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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醉天等 当前章节:151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2:35

“老张!”他打开杂货铺的门,自己搬个板凳坐到张义身边,“给我算一卦。”

张义没理他。

“老张!”他推了推张义。

张义回过头来看看他,表情十分奇特:“奇怪……”

“什么?”李工程师十分紧张,唯恐自己的命运有什么不好的变数。

“我怎么看不出来呢……”张义盯着他疑惑地道。

“怎么回事?”李工程师慌张地仔细端详他的表情。

“那个人,”张义回过身,指着巷子外的某个地方,“我居然看不出他是什么人……太奇怪了。”

“谁?”李工程师将头凑过去。

张义的手指指向商业街上的一个人。此时还是清晨,天色才刚刚亮起来,还不到商业区开业的时间,路上不仅看不见多少人,连车也少见。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服,在花红柳绿的商业街上十分显眼。李工程师只望见一个黑色的身躯,眯缝着眼睛看了许久也看不清楚更多,连忙从口袋里摸出眼镜戴上。这下看清楚了,那人穿的是中山装,衣裤熨得笔直,脚上一双黑布鞋,平头,长条脸,细长的眼睛,笔直的鼻梁,嘴唇很薄。身材不算高,但整体给人一种严谨甚至禁欲的感觉。李工程师第一眼没觉得这人有什么特别的,再看第二眼,发现自己刚才似乎看错了——他并不是长条脸而是圆脸,眼睛也是圆溜溜的,鼻梁不高,嘴巴很大,身材矮胖,笑眯眯的似乎很和善。他不禁又多看了一眼,这次他发现,那人似乎又变了,这回变成了三角脸、三角眼、一身阴冷……那人慢慢地朝丁字巷走来,每多看他一眼,便会推翻前一秒钟对他形成的印象。但李工程师又确信一点:那个人本身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那么,是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吗?

他取下眼镜仔细擦了擦,再戴上去,依然还是同样的感觉。尽管他一直盯着那人看,但始终无法留下一个确定的印象——他甚至无法确定那人的年纪——有时候他像是二十出头,有时候又像三十来岁,再过一阵子看,他又似乎是六十来岁的老人……对那人的印象始终在变。

“这……这怎么回事?”李工程师大惑不解。

“你是不是盯着他看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什么年纪?”张义问。

李工程师点点头。

“但他本身确实没有变化,你是不是也可以确定这点?”张义问。

李工程师也点点头。

张义松了一口气:“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可这不是太奇怪了吗?”李工程师仍旧盯着那个人,那人已经越走越近,他不禁感到有些恐慌。

“是奇怪……”张义眨了眨因为长久的凝视而酸痛的眼睛,“连他的气质也不确定……我感觉他是个理想主义者,但又极其现实;是个善良的人,可是又非常残忍;他热爱一切又憎恨一切……”他摇了摇头,“我一定是看错了。”

那人已经走到离巷子口不远的地方,身边一米开外就是老城区的废墟。他好奇地打量着那堆瓦砾,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不到一秒钟,那笑容便转变成一副沮丧的神情,表情的转换如此迅速,像是川剧的变脸,令人猝不及防。再过一秒,他又转化出一种沉思的神色,若有所思地走了两步,脸变成恶狠狠的杀手面孔。他就这么且走且变,除了那身衣服之外,他身体的一切都在不断变化,仿佛那衣服里同时包裹了几千个人的身体。这种变化令张义和李工程师感到恐惧,眼看他已经走到了巷子口,两人想站起来躲开,又禁不住好奇心的诱惑。只这么犹豫了一下,那人已经用他那时快时慢、不断变换姿势的步伐走到了跟前。

他就站在张义的算命摊前,清晨的第一缕光线照着他的侧面,他身体的影子被拉长了,漆黑的一抹变幻莫测的黑影恰好投射在李工程师身上。李工程师觉得身上陡然一暗,连忙悄悄地往张义身边移动了几步。

“你们在看我。”那人开口道,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听不出感情色彩。他就这么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眼睛盯着张义。很奇怪,张义觉得他在专注地凝视着自己,一边的李工程师也是同样的感觉。他们没想到这人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顿时手忙脚乱。李工程师当场就脸红了,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和张义交换了一个眼神。张义反应比较快,他慌张地将摊子上的一堆纸牌整理了一下,垂下眼皮避开那人的注视,点点头:“是的,我是算命的,习惯观察别人的面相。”

“我是什么面相?”那人的语气和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个嘛……”张义借机仔细端详他的容貌,李工程师也终于恢复了镇定,将目光投在那人的脸上。

