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6点52分,两个人穿过商业街和废墟走进丁字巷,在张义的地摊前发出了打破沉默的声音:“老张,今天算了几卦?”
这熟悉的声音让张义和李工程师眼睛发亮,却让李书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他咬着牙坚持着自己的姿势,暗暗祈祷张义能让那两个人在算命摊前多停留一会儿,让他熬过这三分钟。
“老李啊……”张义和李工程师同时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盯着算命摊前站着的两人。
站着的是李悄然和吴佩,李书的父母。他们接到儿子的电话,唯恐他的钱来路不正,不顾亲戚的挽留连夜赶了回来。两人在火车上蜷缩了一夜,风尘仆仆,满面倦容。张义和李工程师的表情让他们心里咯噔一下,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家门口望过去。
李书正像壁虎一样趴在墙上一动不动。
“李书,这……”两人脸色瞬间改变,吴佩已经冲了上去,李悄然定了定神,正要迈步,张义扯住了他的胳膊。
“老李,孩子没问题,”张义说,“三分钟就好了。”
李悄然一把挣脱他的手,往前冲去。他完全没留意张义说了些什么。张义预料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有一个短暂的瞬间,他想要阻止这两个人靠近李书,但李工程师朝他使了个眼色,他便没有再做任何动作。
他也想看看,违约究竟会有什么后果。
十三
李悄然夫妻和李书之间的撕扯很快就结束了。李书虽然绷紧肌肉,努力让自己保持壁虎的姿势,但这个姿势本来就站不稳,两人随便一拉就把他拉离了墙壁。一离开墙壁的支持,他便不由自主地站稳保持平衡,姿势一改变,想再变回来就不可能了。李悄然和吴佩一人拽着他一只胳膊,强行将他拉进了屋内。
他们进屋十分钟左右,穿中山装的人影出现在商业街上。张义和李工程师眼睁睁看着他千变万化地穿过废墟走来,站在他们面前,停留在某个陌生的固定面孔上,微笑着请他们慎重考虑在协议上签字。两人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那样摇曳生姿地离开了算命摊,继续往前走。他一路走,一路敲响路边的房门。最先敲响的是老莫家,老莫家的门敞开,他递过去两张百元钞票。他就这么一路发钱,每个依照协议摆出造型的人都收到了报酬。
最后他停在李书家门口,屈起食指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吴佩,此时他仍旧是李书见到的那高瘦的年轻人模样。吴佩望了一眼他穿的中山装,脸上勃然变色,将大门一关:“滚!”
权宗并没有离开,他屈起手指继续敲门。
几秒钟后,门再次打开,李书惶恐地出现在门口。
“进去!”李悄然用力拽他的胳膊。然而李书心中充满了恐惧。他挣脱父亲的手,走出门,浑身颤抖地望着权宗。刚才在屋内他和父母争论了半天,但无论他拿出协议,还是说明权宗身上的特异之处,父母全都不相信。
“不信你们去问邻居,去问张义叔叔!”李书惶急地道,“我已经违约了……要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不是人!你们根本不知道,他不是人!”
然而他们不相信。李悄然气得浑身发抖,吴佩泪流满面,他们坚持认为儿子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你违约了。”权宗望着李书道。
“就是你跟我儿子签的这个协议?”李悄然一把将李书拉到身后,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我儿子脑子有病,钱我们退给你,你别再找他!”不等权宗回答,他再次将门用力关上,在屋内捉住使劲挣扎的李书,让吴佩拿绳子过来。吴佩手忙脚乱地在屋里寻找了一阵,翻出一条捆扎棉絮的旧绳子。
权宗在门口等了一阵,没有再敲门。
“你违约了!”他提高声音,隔着门大声道,“要么赔偿一百万,要么,就坚持摆出这个姿势,直到做完值一百万的时间。”
“滚!”李悄然在屋内大喝。他已经将李书绑好,并且用毛巾堵住了儿子的嘴。儿子疯了,他沉痛地想。屋外那个人不是疯子就是骗子,管他呢。
权宗将手插进口袋,对着李家紧闭的大门冷冷一笑,转身千姿百态地走出了巷子,经过算命摊,他停下脚步对张义笑了笑:“他违约了,他这辈子就算卖给我了。”
张义和李工程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十四
权宗走后没多久,巷子里的人陆续多了起来。那些藏起来的人都走了出来,各自依照往常的习惯去忙自己的事。老莫挑着他的豆腐担子颤悠悠地走着,脸上带着喜色。
“老莫,今天收到钱了?”张义问。
老莫点点头。
“看见他的样子了?不怕吗?”张义又问。
老莫停了一下,又笑道:“没钱才最可怕。”
他晃悠着豆腐担子走了,张义把他那句话在嘴里反复咀嚼了许久。
