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灯刷地亮了,随后老古睡眼惺忪地披着衣服走出来。老古五十多岁,吹起牛来不受任何限制。比如,他儿子不过开了一家小卖店,在他嘴里就成了跟李嘉诚一个等级的人物。他的胆量跟酒量成正比,只要三两小酒下肚,他就敢自称搂死人睡一觉,但酒醒以后就不提这茬儿了。同是退伍兵,老董就看不起他。
“到底咋的了?深更半夜的,能出啥事啊?”这话说得就没水平,这是啥地方?这是火葬场!火葬场三更半夜的不出事才怪!
我镇定一下,给他讲了我的遭遇,结果眼看着老古的脸色一点点变白,看来下半夜他甭想睡好了。老董又给他讲看见那白影怎么从树丛里冒出来,老古这回眼仁都白了。“我还是回家睡去吧。”老古说。他家就在火葬场围墙外的东沟村里。
老董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远处骨灰堂大院出口一团白影正缓缓过来,怎么看都像是飘过来的,“看样子你想回家都回不去了。”老董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老古看了一眼那白影,这下子连头发都白了——当然,他头发早都白了,不仅仅是给吓的。“还等什么?找领导去啊!咱们在这儿待着不是等死吗?”老古急了。
“找领导”是老古的口头禅,可我们还能指望老古这样的出什么好主意?我们刚要一起跑,去找在焚烧场区域打更的老于,我就看见那团白影的脸了。当然由于隔得太远,那张脸尽管给路灯照亮了,还不是很清楚,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等一等。”我叫道。
两个老头惊诧地看着我,我指着那白影,浑身激动地微微发抖,“我认出那是谁了!”我严肃地宣布。
“你不是说她叫贾媛吗?”老董问。
“她当然是贾媛。问题是今天上午我还跟她说过话!面对面地说过话!当时她向我打听去骨灰堂的路,我当时没认出她来,还指点她怎么去骨灰堂,而那时,而那时她已经给火化完了,成了一把骨灰!”
十一
半个小时后,我和老董、老古、老于查看了好一会儿,没发现那团白影挡道,这才飞奔到停尸楼里。虽然将近夜里1点了,一楼大厅里却很热闹,一伙人在吵吵嚷嚷。大厅里东侧部分是接待家属的,西侧大厅是一排排冰箱,里面装着尸体。老董他们去找值班经理汇报,我受了惊吓后又累又困,和老于一起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身旁是一位身穿老式衣服的人。椅子靠在暗影里,匆忙中也没看清楚那人的模样。老于坐在那人的另一边。
“出啥事了?那帮人在吵吵啥?”我问身边的那人。
他好像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大概不愿跟我搭话吧。我只好不问,伸长脖子向大厅中心望去。只见一伙人围着值班的沈经理大声地吆喝,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沈经理满脸赔笑,跟他们点头哈腰的,就像抗战电影里的汉奸,完全不是跟我们打更的趾高气扬的嘴脸。老董、老古在一边插不进话去,急得脸上多出好几条皱纹。听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原来那伙人是死者家属,刚拉来死者,放在滚轮车上,就是进缴费大厅的一会儿工夫,死者竟然不见了,躺在死者纸棺材里的竟然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妈的,火葬场里还丢尸体,这简直是强盗窝,今天不把尸体找到,没完!
沈经理一边不断说好话,一边命令手下值班的四处去找。那些值班的司仪、司机楼上楼下乱跑,有的到一楼停尸大厅把抽屉式冰箱挨个儿拉开查看。在停尸大厅门口放着一辆滚轮床,每个经过那张床的人都朝上面的纸棺材瞟几眼,好像在纳闷躺在里面的是谁。回来的司仪、司机都冲沈经理摇头。沈经理从前的威风不复存在,一个劲儿地抹冷汗,尸体要是真的找不着,挨家属一顿打是小事,让馆长撤职那就惨了。我心里这痛快就别提了,看来今夜真是多灾多难,不光我出事。
兴奋之下,我一时失态,拍了一下身边那人的腿。这时,我的眼角余光注意到老于在向我使眼色。我转头一看,老于神情异常紧张,惊惧地暗示我看看身旁的人。我这人反应慢,不解地看着他。老于一边慢慢地向墙角挪过去,一边朝我挤眉弄眼的。刚才那一巴掌拍得并不重,可身旁那人坐不住了,身子向一边一歪,半倒在我身上。我刚扶住他,就意识到这人穿的其实是装裹衣服,再往他帽子下一看,看见一张蜡黄干瘪的老脸。
该死的!我扶住的居然是一个死人!而且刚才还打算跟他搭腔!
我又一次大叫一声,伸手推开那死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大厅里的目光都被我的叫声吸引过来了,其中死者家属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连忙跑了过来,扶住那死人,“爹!你怎么跑这来了?”他带着哭腔问道。
死人当然不会回答,那汉子回过头来对我怒目而视:“你干吗把我爹搬到这里来?”