这么一看,两人又吃了一惊。

那人站在他们面前时,面容恰好变换成为一副淡黄色病恹恹的中年男人的脸,透着几分潦倒和消沉,身体也站不直,仿佛走了很久的路累得随时会躺下。只看了这么一眼,他们就将眼睛移开,避免和他对视,现在重新凝视,他依然是这么一副模样,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之前那千变万化的印象只是一种幻觉。他们本来就觉得他没变,变化的只是他在他们眼中的投影,现在这么一看,更加觉得自己起初看到的那些变化不真实。

现在轮到他们两人的表情千变万化了。张义还好,这几年练摊算命的一个好处是把脸皮练厚了,镇定功夫相当了得。但就算是这样,他还是禁不住将手上的一个塑料乌龟壳掉到了地上。李工程师则干脆低下头,装作在地上找什么东西,以便遮掩自己脸上那惊慌迷惑恐惧的表情。

“你是个多变的人。”见那人还在等着自己的回答,张义不得已说道。

“还有呢?”那人穷追不舍。

“没有了。”张义咧开嘴假笑一声,“其实我是混口饭吃……你的面相跟我看的那些书上写的都不一样,我看不出来。”

“哦。”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一百元扔到地摊上,朝张义点点头,抬腿继续往巷子里走去。

他这么一走动,那千变万化的情况再次出现了。

张义望着那张醒目的百元大钞,不知怎么的,竟然不敢伸手去拿。正好一阵风吹来,那张薄薄的钞票随风飘远,很快消失在巷外的废墟中。

与此同时,那人忽然回头望了张义一眼。

张义打了个寒噤。

那一瞬间,他竟然看到那人露出了獠牙。

“好红的眼睛……”李工程师喃喃道。他刚才看到的是一双血红的眼睛。

他们互相一验证,这才知道,除了刚才停留片刻的那张黄色的脸,即使在同一个瞬间,他们眼中所见到的那个人,也不是同一个模样。

他们看到那人走到巷子深处停下来,敲了敲一户人家的门。

那是李书家的大门。

李书和他父母生活在一起。从大学毕业半年了,李书到处投放自己的简历,每天忙着奔赴各大招聘会,到公司面试。折腾了这么久,一份靠谱的工作也没找到,父母虽然没说什么,但能看得出他们心里的焦虑。这种焦虑从无数细节中流露出来,李书觉得自己的肩膀越来越沉重。

那个人敲门的时候,李书正在玩三国杀。玩游戏是一个逃避现实的好办法,父母在家的时候,看到他玩游戏,叹息声便像秤砣一样沉重,压得他抬不起头。这两天父母出门办事,他趁机玩得昏天暗地,一大早就打开了电脑,连续玩了两局都是内奸,并且在第一时间被正反双方共同轰炸至死。李书郁闷到了极点,正打算开始第三局,敲门声响了起来。

敲门声很礼貌,连续三下很有节奏的指关节叩门声。起初他以为是巷子里的邻居,便没搭理——自从毕业后,他很怕遇见熟人,他们一开口就问他的工作,每问一次,他便觉得自己整个人萎缩了一分。

门外的人等了一小会儿,又重新敲了三下。依然是不紧不慢的指关节叩门声。

李书还是没理会。

门外的人耐性极好,在等待了一阵之后,再次敲了三下。

李书觉得不对劲了。这不像是邻居在敲门,他们没这么礼貌,也没这么有耐心,而往往是手还没到门上,嘴里就先喊他的名字,然后用巴掌或者拳头擂门。他看了一眼屏幕——又一次扮演内奸的角色,这是他最不喜欢的角色,此时只剩最后一滴血。他放开鼠标任由自己扮演的角色被人狂扁,起身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人。那人和他差不多年龄,瘦高的身材,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神情似乎有些紧张。门一打开,那人就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对李书微笑:“你好。”

“什么事?”李书戒备地问。

“我想请你帮我做点儿小事。”那人说。

“什么事?”李书紧盯着他。

“我想,请你每天早晨6点50分,在门口这个地方,摆出这个姿势,维持五分钟时间。在这五分钟之内……”他还没说完,李书就已经把门一摔:“神经病!”

陌生人抬手将门抵住,李书火气来了,打开门正要骂,那人已经摸出一沓钞票递过来。

厚厚一沓没开封的新百元大钞。

“这是报酬。”那人说。

“你脑子有毛病吧?”李书没好气地说道。

“你不用管我脑子有没有毛病,这钱你赚不赚?”那人笑着问。

李书盯着那钱看了一会儿,冷笑一声:“假钞吧?”

