人带着张金铜刚刚落地,就听得这句话,当即脸色一变:
“你在等我?”
“久候多时。”
血袍男子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怀中婴孩的脸。
那孩子粉嫩嫩,此时熟睡不醒,被触碰的时候,手脚在襁褓之中稍微挪动了两下,便即不再动弹,小嘴巴还吧唧了两下,却不知道又做了什么美梦。
就听得那血袍男子笑着说道:
“苏晨,你一路从东荒追我到北川。
“屡屡下手狠辣,不想留我活命。
“可纵然是到了今日,我也有一言问你……”
血袍男子不紧不慢的开口,似乎全然未曾将眼前之人放在心上。
那白衣人苏晨也是面色凝重。
他跟此人交手多时,深知此人诡计多端,他这般有事武功必有所持。
当即留心查看左右,一边随口应付:
“哦?你问就是,事无不可对人言,在下向来坦诚,往往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无不实。”
“……姓苏的说这话,也不怕伤天害理吗?
“你苏家可有一个会说实话的人?”
方才还好整以暇的血袍男子,听到这话之后,不知怎么的,竟然忽然就怒了。
倒是张金铜和那沈妍至此方才知道,原来这白衣人姓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