经过巷子口的人们默契地绝口不谈关于权宗的事,那些喜欢坐在张义摊子上聊天的人依旧来聊天,但谁也不提这事。张义和李工程师几次将话题往这上面带时,他们便露出一副神秘莫测的神情连连摆手:“别逼我违约呀。”他们悄悄指了指李书的家门。那些没签约的人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话也不多。
十五
整整一天,李书家深陷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氛之中。白天的时候,李悄然将李书绑住,吩咐吴佩看管好儿子,自己出门去找张义打听儿子的事。前一天儿子给自己打电话时还好好的,一转眼就变成这样,他认为这与那个叫权宗的人脱不了干系。当时焦急愤怒之下将权宗赶走,现在想想,实在应该抓住这个人好好问清楚,说不定对儿子的病情有帮助。制服儿子并不容易,自己和吴佩刚赶到他身边,他就大声呼喊让两人让开。想抓住他,他反抗的激烈程度超乎想象,尤其是在后来要将他绑起来的时候,他甚至一口咬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李悄然从来没见过儿子那种眼神,带着血色的眼珠,疯狂、绝望、恐惧,只是想想就令他不寒而栗。
中午,巷子里的人渐渐少了。太阳正当头,人们都在家午睡,只有少数孩子在巷子里追着玩。李书经过激烈挣扎也已经筋疲力尽,此时躺在床上睡得正熟。李悄然趁此机会出门。
张义的算命摊依然开张着,他坐在大黑伞底下聚精会神地看他那本破破烂烂的《周易》。旁边的杂货铺里,李工程师趴在柜台上睡得口水直流。
“老张。”李悄然在张义的摊子前拣了个小板凳坐下。
“李书呢?”张义合上书问。
“睡了。”李悄然说,“这孩子是怎么了?昨天还好好的……”
“他没怎么,”张义说,“他现在也还是好好的。”
听他这么说,李悄然瞪大了眼睛。
莫非张义的脑子也糊涂了?
今天早晨回来,就感觉整个丁字巷和往常不一样,每个人都显得古古怪怪。李悄然不是没瞧见各家各户窗口后那些窥探的眼神,当时忙着把儿子揪到屋里去,无心考虑这么多。现在,这种古怪的感觉依然萦绕着,甚至更加强烈。连张义也变得有些古怪了。
张义叹了一口气。
关于权宗的话题,这两天来他说得舌头都快起泡了,收到的效果却并不怎么好,这让他有些灰心。然而面对李悄然,他还是不得不再说一遍。李书肯定已经将所有的事都说过一遍了,但有什么用呢?李书不是权宗,同样的话,由权宗说就令人信服,其他任何人说出来,都没有人会相信。
张义说的话和李书说的一样,他比李书的时间更充分,有机会说出更多的事情。他从昨天权宗第一次出现开始说,直到今天早晨权宗再次出现为止。
“李书说的是真的,”张义最后说,“你可以去问问其他邻居。”
“谢谢。”李悄然点点头,起身就走。
张义翻开《周易》继续看。他知道李悄然不会这么轻易相信自己的话,但最终他必然会相信。其他人或许不会说出自己和权宗签订的协议,但他们会说出他们所看到的不属于协议规定必须保密的那一部分内容。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公开讨论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会变成一种禁忌,但这不妨碍他们私下里讨论。张义相信,此刻,每一户紧闭的房门后,都是一双双不能安睡的眼睛。他们在想、在说的事情,必然是权宗,或许还有李书。
李悄然敲了敲另一户人家的房门,仿佛早有准备,他只在门上拍了一下,那门就打开了。
十六
丁字巷今夜异常黑暗。
往常,两边房子里的灯光能将巷子的路面照得明暗相间,虽然没有路灯,但也能勉强看清。可今夜,不到8点,所有的灯光都已经熄灭了,人们早早就把自己隐藏在黑暗中。
只有张义和李工程师家的灯没有熄。
“都熄灯了。”李工程师看着陷入黑暗的丁字巷喃喃道。
“那我们也熄灯吧。”他妻子在身后道。
于是这一盏灯也灭了。
张义仍旧亮着灯。从明亮的窗口朝外望,他看不见漆黑的巷子里的任何东西。他只是不习惯这么早就去睡。
他在等待着。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签订了协议,他在等待某个人出现。
快9点的时候,他听到了那富有鲜明特色的变幻莫测的脚步声。脚步声停留在他的家门口,有人屈起手指,笃笃笃,轻轻敲了三下。
他身子颤了一下,没动。
过了一阵,又是笃笃笃三下。
他的汗水渗透出来,依然没动。
他从不知道,拒绝给一个人开门需要如此大的勇气。恐惧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冲动在呼唤他将门打开,灯光也似乎暗淡了许多。
然而他还是坐着不动,双手用力抓着桌子的边缘。
又是三下,笃笃笃。
他的汗水沿着面颊汇聚到下巴上,啪嗒一声落在面前摊开的书上。
笃笃笃。
权宗耐心地反复敲了十多次门,张义始终咬牙不动。终于,那千变万化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往老莫家方向走去。
随着脚步声响起,那无所不在的恐惧仿佛也随之消失了。
张义长舒一口气,浑身松垮下来。刚才不觉得,这么一松弛下来,他才发现自己浑身的肌肉都绷疼了,衣服裤子被汗湿透,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沾在身上。他用衣袖擦了擦额头,走进浴室,让热水将自己包围。
今夜又有多少人会签订协议?
