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要不要玩呢?”
“玩什么?”
“玩吊绳子的游戏啊!”
说完,一个女生拿起绳索,用力勒住旁边那个女生的颈。
“好不好玩?好不好玩?”
“你们……”
我将车停了下来,下意识地走近了她们。
那两个初中女生转过头来,她们的脸上都只有一只眼睛,其他什么都没有,黄色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睛里头有银白色的瞳孔,惨白的脸蛋对着我,其中一个女生的眼睛中流出了鲜血,脖子上套着绳索的女生,脸上则出现了条条青色的血管。
“呀!”
我尖叫起来,疯狂地往后退,眼睛流着鲜血的女生,拿着刀子划开了自己的脸蛋,在嘴巴的位置画了条微笑似的弧线,鲜红的像是豆花似的脑浆,从她的“唇边”滑了出来,她指着制服的胸口处,那上面绣着我的学号。
“不要,不要过来!”
我感到脸部一阵剧痛,意识开始昏沉。
“呼呼呼……”
脖子上绑着绳子的女孩,发出怪笑,她同时用力地勒紧脖子上的绳索,她的眼中充满红色的血丝,同时脸上紧绷的血管也在那瞬间爆裂,泼出满地的鲜血。
“呕!”
我的咽喉又再度被东西钳住,血腥的臭味也使得我干哕,强烈的酸味从我的腹部涌上,喉头与腹部都无比地绞痛,好像有人在拉扯、撕裂我的肠胃。
“我要死了吗?要在这里死了吗?”
我的身体终于支持不了这样的痛苦,倒在路边。
在我合上眼睛之前,我看到了那两个满脸是血的“我”走了过来,用她们沾着血的手指,刺进我的体内。
八
“有人不遵守游戏的规则,这样是不行的噢。”
才刚睁开眼睛,我就听到四周有人在谈论着。
这里是地狱,还是更可怕的地方?
我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身体不听我的使唤,我看不见我的身体,甚至转不动我的头,我只看得到天花板。另外,眼睛的周围还被剧烈的冷气包围,连转动一下视线都觉得酸痛。
“对啊,该怎么设计呢?我想我们也可以做个鬼屋呢。”
我听见姐姐的声音,忍不住将视角转了个方向。
现在我所在的地方,是间教室,教室笼罩在黑暗中,这时候的学校根本不会有人,只有姐姐坐在教室里头,穿着中学时代的制服,坐在桌子上,她的身边还有个人影,黑黑的人影也穿着中学生的制服。
“佩珊,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
姐姐对着那个人影说话。
我明明就在这里啊,我想对姐姐这么说,姐姐却自顾自地对人影说着,没看到我的存在。
“也许我们可以做个可爱的鬼屋,或者是咖啡小店?”
“那就这样决定了,姐姐你要扮成哪种鬼?”我听到“我”的声音,从黑影中发出来,对姐姐说。
“我要扮成无头鬼!”姐姐说了,听声音非常开心。
“跟佩珊的无眼鬼,刚好可以在一起噢。”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呢。”“我”对姐姐这么说,就在“我”说这句话的时候,银白色的月光照到她的身上,她的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跟我中学时代的身材、体形都一模一样,但眼睛的部位却完全被挖空,只剩下两个深黑色的血窟窿。
“来,姐姐让你更像一点,站到姐姐面前来。”
姐姐跳下桌子,示意“我”走到她的面前。
“我”乖乖地走到姐姐的前面,姐姐伸出手,插进“我”眼睛的血窟窿里面去,几个手指头用力在里面捣着,吱的一声,血浆带着红红白白的液体,从姐姐的手上滑落下来。
“舒不舒服呢?这是姐姐帮你调整的噢。”
“好舒服噢,谢谢姐姐!”
“我”将头颅更靠近姐姐的手腕,让姐姐整只手从眼睛伸到头颅的深处去。
姐姐舔着手上暗红色、带着脂肪以及鲜血的液体,我则发现我的视角改变了,全身都开始剧烈地摇晃,一阵摇晃之后,我发现我的视线正对着姐姐鲜红色的唇。
“你的眼睛没什么用了,就让我们一起把它喝掉吧。”
“好啊,姐姐喝剩下的记得给我喝噢。”
“我”满足地笑着,姐姐的嘴唇慢慢张开,湿热及黏稠的感觉沾染了我的眼球。
“呀呀呀呀!”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救姐姐?