“你可以先去银行存起来,”那人笑道,“如果你需要,可以把银行账户告诉我,我给你转账。”

李书用了更久的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

“那去银行。”良久,他终于说。

陌生人笑着点了点头。

“我先跟你说清楚,你需要摆出的是这个姿势。”陌生人将一张纸递过来,“这一万元是一个星期的报酬,一个星期之后,如果你还愿意继续,每天的报酬是一百元。”

李书接过那张纸——这是一张小学生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页,上头用钢笔画出一个人形。那人形面朝墙壁,双腿双臂弯曲,膝盖、肩膀和手掌紧贴墙壁,就像一只大号的壁虎。

“这是什么意思?”他感觉自己被人耍弄了,禁不住血往上涌。

“这么简单的造型,就在这块墙壁上,”陌生人敲了敲李书家门口的墙,“每天五分钟,一个星期就可以赚一万块……你不想赚?”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这回李书没用多少时间思考。一个星期赚一万,而且是这么简单的事,眼前这个人也许是个神经质的艺术家,这或许是行为艺术的一种吧?看陌生人的神情,似乎已经有点儿不耐烦,虽然他没说什么,但目光已经开始朝邻居的门上瞟去。李书可以肯定,在丁字巷,愿意做这种活的大有人在。这么好赚的钱如果让别人赚去了,自己岂不是个傻瓜?

“去银行吧。”他肯定地点点头,表示愿意成交。

“先说好了,”那人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朝他指了指,“收了钱就要把活干完,而且得准时准点,不能偷工减料。”

“嗯。”李书胡乱答应着,他甚至没留意那人究竟在说些什么,满脑子已经在想着父母看到自己赚了这么多钱,脸上那沉重的阴晦之气该扫去多少。

“还有,这是最重要的:千万千万不能泄密,否则……”陌生人把脸凑近他,一双亮得扎人的眼睛紧盯着他。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有些不快地道:“知道,还有什么要罗唆的?”

陌生人笑了:“走吧。”

太阳渐渐升高,丁字巷的人从沉睡中醒来。作为丁字巷最早起床的两个人,张义和李工程师每天都亲眼看到丁字巷从安静向热闹的转变,他们以闲人的身份,从这热闹中也看出安静来。

每个经过巷口的人都会和他们俩打招呼,有几个老人还搬来凳子坐在边上伸出手,让张义给他们算命。张义今天有些心不在焉,他一直关注着那陌生人的动静。他们看到他敲响了李书家的门,在门口和李书聊了一阵,接着李书便把门关上,两人肩并肩朝巷子口走来。陌生人没有再显现出变换的形象,他维持着高瘦的男青年形象,步伐轻快。走过张义的算命摊,李书带着无奈的神情和长辈们一一打招呼。就在他快要从地摊前走过时,张义伸出拐杖拦住了他。

“李书,你眼睛发红,印堂发黑,皮肤发青,这几天要小心提防陌生人。”张义强压住心头不断翻涌的恐惧,对李书道。

“知道了。”李书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陌生人对张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李工程师叹了口气:“他没听明白,你没说清楚。”

“我说这些都已经冒冷汗了。”张义用纸巾擦了擦脖子里冒出来的虚汗,心有余悸。陌生人那亮闪闪的眼睛仿佛还在眼前闪烁,他一想起来,就仿佛回忆起一个忘记了内容的噩梦。

“你们说什么?”旁边的人不解地问。

张义和李工程师对此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李书将银行卡插入自动提款机,显示余额为一万一千元,其中那一千元是他做家教赚来的,另一万元则是陌生人在半分钟前转账存入的。看到这个数字,他的心头不觉颤了一颤——一万元或许算不得什么大数目,但对现在的李书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激动之下,他的视力不觉模糊起来,连忙擦了擦眼睛,再三核对,甚至用食指点在屏幕上,一个个数字点过去,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才把卡抽出来。

陌生人转过身,笑容满面地看着他。他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道:“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陌生人递过来两张协议,让李书签字。协议的内容很简单,李书匆匆浏览了一遍,无非就是重复了陌生人起初说过的那些话,另外说明了一下违约赔偿的问题。看到违约赔偿金的额度,李书眼睛蓦然瞪大——一百万!他猛抬头望着陌生人。

“一个星期而已,你不违约就不用赔偿。”陌生人笑道。

李书紧张地思考了一下,一个星期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摆个并不困难的姿势吗?最重要的是,那一万块钱已经入账,再让他退出来,实在不甘心。只要自己不违约,一百万的赔偿金也只是形同虚设,然而赔偿金的额度这么高,会不会有什么陷阱……他脑子里激烈交战,汗水淋漓,最后一咬牙,抖着手在两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注意到陌生人签名的一栏用规规矩矩的正楷字写着“权宗”两字,看来这是陌生人的名字。

权宗将自己那份协议收好,转身走出银行。李书紧跟在他身后走出去,便看见他的身影融入人群中。他盯着他的背影看,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居然把权宗的身影弄丢了。那穿着中山装的背影宽厚肥胖,不像权宗那么高挑瘦削。他往其他地方看了看,并没有看到权宗的身影,再把目光转回来,依然看到那个穿中山装的背影,只是这回又变成一个结实壮硕的中年人的身影,鼓鼓的肌肉几乎要将中山装胀破了。