我惊魂未定,但仍连忙回嘴,在火葬场干活绝不能输了嘴,“谁动他了?我刚进来就看见他坐在这里,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呢。”
“谁动了我爹,有种就站出来!敢做还不敢当了?”那汉子冲大厅里吼着。
没有人搭腔,那汉子满眼凶光地挨个儿瞪着所有人,待扫过我的脸时,蓦地又转过来,盯着我脸颊外侧,眼睛瞪得溜圆。在微弱的灯光下,能看到他的瞳孔正在微微放大,就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大厅里一时极其安静,能听到水的滴答声。一种不祥的预感猛然浮上心头,我慢慢转过头,借着从停尸大厅射出的灯光,看见一滴滴鲜红的血从滚轮床上滴落,地上已经积了一摊,在铺到地面的四角形灯光照耀下,显得非常鲜艳。在深沉的寂静中,那汉子开口了,他的声音干涩低沉,包含着难言的惊恐。
“死人流血了。”他说。
十二
那滚轮床几乎就挨着我,一听那汉子的话,我就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一般,噌地一声蹦了起来,连退出好几步远。我的动作过于突然,把沈经理他们也吓了一跳,也向后退开几步。停尸间大厅的灯光比较亮,斜着射出来,照亮了那具纸棺材。纸棺材里直挺挺地躺着一具尸体。尸体脸部撒满鲜花,看不清长得什么样,只能看出非常年轻。一条惨白的手臂无力地搁在身边,手掌虚握着。手腕上有一道伤口红得触目惊心,纸棺材的衬里是廉价的黄缎子,此时被血液浸透了一大块。
我忽然感到愤怒,这一晚上我受了多少惊吓,当着人的面丢了多少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鬼,咋就都让我碰上了呢,该我露一回脸了。我想起以前在古代笔记小说里看过的,名医叶天士看见一家人出殡,棺材还在往下滴血,就断定里面的人还没死,结果一针下去,救活孕妇与胎儿两条命。这人顶多还没死透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我向前两步,走到纸棺材前,伸手向死人脸上一摸,还有点儿温度,肌肉也没完全僵硬,果然是没死透。我胡乱朝颈动脉部位摸了一摸,没摸到动脉跳动。其实我找颈动脉多余,人都死了,哪里还找得到脉搏。我冲他们转过身,胜利地一扬手:“人是肯定死了,只不过还没死透,等一会儿死透了就不流血了,用不着害怕。”
本以为那些人会用崇敬的目光看着我,哪知道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同情,每个人的脸都扭歪了。我正纳闷,无意中低头一看,地上拉长的灯光投影里出现两条手臂。我明明只举起一条来嘛。一股寒意像触电一样,倏地从后背窜过。我咽下一口口水,慢慢地回过身,结果看见了一生中最难忘的恐怖场景。
那具纸棺材里竖旗杆一般也举起一条手臂来,在灯光下,那手臂惨白无血色,手腕上的伤口淌出的血顺着手臂流下,形成好几条细流。这时我脑子里还冒出过一个科学的解释,也许是因为我阳气太盛,阴阳相吸,我的手臂举起来,把那条手臂也吸引起来。正想着,那具女尸猛然坐了起来,紧闭的双眸一下子睁开。我像被电着了似的,往后蹿出老远。
不知谁逼着嗓子尖声叫道:“诈尸了!”
就像捅了马蜂窝,大厅里的人呼啦散开了,疯狂地四处乱跑,眨眼间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为什么我不跑?还不是因为写科幻小说写得太久给写傻了。我还打算向大家解释,这根本不是诈尸,因为在她坐起来时,我已经看清她的脸。这是我的老熟人,她的名字叫贾媛。虽说贾媛比一般的诈尸要可怕得多。
贾媛四肢僵硬地跨出纸棺材,每走一步都像失灵的机器人,把我一直逼到角落里。微弱的灯光下,可以看见她的脸色发青,手臂伤口流出的鲜血染红了雪白的衣裙。现在,我前面是贾媛,左边是刚才那死人,右边是墙,而且看来不用多久我也会成死人,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尸”,孔夫子真是圣人啊。
“终于堵住你了,你倒是跑啊。”
“仙姑饶命!”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不是想要我吗?在梦里都喊我的名字,现在我来了,你倒是要啊!”贾媛的声音嘶哑难听,全不是上午向我问路时那么圆润。
“我不想要你,只想要自己的命。”
贾媛两眼向上一翻,脸部肌肉扭曲得不成样子,浑身像癫痫发作一样剧烈地抽动。我惊恐地想,她现在要带走我了,带我到阴间去,一声惊叫已到了喉咙里,一旦叫出声来,恐怕我就精神崩溃了。
就在关键时刻,随着脚步声响起,一伙人拥了进来。几条汉子一把抓住贾媛,一边给她包扎伤口,一边把她往外拖。贾媛奋力挣扎,嘴里溢出白沫子,神情显示出某种诡异的癫狂。有条汉子给她打了一针,贾媛很快浑身瘫软,被拖了出去。一个中年男人过去问了贾媛几句话。我的心狂跳着看着这一切,心里对那几个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知他们是干什么的,连死人都敢对付。那中年男人走过来,伸手拉起了我,我认出这是贾媛的亲戚。
“实在对不起,给你造成这么大麻烦。刚才那个是贾媛的孪生姊妹,名叫贾嫒。孪生子之间一向都有微妙的感觉,她们也不例外。由于从小连父母都分不清她们,所以她们的身份经常弄混,以至都以为自己叫贾媛。”
“贾媛自杀这天,贾嫒自己也觉得难受得要命,还吵吵恶心昏迷,最后弄清了,其实是贾媛出事了。但贾嫒坚持认为死的是自己,今天就偷摸跑到火葬场,想把自己的相片换到骨灰盒上,又想找人说说自己的想法。听说骨灰堂里只有你一个人,这就不奇怪她会找上你了。后来她甚至搬下尸体,自己躺进棺材里,想要代替亲爱的妹妹,让妹妹活过来。很抱歉,吓着你了,你不会告我们去吧?”