你不可能的,你已经被我们杀死了,根本不可能离开这里。
对啊,其实你根本没能走到学校,也不可能走到学校,哈哈哈哈!
在黑暗中,我又看到一股光亮,然后终于又看到了姐姐。
隔着薄薄的镜子,镜中的姐姐与某个男人牵着手,男人挽着穿着中学制服的姐姐,姐姐那个时候留着长长的黑发,薄薄的夏季制服遮不住她玲珑有致的身材,她穿着黑色皮鞋,还有白色的短袜。
我从没见过的男人带着姐姐,两个人在初中校园里走着。
初中校园里相当热闹,园游会在举行,有卖咖啡的小店,有卖豆花和粉圆等小吃的,有丢水球的游戏,还有好多好多,我突然想到我好久没有回以前的学校了,不知道是不是还跟那时候一样?园游会,还有热闹的校庆活动。
隔着那面镜子,有种祥和的感觉。
好像姐姐在那边,得到了幸福,而我不应该去干预。
“或许这是我不应该管的事情……”
心里头有个意念在对我这么说,镜中的影像也慢慢地模糊。姐姐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和那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深沉的黑暗之中。
突然,火灼烧般的刺痛,侵袭了我的手掌。
“好烫!”
我的意识突然清醒起来,置身在纷闹的中学园游会会场中,天空却是黑暗无光的,中学园游会怎么会在半夜,校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我打开我的手掌,白玉的光芒像火焰般炙热。
记住上师的指示,我将白玉翻转,贴在额头上方,热闹的园游会景象马上就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地面上一个个的人头,人头包围着姐姐以及一具枯骨,它们张开大嘴,在地上剧烈地滚动,发出骇人的阴气。
我将白玉按在额前,奔向姐姐,如上次在地下街所做的,想把她从枯骨身边拖开,没想到枯骨竟紧紧地扣住姐姐的手,带着姐姐往地下停车场的方向移动。
学校的地下室与地下停车场结合,印象中是让老师们方便的出入口,下了车就可以通过地下室的通道进入校区。
“姐!”
我看到姐姐的表情,看见我靠近的时候,她非但没有感受到白玉的温暖,反而脸上写满了恐惧,她的身子紧紧与那具骨骸贴在一起,不敢靠近我一步。
“头……”
当时我还不知道姐姐看到了什么,紧跟在姐姐的背后,钻进了地下停车场。
地下停车场照例是一片黑暗,突然,我看见车灯的亮光,有辆车子缓缓地发动了。
闪亮的光芒就像是鬼魅的眼睛,照亮了地下停车场的地面,荒唐的是,那辆朝我逼近的车子上,竟没有半个人影。
“这个时候,也不该感到奇怪了。”
停车场很冷,很冷,我坚定了信心。
车子引擎的声音慢慢地朝我靠近,车灯的光芒在墙上映出了我的影子。
那时候我才注意到了我长长的影子,影子失去了头部,仅剩下头以下的部分,头的影子则在空中飞舞,后面跟着些像蝙蝠般的鬼影。
“啊啊啊啊啊!”
车灯照耀下,停车格的两边也站满了“人”,每个都是失去头颅的鬼,他们的手上都抱着颗自己的头颅,那些头颅的形状都极其扭曲,不是头盖骨打开,脑浆泼洒,就是满脸是血,以及被压得干扁破碎。
我手持白玉,默念神咒,同时咬紧牙,朝着其中一边的“人”冲过去。
冰凉的冷气又包围着我,还好我顺利地穿过了这些灵体,想朝着我撞来的车子也扑了个空,在我的背后熄了火。
“吼……”
低沉的吼声依然在我身后响着,我看到姐姐被白骨挟持着,被带上另一端的楼梯,是往工艺教室的方向。
“它们没有办法伤害你。”
我的耳边响起这样的声音,好像是白玉在跟我说着话。
“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感到害怕,只要你害怕,就会加强它们的力量,尽管冲过去就对了,把你姐姐带回家。”
听着上师的话语,我奔出地下停车场。
楼上,是地狱般的景象,阶梯上站着一名全身发白的小男孩,恶狠狠地盯着我看,我听到球场上传来打球的声音,好像也有“人”在球场。
“咔嚓,咔嚓。”
教室的玻璃摇晃着,几只不知哪来的手正在狂敲着玻璃窗,黑板上自动出现几个字,嗒嗒嗒的黑板书写声,在上面写着诅咒的话语,水池的方向也走来两个浑身湿漉漉的学生,她们的长发遮住了脸,滴答滴答的水声回响着。
不远处的音乐教室也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我的脑中回荡着上师的话语,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好似有股光芒引导着我,无视四周的骚动,我闯进了工艺教室。
工艺教室里,传来线锯机吱吱的声响,阴暗的教室中,我看见姐姐的头靠在线锯机的锯台上,而线锯正要往她的脖子处逼近。
我赶紧趴到线锯机旁边,线锯机的开关是关着的,空气中木屑的味道混合着血腥的臭味,而姐姐依然趴在锯台上,长发遮住了她的脸蛋,表情宛如在锯台上沉睡着。
既然关不了线锯机,那就得想办法把姐姐拉开,我用力地拖着姐姐的身体,她的身子却像石头般沉重,无论如何也拖不开。
“怎么办?”