“最近中山装很流行吗?”他嘀咕了一声。他完全不知道,这所有的背影都属于同一个人。

现在钱已经到手,协议也已经签订。李书兴奋不已,马上给父母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自己赚到了这么一笔钱。父母也很高兴,但同时又很怀疑,问他这钱怎么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撒谎说这是一笔设计费。这时他才想到,倘若父母在家,天天早晨看到自己做出那么怪异的动作,估计会怀疑自己精神上有问题。怀疑怀疑也就罢了,怕的是万一他们阻止,耽误了时间,那自己就算是违约了。这么大一笔赔偿金,权宗说不准就在巷子的什么地方藏着,只等他违约就跳出来,那样他这一辈子就算完了。

“你们再多玩几天,我一周之内要把设计稿赶出来,你们在会让我分心。”李书说,“等我设计完了,你们再回来。”

母亲在那边追问了几句,拗不过他一再坚持,终于同意了。

事情终于办妥,李书伸展一下四肢,觉得天空异常明亮。他仰头望了一会儿自由自在行走的云,心情舒畅。沿着街边的店铺走了一阵,给父亲买了一只电动剃须刀,给母亲买了个真皮的挎包,又给自己买了个钱包,再到肯德基吃了一顿,心情好到了极点。自从毕业以来,花钱从来没这么痛快过。上学的时候花父母的钱没什么心理负担,毕业之后,心态就自然转变了,没赚钱就不好意思花钱。他腰杆子挺得笔直,脚步轻快地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现在才刚到中午,就这么回去的话,必然要遇到坐在巷子口的那一大堆人。这一堆叔叔伯伯婶婶阿姨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平时就聚集在巷子口闲聊,每个经过巷子口的人都要经过他们目光的严格审视。他最怕他们那审视的目光。

于是他又转过身,沿着街道闲逛。只有兜里有钱的人才有资格闲逛,最近他深刻体会到了这个道理。兜里没钱,闲逛就会被人视作瞎混,再说自己心里也不空闲,脑子里总是盘算着怎么赚钱,逛是逛了,闲则未必。此刻的闲逛才是真正悠闲自在,和周围来去匆匆面带倦色的上班族相比,李书油然而生一种优越感。

穿中山装的陌生人和李书离开丁字巷之后便没有回来。张义和李工程师在巷子口一直坐到傍晚,闲聊的人们拿起自己放在地上的蔬菜、毛衣、象棋,纷纷起身回家做晚饭。眼看夕阳西下,影子拖得越来越长,李工程师也把自己家小店的门关上,回到家里帮老婆择菜。

张义一个人又在巷子口坐了一会儿,天色越发暗下来。最后一抹余晖在天际渐渐淡去,他就盯着那红色的一抹出神,眼看着它从褪去血红变成淡淡的橘色,并且越来越淡,最后被风一吹,便彻底融化在深蓝的天空中。

夜幕降临了,巷子外商业街的路灯和霓虹灯已经亮起。张义捶了捶发酸的膝盖,将大黑伞收起放到地摊上,一卷地摊,那张厚厚的防雨布将所有的东西卷在一起包裹起来。他将这长条的卷筒两头折好,就这么抱着回到家中。

一个人的日子总有些孤独凄凉,这也是他迟迟不愿回家的原因。做饭的时候,他从厨房的窗口往外望,看一个个放学下班的身影从窗口匆匆掠过,偶尔跟他打声招呼。没多久人影逐渐稀少,各家的灯都亮起,嬉闹声、说话声、炒菜声和电视机的声音从各家的窗口、门后传来。他连忙将自己的电视机打开,将广告的声音放得很大。

面条很快就熟了,他端着碗坐在饭厅里,拿起筷子刚挑了几筷,便听见敲门声。

“谁呀?”他一边问一边起身。

来人没有作声,只是又敲了敲门。他听出这不是街坊们习惯的敲门方式,心头莫名地剧烈一跳。带着某种预感打开门,不出所料,在门口看到一个穿中山装的人。

这回出现在面前的是个六十出头的老人,一头抖擞的银发,慈眉善目,腰杆子笔直。张义盯着他看了几秒,没看出任何外貌或者气质上的变化。然而他知道,这就是早晨见到的那个陌生人,他只不过换了一副面貌出现在自己面前。看到张义,陌生人似乎也愣了一下,继而便笑了起来。

“什么事?”张义语气不善地道。

“你每天摆地摊能赚多少钱?”陌生人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张义盯着他问。

他还是没有发生变化,这反而让张义感到奇怪。内心那种莫名的恐惧涌上来又被他压下去,他一只手背在身后,狠狠揪着自己的后襟,给自己力量。

“昨天谢谢你给我算命。”陌生人笑道,“你算得很准。”

张义再怎么压抑,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听见激烈的血流在耳边奔涌,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陌生人这么说,就是完全承认昨晚那个人就是他本人。这么说,他完全没打算隐瞒自己会变化这一事实。

这说明,他完全不在乎张义知道这个事实。

这或许更说明,张义已经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张义的嘴里发干,他很想喝一口茶,但他既不敢将陌生人迎进门内,也不敢将门就这么关上,更不敢敞开门自己转身回房让陌生人站在自己身后。他舔了舔嘴唇,竭力镇定心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望着陌生人:“你确实很多变。”

“你的退休工资每月不到一千,”陌生人说,“每天算命几乎没有收入——想不想轻松多赚一点儿钱?”