他已经无暇去想这些事,只管将水温调高,想用滚烫的水融化心中残余的恐惧。
十七
那变幻莫测的脚步声时断时续,每一次停下,就有一扇门打开,又有谁签了协议?或者有谁又一次抵抗了诱惑?
李书和父母一夜未眠。
李悄然走访了好几家邻居,证实李书所言非虚。回到家中,他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直接落下雨来。吴佩还以为儿子在外面闯了祸,正在揣测,他已经将李书的捆绑松开。李书翻身坐起来,三个人相对无言。
天黑之后,他们依偎在一起,眼看着巷子里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
眼看着巷子这么早就沉入死寂之中。
唯一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第一声脚步声响起时,三个人同时浑身一颤。
他们在黑暗中等待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到了他们家门口。
他们屏住呼吸。
违约者会受到什么惩罚?这一刻屏住呼吸的,岂止李家三口。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答案。
然而,那脚步声只停了一下,又变幻莫测地响起,继续朝下一家走去。
十八
直到天亮,人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义比平时起得更早,他从头至尾目睹了巷子里所有人的表演。让他欣慰的是,今天表演的人并没有比昨天多出一个,这说明昨夜没有一个人签署协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聚集在张义算命摊前的人们频频将目光投向李书家。张义也在等待着。违约究竟会有什么后果?今天李书还会摆出和昨天一样的姿势吗?
李家人也在紧张地等待着。李家三口的目光聚焦在闹钟上,眼看着时针指向6点,分针逐步移动:40分、43分、46分……
他们的心悬了起来。
权宗的脚步声并没有出现,但他们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
“我还是去履行协议吧,”李书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毕竟……”他站起身来,又被李悄然一把拉着坐下。
“已经违约了。”李悄然森然道,“那个人要你持续摆出这样的姿势,直到做满值一百万的时间。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李书颓然坐下,额头上的汗水滴落下来。
权宗临走时留下的这句话的意思,昨夜已经被他们讨论过无数次。如果每天摆五分钟的姿势就值一百元的话,那么他需要连续一万天,也就是将近三十年的时间,都在早晨6点50分摆出这个姿势。这个时间漫长得令人生畏,而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们不知道,如果不这么做会遭遇什么。
做,还是不做?
他们昨晚为此讨论了许久。吴佩的意思是顺从权宗,无论如何,哪怕用三十年的时间,也只不过每天花上五分钟而已。然而三十年对李悄然来说太漫长了,他说他不甘心到死的那天,儿子仍旧得不到自由。
不自由,毋宁死。
他们最后决定什么也不做。既然违约了,就违约到底。
6点49分了。
李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心跳加速,眼前有些发黑。看看母亲,嘴唇已经苍白一片。只有李悄然仍旧在竭力维持着镇定,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却发现送到嘴边的是烟灰缸。
6点50分。
李书忽然站起来往外走。李悄然想拉住他,却被他拉着一起站了起来。他感觉到李书身上有一股大得令人恐惧的力量,再一看儿子的表情,他失声道:“老婆,快拉住他!”吴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已经伸出来抓住李书的胳膊。两个人抓着儿子往回拽,但李书身上的力量大得惊人,就这么拖着他们往外走。
“爸,妈,不是我……不是我在动……”李书惊骇不已,到此时才能发出声音来,“我的身体自己在动……”他的身体宛如牵线木偶一般不灵活地走动,说话间他们已经出了门。李悄然和吴佩用力抠住门框,想将李书留在门内。但李书继续朝外走,李悄然和吴佩被拉扯得摔倒在地上。
“救命哪!”吴佩大喊起来。李悄然这才醒悟过来,也大声招呼:“来人哪,快来人哪!”他们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李书已经摆出壁虎的姿势,贴到了墙上。