我死命地握着姐姐的手,开始用力地拉着。
“这样……就可以了。”
我听到姐姐这么说着,线锯的锯条穿过了她的脖子,飞散的骨骸与肉体碎片,与泼洒而起的血雾,如雨点般地染在我的衣服上,姐姐颈动脉喷出的血,像喷泉般高高飞起,在墙上洒上大片的鲜红。
“呀呀呀呀!”
我放声尖叫起来,终于在这幕血腥的景象中晕了过去。
鸟叫声。
好像才过不了几分钟的时间,又好像过了很久。
我睁开眼睛,看到早晨的阳光照在工艺教室的窗外,而姐姐的手与我的握得紧紧的。
时间是早上六点,地下街所发生的事情也是,我都是在这个时候醒来。
“姐姐,姐姐?”
我摇着昏睡中的姐姐,姐姐这时候才睁开眼睛。
“佩珊,你听我说噢。”
姐姐微笑地握着我的手,表情十分开朗。
“我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
“够了!”
我用力地甩开姐姐的手。
“是那个男生带你来这边的对不对?你知道我多担心你吗?你做梦为什么会做到这里来?你自己有没有想过?”
姐姐被我的怒骂给吓到了,她用惊愕的眼神看着我。
“是的,我醒来是在这里没错,但这是不是你带来的?”
“我?”
“佩珊,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是你的问题哦。”姐姐望着我看,“我只是跟你说我的梦境,其实之前的事情也有点奇怪,但我始终不相信这是什么鬼怪做的事情,这些梦都让我的心里感觉很平静、祥和,倒是你说的……好像是在地狱里头才会见到的景象。”
我沉默不语,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的问题,是吗?”
“我在梦里,也看见你,所有的人都在快乐之中,只有佩珊你在害怕呢。”姐姐的语气很温柔,没有多少责怪我的意思,“我不会因此而生气,只是不知道佩珊你在害怕什么,梦中的你捧着头颅,恶狠狠地瞪着我看,就连我在跟过去的你说话的时候,你的眼睛也在杯子里盯着我看。”
原来姐姐看到的景象,竟是这么回事。
“我觉得,我带你去让心理医生看看,好不好?不要相信什么神怪的事情了……”
面对这样的姐姐,我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随便你吧!”