“不想。”张义断然道。

眼前这人不是人,张义已经确定了这点。跟不是人的东西做任何交易都是危险的,退休工资再少也可以活下去,而如果从陌生人这里得到什么,付出的代价没准儿比死更可怕。

“每天晚上7点,不早一秒,也不晚一秒,在你的房子里,做这个动作。”陌生人不理他,自顾自说下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拆开的烟盒,烟盒雪白的内部用钢笔画着一个人,那人弯着腰,双手拄着膝盖,脑袋垂下来望着地面。

“这个动作持续五分钟,就可以得到一百块。”陌生人从口袋里又拿出另外两张纸,“从签协议的第二天起开始生效。”

“我不要。”张义将那张画着图的纸递回去,并不去接那两张协议。

陌生人也不去接那图纸,他将协议放到门内的地板上,笑了笑:“考虑一下。”转身便走。

张义也不敢就这么把三张纸扔出去。他注视着那陌生人的背影,此刻他又开始千变万化,直到他的脚步停在另一户人家的门口。

笃笃笃。

陌生人屈起手指,开始敲那户人家的门。

那是卖豆腐的老莫一家。

陌生人此时的形象是一个憨厚朴实的中年男人,长着一张棕色淳朴的脸。

张义还想再看看,陌生人忽然转头望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刀子一样锋利。张义打了个寒噤,连忙退入门内,将大门关好。

他听见老莫家的门开了,陌生人进入了老莫家中。

他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脊背上冰凉一片,额头上、脖子里全是冷汗。他一边擦汗,一边拾起那两张协议仔细看。协议的内容和陌生人说的话没什么区别,唯一令人吃惊的是违约赔偿的部分。

违约赔偿的金额居然是一百万!

这个数字吓得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屋子里的灯光似乎暗淡了许多。他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桌上的面条已经坨成了一团,他用筷子使劲搅起一团,放到嘴边又拿开了。

老莫家的情况非常不好,两个孩子在外地上大学,老婆半年前因为车祸撞坏了一边肾脏,现在天天躺在家里不能动弹。每个月,孩子的生活费和医药费都让老莫愁白了头发,卖豆腐的那点儿钱眼前可以维持下来,但下学期的学费到现在还没筹集到一点儿。前两天老莫谈到这个的时候,还唉声叹气的,非要张义给他算上一卦。张义只能含糊地说些鼓励他的话,但老莫并不相信,他的眼睛黯淡得仿佛不能反射光,又或者是他前面的路上本来就没有光。

现在这个名叫权宗的陌生人出现了,他替老莫想了又想,想不出任何理由拒绝这么一大笔收入。但这是个圈套,一百万的赔偿金看着就能吓死人,更何况权宗本身就不是人!

张义把碗端起来,就着碗边喝了几口变得黏糊糊的面汤,从冰箱里摸出一团中午剩下的冷饭,吞了下去,勉强把肚皮塞饱,耳朵始终竖着。终于听到权宗从老莫家走出来的声音,老莫热情相送的声音消失之后,权宗那千变万化没有固定节奏的脚步声沿着小巷继续往深处走去。

他又在祸害谁呢?

张义鼓起勇气匆忙打开门,权宗已经消失了。不知道谁家的门没关,让他走了进去。他顾不得多想,飞快地走出门,将门锁好。几步走到老莫家,喊着老莫。老莫连忙把门打开,将他让了进去。他留神看了看,老莫那张黯淡的脸仿佛有了光泽,一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再走进客厅,更是吃了一惊:卧床已久的莫大嫂居然坐在躺椅上,脸上也带着微笑。他们的眼睛都微微发着光,像是黑暗中迷途已久的人看见了灯塔。

“你们签了协议?”张义迫不及待地问。

“是的是的!”老莫一脸的感激涕零,“这人真是个好人……肯定是哪个好心人看到我们生活困难,故意找借口帮我们!”他颤抖着将一份协议递到张义面前:“你看,每天给我们每个人一百块……你看你看,我还用卖什么豆腐!”他和他老婆两人絮絮叨叨地倾诉着对权宗的感激之情,以及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构想。张义耳朵里听着他们的声音,注意力全集中在那份协议上。