我实在忍不住了:“你们明知道家里有精神病人,怎么不看好?难道不知道,人吓人,要吓死人吗?”
第九个故事 上帝保佑
文/夜先生
听完李茂的故事,仇红说:“又是一个种种巧合引发的诡异事件,现实有时候比电影更狗血的,人吓人,真的会吓死人。前阵子我看到一个新闻说,丈夫这天照常下班回家,妻子知道是他生日,特意准备了惊喜。当他一打开门,妻子立刻大声喊了一句‘生日快乐’,丈夫吓得大喊了一声‘呼哇!’吓到了,妻子也同样被他那声吓到了,两人就这样都被吓死了。又有一通电话进来了,喂——”
“喂,你好。”
“嗯,这位朋友,不知道怎么称呼呢?”
“叫我刘强好了。”
“好的,刘强,常听我们的节目吗?”
“没,今天是第一次听。”
“哦,第一次听就打进我们的热线了,很不容易啊。不知道刘强想说些什么呢?”
“我也想跟大家分享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名字叫《上帝保佑》。”
“是讲耶稣基督的吗?”
“不是不是,这只是一句口头禅而已,跟基督无关。好莱坞电影里不是经常出现这么的口头禅嘛,上帝保佑,上帝保佑美国,呵呵。”
“听起来蛮新鲜的。请说吧。”
“嗯,故事是这样的……”
一
你有没有想过,当你站在马路边,人行横道变绿灯,路两边大大小小的汽车停下来等你通过时,你凭什么相信他们中不会有人突然猛踩油门从你身上轧过去?
当你坐在烤肉店里,烤肉的师傅一手拿着蜜汁横流的肉,一手拿着锋利的刀走到你身边,你凭什么相信他不会突然用手中的刀劈头盖脸地砍向你?
当你开车去加油站加油,服务生拿着加油管走到你的车边打开你油箱的阀门,你凭什么相信他不会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火机点燃那一箱汽油?
当你买饮料的时候,凭什么相信他不会下毒?
当你买药的时候,凭什么相信他给你的不是假药?
当你被推上手术台的时候,凭什么相信大夫一定是想救你?
当你……
当我把这种观点拿出来跟别人交流时,他们总会干巴巴地咽口吐沫,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然后摆出一副不能跟神经病较劲的表情。
好吧,我想说的其实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每天从睁开眼睛开始,我们就会遇到各种乱七八糟的陌生人,各种交流各种触碰各种意外各种可能,信任这个东西是社会的基础,可没有人能说清究竟什么是信任。
你可能会说,有各种法律法规可以惩罚那些做了坏事的人,没有谁会凭空做伤天害理的事,但万一呢?
万一路边等红灯的车里坐的是个逃犯,远处警笛响起,他不顾一切地赶忙逃命;
万一烤肉师傅恰好精神病发作;
万一服务生心理脆弱遭受很多打击早就想报复社会;
万一……
不管哪种万一真的发生了,不管别人因此会遭受怎样的惩罚,你的命都没了。
不管社会怎样谴责犯罪分子,不管你的家人得到怎样的高额补偿,不管多少人为你流泪为你叹息逢年过节从不忘了给你烧纸,你的命都没了。
好吧,我承认我有些歇斯底里,有些不大正常。
可是,我有活生生的例子可以证明上述所有歪曲的言论,因为在两个月之前,我就在路边杀了一个到死都感到莫名其妙的人。
二
当逃犯的滋味其实并不好受。
我现在在青岛,这是我一个月来待过的第七个城市。以前的每个城市都让我没有安全感,这里也没有,之所以停下,仅仅是因为疲惫,如果注定要死,面朝大海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住在青岛远离繁华的郊区,租了一间很简陋的房子,破旧的床、破旧的衣柜、20英寸的老彩电,房租一个月400块。这里很好,小饭店很便宜,路边有公用电话,到海边只需要坐50分钟的公交车。
楼下有家简陋的理发店,里面只有一个店员,叫讷讷,她又管洗头又管剪发又管烫头又管染发,虽然哪样也做不好。每个下午,我都去找她聊天,因为这个时间很少有客人,她只是坐在店门口发呆。
今天她问我:“如果有20万块钱,你会做什么?”