我终于丢下这句话,离开了姐姐的身边。
九
佛坛前,穿着初中制服的女孩正在祈祷着。
她有着及腰的黑色的长发,体形像个洋娃娃般娇小,很少人知道,她就是主持这个佛坛的上师,也是感应界的权威。那对银色的瞳孔,更传说是具有“超灵视”的眼睛,能看穿古今未来。
然而她平常深居简出,也很少人能够真正与她接触,平常在中部山里头的一所偏远的中学上课,同学们也不知道她的身份。
学校的事情发生过后几天,我通过清云师找到她的本坛,坐了很久的车才到那里。
本坛是栋像合屋似的小庙,没有豪华的建筑,外观看起来与山神庙或者是土地公庙并无不同,小庙从不远处就可以闻到檀香的味道,却没有道路可以通往那里,我绕过盘根错节的树丛,又走过一条位于林间的小路,才真正到达本坛。
“你能到达这里,看来我们是有缘分了。”
圣德上师微笑,由佛坛上走了下来,步履轻盈。
“那只手表的事情……”
“这是今世发生的事。”
圣德上师打开旁边的柜子,取出了一个枕头。
“既是今世之事,此事现在又与你有关,你不妨看看其中因果。”
拿了上师给的枕头,我到后面的厢房去歇息。
外面的阳光微微地透进这间房间,房里头有股自然的香气,感觉十分特别,也让人心里觉得相当平静。
“睡了黄粱枕,无论看到什么或是经历到什么,请默默地放在心中。”
上师走进厢房,提醒着我。
“任何事物都会呈现出来,当你有个念头说‘该说了’,你自然就会说出来,许多缘分以及劫数,是很难理解的事情。”
躺上那个枕头,我沉入深深的梦境之中。
吊绳。
一个男人正在绑好的吊索之前。
他的四周是空无一物的房子,房中仅剩下几件家具,都堆在角落,上面贴着法院的封条。
“都结束了。”
穿着白衬衫的男人说着。
男人的年纪并不是很老,三十五岁上下,他的表情十分痛苦和难过。
我想起了那张脸,它是我在手表的表面上曾经看到的鬼脸,跟这个男人一模一样,表情中充满了悲伤与无奈。
“为什么他们都能这么快乐,为什么?”
男人要吊上套索的前一刻,不断地想着下午所看到的景象。
那天下午,男人坐在百货公司前,看着熙熙攘攘经过的男男女女,每个衣着都比他光鲜华丽,比他有钱,他们都有家可住,回家还有电视可看,有电脑可用,过着富足的生活。
尤其是那些令人痛恨的孩子,父母不知给了他们多少宠爱,有时候他真的觉得庆幸,没生下这些该死的小鬼,蚕食鲸吞他的财富。
“要不是该死的星华集团解雇我,也许我也会生下一群令人痛恨的小鬼。”
那不过是半年多前的事情。
当时身为星华集团子公司高级主管的他,突然接到公司遭到并购的消息。
“真的?我们被力道集团并购了?”
公司的经营状况还算良好,怎样出售也轮不到他们被出售。
“没办法,因为对方开出了高价,加上星华本身也负担不起这么多的业务……”
公司就这样被新兴的企业集团所收购,紧接着就是火速而来的裁员行动,他和整个部门通通遭到了裁撤,原先的公司只剩下几个部门。
在受到裁撤之后,他的经济情况便陷入了困境,开始向银行借贷,债务也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为何我这样的人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他不止一次质问自己。
以前无论在高中或大学,他都是前几名,毕业后很自然地被延揽进当时最大的企业集团——“星华集团”。
原本以为能够在财团的企业中不断做下去,享受高薪直到终老,拥有幸福的下半生。虽然平常工作有些忙碌,他却在工作中得到了满足以及成就感。谁知道在几年之后,集团的经营状况居然开始走下坡路,而首先遭殃的,就是他的公司。
“当时比我差、比我低贱的那些人,现在都在高级办公室中喝着茶,只有我在这里,我的努力比别人少吗?”
某个冬夜,因为电费积欠了几个月,他家被断了电,他只能在黑暗中叹息着。
时候快到了,没有水也没有电,房租也欠了三个月之久,房东准备赶人了。
他也没脸回老家,没脸见自己的父母,企管系的高材生,沦落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怎样也无法跟家人解释。
时间,回到那天下午。
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所有的东西都已经到了尽头。
“哎呀,这不是耀明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你是谁?”
眼前这个胖胖的男人,戴着眼镜,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身边跟着个可爱的中学女生,女生留着长长的黑发,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她的身材很苗条,穿着整齐的中学制服,手腕上戴着亮晶晶的手表。
他的眼光停在女孩白细的手腕上,真是个奢侈的女孩子,他想,想必不知道未来的人生有多么悲惨,当她的父亲真是可悲的事情。
“忘了啊,我是你大学同学阿胖啊。”
胖胖的男人伸出手来,与他握了握手。
“来,佩静,叫一声耀明叔。”
“耀明叔。”
中学女生的声音中,带着点胆怯和害怕。
“她在轻蔑我吗?”
那女生的眼神中,除了胆怯之外还带着点敌意,像是被抱出来的家猫般,用防卫的眼神看着她的敌人,是轻蔑、敌视,还是看出了他的落寞?
“我们去喝杯茶,怎么样?”