张义和李工程师他们一直在盯着李书家的门口,他们刚一出门,这些人便发现了那一家三口的奇怪动作。不等他们喊,张义他们已经跑了过去。他们亲眼目睹李书的身体仿佛牵线木偶一般歪歪扭扭地走到墙边,摆出壁虎的姿势紧贴在墙上。
“将他拉下来!”李悄然回头大喊一声,自己和吴佩先跑上去,抓住李书的胳膊往下拽。
李书的胳膊仿佛长在了墙上,牢牢地贴着墙,无论他们用多大的力气,都依然一动不动。
张义他们上去帮忙,一大群人拉拉扯扯,甚至用铲子撬,都无法将李书从墙上拉开一分。李书面朝墙壁,嘴唇紧贴在墙上,甚至无法开口说话。
十九
李书在墙上贴了半个多小时之后,千变万化的权宗出现了。他一路分发今天的酬金,最后以一个少年的姿态在李书面前站住。人们早已散去,从他出现在巷子口的那一刻,除了张义之外,所有的人都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只是快速打开门接收自己应得的那一份报酬。
“你违约了。”权宗对李书说道。李书无法回答,他只是竭力将眼珠转向权宗的方向,用目光传达他的恳求。
“请你……请你放过我的儿子。”吴佩跪在地上,拼命拉扯李悄然。李悄然倔强地站立了一阵,看看儿子,长叹一声,也跪了下去。
在非人的力量面前,人类的抗拒显得多么渺小,又多么可笑。
那非人面对他们的恳求毫不怜悯,那张白里透红显出丝丝毛细血管的细嫩面颊上露出微笑,少年稚嫩的嗓音不疾不徐地道:“5分钟一百元,5万分钟一百万,833个多小时,34天多,不算长。”
李悄然和吴佩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一个接一个地磕头,额头鲜血淋漓。等他们抬起头来,那少年已经不见了,只看见一个变幻莫测的身影渐行渐远。他们想扑上去拦住,但一股强大无比的恐惧感将他们牢牢地压在地上,直到那身影走出了丁字巷。
二十
权宗对李书展现出他强大而邪恶的力量,这种力量深深震撼了丁字巷。早晨那一刻的表演,签署了协议的人都尽心竭力,不敢早一秒也不敢迟一秒,不敢多一秒也不敢少一秒。权宗依旧每天早晨来分发他的报酬,每当他出现,丁字巷里除了张义和李悄然一家人,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张义,你想好了吗?打算跟我签协议吗?”权宗经常盯着那唯一敢于在他面前出现的人,问出同样的一句话。
张义说:“不。”
李悄然和吴佩什么也不敢说,每当权宗出现,就只是不断地磕头,额头上的伤口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李书的眼泪在墙上刷出了两道长长的痕迹。
每天夜里,权宗那千变万化的脚步声依旧会响在丁字巷漆黑的路上,但再没有一扇门为他而打开。
再没有一个人和权宗签署协议。
李书在墙上贴了一个星期之后,终于咽气了。他是活活饿死的。他的嘴唇紧贴在墙上,找不到缝隙将食物塞进去。
死后的李书依然紧贴在墙上,发出腐臭的气味。
从他死去的那天起,丁字巷敢于和权宗对视的人增加到三人。每天早晨,张义、李悄然和吴佩都坐在丁字巷等着权宗,用目光对视那个千变万化的人。
李书的尸体腐烂得越来越厉害。李悄然在他身体下放了一只巨大的铁盆,每天都将接下来的尸水和腐肉拿去掩埋在一个挖好的大坑里。那坑上虚掩着树枝,他们打算等李书完全烂下来后,再用土把坑填上。
履行协议的依旧在履行,对抗的依旧在对抗,权宗依旧行走在丁字巷。丁字巷的夜晚,除张义家那如豆的灯光,完全沉默在黑暗中。履行协议的、对抗权宗的以及权宗本人,究竟谁能坚持到最后,谁会是最后的胜利者,谁也不知道。也许权宗知道,但他那千变万化的双唇从来不肯吐露任何秘密;也许李书知道,但他的舌头已经在土坑里化成了浆,谁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张义每天都在看那本《周易》,他想知道丁字巷将走向何方,自己和那些多年的老朋友又将走向何方。
世界上是否真的有一本书能够穷尽世间的一切疑问呢?恐怕连《周易》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第八个故事 火葬场奇闻
文/陈浣竹
张顺故事讲完后,听众来电都说,是本期节目中听到的最震撼人心的故事,虽然情节不是太恐怖,但是很诡异,并且非常具有内涵。仇红看到听众参与度高涨,心里也是美滋滋的,她说:“感谢张同学的这个故事,《权宗的协议》的故事就像一个开口,让我们看到更清晰的人性。最近社会上怪象丛生,让人不知道这是社会和财富激化下人性的一种扭曲还是回归。虽然说,人之初,性本善,但人的善性在光怪陆离、错综复杂的社会环境下浸染和成长,想保持莲花一样的性格——120%是不可能的!理论上说:只要是人就有劣根性,但是我们可以通过自己的意识觉醒和努力,克制了裂性扩张和恶化,从而自律成为对自己、对家人、对集体、对国家有用的人。节目继续,又有电话进来了。喂,你好,这里是《午夜电台》,请问你有什么好故事要与我们分享?”