呵呵,按我以前的生活,20万不是个多了不起的数字,能买辆不错的车,买房只能买个卫生间,包养姿色普通的女大学生大约可以包两年,还能干点儿什么?哦,能买40个iPhone或者吃2000次海底捞。可惜,现在这些离我太远太远。
我躺在破旧的黑皮躺椅上,调整一个合适的姿势;讷讷放着水润湿我的头发,抹上洗发水然后按摩我的头皮。她已经不再收我的钱,因为洗发水是几十块钱一大桶兑出来的便宜货,水是从别人家水管子偷着接的,她说闲着也是闲着,膀子长时间不活动也难受。
我问她如果有20万打算干点儿什么。
她说拿着回老家村里,找个老实木讷的男人嫁了。
我说,你有了钱又年轻长得也不丑,这不是祸害自己吗?
她说,如果拿着20万在城里混,不出三年这些钱一定被臭男人骗走了,她谁不都信任。
我说,你真有了20万,就不会这么想了。
她说,我确实有了。
我仰着头,眨了眨眼睛,她的脸倒映在我的瞳孔里,好像万花筒的一个定格。
讷讷说,一个星期前,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账户里多了20万块钱,去网吧用网上银行查过交易记录,是别人用自助存款机存进去的。用过这玩意儿的都该知道,它一次最多只能放100张百元钞票。也就是说,有个人反复操作了20次,才将20万存了进去,应该不会存错。
讷讷说,自己这一个星期都忐忑不安,她每天去银行的自助提款机那里查看三次,确认钱没有变少,确认这卡还在自己的掌握中,七天里还改了六次密码,防止意外。她确定这卡号只有少数几个家人知道,家人都活在遥远的穷乡僻壤,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究竟是谁存进来的?
在她唠叨这些的时候,我缓缓地闭上眼睛,哼哈应答着,心里默默地盘算,如果把这20万搞到手,我大概可以活多久。
嗯,毕竟我是个逃犯,毕竟我手上握着人命。
三
在捅死人的第二天夜里,我向老妈坦白,这个女人没有像我想象中筛糠一般的颤抖,也没有哭泣没有嘶吼没有扇我耳光。老妈一言不发地将我拖进出租车来到长途车站,找了一辆最快发车的破烂长途车,把她身上所有的钱塞进我的钱包里,然后说了一句话:有多远走多远。
在长途车缓缓离开车站的时候,我从车窗里看见她站在路边傻傻地等,车灯明晃晃地照在她身上。她双手没有捂住抽泣的脸,或许是已经无力抬起胳膊,或许是没想到还能看我一眼。拉上窗帘,我拿起钱包数了数,里面有1981块零9毛钱,还有几张银行卡。
好吧,大约还能活些日子。
之后到处奔波的旅途中,我一直花着现金,没敢往家里打一个电话,没敢刷银行卡。我想象着现在可能出现的情况,家里的电话已经被监控,老妈一次次被警察叫去讯问,银行卡或者被冻结,或者警察正眼巴巴地等着我刷卡暴露地址。
在轻而易举地丢掉了很多钱之后,我决定铤而走险。那时我正在徐州,找了离长途车站最近的提款机,取光了银行卡里所有的钱,然后迅速买了车票先去的临沂,再辗转济南。在踌躇了两天该不该继续北上之后,我选择来到青岛,靠近海边等死。
银行卡的记录肯定已经被警察知道,再烂的汽车站也该有探头,我的照片或许早已上了网络的通缉令,我不想自己一身疲惫与肮脏的被抓获,我毕竟是个体面家庭出来的体面孩子。
回忆起这么多之后,我不禁长长地叹息了一下。
讷讷依然轻轻按着我的头,说:“我以为你睡着了。”
我有些惊慌地哼了一声掩饰着,心中不禁迅速回忆究竟是为何走神,哦,是为了20万块钱。在一个月没正经睡觉之后,我已经越来越魂不守舍。
讷讷帮我把头发擦干,然后说:“也不知道为何就跟你说这些,或许仅仅是因为信任。”
信任,哈,这个字眼触痛了我的神经。
如果不是因为信任,我又何苦走到今天;你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信任我?你知不知道刚才我的脑海中还在惦记着你的钱?