阿胖打破了沉默。
“可以啊!”
耀明捏着他口袋中仅剩的纸币,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
“结果呢?那家伙的生活,凭什么比我好!”
男人拉紧了吊绳,他实在受不了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恨不得毁掉那家伙的所有,包括依偎在他身边的那只无忧无虑的猫咪,那个敌视他、轻蔑他、践踏他自尊的少女。
他可以去做绑票案,毁了那个伪善的男人,就让那个中学时代比他低贱数倍的同学,再次进入破产的地狱。
“那种人,竟可以待在星华集团,而我就要被扫地出门,我比他差?比他笨?”
真想毁了他和那个女孩,毁了他们全家。
“这么丑、笨、低级的家伙,竟有个完好的家庭、可爱的女儿、圆满的事业,这个社会真是不公平到了极点!”
要杀人或者是绑架,他才不做这种低级的事呢,这种事只会让他在下地狱之前,又接受一次坐牢的痛苦。
“反正像我这种人,现在已经在地狱里头了。”
男人紧紧地抓住吊绳,套上自己的脖子。
“死后,就让我从地狱里爬出来,灭了他们全家!”
死后,男人带着恨意下了地狱,受了许多悲惨的刑罚,甚至转世为畜生,前前后后过了将近十几年,依然未能转世为人。
带着怨恨的他,最后成为飘荡的冤魂,附身在他生前最后所戴的手表上。
十年后,这只手表到我姐姐的手中,而她,就是当年的初中女生。
“已经入过地狱,成为畜生,为何仍执迷不悟,不受教化?”
“很简单,只要让我比他们幸福,我就愿意接受教化!”
清云师前,手表中传来蛮横的辱骂声。
“一人之生命,犹如恒河之沙,轮回修行乃在千年以上,因挫折放弃今生的修行,又迁怒怨恨他人,只会加重你的罪业。”
手表到清云师那边的晚上,清云师对它不断地做出劝说,手表上的怨气仍在,久久不散。
后来,清云师请来了圣德上师,圣德上师将它携回自己的佛坛。
上师携它回佛坛的路上,手表的邪气被白色的雾气压制住,完全无法动弹,直到来到上师的屋内,这样的雾气才真正散开,上师到了佛坛后才对那只手表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我非圣非贤,只是来度化你的人。”
“只不过是个小女孩,哪里懂得我的苦痛!”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是面镜子,从别人的痛苦上,也可以看到自己的痛苦,修行的方式许许多多,也不可能有人一辈子幸福。”
“可是我一辈子痛苦!”
“在清云师的劝说下,你还是无法看清这个世界,修行的方式许许多多,在我的眼中,你尚存一丝善念,我希望……”
圣德上师用手指着手表,黑气如同漩涡似的滑出。
“你的本灵在我手中,这使你无法伤害人,亦无法犯下大错,剩下的,就希望以你的善念,看清世间事物,用你想得到的各种方法。”
叙述着过去的白雾散去,我望着眼前的手表,看着它包围着的黑雾,现在我终于接近它的身边,手表上是那张充满恨意的男人脸庞。
“这样下去的话,你会恨你的姐姐,你姐姐都不把你所说的事情当回事,她根本不相信你!”
“我知道。”
“那你又来这里找圣德师做什么,你大可抛弃那个把你当成精神病的姐姐,让她去死就够了,根本没有必要照顾她。”
“我喜欢她,她是我的姐姐。”
“她赚钱分过你半毛吗?真是好笑,你已经因为她而差点死了无数次,奢侈、可恨、对人充满敌意,又只是个耗费你家财产的人。”
“她永远笑着对我说话,即使觉得我怪怪的,还是无比地关心我。”我回答着手表上的鬼脸,我只觉得很悲伤,而不感到生气,“你做过相同的事情吗,从心里去关心另一个人,即使他不喜欢你?”
当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有道淡蓝色的光芒,穿过手表的表心。
“等着瞧,我会想办法让你家破人亡。”
手表过了许久,才又再度发出怨恨的呼声。
“即使本灵被锁住,我还是能做到我想做的事情。”
恶毒的诅咒中,我醒了过来,身上全是冷汗。
圣德上师走了过来,从他的表情中,看不出是高兴还是悲伤。
“上师,它真的有善念吗?”
上师沉默不语,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话。
“回家吧。”
“回家?”