协议的内容跟他收到的那份基本一致,不同的是需要做出的动作。老莫每天早晨5点半在家门口单腿站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维持这个姿势五分钟。在同一时间,老莫的老婆就在屋内,敞着大门,张开大嘴呵呵呵地笑,持续五分钟。这就是他们夫妻俩要做的事,每天做一次,每个人可以得到一百元。

“这不是发神经吗?”张义知道老莫自尊心强,故意激他。

“这是行为艺术,你不懂。”老莫笑道,“我刚问了我儿子,我儿子说这种艺术现在很流行。他说这种钱不赚白不赚。”他回头望了眼老婆,夫妻俩交换了一个幸福的眼神,笑得非常骄傲。

张义很想告诉他们,权宗并不是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老莫已经很久没这么幸福过了,如果没有权宗,他以后或许永远享受不到这种幸福。

何况他已经签了协议,更何况连他的儿子都已经这么说了——老莫是绝对不会认为儿子说的话会有什么错的。

他只得笑了两下,便起身告辞了。老莫还想留他多坐一会儿,看看自己和老婆的命数是否会有所转变,但张义实在没心情,也没时间。

他现在需要和权宗比速度。

他刚起身要出门,被老莫拦了下来。

“我……我忘了……”老莫惊慌失措,汗水从他的额头一滴滴迸出来,“他说不让告诉别人,他说告诉别人就是违约,我……我……”

“我知道。”张义点点头,“你什么也没说。”

“千万,千万!”老莫大汗淋漓,再三叮嘱。

张义首先去找了李工程师,不等他开口,李工程师已经先问他:“那个人找你做什么?”

“你全看到了?”张义问。

李工程师点点头:“他找了你,然后又找了老莫和小白,现在到了项酒鬼家。”

“为了这个。”张义摸出协议,将权宗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他一边说,李工程师和他妻子女儿一起看着那份协议,三个人都露出惊悚的表情。

“爸,这太可怕了……”上高中的李霞咬着嘴唇道,“这不是魔鬼吗?”

“他是先沿着我住的那边一户一户问过去,”张义说,“估计他也会找上你们。”

“怎么办?”李工程师和他妻子同时问。

“我们要抢先一步。”张义说。

权宗已经走进了张义所住的巷子南边的第五户人家。趁着他闪身进去的一刹那,张义、李工程师、李工程师的妻子、李霞,四个人飞快地从门内跑出来,分别进入巷子南边第六、七、八、九户人家家中。他们只在门口喊了一声,门便开了,他们闪身进去,依照事先说好的,以最快的速度说明权宗的诡异之处,以及这份协议的可怕之处。

张义进入的是第六户张老师家。张老师已经退休很多年,老婆也去世了。他儿子和女儿在商业区买了房子,几次想把他接过去住,但都被他拒绝了。他舍不得这条老巷子,他从这里走过了人生最美好的一段岁月。现在他天天在家就是写字作画,白天和张义一起研究易经,说服他比较容易。白天的时候,张义和李工程师已经将权宗的事说过一遍了,他半信半疑,看到权宗的时候,权宗并没有像张义所说的那样变幻莫测,这越发让他以为这是玩笑。但无论如何,至少关于权宗本身神秘的地方,他不必再重复一遍。他只是飞快地掏出自己的那份协议,把权宗正在做的事说了一遍。张老师虽然已经快80岁了,但脑子依然非常灵活。他一眼就看出协议中那过于巨大的赔偿金额。

“这肯定是个陷阱。”张老师说,“不过没关系,这是一份显失公平的协议,法院不会支持他的赔偿要求。”

“怕的不是金钱上的赔偿,”张义说,“我白天说的话是真的,他绝对不是人!不信你到窗口看看!”他的汗水又流了下来,连忙用手抹了抹。

“我看看。”张老师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想要我做什么?去劝说别的人?”

“拖时间。”张义说,“你尽量把他拖在你家里,我们就可以多劝几个人。”说完他朝窗口看了看,“他快出来了,我得先走。”

张老师还想说什么,但张义已经走了出来。他刚走出门,便听见第五户人家的门在响动,他慌忙猫腰藏在张老师家门边的石狮子后。石狮子非常小,好在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从各家窗口露出的灯光照着,影影绰绰看不大清楚。他清楚地听见权宗那毫无规律可循的脚步声忽快忽慢地走过来,走到张老师家门前,敲了敲门。

张老师打开门,权宗对他笑了笑。张义听到一个清朗的年轻人的声音,这声音让他想到刚刚从高中毕业的学生。他真是会投人所好啊,对着什么人就露出什么模样,对着老师就装成学生。

“张老师,我想跟您谈谈。”权宗的声音很有礼貌。

“请进。”张老师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反倒让张义放心了。颤抖说明他已经见到权宗非人的一面,那么他至少不会落入陷阱。等张老师家的门关上,他才长舒一口气,从石狮子后钻出来,怕权宗从窗户里看见自己,猫着腰朝前走了几步,这才站住身子。他发现自己身上完全被冷汗湿透了。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紧张过。他正要往前走,忽然回头看了看张老师家里窗口露出来的亮光:张老师不会有危险吧?