“大家好,我是李茂,这次上来跟大家分享的是一个关于火葬场的事情。这件事是我从朋友那儿听来的,我的朋友叫陈浣竹,他在火葬场工作,他说这是他的亲身经历,事情是这样子的……”
一
前年我在火葬场打工时,知道了火葬场有许多不成文的禁忌,其中一条就是必须尊重死者。我一向年轻气盛,很少把这些禁忌放在眼里,总当成是封建迷信,直到后来因为触犯禁忌差点儿吓死,我才改变看法。
二
一天上午八九点钟,我在停尸楼前打扫丧盆子。听围观的人议论,今天最后一个出殡的是个小姑娘,还是一个高中生,名加贾媛,因为什么事轻生了。我心中一动,自从进火葬场以来,一直想好好看一看死人,但死者往往五六十岁,面容枯槁,神情可憎,没什么好看的。像这样年轻的女尸,还是第一回碰上。我连忙挤进停尸楼,来到走廊里,看见最里面有张滚轮床,上面的硬纸棺材里躺着一个少女。走廊里昏暗得很,再加上她脸颊周围布满鲜花花瓣,看不清楚模样,只能认出她只有十七八岁,圆圆的脸庞,尖尖的下颌。但那一头浓密的长发漆黑乌亮,蓬松地披散着,令人看了无来由地心疼,这么年轻就死了,实在太可惜了。旁边是她悲痛欲绝的父母,正在以泪洗面,无声地哽咽。
我看了也非常难过,像我这样,三十多岁还没找到对象,这边反而轻生了,这是多大的浪费啊。好像觉察到我的念头不值得赞赏,那当妈的泪眼模糊地瞥了我一眼。我猛然想起火葬场中尊重死者的禁忌,而刚才的念头很可能会惹死者不高兴,我也不由得心中一凛。正好外面摔完了丧盆子,我赶快挤了出去。
我本来想离近点儿,清楚地再看上一眼,可惜还没等我去看,就给灵车拉走了。我好容易打扫完,跑到隔壁炼人炉大院里一问,已经火化完了。那么年轻、那么美丽的容颜,化成一把白花花的骨灰,与一个又老又丑的乞丐的骨灰没有任何区别。而且这一火化,意味着她短短的一生永远结束了,我这一眼是再也看不到了。
我上办骨灰证的办公室电脑里一查,知道了那姑娘叫贾媛,骨灰安放在平房靠近窗户处。还好,我下午在骨灰堂打更时还能看看照片。
三
走出骨灰证办公室,一个怯生生的细嫩声音在身后响起:“请问大哥哥,到骨灰堂怎么走啊?”
我回头一看,眼前蓦地一亮,只见一个靓丽的少女出现在眼前。她模样非常秀气,好像在哪里见过,而且非常年轻,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她像春日清晨的鲜花一样娇嫩,像月光下的湖水一样清幽,再加上那一身雪白裙子,更好地突出了娇怯,由不得别人不生出怜爱。只不过,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弱不禁风,似乎她只适合黑夜,受不了阳光的热力。
我连忙详详细细地给她指点去骨灰堂的路,还告诉她骨灰寄存处的办公室在哪里。我讲的太多,她好像一时记不住那么多,我领她到那一扇小门旁,指着骨灰堂的平房与楼房,告诉她怎么走。她含笑谢了我,那种笑容令我心情好了起来,刚才贾媛引起的忧伤一扫而光。然后我乐颠颠地出去吃饭,当时我绝没有想到,这回好心的指路差点儿把命搭进去。
四
下午2点火葬场正式职工全下班了,我开始在骨灰堂大院打更。一下午都昏昏欲睡,到了黄昏时分,沈经理带来一伙人,把骨灰堂平房的锁砸开了。按理,正式职工一下班,任何来看骨灰的都不给开门,再说我也没钥匙。但有来头的,比如说跟市长或者民政局局长有关系的来看骨灰,经理们就主动给开门。一时联系不到寄存处职工,拿不到钥匙,就只能砸开锁。
等他们看完了骨灰,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沈经理急于陪来宾吃饭,没空找好锁头去,就把那把坏锁头往门鼻上一挂,乍一看就像是把好锁头锁在门上。沈经理向我保证,就算丢东西,也不用我负责。我目送他们离去,此时满院苍松翠柏连成一片模糊的阴影,分不出个数了。
我刚要回自己住处吃饭,猛然瞥见树丛里有白乎乎的东西一闪。我的心猛地提起来,难道进来人了?人倒不可怕,万一不是活人呢?我在树丛里搜了一趟,到处是暗影憧憧,什么也没找到。我终于确定刚才只是眼花了,便回到自己的住处,全然没察觉我已处于极大的危险中。
五
吃过晚饭,看了一阵电视剧,我早早睡下,半夜还得巡视一遍呢。睡得正香,听见有轻轻的敲门声。我起床往外面一看——不看不行啊,这是火葬场,深更半夜的,谁知道敲门的是人是鬼——只见外面站着一个俏生生的少女,白裙如雪,身材修长,一捧鲜花遮住半边脸,但还能看见她尖尖的下颌、圆圆的脸,虽然不认识,不过还能看出是活生生的。我连忙打开门。