“回你的老家,你姐姐正在那里等你。”
我突然想起那句恶毒的诅咒。
“我一定让你家破人亡……”
耳边,手表中的男人的声音,如同毒咒般响起。
“真的会发生那样的事吗?”
想到那句话,我感到害怕起来。
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我印象中仅剩这句难以说清的诅咒。
毒咒的部分,男人上吊自杀的部分,父亲与姐姐的部分,上师对它说话的部分,还有哪个部分没有出来?还有哪些事情是不清楚的?
无论如何,我开始遵循上师的吩咐,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佛坛,回到老家。
“佩珊,这是对你的考验。”
临行前,上师叫住了我。
“你不必过于操心,只要照你所想的去做就行了。”
十
“那个男生啊,对我很好噢。”
“哈哈哈!真的吗?爸爸以前也有跟你一样的日子呢。”
一回到老家,客厅里就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佩珊,你怎么也回来啦,今天在学校都没见到你耶。”
姐姐居然对我这样说,害我马上就在爸妈前出了丑。
今天我翘课跑去找上师,没去上学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同学约我去唱歌啊。”
我只好这样回答。
“真好,我也好想去唱歌!”
“下次带你男朋友一起去啊!”
爸爸笑得很开心。
正好,刚回到老家,我可以想办法消除我的疑惑。
“爸爸,你有没有一位初中同学叫作李耀明。”
“初中同学?佩珊,你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
爸爸的眼中有点疑惑,于是我继续把事情给说下去。
“有一天老师提起他以前在中学时代,有个很会念书的同学,刚好老师和爸爸是同一个中学毕业的,所以我在想,是不是爸爸知道这个人,或者是听过他的事情。”
“有啊,他可是相当认真的,现在可能在某个大企业工作吧,学历也很好,上次见到他,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们老师跟他有联络?”
“好像没有耶。”
我发现,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姐姐的表情有些改变。
“爸,我先去休息了,记得我跟你说的爬山的事情噢。”
姐姐先回到她的房间去了。
“好好,我们明天中午就一起出去,佩珊也要去?”
“爬山?我也要去!”我拉着爸爸的衣袖,“你先跟我说他的事情啦!我想知道老师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啊,跟小学时候一样,还相信老师说的话。”
爸爸进到他的房间,跟我一起翻出他中学的毕业纪念册,然后,开始说着一段往事。
李耀明,在爸爸的中学时代是班上前几名的同学。
他的名次当然是由辛苦努力换来的,他并不比其他人来得聪明,可是比他们都来得认真和努力,晚上留校的时候,常看见他搬着一摞摞的书进到教室里来。
“做那么多题啊。”
“试题、参考书、考卷都有,他还把错的题目整理下来做成一本,另外念历史、地理的时候,他都在页面的边缘整理相关的问题。”爸爸说。
“他会很热心地帮助同学?”
“会,不但认真而且帮助大家,毕业之后我们办过两三次同学会,他还是一样热心,不会因为自己功课比较好,或是比较有成就而觉得骄傲。”
“这是爸爸小时候的样子耶。”
“哈哈,对啊,跟现在一样胖,对了,耀明当时也很照顾学弟,你的老师可能年纪比他小点吧,这本毕业册看不到他。”
接着,老爸翻毕业纪念册给我看,跟我说了不少关于李耀明的事情。
从爸爸的口中,我开始认识这位李耀明,他是个在云端的人,对爸爸而言是如此,对我的老师而言也是如此,从别人对他的形容中,找不出轻视、辱骂的话语。
不会敌视任何人,会帮助同学,认真用功,永远在班上的顶端。
如果这样的人,突然从云端上坠下来……或许他连想也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爸爸,毕业后你们见过他吗?”
“好像十年还是五年前吧,很久了,那个时候你姐姐还很小,我们在路上碰到他一次,后来我们去咖啡馆聊天,聊聊彼此的情况,他似乎对星华集团很不满,不过我相信,以他的工作态度,应该能够找到更适合的公司。”
他自杀了啊……我在心里默念着,我知道,失去的片段是哪个部分了。
是爸爸、姐姐和这位耀明叔叔在咖啡馆的那个午后。
那天下午,似乎决定了所有的命运。
当时爸爸说了什么?姐姐又说了些什么?