“其实,我摸一个人的头颅就能摸出他的心事,”讷讷并没有读过我的心声,却说出了让我心惊肉跳的话,“在第一次给你洗头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警笛,那一瞬间,我摸到了你头后的筋狠狠一颤。我不收你钱,是因为你比我还可怜。”
四
指引我来到青岛的,是个叫老疤的男人。
他长得斯斯文文,白白净净,只是左脸上有道又长又旧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到腮帮子。
在从盐城到徐州的长途车上,他恰好坐在我身边;如果去掉脸上那道疤,我肯定会把他当成在大公司上班的白领,但那去不掉的印记让我感到恐惧。
我们一路无语,直到长途车开进徐州市区的时候,一辆警车突然呼啸而过,我全身紧绷得好像风干的腊肉。老疤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沉沉地低语:“下了车,跟我走。”说完,他的手拿开,又拍拍我的腿,“放心,我的脸太显眼,干不成坏事。”最后这一拍让我听从了他的建议。
在我还没开始发育的时候,父亲偶尔也有几次,如此拍着我的腿或者肩膀,放松我紧绷的神经,说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他死之前,是我最有安全感的岁月。
下了车,老疤带我上了一辆黑摩托,摩托朝一个方向笔直地开出去,远离长途站。他说,很多逃犯愿意待在长途站的周围,因为可以随时坐车跑路,其实这是错的,长途站周围的警察远比其他地方多,而且经验丰富。
我一直很紧张,手放在口袋里死死捂着钱包跟手机,直到他把我带到一个居民楼的澡堂。那时候已经天黑,浴池里也没有几个人。老疤跟我共用一个衣柜,还把钥匙系在我的手腕上,或许他一眼就看透了我的顾虑。
泡在热水池里,老疤讲起自己的故事,说他脸上的疤是欠了赌债被庄家砍的,九死一生,但因此没了工作没了家产没了老婆孩子。我看着他大腿上的文身,是一个个城市的名字,从成都、重庆,到武汉、南京,还有些不知名的小城市。他说,赌他戒不了,因为欠了太多钱,很多个城市的黑庄都对他下了必杀令,他脑子不好使,怕自己去过哪里记不住,就文在身上,每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就文一个,离开了就再也不回去。
那天晚上,我泡在久违的热水中,灵魂开始出窍。我并没想到,假如老疤没到过徐州,他为何能找到这样一个浴池?假如以前就来过,那他说的话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从家逃到徐州时已经过了整整半个月,这15天没洗过澡,只偶尔吃过几顿饱饭。换了几个城市,花掉了1000块钱,没遇到任何可以信任的人,老疤是第一个。
从热水中出来,老疤把我带到一间破旧的小屋中,讲了一些逃生的经验。之后我死死地睡去,这是逃亡的日子里我唯一一次睡得那么沉。
第二天醒来时,我的钱包扔在地上,只剩下100块钱,桌上还有张字条,是老疤写的:
钱拿走了,作为学费并不多。
本想直接杀了你,没动手,因为洗澡时看见你屁股上有块胎记,跟我儿子的很像。
这间破屋是我唯一的家,它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别相信任何人。
五
下午再次来临,我又跑到楼下。
讷讷正掐着腰骂街,一个满头是肥皂泡的男人夺路而跑,几个路人停下脚步看了几眼热闹后,又各自前行。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她,看她像个泼妇一样瞪着眼睛嘟着嘴。
坐回到屋里,等心绪平稳下来,讷讷说这个男人来店里洗头,然后趁机摸她的大腿。
我没吭声。
讷讷又接着说,骂街只是做戏,第一下摸到这个王八蛋的头皮时,我就知道他想干什么,故意让他摸腿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我纳闷地问。
“呵呵,”讷讷俏皮地吐了一下舌头,“该给你洗头了。”
今天是在青岛住的第十天,我开始很害怕讷讷消失,因为她是个女人。
逃出来这么久,我第一次如此亲密地接触女人,其他城市没使我有安全感,青岛也没有,但讷讷可以。躺在她破旧的黑皮躺椅上,被她轻抚头皮,是我唯一可以忘记逃亡的时刻。
老疤说,他到处流浪,寂寞的时候就想想老婆孩子。他有固定的坐标可以向往,我却没有,自从被老妈送上长途车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被风吹到空中的蒲公英种子,讷讷是我第一次扑到的泥土。