她款款地走进来,仍拿着鲜花半遮住脸。我的小屋只有九平方米,除了一张床、一个碗筷柜以外,只能搁下一台破旧电视和两张圆盖椅子。她坐在小床上,上身挺得笔直,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我。她说她是别人给我介绍的对象,我问是谁介绍的,她说是司仪熊康。我跟熊康没什么来往,人们都说那姓熊的品性不好,现在居然暗中给我做好事,看来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她自我介绍,她叫嘉源,没说姓什么。还说今年正在上高中,明年就毕业了。并说久闻我陈浣竹一心一意写科幻小说,大有当年的曹雪芹、蒲松龄之风,虽然现在还没成名,也没发表过小说,但这种执着劲儿令人肃然起敬。她从小就对搞文学的敬仰不已,也想学学《聊斋志异》里那些聪明娇美的狐女鬼姑,向我奉上一片痴心。
听了这些话,我的心激动得“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这么多年来,终于有美丽的少女赏识我,上天和月老待我不薄啊。我一时忘情,伸手抱住她的身子,嘴里还高喊她的名字,就要学《聊斋志异》里那些浪漫故事。就在这时,我浑身一激灵,只觉得像抱住一块寒冰。原来她的身体像被冻过一样冰冷,隔着白色裙子,还令人寒战不止。《聊斋志异》里可没提过这种事啊。
我松开手,上身往后拉开一段距离,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只见她神情冷漠地看着我,眸子里像凝结的冰块,神色凛然不可侵犯。我暗自惭愧,她才十七八岁,我也太心急了。这时我又注意到,她那被鲜花遮住的右半边脸有几道细细的伤痕,像瓷器的裂纹。
“你的脸怎么了?”我问道。
“挺好的呀,没什么事啊。”她很不高兴地说,好像我触及了她的禁忌。
我伸手摸了摸她右侧脸颊,只为了证实那些极细的伤痕存在。她的脸颊跟冰冻过似的,很凉。而她的皮肤肌肉也好像因此变脆了,变糟腐了,我只是轻轻碰触一下,脸颊上的皮肤肌肉竟然碎掉一块,而且是沿着细伤痕碎掉的,随着碰触散碎掉落,露出死白的肉块。我虽然是写科幻小说出身,但只不过想象力丰富,反应还是比较迟钝的。事实已经这么明显了,居然还没弄明白,又伸手摸了摸露出的死白的肉,只因为我无论如何不相信,一个活生生的姑娘,肌肉会跟冻猪肉一个颜色。那片肌肉触手冰凉,至少被零下24摄氏度的低温冷冻过,而零下24摄氏度正是火葬场存尸体的冰箱的温度!
我看看她的脸,她若无其事地回看着我,只不过眼睛开始泛着死白色。我脑子里灵光一闪,明白了她根本不叫什么嘉源,也明白了她为什么说是熊康介绍来的。
“你是贾媛!”
我惊呼出声。果然,她的样子与我在停尸楼走廊里看到的并没有区别,而熊康当时则是给她开光的司仪。她朝我翻了翻白眼,比任何活人翻的白眼都正规,“你才认出我来啊,刚才你把我当成谁了?”她很不乐意地说,很像是伤了自尊心,如果一个死人还有自尊心的话。
“可你已经死了!你的尸体都炼成骨灰了!”我一把推开她,噌地站了起来。
“废话!我若不是死了,好好的学什么《聊斋志异》里的狐女鬼姑?那是活得好好的女孩应该模仿的对象吗?”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想靠近我。
“别过来!我还想多活两天哪!看在中国科幻小说史的分儿上,离我远点儿!”
“咦!是你主动在想,我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太浪费了,还没用过呢,这不是暴殄天物吗?现在我主动送上门来,你怎么又拒绝了呢?难道我死了刚一天,活人的世界就发生了难以理解的变化吗?”她一边说一边靠近,再靠近就要给中国科幻小说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了。幸亏我急中生智,连忙转移话题。
“贾,贾媛,你先等等,你看看自己的脸是怎么回事。”我说。
计策起效果了,哪个少女不重视自己的容貌?哪怕已经死了,进了骨灰盒。她伸手摸了摸脸颊,皮肤肌肉化成灰烬一样的碎片给抹掉了。她不屑地瞥了一眼:“没什么大不了的,是骨灰罢了,你知道的,现在我全身都是骨灰。来,干正经事吧,别浪费时间了。咱俩郎有情妾有意的,还等什么?快点儿来续写《聊斋志异》的辉煌吧。”
说完她冲我扑过来,我绝不能让一个死人碰触到。我伸手用力一推,大叫一声,醒了过来。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就像一把锤子敲打着胸膛,全身都让冷汗湿透了,呼吸急促得像火车头在喷气。我睁着眼睛呆在黑暗中,浑身软得像个面团。梦境仍然真实得要命,就像我现在仍待在梦里,仍面对着贾媛,仍被她注视一样。真要是那样,我还不如一头撞死。
然而被人注视的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至我开始相信房间里不只我一人。我正想抬头四处看看,猛然发觉一双眼睛在正上方正冷冷地瞪视我,仔细一看,只见贾媛全身贴在棚上,几乎面对面地瞅着我,随时都能落到我身上!