十一
“起来喽,小珊。”
当天半夜,我被爸爸摇醒。
窗户透进的微光中,我看到爸爸妈妈站在黑暗中。
我知道不开灯的原因是什么,他们跟姐姐相同,把黑夜当成了白天,这又是“邀约”,那男人的诅咒又再度来临。
“快点,你姐姐在外面等了。”
我在黑暗中换下睡衣,穿上外出的穿着,外面寂静无比。
“小珊和静,都长大了呢。”
“上次爬山,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天气不太好,要不要带外套?”
他无法伤害人。所以,遇到什么都不要害怕。我的心中默念着上师的话语,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小珊,好了没?”
“好了。”
我上了爸爸的车,却发现车上只有我,爸爸和妈妈三个人。
“姐姐呢?”
“姐姐就坐在你身边啊。”
问题是,我的身边并没有半个人。
“难道,姐姐已经……”
我的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们要出发喽,小珊。”
“等一下!”
我的手用力地拉着车门,车门竟像是从外面被锁住般,完全都推不开。
“佩珊不要那样拉车门,车门会坏的噢。”
爸爸转过头来,叮咛着我。
在迷蒙的街灯光芒下,我看到极度骇人的景象。
爸爸的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却拿着刀子划开自己的肚皮,里头的肠胃整个滑了出来,他的白西装被染上了大片的红,脸上的表情却完全没有任何改变,像是在切割着别人的身体般。
“抱歉,爸爸忘了带烤肉,就先吃这些吧。”
“这样的话,妈妈也来准备烤肉。”
妈妈的手中,捧着血淋淋的肉块,半圆形的肉块被切得稀烂,腐肉与血管交错,如雨点般滴下涔涔的鲜血。
我闭起眼睛,不敢看眼前的景象。
“我要让你家破人亡。”
耳边,恶毒的诅咒盘旋不去。
“来啊,跟妈妈一样,你也要买些肉噢。”
妈妈的手上握着刀刃,逼近我的胸前,我用手挡住她的刀锋,锐利的牛排刀竟狠狠地划到我的手上,剧痛马上冲击我的脑门,让我几乎昏了过去。
“呀!”
剧烈的痛觉蔓延我的全身,我瞥见自己的左手小指被妈妈切下,掉落在驾驶座上。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我疯狂后退着,退到车门边。
妈妈手上银白色的牛排刀,沾染了我和她的鲜血,她的眼神空洞无比,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母亲。
“小珊的肉很新鲜呢,妈妈最喜欢了。”
“不要!”
左手的剧痛及失血,让我快要昏了过去。
他无法伤害人。上师的话又传进我的耳中。
“如果这是梦境,也未免太真实了……”
疼痛的感觉暂时缓和了下来,白玉的光又包围住我的身体。
自从那天从上师那边回来之后,我总是将白玉贴身带着,让这枚冰冷的玉佩,紧紧地贴着我的肌肤,我明白,在我害怕的时候,它会发出它专属的光和热。
十二
咖啡厅里,浓郁的香气飘荡。
“像你这么优秀的人才,财团那么做,真是看走眼了。”
“不过,我相信我可以找到更好的公司。”
“当然,凭你的才华怎么找不到更好的企业呢?”爸爸笑着,拍拍他初中同学的肩膀:“随便就可以找到年薪百万以上的工作。”
驾驶座前的爸爸倒下,头侧躺在方向盘上,脸色发白,眼珠子凸出,唇边流着血和唾液,他的手垂在驾驶座上,肚破肠流的他已经不可能再发动车辆,圆圆胖胖的腹中,肠胃早就被掏个精光,只剩下一个深可见骨的大洞。
“年薪百万,真是好笑!我在星华的年薪,是像你这种家伙的十倍。”
在车窗上方,我看到耀明叔的脸,已经变成一张可怕的鬼脸,怒吼以及诅咒着他的命运。
“应该流落街头的是你,不是我!”
咖啡馆的景象,再度出现在我们的眼前。
“还记不记得,我们初中的时候,你做什么事都比我好,也比我有成就。”
“现在成就不见得是最重要的了,学历也无法决定一切。”
“但是你会念书,念书这么痛苦的事情都维持得下去,还有哪些做不到的?”
“哈哈,说的也是。”
你可以做得更好,而不是完全做不到。对着透明的窗玻璃,咖啡店时的对话历历在目,我的心中这么回答着,我也听到了爸爸的声音,他在跟我说着相同的话语。
“死胖子,你是在同情我吗?”