于是,我闭上眼睛躺下,感受她细嫩的双手引导着水流冲刷我的发丝。她的手指触碰着我的头皮,揉揉顿顿,揉揉顿顿,一种说不出的酥软从头皮慢慢地扩散出去,我的肌肤好像多米诺骨牌一般朝脚底坍塌。
其实,每个人的头骨都不是光滑的一块,都有很多条细纹。我将你的头浸泡在水中,你仰面朝上,你知道我在干什么?你只是信任我,而将自己的头骨交给我。我触摸你头骨的细纹,浸泡后等它们变成裂缝,我可以种进种子,可以掰开撕裂你的头骨,可以放进虫卵,或者,只是这样轻轻地抚摸,什么都不做……
在轻揉我脖后的筋脉时,讷讷突然面无表情地说了上面的话。
六
每天离开讷讷的小店之后,看着廉价的难吃的包子或者肉饼,我都觉得恶心。可是,小饭馆里再便宜的菜也要十块钱,我买不起。
就像种子落入泥土会生根发芽一样,讷讷让我结束逃亡,让我重新感到生活的美好,可活着就需要钱。
老疤的逃生经验里三句话最重要,第一,在路上你不需要很多钱,有钱只能成为别人的猎物;第二,需要钱的时候向信任你的人拿;第三,中国这么大,不要留恋一城一池。
说白了,就是十二个字:有钱就花,没钱就抢,抢了就跑。
如果换成老疤,我相信他会用花言巧语哄讷讷上床,一点点地骗出她的钱拿去赌博、挥霍,等到弹尽粮绝的时候拍拍屁股走人。我没有这样的本事,不是不能哄她上床,而是不能在山穷水尽的时候说走就走。老疤是个九死一生脑袋挂在腰带上过惯了的老浑蛋,我只不过是个刚刚20岁犯了严重错误心智还不成熟的大孩子。
我不想被枪毙,不想蹲在监狱里一辈子,不想被一群听命于高官的警察揍成肉酱,可是我杀了人,没法儿回到正常的生活。
在青春期最叛逆的几年,我曾做过很多错事。
比如,让两个高中女同学怀了孕,她们的亲爹咬着牙拿着棍子天天堵在我家楼下;踢球时故意踢断过别人的腿,他的家人哭天抹泪要求巨额赔偿;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一直在家里闲逛,迷上了游戏厅里的老虎机,借了小混混很多钱……
每当如此这般,老妈都会第一时间塞给我些钱,让我去外地的朋友家避避风头。我习惯了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反正有手机有银行卡,可以随时打电话回家要钱。其实我压根儿没有朋友,只是每次选择一个陌生的城市,躲在旅馆里整天整夜地看电视。每次用不了几天,老妈就会打电话来说,没事了,回家吧。
这次却不同。
老妈以前从没对我说过,有多远走多远。在我四处游荡的头几天里,手机每天凌晨都开一会儿,却从未收到她的短信或者电话。我不敢用身份证,只能住在不需要登记的廉价小旅馆里,不敢洗澡,不敢脱衣服,不敢与人交谈,不敢入睡,即使再安静耳朵也嫌嘈杂,因为我怕听不到警笛。
我杀了人,还是故意杀人,手段残忍,12刀捅出了肠子捅透了心;当晚我躲藏在自己的房间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第二天电视新闻说,被害者是个高官的孩子,因失血过多而死,全市警察已经行动起来,凶手必将被严惩。于是我跟老妈坦白,然后跑路。
之后我一直期待着万能的老妈能神奇地说“没事了”,但终究什么都没发生。在徐州的小屋里,我拜托老疤打了一个电话给老妈,手机关机,家里的电话没人接。
于是,在小屋里胡思乱想时,我试图回忆自己只有20年的一生,回忆起小时候的单纯美好,父亲死后的孤独任性,以及最近几年的花天酒地。在这样的时刻,我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称为朋友的人,也看不到自己的未来,我想到了死。
老疤说,青岛是个不错的地方,当年他走投无路时每天蜷缩在海边,一次又一次试图跳进去,但想到老婆孩子,始终没迈出关键的一步。
于是在踌躇了几天之后,我来到青岛,打算花完身上所有的钱就跳海自杀。为了能让自己活得长久一点儿,我选择了租便宜的房子省吃俭用,直到在讷讷的店里洗了一次头,被她神奇的双手抚摸了头颅之后,我才觉得,自己其实从不愿死。
活着,必须花钱。我是独生子,自从被老妈怀上的第一天起,全家人都觉得他们的钱被我花了天经地义,为花钱的事我没烦过一次心,但怎么弄钱我从不会。
老疤说,缺钱就向身边的人要,讷讷就是我身边的人。
反正,我杀过人,她不可能看上我;如果我没杀人,也不会看上她。她说她有了钱就想回家,她没有理由为我留下,我也没有理由对她心慈手软。
我需要她的钱,就是这么简单。
七
又一个下午,再次来到讷讷的理发店时,我还是很纠结。
每次在小屋里雄心勃勃地用脑子把讷讷以各种方式奸杀之后,再见到她,我依然会莫名其妙地沦陷成俘虏。
吗啡、酒精与女人,都是最好的精神麻醉品。
她正给一个小青年剪头,一边剪一边聊得热火朝天,我第一次有机会打量如此陌生的她——