我再也忍受不住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足以把隔壁停尸楼里的尸体惊醒。眼前一花,我发觉仍待在黑暗中,周围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棚上并没有贾媛。原来这回才是真的醒过来,刚才是在做连环梦。这种梦再做两三回,我非得变成骨灰堂常住户不可。这样想着,我一翻身,竟然看见贾媛脸贴在窗户上盯着我!
六
我一声惊呼,掉下了床,在黑暗中扑腾了几下终于站起来。贾媛已经不见了,外面茫茫黑夜中,只有停尸楼停尸间的窗子敞开着,两行柏树树影森森,连个鬼影都没有。我连忙又往门外一看,在我住的小房子与骨灰堂之间有一大片空地,那里无遮无掩,除了院里惨白的路灯灯光以外,没看到任何东西。再往里,苍松翠柏凝结成硕大的阴影,遮住了骨灰堂。
我首先确定自己真的醒来,其次确定刚才不是幻觉,贾媛确实脸贴在窗子上盯着我,而且她的模样比梦里清晰得多。难道,刚才的噩梦是她在托梦?难道她是在发泄对我的不满?仅仅是因为我看到她的尸体时动了歪念头?我开始后悔了,在火葬场干活必须得尊重死者,这条规矩我又不是不知道,干吗又明知故犯?一旦死人又较起真来,我有几条小命跟她周旋?
但还是有另外一种可能,贾媛既然是轻生的,若是死后有知,看到父母如此悲痛,想到年纪轻轻就结束一生,还没曾享受到生命的快乐,肯定会后悔不已。这时偏偏来了一个自作多情的陈浣竹来惋惜,又是作诗又是发春梦,换了谁都会产生共鸣。若是她当了真,一心要与我好,那可怎么办?陈浣竹没能耐,找不到对象就够闹心的,还要想方设法摆脱死人的纠缠,这也太离谱了吧?
丁零零——闹钟响起来,把我吓了一跳。更让我想哭的是,这说明深夜12点到了,我应该去骨灰堂大院与炼人炉大院巡夜了。一想到外面有一个年轻的女鬼等我自投罗网,我就一阵呻吟:我年轻力壮的,干什么不成,怎么就偏偏要到这里打工?
七
骨灰堂大院里的路灯泛着青白的光,几米之外一片模糊。我握着手电筒,心都提到嗓子眼,向树丛里走去。平常晚上巡夜时精神高度紧张,生怕从树丛里突然蹿出来一只耗子、小鸟什么的,那样非把我吓出个好歹不可。至于用手电筒往骨灰堂里照,总担心里面猛然蹦出一只恶鬼,扑到窗子上向我咆哮。连我都明白,这不过是恐怖电影看多了。但今天有所不同,有一个有名有姓的死鬼很可能在大院里游荡,这可是真实可信的危险哪。
我一万个不满意,但还是硬着头皮钻进树丛里,挨个儿用手电照亮骨灰堂的窗户,并做好了准备,稍有点儿不妙马上就跑,先顾性命要紧。我还没结婚呢,连对象都没有呢。我一边嘴里叨咕着,向各位骨灰堂常住户恳求叨扰,一边挨个儿巡视。幸好上天保佑,错,应该说幸好各位好朋友——据说香港就这么称呼死鬼——抬爱,巡查到最后一间平房时,都没出任何事。
我舒了一口气,刚要离开,忽然想起贾媛的骨灰就放在最后一间平房靠窗户的架子上,长痛不如短痛,我还不如现在就向她的骨灰告饶。手电筒的光柱射进窗子,在骨灰架子上的玻璃上反射回来,反而有些看不清楚。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贾媛的骨灰盒。盒旁有一块微型墓碑,上书贾媛的姓名与生卒年月。骨灰盒上有她的相片,但我的手发颤了,因为一般的骨灰盒上的相片都是微笑着的,而她的相片居然是怒目而视的!
我连忙低下头,向她衷心地表示忏悔,我向她许下大愿,包括多烧纸、多烧元宝之类,反正只要能得到她的原谅,想要什么我烧什么,当然烧我自己除外。叨咕完,我抬起头来一看,差点儿吓昏过去,贾媛正站在她自己的骨灰盒旁冷冷地瞪着我,她的脸庞正好靠近骨灰盒的相片,两张脸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儿区别,现在是她和骨灰盒上的相片一起在瞪着我!