玻璃上的鬼脸骂着,车子疯狂地撞上电线杆,车灯熄灭,玻璃碎片纷飞,刺进爸爸躺卧在驾驶座上的遗体,同时,我的身边也开始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想杀死我的母亲,早因为胸口处的大量失血而晕倒在地上。
火焰朝着我直逼而来,失去手指的我,也即将被疼痛折磨得晕眩过去,染血的伤口好像有无数只的小蚂蚁在咬着,浓密的黑烟密布在车厢之中,让人难以呼吸。
好烫,好烫。
会这样死去吧,没有任何痛苦的。
我想着上师,想着姐姐,想着许多的事情。
还未断指的右手,好似被牵引般,自动举起了妈妈身边的牛排刀,往我的胸口刺进去,我听到剧烈的撞击声,上师给的白玉,就在这刺杀的动作中化为碎片。
曾在地下街看过的金光,由白玉的中央溢出,像是佛菩萨慈悲的大手,温柔地将我包在掌心,火焰与温柔的光,渐渐地吞没了我的意识。
十三
“耀明,无论如何,你还是我的好同学,有困难的话,我也可以帮你忙,这个社会本来就是互相帮助。”
“哈哈,我也知道,命运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公平的。”
“命运当然不是对每个人都公平啊,叔叔。”突然,在爸爸身边,一直沉默着的女孩说了话,“命运只对温柔看待它的人公平,我是这样想的。”
我的姐姐说着她的想法,那是十分天真,也是不谙世事的想法,也许到了今天,她还是这么想。
“温柔地对待生命中的每件事物,即使是打击、伤害你的人,在痛苦中越显得乐观,命运就会更加温柔。”
姐姐说着,爸爸紧紧地握住姐姐的手,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无论耀明叔再如何掩饰,任何人都看得出他的落寞。
黑暗的房中,屋梁上有着和那天一模一样的吊绳,姐姐站在椅子上,准备将吊绳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我要爬山,我也要去。”
“在痛苦中显得乐观,命运就会越加温柔。”
“那其实,是很温柔的感觉呢。”
“那个女孩子……”
男人的鬼脸,在姐姐的身边包围着。
“你做不到的事情,要让这个温柔的女孩,也跟你一样做不到吗?”
我搂住姐姐的腰,紧紧地贴在她的身后,感受着姐姐的体温。
“耀明叔叔,其实你心中很喜欢姐姐,如果再年轻个十五岁,你可能会想把他娶回家,而不是杀了她。”
“闭嘴,我要让她下地狱!她在那个时候让我丢脸,让我在死胖子面前出丑,我才不会喜欢这样的女孩,看看她的穿着、她的手表,是多么奢侈浪费,这种女人以后只会成为社会的蛀虫,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吧!”
姐姐的手,慢慢地拉紧套绳。
我则在姐姐背后,用力地拉住她,两股力量在她身上拉扯着。
“你喜欢我的姐姐,我始终相信这件事。”
我毫不畏惧地望着鬼脸。
“你要是不喜欢她,不会变成男生的样子跟在她的身边,你在她身边的时候,也都带给她快乐、安适的感觉,而没有真正地伤害她,我知道你对她不是憎恨,而是想要她来救赎你,想要她来让你觉得温暖。”
“住口!”
“她那天说的话,其实只是一颗刺进你心底的针,你受不了这样的疼痛上吊自杀,心里却又无比赞同她的想法,因为她说得太真实了、太残忍了。”
地板上伸出好几只鬼手,拉扯住我的双腿。
鬼手粘黏着泥土及利爪,在我的小腿上划出长长的血痕,我感到小腿剧烈地疼痛,几乎站不住脚,也很难抱住姐姐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使尽所有的力气,拉扯住姐姐的身体。
有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支持着我,让我能够忍受痛楚。
“羽扬,我不知道你在难过些什么,无论如何一定要开心起来噢。”
“命运总是站在对它温柔的人这边。”
我看见姐姐的身后,透出一道微光。
姐姐的手离开了吊绳,身子像是失去吊线的木偶般坠落在地上,她的身影出现在鬼脸的后方,温柔地抚摸着那张绝望痛苦的脸。
她的语气无比温柔,像是在对情侣说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