他只略微停顿了一下便往前走,现在没有时间停留。他预感到权宗要做的事情非常可怕,如果不阻止他,对丁字巷来说,很可能是场灭顶之灾。

他用粉笔在第十户人家的台阶上画了个圈,这表示他已经来过,李工程师他们便不会再来。当他进入第十户人家时,听到李霞也已经出来,进入了第十一户人家。他们的行动怎么样?是否有人相信他们的话?现在没有时间交流这个问题,必须抢在权宗之前把每户人家都走访到,剩下的就是听天由命了。

呵呵呵,持续的笑声穿越梦境。李书猛然醒来,发现那笑声并不是自己的梦,它实实在在地从窗外传来。窗外天色依然朦胧,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凑到窗口。空荡荡的巷子里异常寂静,看不到一个人。他看了看闹钟,才5点半。那笑声从右侧传来,那个方向除了起得特别早的张义和李工程师,看不到其他人。可笑声依然不断传来,是个女人的声音,持续均匀,从不停顿,听得人瘆得慌。他推开门往外仔细看看,看到张义和李工程师也在朝笑声发出来的地方张望。

笑声从卖豆腐的老莫家传来。李书往前走了几步,快到老莫家门口时,才发现老莫贴着墙站在他家门口,单腿站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脸上带着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仿佛被什么事情惊到了一般。在他身边,敞开的大门里,莫大嫂坐在躺椅上,对着巷道不断傻笑,脸上一副痴呆的模样。

“莫叔叔,你们这是怎么了?”李书吃惊地问。

老莫目瞪口呆直视前方,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

李书忍不住走上前,想要推推他,手腕却被人抓住了。张义和李工程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

“签协议的不只你一个人。”张义冷冷地说。他们两人对视了一阵,李书冷笑一下,转身往回走。

“你会后悔的。”张义在他身后道。

李书肩膀抖动了一下,并没有回头。

他直接走进自己家中,将大门关好,那痴呆的笑声依然从窗口飘进来,关上玻璃窗,依然能听到笑声。他听得浑身冒汗,倒在床上,用枕头捂住了自己的脑袋。他在枕头围就的黑暗空间里瞪大眼睛,一遍又一遍回想着张义昨晚跟他说的话。张义说权宗不是人。关于权宗不是人的证据,他也亲眼从窗口见到了。那时候他就感到了害怕。协议已经签订了,想反悔也来不及,如果对方真的不是人,那就更加不能反悔——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呢?权宗那千变万化的身姿如在眼前,在昨夜的窗口,李书可以确定,权宗曾经对着他的窗口笑了笑,在那一刹那,他仿佛看到权宗露出了两颗獠牙,然而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獠牙和微笑都消失了。权宗的目光正视前方,仿佛从来没有留意过他的窗口。他慌忙把头缩回来,躲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喘气。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协议的事,但张义一开口就提到了协议,并且肯定李书已经签订了这份协议。他想知道李书协议的内容,李书咬紧牙关不承认。张义临走时的目光很失望,也很担心。他怎么能明白李书的心思呢?李书不仅是觉得这份协议的内容丢人,更要命的是违约赔偿金数额太大,他没有胆量向别人透露一个字——尤其是在知道了权宗具有非人的特征之后,恐惧已经将他的胆子彻底融化了。现在,这枕头和被褥围成的小小空间,是唯一可以给他安慰和保护的地方。在刚才之前,他还在侥幸地想着,自己只需要做一个星期那样古怪的动作,协议就可以到期。想象中的那动作并没有多么惊世骇俗,以至于看到老莫夫妻的古怪举动时,他完全没有把这事和权宗联系起来。张义的提醒让他的心打着旋儿沉入无底深渊,他这才想到,自己答应了要做的事有多么荒唐。

一旦他做出这种举动,今后该如何在丁字巷立足?

而不做,又将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这两个问题如同锋利的锯片在脑海里反复拉锯,他只能把自己包裹得更紧,让头脑在混乱和剧痛中昏睡,最好永远不要清醒。

张义和李工程师看了看老莫,便转身回到了算命摊上。他们听到往常寂静的巷子里隐藏着细碎的声音,许多窗口有着偷窥的眼睛。不少人在偷看老莫,那是签了协议的人,还是拒绝了权宗的人?

“说实话,”李工程师低声道,“每天只做五分钟,就可以拿一百块钱,我都动心。”

“看看,”张义指了指老莫,“那样子,你还动心吗?”