八
我“啊”地惨叫一声,撒腿就跑,也不顾东南西北,更不顾细细的树枝抽打在脸上,一鼓作气跑到炼人炉大院,跑到办公室门前。一路上我听到有人跟在后面,到办公室门口才敢回头看了看,除了大院里的路灯灯光,我身后什么也没有。我敲了敲门——一到下午,办公室里面安静得像坟墓,冷不丁闯进去,得把看办公室的老董吓得栽个跟头——然后才推门进去。即使这样老董还瞪大眼睛盯着我,好像我不说出一番道理,他就跟我没完似的。
“我撞见鬼了。”我直截了当地说。
“真的?来,坐下慢慢说。”老董一听这话茬儿,也有些慌了。
老董是我们几个打更的班长,他岁数最大,打更的地点最好,还是退伍兵出身,有啥事我们都得先跟他说,由他判断该不该向值班经理汇报。我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老董更严肃了。“小陈哪,咱们在这里打更,遇到事首先得先往是不是活人在搞鬼上面想。就像这件事,我们要先弄清是不是有人进骨灰堂了,搞清楚这个再说别的。”
“那确实是死鬼显灵,”我争辩着,“那死鬼与骨灰盒上的相片明明就是一个。”
“不要着急下结论,走,咱们去看看。”老董一边下地穿鞋,一边对我说。
我们进了骨灰堂大院,一见院里那惨淡的路灯灯光,我就觉得脑袋大了一圈,幸好有老董在一边,否则除非用手枪顶着我后腰,我才不会在三更半夜回来呢。我们直奔西侧平房骨灰堂,到了门口,我把那个沈经理砸坏的锁头拿下来——其实不拿下来照样能进去,走进骨灰堂。在里面转了一圈,什么人都没有看见。老董最后提议去看看贾媛的骨灰盒,我坚决反对。他都老得快死了,也不在乎少活这几天,我连对象都没有,这样就把命搭进去,死也不甘心。但他坚决要看看。
“主要看看有没有骨灰盒丢了。”老董向我解释道。
“怎么,还有人偷骨灰盒?”这可是一件新鲜事。
“怎么没有?偷骨灰盒是为了勒索火葬场,这事以前曾有过,事情传出去以后,家属过来闹,赔了十万多块呢。要不然,为啥在骨灰堂大院设立打更的?天天半夜咱们巡查,巡查什么呢?就是为了防止那些胆大包天的人打骨灰盒的主意。要是贾媛所在的地方丢骨灰盒了,那咱们就能断定是有人进来;要是没丢,以后你就得小心点儿了。”
是啊,骨灰盒没丢,就证明是死鬼显灵,我一个人危险;骨灰盒丢了,就证明进来外人了,我们五个打更的都得下岗,大家倒霉。我是盼着骨灰盒丢呢,还是盼着骨灰盒没丢?这简直就是一个哈姆雷特式的问题: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一个问题。
我们来到那间骨灰室,用手电筒一阵乱晃,在数不清的玻璃小门上反复折射,也看不清有没有骨灰盒丢。我指给他看贾媛的骨灰盒,他拿着手电一晃,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我低头一看,只见贾媛的相片换了,变成了面带微笑的!
九
我知道老董目光的含义:这小子成天在写科幻小说,写了这么多年了也没发表过,还在坚持往下写,是不是写出毛病来了?是不是弄不清现实与幻想的界限了?这不等于糟蹋我的人格吗?我忍气吞声站在骨灰堂前,老董唠唠叨叨跟我讲,以后干工作一定要用心,千万不能马虎,不能因为屁大点儿事就乱叫乱嚷,疑神疑鬼的。这老董真把自己当领导了,我一边哼哈答应着一边想。
突然,老董不吭声了,一双老眼昏花的眼死死地盯着我身后的树丛,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因为太激动,心脏病当场发作了呢。他一点点地吸进一口气,悄声对我说,“小陈,千万别往身后看,你要是吓倒了,我可拽不动你。我喊一、二、三,咱们一起跑。”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我身后有什么东西?”我嗓音都变了。
我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回头去看。他一把抓住我手臂,别说,这老家伙还真挺有劲,抓得我胳膊生疼。我现在觉得背后阴风飕飕,额头上冷汗直冒。“一、二、三,跑!”
老董一声喊,我俩没命地向前跑,跑到院里一座废弃的老式亭子处。我回头一看,看见刚才我站着的那片树丛里有白衣服冉冉升起,一个模糊的人影裹在白衣服中。我一声惊叫,把老董都吓得一个踉跄。我不敢回头再看,铆足劲向院外跑,一直跑得气喘吁吁,跑不动为止。抬头一看,已经到了炼人炉对角的小房子门前,那是打更的老古住的地方。老董一直没给落下,看来他当年没白参军。
“你没事鬼号什么?”老董回头一看,那白衣服影子没跟上来,才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大声训我。
“谁在外面?”屋子里有人颤抖着声音问,看来是老古醒了。
十
“别睡了,出事了,快出来吧。”老董很不耐烦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