讷讷上身穿一件黑色涤棉T恤,胸前是个不知所云的图案,T恤上起了球球;下身是一条牛仔裙,配着廉价的黑色丝袜,袜子已经有几道破损;她脚上穿了双红色的拖鞋,就是样式最普通的那种便宜货。
之前的几天里,每次跟讷讷在一起都觉得她像稻草、像阳光、像女神,就算跟她过一辈子也不是什么坏事。今天看到这个女人用一口家乡话与小青年聊得喜笑颜开之后,她在我心中的光环顿时像肥皂泡一样脆弱不堪。
我意识到,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农村丫头,长相丑陋打扮土气,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无非是脖子上那串几十块钱的镀金链子。她的店肮脏不堪,甚至有股莫名的怪味;我对她的依赖,不过是因为她是逃亡路上第一个对我如此温柔的女人,但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如果有20万,女人总能不请自来。
正想着,小青年走了,讷讷刚才神采奕奕的表情顿时消失了,她问我:“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他是我的老乡,曾经追过我,被我拒绝了。”
“你不是会摸别人的头颅找答案吗?还用得着问我?”我略带讽刺地回答。
“呵呵,”讷讷苦笑了一下。我发现,她每次看我的时候,双眼中竟充满了难以拒绝的慈悲,“我摸过他的,也摸过你的,他的头颅远远没有你的有趣。”
“哦?”我稍感意外,“这么说,你在犹豫要不要带着我跟20万回老家吗?”
“不,”讷讷微微靠住门框,朝远处努努嘴,“你有没有发现,那边有个老男人这几天都在?”
我看过去,但不知道是谁。
“今天上午他第一次来洗头,摸着他的头颅,我想我摸到了一些从未有过的感觉……”
说到这里,我等了好久也没等到下文。讷讷只是冷冷地倚靠在门边,似乎不打算说下去。为了避免尴尬,她把我拉到黑皮座椅上,轻轻按下我的身子。
我睁着眼睛,看着这个姿色平庸的女人的倒影。她用水流慢慢地湿润我的头发,我心中一直默默嘲笑着自己的幼稚,她不过是个平常的女人,她做的一切每个女人都可以做到,她的体香甚至说不上美妙。
在她的手指触碰到我头颅的那一瞬间,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上,沦陷,又一次彻底地沦陷,从头顶到脚底,像一件湿漉漉的满是褶皱的衬衣被温热的熨斗慢慢推平。
毫无抵抗,没法抵抗,不想抵抗。
我的大脑很清晰地记录着她的手指每一下划过头颅的位置、方式、力度、弧线,每一下都妙不可言。
这一次,她的双手轻柔地抚过我的面颊,两个指甲按压在我的太阳穴上,绕圈,绕圈,每一圈撩拨都像扭松我身体里的某根发条。
我的眼睛慢慢地睁开,瞳孔直视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钉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满满当当地盛着我的头颅。我看到一双温柔的手伸展着、揉搓着,让我的头颅浸泡在一汪黑水之中,水黑得彻底,好像是被我的头发染成了新鲜的墨汁。
告诉我,告诉我。
我的脑壳上,好像被刻上了一行清晰的字,这是一个命令,一个女人的呼喊——
告诉我,你的父亲和母亲。
八
当天夜里,我梦见了老妈。
梦的前半段很写实,我坐在离开家的长途车上,车出了站门,我隔着窗玻璃看见她,她身体僵硬,泪眼婆娑。然后我的灵魂跳出车厢,看着承载自己肉体的大巴缓缓驶上平缓的公路。老妈像个僵尸一样在后面跟着跑,她动作缓慢,双臂也不摆动,泪珠随着身体的颤动像在空中跳跃。我喊着,你不要跟来,不要跟来。她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惊醒之后,我发现自己抱着枕头,身体蜷缩成一团。
在我还没发育好的时候,有天晚上老妈突然将我紧紧搂在怀中,眼中含着泪,她一遍遍地重复:相信我,别害怕,一会儿有人问你话,就说你什么都没看见,记住了吗?相信我,别害怕。
之后她一直搂着我,接受警察的讯问,三个人围住我们俩,表情严肃,目光犀利。
老妈的眼泪没停过,我感觉她的身体不住地颤抖。我从小娇生惯养,没见过这阵势,也随她一起抖。老妈对警察说,她全部心思都在我身上,她现在最担心、最心痛的就是我,因此,她的眼泪她的抖都合情合理。
我当时并不明白老妈让我说没看见是什么意思,因为我确实觉得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警察压根儿没问,我也没机会说出口。