李工程师苦笑一下:“暂时不动心。”

张义长叹一声。

一次一百元不动心,那么,两百元如何?三百元呢?昨晚他们已经确知,有几户人家在权宗不断加码的诱惑下,从坚决拒绝到终于签订协议,前后不过五分钟时间。昨晚他们奔走劳碌,大多数人对他们的话都半信半疑,没有表明态度。现在有多少人签订了协议,有多少人在犹豫不决,他们也并不清楚。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老莫夫妻履行协议的行为已经持续了将近四分钟,巷子里的人多半被惊醒,但除了李书,没有第二个人出来看个究竟。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这究竟是在维护老莫的面子,还是在形成一种默契,以保护已经签订协议的人的面子?张义想到一个词:人心难测。

五分钟过去了,老莫家发出闹铃的响声,笑声戛然而止,老莫收了姿势,垂着头,并不朝四周窗口那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望一眼,转身便进屋将门关上。

老莫啊老莫,你刚才那一刻是什么心情?张义凝视着那紧闭的木门,很想去问上这么一句。然而做人终归要厚道,老莫刚才那颓然的神态说明了一切。那是一个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做了某种可耻的妥协之后所表现出来的羞愧,或许昨夜老莫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会让他如此示众,暴露在上百道目光的直射中,昨夜的感激涕零,今天恐怕已经转变为诅咒了吧?

来不及多想老莫,又一扇门打开。是巷子里以换零钞为生的龚乐一家。一家三口出现在门口,带着犹豫的表情,四肢伏地,野兽一般在门口来回爬行,每爬行两步便垂头嗅一嗅地面。

张义和李工程师惊讶得站了起来。

“龚乐,你怎么肯答应?”张义隔着远远的距离大声问。

龚乐神色羞愧,头垂得更低,只是勤奋地爬行着,垂着眼帘不看张义。李工程师又将同样的话问了一遍,那声音穿过巷子消失了,没有得到半点儿回应。这回巷子里陷入了死寂,窗口后那几百双眼睛都沉默了。每个人都在观察、揣测、选择。

所有的人都在看龚乐像狗一样爬行。

这个早晨,丁字巷很不平静。房门次第打开,熟悉的邻居们之间没有寒暄。人们摆出各种古怪的姿势,上班的人路过他们身边,没有人望上一眼,仿佛这不过是最平常的事。往常聚集在张义身边聊天的人们不知去向,或许他们仍旧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观察着、准备着,或者抉择着。连张老师也没出来。诡谲的气氛弥漫在巷子里,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使张义咽喉梗塞。起初他能从那些人的眼里看到羞愧,但后来的人逐渐连羞愧的神情也没有了。签订了协议的人比想象中的要多得多,昨夜慷慨激昂拍着桌子表示绝对不会和非人做交易的人,今早摆出造型时连脸色也没有变一下。张义数了数,有半数以上的街坊都签订了协议,而另外的人在不得不出门时,也表现出了明显的动摇。人们摆出造型时沉默,在窗口后观望时沉默,走过巷子时沉默。沉默成为巷子里唯一的声音。

张义感觉到无比的疲倦,仿佛一场剧烈奔跑之后,有人告诉他跑错了方向。他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心态,默默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十一

6点49分,闹钟响了。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分钟,但如果闹钟到6点50分才响起,那又太晚了。李书提前一分钟走出房门,深吸了两口气。早晨发生在巷子里的一幕幕无声话剧落入眼中,自己居然有这么多同伴,羞愧的感觉顿时消减了不少。然而真正走出来开始行动,还是让他脸上一阵阵地发烫。此时天已大亮,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巷子里不时有人来来去去。尽管没有人说话,来去的人们也表现出对邻居们摆出的姿势不感兴趣的模样,但李书知道,他们的眼睛都在看,心里都在想。那一扇扇窗户后,就是一个个复杂的大脑,如同刚才隐藏在窗后的他自己一样。他鼓起腮帮将胸口最后一口气吐出来,往左边看看,那里有个女孩正摆出小狗撒尿的姿势,她已经坚持了三分钟。她的脸上带着毫不在乎的表情,甚至还在咀嚼着口香糖。李书无法相信这就是巷子里有名的乖乖女董晴,就像他无法想象自己居然就这么自然地摆出了权宗所要求的姿势,脑子里居然还能想着那一万块钱怎么花。羞愧吗?居然没有。他只是希望时间流逝得快一些,这姿势很不舒服,扯得他的胯部很疼。他无聊地盯着墙上的一组水印,想着这是在哪年留下的痕迹,那时候自己多大——那时候,他还不用为了钱而发愁。董晴不也还没到需要为钱发愁的年纪吗?她是为了什么呢?他转头看了一眼董晴,董晴已经不见了,她的时间已到,房门紧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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