在那个晚上之后,我很快跟着老妈搬了家,吃好的穿好的。有一天我问老妈,爸爸出差也该回来了吧?老妈说,你爸走了,再也回不来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又问,现在的生活你觉得不好吗?我如实地回答,比原来好,因为现在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等到真的明白父亲死了之后,我越来越想念他,想念他的拥抱,想念他的微笑,想念他轻轻拍着我的腿说不要怕。我一直怨恨老妈,怨恨她没有带我去太平间跟火葬场,没让我看父亲最后一眼。老妈说我那时太小,怕吓着我。
我觉得她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是我不肯原谅她的唯一原因。
想到这里,我觉得这个晚上自己肯定再也睡不着。
于是,爬起来坐在床边。
外面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车,偶尔不知从哪里传出一两声猫叫,偶尔还会有人说话的声音。逃亡了接近30天,我不敢回想这30天的每一个脚步,如果现在把时间退回到杀人之后的第二天晚上,我一定跪在地上乞求老妈,带我去警察局吧,带我去自首。
我想不明白老妈为何要让我逃跑,想不明白她为何如此溺爱并眼睁睁看着我一次次犯错,想不明白父亲是怎么死的,想不明白假如父亲不死我会不会变成一个好孩子。
我努力地回忆着父亲的点点滴滴,可他离开得实在太久。十几年前,那时候还没有微软没有网络没有iPhone,香港刚刚回归,公园里一片欢腾。最后一次记忆是父亲带着我坐上公交车,那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我傻傻地看着车窗外来来去去的各种影子。父亲问我吃不吃冰糕,我摇摇头,他又说有什么不懂的你就问我,我还是摇摇头。于是,他轻轻拍拍我的腿,说,放心吧,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已经想不清我那时究竟是去做什么,也忘记了那天的结果,时间好像在那一刻戛然而止。或许后面的事情压根儿没有什么美好可言,早已被我的脑子自动过滤。或许父亲从来就不曾说过那句话,我只是在漫长的孤独岁月里自我意淫、自我安慰、自我欺骗。
今天,窗外的月光无比皎洁。
我站起身拉开窗帘,月亮将我的影子映射在墙壁上,黑乎乎的棱角分明。我晃动着脊背,伸缩着脑袋,支棱起胳膊,在墙壁上寻找脑海中父亲的身影。20岁,我已经像父亲一样高,像他一样壮,但我30岁的时候注定不会像他一样去安慰一个孩子的心灵。
在墙壁上的影子与脑海中的父亲完全吻合之后,我学着他的模样慢慢地伸出胳膊,在空中挥了挥手。这时候,老妈的话语突然在脑海中响起:“有多远,走多远,再见了,我的儿子。”
想到这句话,我禁不住哭出了声音。
九
逃亡的30天里,我从没哭过。
我不想让自己变得脆弱,不想自己不堪一击,眼泪的大坝一旦决堤,就很难再止住。
在脆弱的时候,我无比需要一个怀抱,一个女人。
第二天上午,我来到讷讷的店里,她看着我,一点儿都不吃惊。
这时,店里刚好没有人,讷讷的光环依然像个肥皂泡,却是太阳光底下五颜六色最斑斓多姿的那种。
我坐在破旧的黑皮座椅里,她走过来轻轻地将我放倒,我闭上眼睛,思绪就像哗哗的水声被放逐出来。
我感觉到讷讷的手指像盲人一样,一字一顿地触摸着我的头颅,不想错过那上面可能有的只言片语。
在同样的时间里,远处那个老男人站起身,一步步地朝我们走来。他安静地倚在门框上,看着闭着眼睛的我,头颅泡在黑水中,身体舒展,毛孔扩张;看着闭着眼睛的讷讷抚摸我的头颅,揉摁我的太阳穴。讷讷这次流了泪水,可我的眼睛睁不开,看不到她红红的眸子。
少顷,讷讷的泪水在面颊上蒸发,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老男人,老男人慈祥地看着她,目光中有些许乞求,或者盼望。
讷讷并没有说话,她重新打开水龙头,打开水池里的阀门,冲刷我的头发,冲刷我的记忆。黑水汩汩地流淌进管道,一池清水浸泡着我,我依然闭着眼睛,像被定格在那里的一张相片。
讷讷的两个指尖在我的太阳穴上画着圈,这次,她是在说:
告诉我,告诉我你心中的死亡。
十
嗯,我想到了死亡。
老疤在徐州留给我的房子隐藏在一片低矮的平房之中,是流动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多一个我跟少一个我毫无区别。我每天晚上出去溜达着买点儿吃的,白天躲在屋子里胡思乱想。
在某天晚上吃了几个便宜的大包子之后,我正往回走,路中央突然有个女人朝我冲过来,边冲边发出绝望的哀号。我吓得挪不动步子,被她死死抓住不停地摇晃,我压根儿听不清她喊的是什么,只是看着远处路中央还躺着一个人。那里路灯昏暗,没什么行人,偶尔有辆车也加速离开,像极了我当初杀人的地方。